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宴

上元夜,花萼相辉楼上的花灯亮照了宫前的广场。

李岫终于停下脚步,喘着气,站到前方排队的官员们身后。

薛白反而没他这么紧张,道:“十郎,有桩要紧事相问……”

“何事不能等御宴之后再说?”

“让杨慎矜与我成为父子之事,可是有人给十郎出了主意?”

李岫诧道:“你如何知晓的?”

薛白眉头一皱,回想起那日在右相府门前遇见裴冕,他目视着他以示坦荡,他却如没看到一般,只顾扶王鉷登车。

心中藏着阴谋,当然怕被看出来。

“是裴冕出的主意?”

李岫道:“我与王准说起为你寻门第之事,恰好裴冕在场,给了妙计。”

薛白点点头,承认这确实是绝户的妙计。

今夜让杨慎矜认下他这个儿子,来日杨家因谋逆满门抄斩,不仅是他这个假儿子,收养他的杜家同样脱不了干系。

到时一切指向东宫与裴冕的证据自然会全部销毁,知情人全部灭口。

偏偏薛白手中就有证据——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信用于与武康成接头的信,以及两个死士。

但他只有这一张牌,一旦打出去,就全由李林甫生死予夺了。

虽然要阻止父子认亲一事,却也不能对右相府全盘托出,得小心试探。

“十郎,我有要事告知右相。”

“来不及,御驾马上要到了。”

说着,李岫皱了皱眉,往红袍官员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劝慰道:“我知你不情愿认杨慎矜为父,但他其实比朝堂大部分人都不坏,无非是有些目空一切,有些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十郎可知我今夜追的凶徒到了何处?”

“先不提,今夜是李崤太过份了。”李岫有些不耐烦,提醒道:“御宴在即,不论何事都放一放。赴宴之后,伱便是高门显赫的杨诩。”

“他们有可能并非金吾卫……”

~~

长街上,一辆马车被拦停,李静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向拦车的青袍官员问道:“你是何人?”

“内侍上元安康,下官是京畿采访使判官裴冕,本该与京畿采访使王公一道入内,但下官来迟了……”

“上来吧。”李静忠道,“带你一程。”

裴冕连忙称谢,登上马车便低声道:“李公,出事了。”

李静忠不语,静待下文。

“计划本是天衣无缝,一切人证、物证皆送至杨慎衿处,一旦引发,将从此不再有东宫案、唯有隋杨谋反案。但出了点小岔子,原本该被杨慎矜灭口的六人……少了两人。”

“何谓‘少了两人’?若是逃了便追,若是躲了便找,你来找我一介老奴有何用?”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被薛白带走了。”

“谁?”

李静忠如同被蜇了一下,尖声问了一句。

裴冕道:“薛白,只有可能是他。”

“裴公,你往后可是得当宰相的呀!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

“人在薛白手上,薛白在兴庆宫中。”裴冕无可奈何道:“我不过八品小吏,着实插手不了兴庆宫之事。”

李静忠叹一声,道:“你要我如何做?”

“薛白手中掌握了太多,极有威胁。”裴冕道:“我本打算过两日再引发杨慎矜案,但来不及了,今夜就得了结此案。”

“上元夜案发?你敢坏了圣人观灯的雅兴?!”

“若晚了,局面必要让索斗鸡掌握。”

李静忠声音愈发尖细,问道:“那若薛白不是杨慎矜之子,你可还有办法灭了他的口?”

“有,计多矣。”裴冕道:“但须熬过今夜……”

~~

子时,御驾到兴庆宫。

兴庆宫是当今圣人当藩王时的府邸,后改建为宫城,占据长安城东、青门附近的整个兴庆坊。

此地处于长安市井,确称得上与民同乐。

“我必须走了。你待在楼外,莫要走动,不管多久,只等我安排。”

“验,将作监右校李岫,准入!”

