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自有章法,也不多言

崇平帝将奏疏阖上,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罢了,只一营,等京营整顿事毕,再作计较罢。”

这般想着,拿起一封奏章,正是扬州盐务之事,唤着戴权道:“去内阁唤杨阁老,韩阁老至偏殿议事。”

戴权躬身应着去了。

不多时,内阁大学士杨国昌,韩癀入得殿中,拱手行礼。

崇平帝道:“两位钦差,现在到了何处?”

半个月前,贾珩陈述林如海遭人暗下毒手,当时崇平帝正忙于整顿京营,就交办内阁杨、韩二人,选派能臣干吏为钦差,查察此事。

当然也不是不重视,暗中还是派了内卫南下,暗中彻查此案幕后黑手。

杨国昌拱手道:“回圣上,梁元此刻应到了河南境地。”

崇平帝皱了皱眉,道:“梁元?”

这人他记得,只是这人品德不检,旁得也算是一员干吏。

杨国昌解释道:“梁侍郎精通财货稽核,由其为主,可察盐务之弊,为扬州盐院出谋划策。”

崇平帝转而看向一旁的韩癀,问道:“韩卿呢?”

韩癀回道:“臣恐此间有贪腐之事,右佥都御史于德,主动请缨,愿意南下督查此案,现应在河南境内。”

崇平帝面色淡漠,沉吟片刻,心头飞快盘算着。

一个齐党、一个浙党,一个正三品,一个正四品,都是冲盐务去的。

如今朝廷,齐浙两党因盐务一事,都在争着作事表现,当然,只要不耽误正事,他无意相阻。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京营整顿,没有一支敢战之兵屏护神京,夜里都睡不安生。”崇平帝目中冷意一闪而逝,压下心头的其他思绪,又将威严的目光落在杨、韩二人身上。

“杨卿,如今京营那边儿欠发之饷,已有三个月,如今王子腾清查空额已毕,可将欠发饷银先行拨付给兵部,以助其整军。”

崇平帝以厂卫为耳目,其实也意识到了一些军心变化,而这就是崇平帝为王子腾想出的安抚之策。

杨国昌闻言,苍老面容上也现出几分笑意,说道:“老臣一早儿就拨付给兵部,裁汰近十万军卒,只此一项,一年就为朝廷省出三百多万两纹银,更不减战力,王节度使真乃国家干城。”

崇平帝心头也不禁有几分振奋,说道:“一旦整军而毕,明年就要大力整顿地方都司、卫所,一扫积弊!”

至于九边为何不提?

一来,九边将门树大根深,担关防戍边之任,不可擅动,哪怕朝廷也只是不停掺沙子。

二来,武英殿大学士李瓒经略北境之后,势必还有一场调整、整顿,故而倒不必多说。

内阁次辅韩癀看着面上喜色不一而足的君臣,白净、儒雅的面容上,神情淡漠,暗中摇了摇头。

他不懂整军,但他懂人事,王子腾如此激进,似乎没有太好的军将安置之法,这些人真的不会生怨,老老实实配合?

还有五军都督府,虽说圣上已经完全取得了重华宫的太上皇的默认。

如今的大汉,再不整军经武,就有社稷毁堕之险。

可五军都督府那些勋贵,真的愿意就此束手就擒?

但天子这时候,明显正在兴头儿上,而且这种事情,谁也保证不了一定出乱子,万一王子腾腹有良谋,顺风顺水,他出头提醒,岂不成了自作聪明?

事实上,王子腾当初还是想出安置之法,但……没钱啊。

安置军将,可不是每个人发二两银子,这事儿就结束了,欠饷要不要发?还有安置费用,真的算起来,都是好大一笔银子,百万之数。

王子腾当初跟风贾珩,劫掠军将之财货,以安置兵卒,但很快发现,说着容易做着难,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其原因在于,王子腾无法确定历年军将吃了多少空额,更遑论追缴亏空?

