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方策精详

曹睿是亲自去过汉中的,而且是亲自率军击败了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出兵。蜀道之艰难、关隘之险峻、后勤之疲累,曹睿非常清楚。

在曹睿看来,郭淮也难以说出什么来。

此番对话,不过是对郭淮综合策略的一个考量罢了,没指着郭淮就真能说出个奇策、一下子把防守的诸葛亮打崩掉。

等了许久,郭淮终于站起拱手行礼:“陛下,臣已经想好了。”

“嗯,说说。”曹睿依旧淡然。

郭淮道:“陛下若是以臣攻蜀,眼下吴国平定,臣以为当汉中、荆南两路进军,蜀国地狭而民少,大魏两路皆可以重兵进攻,蜀国定然分身乏术,可为大魏所乘。”

“然后呢?”曹睿抬眼问道,他并没从郭淮的话里听见什么新鲜内容。

郭淮道:“若陛下以臣为关西主帅,按照关西形势,雍、秦、凉三州共可出动四万余兵,臣请陛下从中军向关西再调三万左右,使兵力达到七万至八万。这等兵力,凭司隶、河东和关西本地的军粮即可支应,不用费力再从中原调粮,以致国家过于耗费。”

“嗯。”曹睿努了努嘴。

郭淮的目光往前方略略看了一眼,而后继续说道:“待出兵之时,臣以为阳安关、阴平等不应急攻,应使一支大军走米仓道入阆中,以此坏益州腹地,破蜀国全局之守备!”

“米仓道?”曹睿倒吸了一口气,直直看向郭淮,连上身都坐直了:“还真有你的,米仓道怎么走?若你不说,朕都快忘了有米仓道这么一处了!”

郭淮将皇帝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紧不慢的说道:

“回陛下的话,从汉中及秦州攻蜀有三路可走。一为阳安关,二为阴平,三为从南郑向南穿过米仓山、可直接到达汉昌、阆中的米仓道。”

“自太和二年以来,大魏多次叩阳安关而不克,彼处地势险峻,与汉中之阳平关仿佛,臣也去过阳安关数次,着实难攻。而阴平处亦有蜀军城寨营垒蟠踞,且从下辨、武街一路行军,粮草转运亦是艰难。”

“可若从米仓道走,只有道路险峻一个难处!”郭淮声音坚定了半分:“臣大略算过,就算蜀国能聚起十万兵来,留一万于内,北、东两路各四万余。大魏堂堂正正之师自雍凉而来,米仓道可出兵一万至两万为奇兵,以破全局!”

“与其大军在阴平、在阳安关久攻不克,不若将这些转运的粮草、军资、人力用在米仓道上,以助大魏从此道入蜀!”

曹睿用手指捻了捻颌下胡须,想了几瞬,而后问道:

“以昔日张儁乂之能,率万余人从南郑取巴西,在宕渠与张飞相持五十余日,最终引数十骑败北而还。”

“郭卿不怕此事再重演一遍?”

郭淮躬身一礼:“大魏军队之强,非建安二十年可比。蜀军战力,亦与昔日不可比拟。”

“臣二十年来,凡遇战事,每每以张儁乂为楷模,昔日张儁乂之败臣尽数知情,若大军再从米仓道出,必不至于昔日重演。诸葛亮素来短于军略,屡屡败绩,此人定以阳安关、阴平二处为重,而忽视米仓道!”

“陛下,蜀国如今并没有第二个张飞了!”

曹睿略略点头,朝着左右的裴潜、王肃二人各自看了一眼,而后说道:“郭卿或许还不知道。昨日从荆南满将军处刚到的军情,说陆伯言此前率军于西陵处探得,蜀国已经占了西陵左近,伪帝孙登已经降了蜀国,率残部入蜀去了。”

“这……”郭淮一时惊诧,但很快便知晓了自己该说些什么:“孙氏割据作乱,该得此报。此事乃吴、蜀自乱,与大魏无损,并不影响大魏军略。”

“是啊。”曹睿也感慨道:“朕率军从猇亭离开的时候,也想过蜀国该如何去做。”

“以朕来看,蜀国上策是与吴国继续联合,以孙登为客将守西陵,为其支应粮草军需。中策是与孙登划清界限,各守边界。下策才是吞灭孙登。”