李岫确实没时间听薛白说话,递了鱼符,径直进了花萼楼。

薛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就走。

他先往外围方向停车马之处转了一圈,观察着那些车马。

原本他有自信能够认出杨玉瑶的钿车来,但今夜的兴庆宫权贵云集,名驹雕车无数,确实不好找。

找了许久,忽有人唤了他一声。

“薛郎君?”

转头看去却见是明珠。

无怪乎薛白找不到,原来杨玉瑶又换了一辆钿车。

“明珠娘子还未随瑶娘入楼?”

“女眷入宴稍晚一些。”明珠使了个眼色,又道:“瑶娘说,不想理你。”

薛白会意,走到了钿车前道:“瑶娘上元安康,美玉琨瑞,流福百年。”

有女婢掀开车帘,杨玉瑶由明珠扶着优雅地踩着车登缓缓下车,也不看他,脸色淡漠,随口敷衍道:“原来是右相府的准女婿,何事?”

“特来与瑶娘贺一声佳节,无旁事,那就告辞了。”

“慢着!”

薛白本已转身,听得这一声清叱,停下了脚步。

“过来,有事与你说。”杨玉瑶抬手一招,风情万种。

待薛白近了,她故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我求玉环为你安排个身世,她请托了一位大内侍来办。要知此事可难,高门大户不受你我掌握,门第太低又误你前程,既须人家愿意认你,还得旁人查不出破绽。好在只要让你有个来历即可,往后有我关照,你还怕没有前程吗?”

“只要能不受倾轧,普通出身足矣,却没想到让瑶娘如此费心,着实惭愧。”

“光会说好听的有何用?若不费心些,你岂舍得了相府女婿?”杨玉瑶嗔了一句,“我得走了,宴后来找我。”

香风渐远。

薛白准备回去继续等候,走到一半,却又有人唤了他。

“薛白?”

那是一辆简朴的马车,只有两个轮子,一个内侍正抱着个铜壶走下来,是李静忠。

周围的灯火明亮,薛白能够很清楚地看到李静忠眼神里的惊恐,那种本想踩死一只蚂蚁却被毒蛇咬了一口的惊讶、懊恼、恐惧。

也许会再踩一脚?

薛白心生警惕,此时远处有金吾卫,但周围的马车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李静忠带了四个小宦官,他只有一人。

“嘭。”

李静忠径直跪倒在地,放下手中捧着的铜壶,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啪!”

抽了自己的左右脸各一个巴掌,李静忠方才双膝脆地向薛白挪了两步,“咚咚”磕了两下头。

“老奴该死,请薛郎君杀了老奴,但请勿再错怪太子!”

薛白目光一凝,瞬间警惕起来。

李林甫门下尽剩些勾心斗角、碌碌钻营之辈,让他已有许久未感受到这种忠心与隐忍了。

“老奴该死!”

李静忠还在说,每说一句话就抽自己一巴掌。

“太子命奴才安顿杜良娣,意在保护杜良娣与薛郎君,老奴故意曲解太子之意,擅自下令灭口,老奴该死!”

“后来回想,老奴亦不知当时如何能忍心?老奴年逾四旬,无儿无女,独苦伶仃,唯家中阿姐曾有一女,五岁夭折了,阿姐因丧女之恸也没了,那女娃若活着,正与郎君一般年岁,老奴竟能如此丧心病狂,当时真是失心疯了,老奴太该死了!”

“千错万错,皆老奴之错。唯有一点千真万确,太子绝无害薛郎君之心,此事太子至今未知。万不可因我一介卑贱奴婢,使太子与薛郎君误会而嫌隙愈深啊!”

他声泪俱下,匍匐于地,摆出摇尾乞怜的样子,看着极为可怜。

薛白语气冰冷道:“够了,你今日越卑微,来日杀我越狠。”

“不会的,老奴生来卑贱。就愿意侍奉薛郎君这般贵人,老奴跪一跪无妨,只要大唐盛世能永远君臣相得,互不猜忌。”

李静忠像狗一样爬上前,抱着薛白的靴子恳求。

薛白一脚便将他踹开,叱道:“废话说完了?”