此外,王子腾深知其中牵涉到南安郡王等五军都督府的一众勋贵,以免引起五军都督府的反弹,就默契地不再穷追不舍。

这就好比说好的“节制大资本,平均地权”随着形势的一片大好,突然就不提了一样。

因为敏锐意识到树敌太多,做事阻力太大,还是专心干好一件事儿,汉族地主们齐心协力先把满清帝制给推翻走向共和,再说其他。

就在君臣雄心万丈之时,外间一个内监进入宫中,禀道:“陛下,贾云麾递了牌子,想要求见圣上。”

此言一出,不仅崇平帝面现讶异,就连杨韩二人,同样神色微顿,心头猜测不停。

暗道,这位天子宠臣,这时候不再整军,这时候来进宫做什么?

崇平帝诧异了下,他原本还考虑等会儿,召见贾珩商议果勇营一事,不想竟主动觐见。

“宣他进来。”崇平帝开口说道。

不多时,着二品武官官袍,身量颇高的少年,在内监引领下,进入殿中书房,拱手道:“微臣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钰来了。”崇平帝面上现出一抹笑意。

杨韩二人见此,心头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天子宠臣,如秦皇之蒙毅,汉武之霍去病,如唐皇之王忠嗣,都是宠信有加,异于常人。

贾珩拱手道:“微臣有事陈奏圣上。”

崇平帝闻言,面色诧异,问道:“这,是什么事儿?”

贾珩道:“就在刚刚,兵部门前聚拢了京营裁汰的将校,有近百人之多。”

崇平帝神色镇定,问道:“兵部衙门闹事?事态现在如何?”

其实这几日,他也收到内卫禀告几起兵部衙门以及五军都督府闹事的信来,不过这些也在他预料之中。

“臣提领的五城兵马司,已派兵丁控制局势,劝返了那些将校。”贾珩面色沉凝,开口说道。

他在进宫之前的路上,又得了沈炎派人快马来报,兵部衙门前的闹事者,已被驱散了,事情暂且平息。

崇平帝闻言,面色就有的冷,说道:“那些被裁汰的将校,庸庸碌碌,不能为国分忧,如今令其解甲,还心怀怨望,朕难道还指望他们前往北疆于东虏搏杀吗?”

贾珩闻言,脸色漠然。

崇平帝平复了心情,道:“之后再遇着此事,严厉问罪,绝不姑息。”

贾珩道:“圣上,将校、兵卒多达一两万人,有不少聚居京中,臣恐怕这般继续下去,人数越来越多,神京城内愈发不靖。”

崇平帝闻言,面额顿了顿。

杨国昌反而接过话头,道:“贾云麾,你受圣上之命,提点五城兵马司,维持京中秩序安稳,弹压街面,系属分内职责,如今这些被裁兵卒闹事,自当筹谋化解,如何反过来向圣上问策?”

贾珩将一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向杨国昌,朗声道:“杨阁老,下官虽提点五城兵马司,管着神京城的治安,但也督果勇一军,如今十一团营,将校士卒因被选锋裁汰,军心动荡躁动,自然有所担忧,至于神京城内被裁军卒为祸,下官不敢推卸己责,只是杨阁老,这些军卒,可不能视为寻常百姓,彼等原属官军,一旦闹事,非同小可。”

他用了一个中性词,闹事,而非作乱。

杨国昌苍声道:“老夫不通军事,但知我等臣子,各安其责,恪尽职守,方得四海升平,贾云麾既管着五城兵马司,只管勤勉用事,恪尽职守即可。”

贾珩凝了凝眉,这老匹夫,没完没了了?

这分明是在指责他什么都要插一手。

韩癀这会儿见着二人争执,眸光微动,打了一个圆场说道:“圣上,臣以为,此事还需朝廷妥善安置好京营裁汰士卒,并对解甲将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是。”

这话自是在活稀泥。

崇平帝微微颔首,对贾珩与杨国昌言语间的交锋只当未见,道:“韩卿所言不差,绝不能因噎废食,况如果依京营之方略,最终也不过裁汰四五万老弱之军,影响也不会太大,杨卿,你户部也多想想办法安置,尽量不使其在神京城中生事。”

此刻的崇平帝,只是以为贾珩提点五城兵马司,这些被裁汰将校军卒的出现,致使神京地面不靖,故而作此言。

“老臣谨遵圣言。”杨国昌脸色不改,但心头却恼火到了极点。

户部也没银子,再说给这些被裁汰之将,得准备多少银子?