“朕原以为蜀国有了诸葛亮能明智一些,却没想到他们仍然这般不智。蜀国本就兵少、才能之士短缺,谨守蜀地关隘才是正途。如今他们一面在白水驻军,一面在西陵驻军,相隔数千里,哪里能互相照应完全呢?无非又是与隆中对兵力二分相似的错处罢了。”

“蜀国将兵力布置拉的这般的长,郭卿走米仓道一路的计策倒也有几分胜算了。”

“郭卿。”

郭淮心头一凛,连忙应声:“臣在。”

曹睿道:“郭卿难得从雍凉回来。眼下关西应当无事,你三月再回去好了。”

“你稍后去枢密院,与刘、徐二位枢密将你的此番言语细细说上一遍,与他们二人拟个大略的方案来。你儿子郭统在尚书台为郎,其余几个儿子都在洛中,好生见一见他们。”

“待这些事情做完之后,朕准你再回太原老家一趟,祭祖、见见故旧,衣锦还乡,随你自行决断。三月中旬再回洛阳,朕和中枢到时再给你一个决断。”

“郭卿,如此可好?”

“臣谢陛下恩典!”郭淮当即下拜:“陛下日理万机,尚能念起臣与臣家中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此番恩德,臣实难报效万一……”

曹睿挥了挥手:“你且去吧。三日后朕要在南宫嘉德殿与洛中诸将饮宴,到时郭卿也要一并前来才是。”

“谢陛下!”郭淮再度行礼后,缓缓退走。

“米仓道,米仓道,米仓道……”看着郭淮的背影,曹睿嘴中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

“裴卿,王卿,你们说到时攻蜀之时,朕要随在关西一路为好、还是随在荆州一路为好?”

王肃想了想,答道:“蜀地乃是余寇,臣以为陛下应当如汉光武般坐镇长安即可,令诸将攻取即可。”

曹睿摇了摇头:“蜀地这地方……有些说法,即使忠贞之士入蜀,也难免会多些心思来的,朕并不想在这等战事中缺席。”

王肃微微低头,裴潜拱手道:“陛下之重比于山岳,陛下想将蜀军牵制在哪一处,就去哪一处好了。”

曹睿想了几瞬,笑着点头:“好,那朕去汉中。”(本章完)

第879章 诸葛叔侄

尚书台,兵部。

“哟,是安南将军来了。”兵部里资历最长的尚书郎武陔笑着调侃道:“我观阁下有王佐之才,在尚书台屈尊实在委屈了,怎么,枢密院没应阁下么?”

值房里坐着的其他人也一并笑道:“就是,我们这些郎官,如何敢与一将军同侪。”

一名三十余岁的尚书郎坐在原位,朝着诸葛恪的方向促狭的行了个礼:“恭迎安南将军。”

“哈哈哈哈。”值房众人一并笑出声来。

诸葛恪白胖的脸上已然羞红,只得连连拱手一周,几乎像逃跑一般快步走到自己的桌案前,低头看书,装做鸵鸟一般。

祸福本无门,庸人自扰取。

此前,诸葛恪被派到满宠军中劝降诸葛瑾。诸葛恪的确写了不少信,但在屡屡失败之后,满宠也不再信任诸葛恪,只是将他这个安南将军作为普通的参军来用。

回朝之后,诸葛恪的处境愈加尴尬。作为安南这种封号将军,中军之中并没有半点位子与他,上至皇帝下至枢密,也没人将他当一回事。诸葛恪几次找了徐庶请示,在徐庶与新任的兵部尚书王凌沟通了一番后,诸葛恪就以安南将军的级别、在兵部做着寻常尚书郎的职司。

几乎泯然众人一般。

在去年的伐吴过后,由于整个尚书台、枢密院的臣子们尽皆从征数载,故而整个朝野下尽是胜利者的心态。故而对于诸葛恪这种开城请降、屡屡劝降自己父亲的软骨之人,也莫名的多了几层鄙夷。

青年官员之间的鄙夷,总是难以掩饰的。而且从功绩上来看,诸葛恪也仅限于为自己谋了一官半职,连半点劝降诸葛瑾的作用都没起到。

诸葛恪素来自傲,常以建业开城之功来应对同僚有意无意的嘲讽。这是兵部,他的同僚们对此言论并不买账,认为大魏军队连濡须、芜湖都能砸开,若要强攻建业,也只不过是多耽搁半月一月的工夫,于大局并无半点影响。

自尊心频频受到打击,刚上任的兵部尚书王凌也懒得管这些琐事。王凌在调任之前担任安西将军,他管一个安南将军的降将作甚?