李静忠一听,此时才有被割肉之感。

他哭哭跪跪并不花费什么,但听薛白这铁石心肠的语气,竟还想要东宫付出代价。

“薛郎君啊,若你对索斗鸡说实话,你借东宫死士杀人一事又如何?一旦捅开了,大家都得死,你若状告东宫,那可是先害了自己啊。”

“我从缸里出来就只管复仇,能拖上整个东宫陪葬,值。”

李静忠听得他语气森然,真是欲哭无泪,心想这事怎么过不去了呢?

他只好磕头如捣蒜,不停哭求。

“薛郎君要什么?老奴一定全力去办!”

花萼楼中忽然响起了动听的鼓乐。

那是百官接驾的仪式结束。

远处,女子的笑声也隐隐响起,女眷也开始入宴,连吹来的风都带着香……

~~

“李小仙,你快些,上元宴可要开始了。”

“这就出来。”

花萼楼后方的一间庑房中有人推门而出,李腾空有些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出。

她身上穿的是咸宜公主李娘的衣服,一条束带将彩裙系在胸上方,再披一件薄帛。

这衣服华丽明艳,绸料柔软服帖,最能勾勒女子有致的身材。李腾空却觉好不自在,她如别的大唐淑女一样,双手挽着一条彩练,只是双手抬得更高些,挡在胸前。

李娘一见她,不由捂嘴笑了笑,没有马上嘲笑她,招手让她快走。

“一会你与我同座,我夫婿今夜没得坐,他得张罗宴会,快走吧……小豆苗。”

“你还说!”

“好了,不说了。名门贵女,是到何处沾得脏兮兮的?”

“就是有那么一回事。”

前方有无数宫娥捧着酒壶从廊下穿过,皆是梳着玉螺髻,穿着粉白纱裙,个个俏丽,队伍连绵不绝。

两人绕过回廊,步入花灯高挂的华丽后堂,在仪门处遇到了另外两名女子,是上柱国张去逸的两个女儿,长女张泗、次女张汀。

李娘拉着李腾空上前,引见道:“右相府的十七娘,闺名腾空,字小仙。今年便要出阁,到时喜宴该需各家帮衬。”

“巧了,我家二娘也是晚嫁、今年出阁,你们该互相亲近亲近。”

张泗说着,将张汀拉到前面来。

张二娘时年十八岁,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她长得很是漂亮,唯独颧骨略略有点高,稍显刻薄,但笑起来很可人,能够掩盖相貌上这一点小缺陷。

“小仙与我相类。及笄之年才出嫁,想必眼光奇高,不知如今挑了哪家夫婿?”

“他并非高门子弟。”虽还未下婚书,但李腾空还是大大方方应了,“只是个白身。”

“原来如此,那今夜便不在这花萼楼中了。”张汀掩着嘴笑道:“可惜,原本还想偷偷瞧一眼,没机会了。”

“往后我设宴邀二娘,也是能见到的。”

李腾空虽礼貌,却显得有些清冷。

彼此又聊了几句,张氏姐妹离开。张泗不耐烦再与这些女儿家叽叽喳喳,径直转向供奉们所在的殿宇,朗声道:“神鸡童,燃灯之后可有赌局?”

这边,李娘看着张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当即冷了下来。

“你可知张汀为何说与你相类?她年过二九还不嫁,原是想当女冠图自在,想与哪个男儿交往便与哪个男儿交往……”

“才不相类。”李腾空连忙道:“修道乃为净心而悟智,济世以积善,岂是为与男儿交往?”

“谁要与你议论这个?张汀拿话别你,可听出来了?”李娘道:“言下之意,她虽二九才嫁,却嫁了大唐储君;你熬到二八,却只嫁了一个白身。张二娘出了名的牙尖嘴利、不落人后,见识了吧?”

