第741章 叔侄

当夜章实,于氏,吕氏听说章越回来了,便聚了过来,相见之时别有一番欢喜。

章越见到章实,于氏很是高兴,但见二人又苍老几分,又有些难过。

章实前些日子跌伤了腿,衙门里的差事也辞了,一心在家休养。章越身在万里之外,章实看病抓药都是十七娘在旁帮忙。

大家见后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闲话家常。

章越以往觉得家事琐碎,但如今回家一趟,倒是觉得处处听起来都是那么亲切。

在外两年多,自己的心境也不知不觉的变化了。对于哥哥嫂嫂还有十七娘,自己总有一份亏欠,同时也感激他们给自己打理好这个家。

如今章府上下随着不断添人口,也有近百人了,特别是吕氏嫁过来后,家中人口便更多了。吕家家教严,做事很有规矩,而且能够孝敬公婆,而章实于氏都是厚道至极的人,他们对于这位从高门嫁入章家的媳妇,那是简直是脸上添光,疼爱得不得了,所以一家人处得和睦至极。

美中不足的就是章府在国子监的宅地太小了,随着人口增多,渐渐不够住了。

这时候按道理,应该是要提分家的事了。可是一家人谁也没提。当初吕氏有提议买下近邻一座宅子,但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章越对吕氏这位侄媳也很满意,除了有些清傲,礼数没得挑剔。

章越问了吕氏几句生活起居的话。

章越看了一眼十七娘的脸色,再看看吕氏的脸色,他敏锐地捕捉到吕氏与十七娘也有些不和。

章越心底也是感叹,十七娘与吕氏都是能够识大体的人,但有时候女人的宅斗与男人的权斗一样都是天性,就似婆媳之争般永远避免不了的。

一群人说话时,这时候章直回来了。章直人未到声先到,听到章直的声音,章实于氏脸上都带着笑容,而一贯清冷有距离感的吕氏,脸上也露出了小女人般的娇憨之色。

章越看了这一幕心道,这小子可以嘛。

章直入内向章越行了礼道了声三叔。

章越打量章直数年不见对方到时更加挺拔坚毅。

章越不冷不热地对章直道:“听说阿溪近来着实了得,这些年在西北不少人在我面前夸你能干。”

章直不知如何回答,一旁吕氏听了有些坐立不安。

十七娘看章越的脸色不对,笑着对章直道:“阿溪,你三叔疲了,今晚先这般,明日再来说话。”

众人都是陆续离去。

十七娘帮章越更衣,章越道:“娘子,这些事你不妨都放一放,假手于人好了。”

十七娘道:“这些算得什么?家里的事有时候还是亲力亲为好些。”

章越道:“伱与侄媳处得如何?”

十七娘手一停道:”尚好,侄媳她出身高门,见识和眼光当然远胜过别人。”

十七娘这话话里有话,章越知道自己猜测没有错,于是道:“听说这些日子家里谁提了一句要分家。其实依我看来,也差不多到时候。不少老百姓的家里,父母在时兄弟之间都闹着分家,我与兄长如今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依旧住在一处,实在是难能可贵。”

“当然不分家说的是好听,听起来大家都有面子也有名声,但不必为了这些虚名而让自己过得不舒服。一家人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事,我从来不愿你为了我委屈自己。你看家里这么多口人都挤在一处,要想不生嫌隙也难啊!”

章越章实二十多年兄弟不分家,共同屈居陋室。这对于注重私德的宋朝士大夫而言,这是一桩佳事美谈。

十七娘当然明白这点。

十七娘想了想道:“侄媳是识大体的女子,平日对我也是恭敬,况且哥哥嫂嫂待我甚好,没有分家的必要。改日我与侄媳好好谈一谈。”

章越听十七娘这么说也是欣慰道:“也好,你们女人之间说话总是方便,先要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当初欧阳公便是家事没操持好,接二连三地遭人口舌,以至于最后一直郁郁寡欢。”

说到这里章越起身对十七娘行礼道:“家里的事全靠娘子操持了。”

十七娘也是欠身,然后嫣然道:“官人恁地客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尽力,也就勉强试一试。”

说完夫妻二人重新坐在榻上,十七娘道:“不过这些年来阿溪也大了,也帮着家里分担了不少事。”

章越知道章直热心肠这一点随足了他爹,同时为人十分的正直,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优点,但作为官员而言,却不是那么好了。

十七娘道:“不要以老眼光看人,阿溪日后迟早也是要独当一面的,你老是规矩着他不许他作这个做那个,怎生能行?”