诸葛恪终于难忍,昨日与众人略微口角之后,前往北宫请求谒见陛下。他心中当然是想给自己谋一个带兵的实职,或者是外任的机会。

不过,曹睿并没工夫见他。

而是由王肃出面见了见诸葛恪,好言相劝了一二,并以皇帝的名义赏赐了诸葛恪一套洛阳的大宅院、仆役侍女十人、以及马车一辆、骏马四匹、财帛若干,并称是朝廷的疏忽、没有在回洛阳之后第一时间赏赐。

王肃还说,如今朝内外官职调整的频仍,诸多刺史、官员还未到任,要晚一些考虑对诸葛恪的任命,让他先在兵部待着、以待后任云云。

这等姿态,对于诸葛恪来说已然受用,诸葛恪自是千恩万谢。

不料今日一早回到尚书台当值,又遇到了同僚的一阵讥讽。

躲是躲不掉了,王侍中已经亲自安抚过了,还待如何?再去找陛下鸣不平就真是自寻死路了。

就在诸葛恪满脸透红的时候,散骑侍郎诸葛绪从外缓缓走入兵部尚书郎们当值的大房间内。

“佑明此来为何?”武陔站起身来,拱手相迎。

诸葛绪是太和元年毕业的太学生,是散骑侍郎、陛下面前的红人,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俊杰,武陔不敢怠慢。

“见过元夏兄。”诸葛绪面色平静,拱手问好,而后说道:“诸葛将军何在?”

“诸葛将军……在那处。”武陔轻笑一声,而后扬声笑道:“诸葛侍郎来寻诸葛将军了,还请诸葛将军出来一叙。”

诸葛恪心底连砍了武陔的心思都有,咬了咬牙,笑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行礼:“见过诸葛侍郎。”

诸葛绪点了点头:“陛下口谕,令安南将军诸葛恪今晚嘉德殿赴宴。”

诸葛恪当即下拜:“臣领旨!”

起身后,诸葛恪似示威一般朝着武陔望了一眼,而后用手把着诸葛绪的手臂:“我去送一送诸葛侍郎。”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武陔摇了摇头,嗤笑一声,继续忙于手上的公务。

尚书台庭院中来来往往,没人在乎他们二人。

若认真说起,诸葛绪、诸葛恪二人都是出于琅琊诸葛氏,诸葛恪还算是诸葛绪的族叔,只是诸葛恪只比诸葛绪大四岁罢了。二人只见面过四、五次,便已十分亲切了。

诸葛氏本就人丁稀少,昔日在洛阳为官的诸葛诞还因为卷入浮华案、成了唯一被砍头的尚书郎,二人相遇后便更加珍惜。

以诸葛绪之才,当然看出来方才兵部值房里众人的嘲讽之感,不禁好奇问道:

“小侄观方才兵部值房场景,众尚书郎似乎与叔父有隙?武元夏素来为坦荡君子,如何会与叔父起了矛盾?”

诸葛恪摇了摇头:“总而言之,还是以我降将之身讥讽于我。佑明勿要替我担忧,我乃陛下钦命的安南将军,如今在尚书台只是暂驻罢了,来日定会有大用的。”

“如此便好。”诸葛绪点头应声:“兵部诸郎中皆是资历深厚,叔父当妥当应对。”

“我明白。”诸葛恪拍了拍诸葛绪的肩头,而后开口问道:“昨日我才请求谒见,陛下怎么今日便要令我赴宴了?而且还是在南宫嘉德殿?”

诸葛绪想了一想,此事倒也不算秘密,徐徐说道:“叔父或许不知,此番返洛之后,河间王身上旧疾又犯了些许。河间王以身体之故向陛下请辞返回封国,陛下许了河间王之请,今晚嘉德殿饮宴是为了送河间王的,连洛阳诸将、诸宗室贵戚也一并叫上了。”

“竟然如此。”诸葛恪眯眼想了几瞬:“实封的郡王,真真羡煞旁人了。”

诸葛绪答道:“河间王之功,非战功多少、斩获多少所能计量的,而在于稳定朝局、为宗室柱石……”

“叔父,我先来尚书台,稍后还要去一趟城外骁卫处,此刻该走了。叔父莫要忘了早些到南宫便是。”

“我晓得,有劳佑明了。”诸葛恪点了点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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