“我听出这些来做甚?我就嫁一个白身,往后可没这许多弯弯绕绕。”

“嘁,右相怎就有你这么个女儿?”

李娘愈想愈不高兴,继续低声抱怨,她知这些心事也只有与李小仙说才不至于惹上麻烦。

“圣人待张去逸这个表亲比对自家儿女还亲近,张去逸却不识好歹,嫁女东宫,这是彻底背弃我们了……”

一路低语,李娘领着李腾空入宴。

花萼楼中殿宇重重,皇亲女眷在主殿西侧,隔着重帘,能看到主殿里坐了一排的诸王。

诸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落寞,正是李娘一母同胞的兄长,寿王李琩。

她不由心中暗道,阿兄也该振作起来了,这个天宝六载李林甫总该扳倒李亨了,一切还有机会……

~~

“你看我那夫婿仪表如何?”

“啊?”

李腾空落了座,正低着头想心事,闻言才顺着李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今夜的宴饮的舞乐由驸马杨洄负责,此时他正站在殿中颐指气使地对舞伎做最后的安排,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仪表堂堂、官威凛然。

下一刻,有大内侍上殿,提醒杨洄圣人马上要到了,他当即躬下腰,态度虔诚地赔笑了两句。

待大内侍走了,杨洄又睥睨周遭宫娥,低声叱骂,“还不知动作快些?!”

李娘自觉满意,道:“看过我的夫婿,你再看张汀的夫婿。”

说着,她以带着嘲意的目光落向了诸王最上首的位置。

太子李亨刚刚落座,他相貌的底子该是不错的,只是早已被压力与不安消磨了风采,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头发、微驼的腰背、发福的身材、畏畏缩缩的举动。

李娘真的看不起他,摇了摇头。

李腾空却又走神了。

她曾在选婿窗后看了很久,却始终不明白那少年的独特之感是何处来的,只有她一人觉得,他能出世,也能入世。出世则芸芸众生、王侯将相一视同仁,入世则进退有据、应付自如……

“哎,李小仙,你惹恼我了,到底在想什么?”

“公主,你说若有一人待妻子很好,遇难时愿以身代偿,平时还体贴入微,这人好吗?”

“自是好的啊。”

“可若他不知眼前女子是他妻子呢?”

李娘当即道:“那便是风流成性,可以剁了喂狗了。”

李腾空一愣,抿着嘴,情绪便没方才那么高了。

“你呀。”李娘道,“挑了一个白身,人品听着又差,连入宴的资格也无,我连看也不能看一眼,有甚好的……”

正在此时,殿中一静。

忽然之间没人敢说话了,众人纷纷起身,整齐划一。

“圣人至!”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声音一层层传开,近处的皇亲重臣已喊完了,远处的才开始喊。

而殿中已响起了一个苍老而爽朗的声音。

“众卿上元安康,百姓普天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因圣人一句话,一个个坊楼上鼓声响起,传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万民皆可听到圣意。

没有人能入睡,所有人都得与圣人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一时长安城中数十万人纷纷行礼,齐声欢呼。

灯火竟还能更璀璨了一重。

“圣人上元安康!”

“圣人上元安康!”

“……”

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

御座上,李隆基沐浴在这盛大无比的辉煌之中,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古往今来,日升月沉从来非人力所能阻止,但每年的上元夜,他可打破昼夜,权力比日月还高。

因为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大唐盛世。

他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千载第一圣君!

凡夫俗子们絮絮叨叨着长安城很怕火,灯火很危险,没有宵禁很危险……见识与蝼蚁一般。

他们不知道,唯有如此上元夜,才能让四海万邦见证这个如奇迹一般登峰造极的盛世与圣君!