彼等粗鲁无礼,不知大义,给了银子,说不得欲壑难填,是不是再安排兵部,再安置到地方都司、卫所?

贾珩说完,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看向崇平帝,徐徐道:“臣遵旨。”

天子此言更像是给双方一个台阶,并且再提点他不要因噎废食。

当然,圣眷其实并未削弱,也可以说是爱护。

所以,他提醒到这一步也就罢了。

再说多了,就是往天子头上泼冷水了。

而且,他只是直觉会出事儿,又暂时没有确凿证据,更像是一叶知秋,看出一些苗头,落在天子眼中,多半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还和先前林如海一事不一样,现在这是在隐隐质疑王子腾的整军方略。

贾珩拱手说道:“若无他事,微臣告退。”

该提醒的也提醒过了,剩下的他就只能暗中监控事态发展,等着暴雷,然后做好自我防护,别炸到自己就是了。

崇平帝正欲点头,忽然想起王子腾先前的奏疏,好奇问道:“听说子钰你最近也在整军,那十二个新兵营,训练得如何了?可堪一战?”

贾珩面色顿了下,拱手道:“彼等方由流民从军不久,刚刚熟悉队列队形,尚需操演军阵,臣预估至少待明年开春,方可为圣上练出一支劲旅。”

练兵不可能一蹴而就,当然半个月的训练,弓射刀枪可能不行,但他麾下的新军,军容风貌,已然初露峥嵘。

不说其他,稍加训练,就可走分列式。

崇平帝笑了笑,深深看了贾珩一眼,以勉励的语气说道:“伱是个心中有数的,于练兵一道,自有章法,朕也不多言了。”

贾珩闻言,心头一顿,隐隐觉得这话仍是另有他意,“自有章法,也不多言”,这许是敲打他?

心思电转之间,就有些把握住关键。

王子腾这段时间差事办得不错,恐怕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渐重,而他先前返京以来对王子腾的疏远和冷淡,想必这一切落在天子眼中,许是以为他年轻气盛,存着和王子腾较劲儿的心思?

毕竟,贾王两家的微妙关系,恐怕瞒不过天子的冷眼旁观。

贾珩念及此处,也不去辩解,面色淡然,拱手说道:“臣谢圣上。”

既然如此,多说多错,埋头做事就是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微笑道:“朕与两位阁老还有事要议,你先回去罢。”

贾珩拱手道:“那微臣告退。”

说着,就在内监的引领下,徐徐出了庄严肃穆的大明宫。

行在宫苑之间的道路上,回望了一眼大明宫。

哪怕知道帝王心性如此,不会对他言听计从,可还是……

“且看罢。”

贾珩面色重又恢复淡然,彼时已是晌午时分,打算先去五城兵马司,过问一下兵部闹事的将校情况。

五城兵马司

官厅之中,人头攒动。

东城指挥谢再义、西城指挥沈炎,中城副指挥董迁,主簿范仪俱在。

贾珩问道:“沈炎,围拢兵部的那群人,究竟怎么回事儿?是自发而来,还是幕后有人指使?”

沈炎解释道:“是耀武营的人,由一个游击领头,两个千户陪同,据说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不仅以选锋之法裁汰兵卒,还扬言要稽查历年空额,威胁一些贪赃的游击将军、千户、百户,吐出贪墨的空额饷银,否则踢出军营不说,还要军法从事,但这些人凑齐了银子,但李勋仍将他们撵出军营,这些人就到兵部告状去了。”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李勋如何这般行事?”

借整顿京营之机,虽然是以合法目的的追缴亏空,但将无信不立,此举无异于在本就满腹怨气的将校身上火上浇油。

沈炎道:“但因为占着理儿,兵部一概不管,甚至还要问罪,但京营方面早早有言,此次事涉将校,既往不咎,兵部遂作罢,这些游击将军还有千户、百户多年也是吃了不少空额,眼下被骗得折卖家产银子不说,又被踢出军营,喝酒之时,说誓要给李勋一个好看!”