章越叹道:“我出身寒门,故常提醒自己要谨小慎微,与人相待要先让人三分。他倒是好,十足衙内作派。”

十七娘笑了笑答:“他如今也有自己想法了,你能劝劝就劝劝,不行也就随他。切莫一回来就闹到叔侄不和的。”

看出妻子的担心,章越一口便应承下来。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十七娘道了句官人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章越则道:“不忙,还有件事没做。”

“官人,是什么事?”十七娘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章越笑了笑看着灯火下的妻子,看着她脖颈儿上白皙如雪的肌肤,觉得有些血气直往脑门上涌去。

他动手放下床幔,动手解起十七娘的襟扣来。十七娘但听章越一面解着自己的衣扣一面低声道:“来年再给大哥儿添几个弟弟妹妹……”

这时章越已解下了发簪,长发如水般倾泻在眼前,而此刻十七娘听了又羞又气,拿起床头的绣枕朝章越头上重重地砸了过去。

章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眼冒金星,当即有些发懵,转眼看着十七娘得意的小表情,顿觉得气不打一处,当即将十七娘盈盈一握的蛮腰抱起,往着绣着龙凤呈祥的绸被里推去。

……

次日一早,章越便要往枢密院,然后听十七娘说的章直一大早便在房门外候着。

章越便让章直入内。

章直听了章越的话昨晚是忐忑的一个晚上没睡好,次日一早就来到章越这。

章越见章直这副心虚的样子哼了一声转过身。

章直站在一旁赔着笑脸,从十七娘手中端过漱口的茶碗来递给章越。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从他手中接过茶碗喝茶漱了漱口道:“你近来为崇政殿说书,可是颇为风光,连三叔我都仰仗于你在官家面上说话。”

章直道:“三叔可是听说什么。不过这直言无隐,匡正谏君,这不是三叔平日教导我的。”

章越心底大骂,好小子居然来自己平日的话来反驳自己。

章越道:“三叔的话有时也要分辨地听,就如同书上的话,也不可全听,尽信书,不如无书。”

章直开口问道:“尽信叔,不如无叔?”

章越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此刻他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从小到大都这般,顶嘴倒是很溜。

章越看着章直一直顺风顺水,故而从不听自己劝,唯有吃一两次苦头方才明白。

章越一拍桌案道:“我不是与你说笑。若你听不进我的话立即辞官回家,你若是继续在京为官,不仅你自己,连三叔我都要被害得前途尽毁。”

章直笑容当即褪去连忙道:“三叔,侄儿知错了。”

章越板起脸道:“我与你道,为什么那么多宰相人家不让自己的子弟做官出仕,文家六郎君你也认得,论才干也是衙内里一等一的人物,但文枢相偏不让他出仕。”

“这为官是天下第一难的事,也是第一简单的事。为何说第一简单,在京城一名普通监官,人家可以夜夜做新郎,他要什么样的女人,第二日都有人送到他的枕边,你要能合尘同光,这样的官也再容易不过。”

“但你要为一名要办事的官员,那便是第一难的事。你要不能让人挑一点毛病,自身持身要正要严,即便如此仍不能说是安然无恙。”

章越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说完,但是看上去对方似乎没听进去。

章越明白侄儿是个有想法的人,若他真的听劝,当初就不会放弃功名,一个人跑到江宁去了。

章直道:“三叔,我对你一贯是敬仰有加,你出了什么事,我宁可性命不要也要保得你周全。”

“但是有些话我却不能全听,侄儿并非是用心往仕途上去的人,若有一日天下万民有话,百官却不敢陈言,我自当来说。”

“你好生糊涂。”章越摇了摇头。

一旁十七娘听不进去了,立即入内来笑着道:“你们叔侄还有这么多话没说完啊,可是皇宫已是派马车来接了,有什么话不妨以后再说。”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瞪了章直一眼然后大步离去。

等章越走后,章直一脸颓然地对十七娘道:“三婶,我真不是故意惹三叔动怒,只是我觉得三叔官越大似胆子越小了。”

十七娘劝道:“阿溪,你三叔不同以往,到了他这个位子顾忌也多,很多时候他一句话能断许多人之生死,自是要三思而后言。”

(本章完)

第742章 咨以军国事

上了马车后,章越亦心想家中的事。

吴家与吕家本有姻亲,十七娘的姐姐嫁给了吕公著的次子吕希绩,不过对方却在前年病逝。

从此两家便少了许多往来。

十七娘与吕氏隐隐有些矛盾,而自己与章直在仕途上走下去,弄不好也有分歧。

想到章直如此,章越也有些不知说什么。

他的性子与苏轼有些像,看到不平之事,就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皇宫,章越直接下车前往资政殿。

殿中已经摆放着一副熙河路地图,一副西北地图,以及桌椅案几。

过了片刻后,二府官员尽数抵达。

中书这边是王安石居首,其后是王珪,冯京,枢密院这边是文彦博居首,其后吴充,蔡挺。

中书三人坐在左首的一排椅上,枢密院三人则坐在右首的一排椅上,六名宰相皆面朝着章越,然后枢密院这边的官吏则陆续入殿,章越身后的桌案摆放好了笔墨纸砚。

枢密院的官吏入殿后一人一案,手持簿笔,随时准备记录。

章越心知今日是与两府商议制夏之策,但是这个阵仗也好似三堂会审一般,自己如今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相应都要承担每一句话的责任。