(本章完)

第67章 一夜鱼龙舞

宴始。

歌声从花萼楼中传了过来,落在薛白耳中。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申锡无疆,宗我同德。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薛白不由在想,若没有那么多的倾轧,能专心地享受这一晚的上元灯会,邀三五好友吃吃逛逛其实也不错。

忽然。

“二郎?真是二郎?”

薛白转身看起,一个青衣老仆从一群仆役中跌跌撞撞向他奔过来,人未至已嚎啕大哭。

他退了两步,避开这老仆想要扶他的手。

对方动作略略一滞,情绪却没有任何停顿。

“老奴总算找到二郎了啊……阿郎!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回来了……让我进去!我要见阿郎,告诉他二郎回来了……”

守卫花萼楼大门的是龙武军士,手中长戟一架,直接将这老仆推开。

“退!”

“我要见阿郎……弘农郡公府的二郎找回来了!”

“再不退,格杀勿论!”

“阿郎啊!老奴找到二郎,死而无憾了……”

“何事喧哗?”

果然,有内侍匆匆跑来。

一切都还是依着李岫、杨慎矜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薛白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此时花萼楼中一支舞乐结束、另一支歌舞还未开场之时,老仆的动静已惊扰了御宴。

……

御宴上,杨慎矜听闻自家老仆“找到二郎”,激动难安,起身请罪。

“臣管束下仆无方,因家事惊扰了圣人观灯的雅兴,可否容臣暂且告退,处置家务?”

李隆基闻言朗笑,亲和而不失威严,道:“今夜上元宴,谈的本是家常,血脉乃大事,你不妨与朕说说。”

圣人垂问,虽是丢脸之事,杨慎矜也只好在殿上说出来了。

“圣人厚爱,臣惭愧。此事乃起于开元十九年,臣有一爱妾姓薛,怀了身孕,被原配所驱……多年之后。直到去年老仆听说臣原配早已过世,便将那孩子带回长安,不想路上遭了盗贼,臣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啊!”

他故意将此事说得起伏,果然让圣人下令,召那老仆与杨慎矜之子来觐见。

李娘对此事好奇,趁着这间隙与李腾空议论,却又聊到她那夫婿。

“你可知我夫婿与杨慎矜沾亲?”

杨洄出身于弘农杨氏观王房,祖上是隋观德王杨雄。到如今,观王房比二王三恪还要显赫。

杨洄之父名叫杨慎交,袭封观国公,与杨慎矜同辈;杨洄之母是长宁公主,她虽为圣人不喜,但在中宗皇帝时卖官鬻爵,富可敌国。

李娘挑驸马时,生母武惠妃正得宠,千挑万选,才挑出了这一等一的家世、富贵,而且杨洄相貌好、人也聪明,样样都好。

也因这层关系,她把杨慎矜视为寿王一党,主张道:“不知杨慎矜这外室子是怎样的人品才干?也到了婚配年纪,可由我来安排。”

“我也不知呢。”李腾空应道。

已有内侍引着人登上了花萼楼。

李腾空本是随意一瞥,忽然间却呆愣住了。

那登楼而来的少年郎步履从容,虽处于惊涛骇浪之间,犹给人一种气定神闲之感,不是薛白又是谁?

她心肝一颤,恍然明白过来,必是父兄与他议定的,让他成为高门之子才可娶她。

为此,他竟不惜欺君?!

李腾空却没留意到,身旁的李娘也是呆愣在那,眼神满是疑惑与不解。

“不可能的!绝不会有这种事……”

~~

父子相认之事,暗中早与驸马杨洄打过招呼。

杨洄是圣人之女婿、杨慎矜之同族、弘农杨氏最显赫的观王房嫡系、与李林甫联手害死废太子李瑛的同党,在此事之中将要起到的角色也颇为重要。

当身后脚步声响起,杨洄正站在殿中谈笑。

“说来,杨二郎与我也是同族兄弟……”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意。

但却在一息之间,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目光直直看着薛白那张脸,瞳孔震动,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如见了鬼一般。

脑中惊涛骇浪般,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然而,薛白的反应出乎了杨洄的意料。

这少年郎只是很平静地站到了离他不远处,一丝不苟地叉手行礼,开口道一句“圣人上元安康”,没有任何异样。

杨洄干咽了一下,喉头滚动,小小迈了两步,打量了一番,脑子里闪过各种杂乱的思绪。

“不是。根本没有这么老成,感觉就不是同一个人,年纪更大,更高,只是长相一样而已……”

“驸马?驸马?”