王子腾听了方冀的建议,还是想出了一些减少阻力的建议,比如将校裁汰出京营后,既往不咎,这本身是为了消弭祸端的手段,配合着庞师立的骑卒以及倪彪的中护军威慑,还真有些温言在口,大棒在手的味道。

但京营将校岂是好相与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贿赂王子腾以及心腹的有一些,但贿赂也不是都作效,因为京营总要整顿,谁走谁不走?

但如李勋这样以欺诈之法,收缴军将之财货,就有些招人恨了。

贾珩眸光深深,问道:“耀武营中,类似之事多吗?”

“如何不多?听说有位参将将自家女儿送给李勋作妾,又送了五千两银子,方得保全。”沈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说着,又道:“听说那三位选锋使,可捞了不少银子……”

王子腾一共任命了三位选锋使——李勋、岳庆、姚光三人裁军小组。

贾珩面色渐渐默然,目光冷闪。

恐怕要出事的就是这个耀武营了。

(本章完)

第305章 他薛蟠,也有今天?(求月票!)

宁国府

正是冬月时节,朔风肆虐过大地,将晚时分,天色就有些昏沉,乌云低垂,似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关中地区在数月间,已下过一场大雪和一场小雪,算是初步缓解了关中之地的旱情,但禾苗仍需丰沛雨水滋润,明年方得丰收,故这场大雪,还是颇得京中官员期待。

贾珩在离五城兵马司前,吩咐四城指挥注意接济在京中,以防止饿殍之事出现,就在几个年轻小厮扈从下,返回宁国府。

一路上,可见路人行人稀少,反而沿街酒肆之内,人满为患,声音嘈杂。

将近宁荣街时,天上已纷纷扬扬落下雪花来。

贾珩在府门前下了车,门房管事俞禄带着几个小厮近前,上前接过缰绳,陪着笑道:“大爷,回来了。”

贾珩打量了一眼俞禄,这是宁国府原本的管事,后来宁府仆人虽得清理了一通,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旧人,如这原著中的俞禄就是一个,如按着谐音而计,就是“余禄”,意喻不是太好。

贾珩道:“将马在马厩里好生用草料喂着。”

俞禄笑着弯腰应了,说道:“后街的敕大爷他们过来议置办年货的事儿,黑山村的乌管事也打发了人先一步过来,说今年的岁贡,已在路上了。”

贾珩点了点头,想起乌进孝,此人也算是红楼原著中有名的人物了,乌家兄弟在庄田上,与先前的吴新登、单大良之流几无二致。

值得一提的是,贾敕、贾敦、贾效,三人是庶支中年岁稍长者,属于和贾政、贾赦一辈儿的人物,现在与蔡婶的丈夫,一同帮着管着宁府内的米粮果疏采买等琐碎事宜。

贾珍在时,不大照顾宗族,这些族人也就是在宁府办丧事时,露过一面两面,如今贾珩见三家尚算老实可靠,就分了一些差事。

至于内宅诸事,则由蔡婶的儿媳妇张氏与尤氏两个人协管着,前院年轻小厮则由焦大统带,至于蔡婶的儿子,之前也只是老实的庄稼汉,皆在焦大身旁帮忙。

账房则是蔡婶和一位老帐房共同管理着。

几乎可以说,宁国府的执事事务,既有原本的宁府世仆,还有贾族的庶族族人,还有贾珩带来的蔡氏一家,几乎是三足鼎立,泾渭分明,彼此牵制。

比起荣府的人口繁多,人浮于事,开销庞大,宁府仆人要少一些,经数月以来的历次整饬,婆子、丫鬟都知道府里年轻主子不好糊弄,安生许多。

贾珩来到花厅之中,就见着蔡婶丈夫李和,贾敕、贾效、贾敦品茗叙话。

四人见贾珩进来,都起得身来,寒暄问候。

贾珩点了点头,道:“都坐罢,这天怪冷的。”

几人纷纷落座。

贾珩开口道:“还有不多久,就过年了,族里要祭祖,诸般年货购置齐全,在府库里提前预备着,省得临到头儿打饥荒。”

因贾族家大业大,人口繁多,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什么事情就需要提前置办。

不说其他,过年要给丫鬟、仆人发两身衣裳吧?