日后与夏作战,平定青唐的作战上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今日的庙论中很可能成为日后攻击自己的把柄。

这个场合章越岂可随意言变。

男人的一生就好似乾卦一般。

事业之初是潜龙勿用,这时候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事业起步就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开始见了世面了,要找到贵人提携,到了下一步便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及或跃在渊。

说的是男人事业有了一定成就,仍要终日乾乾(每天继续努力),夕惕若厉(朝夕戒惧,如临深渊,不敢松懈)。

然后方是或跃在渊,章越如今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好似一个人事业已经有了不小的成就了,但是却陷入了一个重要的关卡或者称是瓶颈,进可则一跃登天(飞龙在天)。

飞龙在天就是乾卦的九五,至吉,也是事业最鼎盛的时候。

但很多人的事业就是卡在这一步,不能飞龙在天,就只能‘在渊’,一辈子出不了头。这一步可能进,但更可能会退。

乾卦前三爻都要提出办法如何度过,唯独这一爻没有说。

后人的注解中只有一句君子要‘进德修业’。

或许前三爻都可以归之于人力,但唯独这一爻,非在人力而在于时运,或者说冥冥之中有那么一条轨迹可寻,但却非言语可以道出。

自己不明白这一切时,唯有谨慎,再谨慎,如履薄冰前行反似刚踏入官场的时候。

章越想到这里时,所有人都已经落座。

首先是中书那边罗列章越的奏疏,以及两年在各项在熙河路的用度。

不断有官吏在中书与章越之前递条子,章越看了几眼便一一复核签字。

但见冯京道:“这些年市易司的账目一直都不清楚,甚至可以说是一屁股烂账。高团练,蔡察访等地方监察的官员都向朝廷列举。”

“还有熙河路屯田的数目至今是一个谜,还请章经略给我等一个解释。”

章越一面签字签得手软,一面听得冯京质问,不过冯京话问得很强硬,其实账目上都没给章越为难。

熙河路核销的军费,中书都是没有卡着。

章越回答道:“市易与屯田是朝廷经营熙河路的两件大事,乃五年十年的大计。”

“短短时日上帐目条目上有些不清晰,也是正常之事。”

文彦博道:“说的是,不要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啊,不过三司那边怎么说?”

王安石道:“薛计相说西北用兵不易,一切审计皆从于大局,先销后核,有些对不上也在情理中。”

“两位相公所言极是。”王珪一副以王安石,文彦博马首是瞻的样子,当即动手勾销了几个单子。

众人都心知肚明,随着西北大捷,这一切也全部一笔勾销了,三司使薛向也不会在这时候找章越,王韶的不快。

三司和运司暗中将所有的账目问题都被抹平。

“但是,”王安石勾最后一个单子时道了一句,“眼下所有账目以熙宁五年六月前为数,以后的账目熙河路那边还是谨慎些,这毕竟是数千万贯的数目。”

王安石的言下之意前面的我帮你们收拾了,以后的就要另外算了。

之后就是章越对着熙河路地图详述这一次平定青唐的过程。

王安石等宰相听得都很认真,而章越每说一句话一旁枢密院的书记就拿笔详细记录下来。

章越说一半时,蔡挺质问道:“之前章经略空白印信之事,以及将帅印离身留给幕僚,此事可有什么解释?”

章越心道,老子有功回朝,还是被你们当犯人来审问,立下这等大功,但总有人盯着你办过事的错漏里追着不放。

章越道:“此事章某已经事先与蔡运使说过,此乃是权宜之计。”

蔡挺追着不放道:“经略副经略不在州,本当由总管掌兵。”

章越反问道:“敢问蔡枢相一句,若在当时香子城后援中断,但高总管又不派兵,那么前线两万大军如何是好?”

蔡挺道:“经略使说得固然有道理,但规矩是规矩不能破之。”

吴充道:“高遵裕虽为贵戚,但只是见习总管事,真要节制兵马还是要看经略府的调令,以后可以更立条例,若经略副经略不在,委何人指挥军事。”

“但如今朝廷没有这个条例,则一切从权!”

蔡挺欲再言,文彦博已是道:“官分文武,惟王之二术。如今凡持边议,主兵要,内至枢密之任,外至方镇之职,皆以文臣任之,其意是以去武人之爪牙。”

“高遵裕以练兵之能受知为兵马总管,但调遣兵马还是一切听过经略府,否则如何称得上以文驭武。”

姜还是老的辣,文彦博提出了‘以文御武’这个政治正确,顿时驳得蔡挺无话可说。

文彦博笑呵呵地道:“官家召章经略回京是咨以军国事,制夏之方略,不是审问找碴子的。”

“章经略我一事请教,契丹欲争蔚,应,朔三州地界,若有北事,两面受敌如何是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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