杨洄回过神来,一抬眼,见到的是一张十分和蔼可亲的笑脸。

高力士已站在了他面前。

这位最得圣眷的大内侍穿着紫袍,身高六尺五寸,肩宽体阔,威仪不凡,若不看那张笑脸,比许多武官还有气势。

“驸马,圣人问话,觉得二郎与杨中丞长得像否?”

杨洄自觉失礼,连忙向高力士躬身,答道:“像,很像。”

高力士亲切地笑道:“杨中丞曾说过‘吾兄弟三人,尽长六尺余,有如此貌、如此材,而见容当代以期全’,好风采啊……小郎子,伱怎还不认你阿爷?”

说话间,他已转向了薛白。

只是,方才的话语却似有深意……杨慎矜被引用的那句话,有点狂了。

薛白当即应道:“回圣人、回高将军话,我虽失了记忆,但近来却偶能回忆起一些过往经历,比如读过的书、听过的话。与杨中丞所述情形,毫无相关,此事,也许是弄错了?”

李林甫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薛白。

为相府做事的官员即使无过错,他也是想杀就杀,没想到薛白今日竟敢违逆他的意思?

此子叛了!

在李林甫对面,李亨一直在吃肉喝酒,此时动作稍稍一停,马上继续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二郎,我可是你阿爷……亲生阿爷啊!”

杨慎矜诧异了一下,顾不得在御前失仪,连忙转过身把双手搭在薛白肩上。

酝酿了几息,再开口,他声音里已饱含了为人父的舐犊情深,还有微微的颤抖。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你心里有怨……但父子血脉、天地人伦,你始终是杨家的儿子啊!”

杨慎矜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圣人与薛白面前,死死盯着薛白的眼,目光满是提醒之意。

——竖子,你倒是演啊!

趁圣人最高兴之时,拜倒磕头,唤一声“阿爷”,此事就这般敲定,相府、杨宅皆大欢喜,从此良人美眷、前程似锦。

只要简单一个举动,从白身摇身一变为公卿世族,一步登天。

薛白趁此机会,大胆地将目光往上首看去。

他看不到御座,只能看到侍宴在两旁的妃嫔们,饶是他两世所见美色无数,也觉惊艳,因李隆基没有皇后,所纳妃嫔皆凭喜好,全是世间绝色。

今夜整个兴庆宫的宫婢都只有一种发髻,唯她们各有不同,双鬟望仙髻、堕马髻、半翻髻、高髻、双垂髻,更兼彩衣缤纷,坐在那如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一眼望去,春兰夏竹秋菊冬梅各有不同,唯有她们颈前的白皙与丰盈相似。

若说长安灯火是今夜一大盛景,此时宴上妃嫔则是另一大盛景,让人目不瑕接。

薛白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杨玉环。

他知她今岁已有二十几许,只看样貌却像是十八岁,今夜她梳了个云鬓,头上插着金步摇,青丝下是一张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鹅蛋脸,唇上略微点了些胭脂,使人远远便能感到她的嘴唇十分水润。