而这都需得提前采买。

如他书房内的笔墨纸砚,可卿、惜春、尤氏院里的日常用度,这些同样是府里要购置齐备的。

至于东西二府主子、丫鬟的月例,其实只是零花钱而已。

贾敕道:“前不久刚刚置换了府里仆人、丫鬟的冬衣,给族里送了衣物、石炭过冬,年底的粮米果疏、鸡鸭鱼肉储备了一部分,余下诸物,拟了一个清单,还请族长过目。”

说着,就将一份采购清单递将过去。

贾珩面色微顿,拿过清单名目,阅览而罢,看向贾敕,说道:“还算妥当细致,只是还有族里的一些孤老、幼弱,每家每户也要发一些米面鱼肉菜蔬,帮着过年,再在清单上增添一些。”

贾敕点了点头,应道:“是。”

将清单名目重又递给贾敕,

贾敦又问道:“族长,年底祭祀所需得各般器用、六牲,规格上与往年有所不同没有?”

贾珩道:“按着往年采办就是了。”

贾敦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贾效道:“族学那边儿,入冬了,代儒公打发了孙子贾瑞过来,说蒙学要置办新的一批棉被,供学中子弟御寒所用。”

贾珩想了想,说道:“需得多少银子,向账房支领,你亲自带人采办。”

贾效点头应是。

正说些什么,外间一个小厮进来花厅,高声道:“大爷,西府梨香院的姨太太刚刚打发了丫鬟过来,说表少爷今儿个从京营休沐回来,姨太太在梨香院备了酒宴,要请大爷过去赴宴。”

贾珩想了想,道:“等下过去。”

他这段时日在京营训练那一群新兵,而薛姨妈中间请了他两次,不过都因他早出晚归,遂不能成行。

现在倒是空闲起下来,就瞅着机会邀请了。

名目自是因为前日他着查账的事儿。

至于薛蟠,在京营听说愈发威风,前日还领着几个兵卒,在梨香院外的大街上恭候着,一时引起西府仆人的议论。

贾珩又在厅中和几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向着梨香院行去。

梨香院中

宛若柳絮的雪花飘过院中种植的梨树上,洒落在花蕊与枝干上,忽如春至,梨蕊照白。

屋中因地龙燃着,腾腾热气扑打在雕花窗棂上,内里覆上了一层霜花,从外望去,屋内烛火朦胧不清,橘黄柔和,平添几分静谧。

灯火及近,逐渐清晰,将几道人影映照在黄色帏幔上,一张圆桌畔,薛蟠一身大汉京营军兵的号服,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面带笑意,和薛姨妈、宝钗几人说话。

“妈,现在你儿子现在身上可忙得狠,明天还要前往耀武营参与整军。”薛蟠晃着一颗大脑袋,笑道。

薛姨妈道:“你这一天天起早贪黑,忙前忙后,也不见混个一官半职。”

这半月,薛蟠被王子腾拘束着不敢不去,少了和不三不四之人厮混的同时,也经常不着家,倒是让薛姨妈好一阵子担心。

薛蟠这时拿着一个蜜饯往嘴里塞着,一边吃着,一边笑道:“舅舅说了,等过了年,就保我个百户先做着,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七品朝廷命官。”

薛姨妈闻言,脸上顿时现出喜色,说道:“哎呦,这一下子就是七品官儿,可真是为薛家光宗耀祖了。”

薛家祖上的紫薇舍人才只五品,这七品官儿……简直和做梦一样,这来神京来,还真是来对了。

薛蟠大脸盘子上现出笑意,道:“说来还是要谢珩表兄,给我指了条路子,否则,我还真不知还有这般门道儿,妈,等下可得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这几天在京营,被人前呼后拥,小衙内、小衙内地唤着,就连偷偷去翠红楼玩耍,都被人一声军爷军爷唤着。

他薛蟠,也有今天?