若仅是如此,那她不过是个顶极的大美人罢了。

比较起来,杨玉瑶也是绝美,有种恃美而骄的风情。杨玉环的不同在于她美而不自知……或许是她已经不在乎了,感觉像是“反正一颦一笑都会很漂亮,就不用去管了”。

同样是坐着,杨玉瑶虽慵懒,却不会忘了将那一双她最自傲的修长玉腿摆好。杨玉环则随意往那一坐便美不胜收,她却完全不以为意。

因为她跳舞。

唯有最绝世的舞蹈名家才能有这样的气质。

此时她正以一种非常好奇的姿态在看着事情的进展,身子前倾,探着头,双手撑在座位上,双腿并拢着斜在一边,裙摆下的桃红色舞鞋如小荷才露尖尖角。这不是一个贵妃该有的坐姿,且太没气势了。

但她眼睛漂亮,脖颈优美,骨肉均匀……旁人看她就是美,她看旁人却只是在看热闹而已。

薛白知道她分明经历了很多,不禁诧异于她竟还能保留眼神中的天真,惊讶于她对世间还有着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好奇。

人活于世,难免都会有凋落、衰败,心越枯越无趣。但岁月似乎偏爱杨玉环,让她还能如此鲜艳。

干净的稚态与她美丽的容颜、妩媚的身段融合在一起,而且还能毫不矫揉造作,形成了她独特的魅力。羞花闭月,活色生香。

杨玉环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眼神里只有好奇与疑惑,像是问“嗯?看我做什么?”

薛白于是转头看向杨玉瑶所在的方向,杨玉瑶向杨玉环使了个眼色,杨玉环于是挽起身上的彩带,稍稍起身,摆了摆手,让高力士上前问话,那双桃红的舞鞋便消失在裙摆之下。

这举动基至引得李隆基倾过上半身相问,三人私语了几句,像是在说某件趣事。

高力士还很识趣地笑出了声。

“二郎,你是我的骨肉啊!”

杨慎矜一声恳切的呼唤,将薛白的目光拉了回来。

他长须抖动,满面泪流,见薛白不为所动,干脆回过身,拜伏于地,沉声道:“臣治家无方,失大臣体统,惟伏圣人体谅臣失而复得之心,恳请圣人荫臣子杨诩,臣必万死以报君恩……”

此事,李林甫原本是让他认下儿子之后再办。但没想到薛白不配合,杨慎矜只好利诱。

近日来,他竟愈发觉得自己需要这个儿子,比如太府的窟窿一旦捅开,他还得靠右相府庇护,能成为姻亲最好。

“杨诩。”李隆基终于开口,道:“你可愿受官?”

宴上许多喜欢猜圣心的臣子都听得出来,圣人的语气已并不好。

圣人最初询问这件事,是出于好奇,觉得有趣,促成一个父子相认的佳话为上元夜再添些气氛。

今夜既不是国事,也不是查案,花费大力气办了上元灯会,宴请百官,为的是高兴,圣人的心情永远是最重要的。

结果,薛白不肯认父,杨慎矜反而求到圣人头上。这与去年有宫中供奉向圣人求进士及第之事相似,糟践了圣人的好意,反给圣人添堵。

父子二人都太不识好歹了!

“杨诩,朕问你话。”

薛白竟是让李隆基问了第二遍才反应过来,答道:“回圣人,我虽然失了忆,却自知不是杨诩,杨中丞该是认错人了。”

“是吗?杨卿如何说?”

杨慎矜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应道:“回圣人,这就是臣的儿子,他失了记忆,胡言乱语。臣与家中老仆却不会错。”

“杨中丞,圣人今夜观灯,非为你之家事。”有紫袍老臣道:“此事你只有老仆一面之词,若要寻亲,不如将他交于刑部,一审便知。”

“圣人。”李林甫当即开口道:“杨中丞思念爱子,出了误会,不过一点家事,岂需刑部出面?不妨当作在逛灯市时认错了人,一笑了之便是。”

杨慎矜一愣,跟着道:“是臣太急了。”

此事原本简单,但此时强求下去,却有可能暴露他们联手哄骗圣人,只好作罢。

李林甫笑了笑,向薛白道:“你退下吧。”

杀心一起,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已不再生薛白的气,一条不听话的狗他已不需要,今夜出了兴庆宫就可以杀了。

~~

薛白没等到杨玉瑶这边出手,有心想往她那边看一眼。

但众人目光都在他身上,他只好行礼告退。

这时却有人登楼而上,是个披着全副盔甲的将军,身材雄伟,面容沉毅,威风凛凛。

“站住。”

这大将向薛白轻叱了一声,也不说话,大步流星赶进殿中,高声道:“圣人上元安康!臣有要事禀奏,今夜长安城出了点小乱子……”

“难免的,今夜佳节欢宴,不谈国事。”李隆基爽朗而笑,“薛卿来晚了,且入座自罚三杯吧。”

“圣人恕罪,臣可否问一桩家事?”

“一个个都到朕的宴上来说家事,好吧。”李隆基佯怒,却带着玩笑之意,道:“允了,薛卿又是何事啊?”

“臣不愿以私事叨扰圣人,但臣十分不解,杨中丞为何要抢臣的从子当他的儿子?!”

一句话,宴上诸人面面相觑。

“从子”二字意义颇笼统,当今多指兄弟之子,即侄子。

薛白见这个大将军一身金吾卫盔甲、姓薛,再听这“从子”二字,已确定了这人是谁——左金吾将军,薛徽。

这竟是上次东宫的安排?

趁着宴上众人还在惊讶,他飞快看了杨玉瑶一眼。

杨玉瑶正在看他,眼神有些宠溺,嘴角微扬,妩媚一笑,似乎在说“往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她不知薛徽与东宫之间的关系,自觉事情办得很好。

薛白再想到那句“请托了一位大内侍”,忽然明白过来。

有个不得了的人物在暗处保护东宫,此人极少出手,唯有到了东宫生死存亡之际,才会不易察觉地伸手轻轻一扶。

比如这次,他分明是帮了东宫,但哪怕事情败露出来了,他也只消说一句“贵妃请托,老奴推托不了”,顺水推舟,春风化雨,薛白、杨氏姐妹反而还倒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人情……可以欠,值得。

薛白转头看去,见到对方朝这边微微笑了笑,和蔼可亲。

分明是个权柄不输于李林甫的大人物,却仿佛在问薛白能否卖他一个面子。

~~

堂中诸人本以为今夜只是杨慎矜认亲不成,尴尬一场,没想到有这般冲突,不由等着看薛徽与杨慎矜争执一场。

同时他们也不免好奇……这一个失忆的少年,到底有何不凡之处?能让杨、薛两家不顾体面,非要在御前争夺。

唯有李亨还是头也不抬,捧着羊肉在吃,吃得满手流油。

他四下一看,没找到帕子,拿起一块胡饼擦手,浑然没有察觉到李隆基正好瞥到了他浪费粮食的这一幕,面露不悦。

但等李亨擦过手,却是将这块油乎乎的胡饼卷了起来,一口一口地咬着。

李隆基于是对这个俭朴、窝囊的儿子观感重新好了几分。

目光转向薛白,李隆基脸上挂起很好相处的笑容,莞尔道:“又有人来争了,看来你这小子的炒菜,很能勾人肚里的馋虫啊。”

杨慎矜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薛徽则是苦着脸道:“圣人,臣不像杨中丞胡言乱语,这就是臣那兄弟的儿子,出生时有家状,走丢时有报案卷宗,都是陈年往事,做不得假的……”

众人听得这一本正经的说辞,心中已信了三分。

咸宜公主李娘却是瞳孔一张,满是震惊。

假的。

全是假的。

他们所有人都在欺君!

她恨不能张口喊出来,却只能忍住,心知某些事只能在暗处做……

今天更了1万字,分两章发,上架两天这一共更了2.7万字,对我来说真的是鞠躬尽瘁了。非常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月票,还请继续多多支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