薛姨妈笑道:“伱珩大哥,不久前打发了锦衣府里的账房先生,帮着京中的铺子查账,当初就说要好好招待你表兄,但谁曾想你珩大哥是个大忙人,我前前后后打发人请了两次,说在营中练兵,脱不开身,白日里也早出晚归,根本见不着人,刚才都第三次了,希望能过来罢。”

“他练什么兵……”薛蟠说到此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妈,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别和旁人说。”

“你这孩子,什么事儿,弄得这般神神秘秘的。”薛姨妈皱了皱眉,说道。

就连一旁正在静静坐着品茶的宝钗,都半托着茶盅,转眸看向自家兄长。

薛蟠低声道:“这是舅舅说的,舅舅说他领兵打仗还行,但根本不懂练兵,现在拢着那些从京外募训的流民,京中御史现在正想拿他的错处呢。”

薛姨妈闻言,面色一变,道:“这是怎么说的?”

京中御史,这……难道珩哥儿要坏事?

宝钗秀眉蹙起,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盅在一旁的小几上,水润杏眸中泛起丝丝疑惑。

薛蟠竟是叹了一口气,大脸上现出几分苦笑,道:“听营里的意思,珩表兄可能是不大懂练兵,现在李佥事,还有几位参将都说将人关起来,也不知鼓捣什么名堂,我也不懂这些,但听着是都这么说。”

薛姨妈闻言,心头惊疑不定,道:“那刚才御史……不是说,他颇得宫里的宠信?”

薛蟠将大脑袋摇成拨浪鼓一样,道:“不知道,许是出了什么岔子?不过舅舅这几天也得宫里的稀罕,听说往宫里去了好几次。”

一提此事,薛姨妈脸上的笑意就掩藏不住,说道:“是,前天儿,你舅妈过来看老太太,送了一些宫里赐的稀罕物件,还说你舅舅被留着用膳了两次呢。”

薛蟠脸上现出艳羡,喃喃道:“也不知儿子什么时候,能吃到宫里做的御膳?”

“我的儿,你年岁才多大,好好跟着你舅舅学,终有那一天的。”薛姨妈笑了笑,目光宠溺地说道。

宝钗听着,眉眼间现出一抹思索,心头悄然涌出忧切。

难道真在外面出了岔子?

不过是有近半月没瞧着人了,这几天到那边儿串门,听说是早出晚归的。

就在薛家三口心思各异之时,外间的婆子进来,笑道:“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薛姨妈笑道:“快快去请。”

说着,起身,看向薛蟠,道:“还坐着什么,去迎迎你表兄。”

薛蟠应着,起得身来,向着外间行去。

只是刚出了屏风,但见贾珩从外间挑帘进来,入得厅中,冲三人一一唤道:“姨妈,薛妹妹,文龙。”

宝钗轻唤了一声,“珩大哥”,也不再说什么。

薛姨妈面上现出笑意,说道:“珩哥儿,你总算来了,快坐。”

薛蟠也上前,脸上现出讨好的笑意,说道:“珩表兄,等会儿可要好好喝两杯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落座下来,寒暄几句,看向一旁的薛蟠,问道:“文龙这是刚从营里回?”

薛蟠笑道:“是啊,不过明天还得去。”

贾珩笑了笑,不再说其他。

这时,香菱端着一杯香茗,轻声道:“大爷,用茶。”

贾珩抬眸,看了一眼香菱,少女上穿淡蓝色棉袄,下着靛蓝色棉裙,许是告别了往日颠沛流离,衣食无着的被拐生活,已显露出亭亭玉立的婀娜身段儿来,贾珩轻声道:“有劳。”

听他家可卿说,香菱随着宝钗来到府上,两个人也没少在一块儿说话,可卿也送了香菱不少衣物、吃食。

薛姨妈吩咐着同喜去让后厨摆饭,问道:“珩哥儿,这快过年了,营里还忙着呢?”

贾珩手中的茶盅,悬停在半空,道:“年关事务多一些,军中其实还好,五城兵马司因为管着京中的治安捕盗,弹压街面,年底反而事情多一些,而且回到家里,还有族里的事儿,前些日子,姨妈来请,的确脱不开身。”

薛姨妈笑道:“我是知道的,你是个有大能为的。”

薛蟠道:“妈,珩表兄身上领着的差事可多了。”

贾珩低头抿了一口茶,忽地,抬眸之间,见着一双流光熠熠的眸子,看着自己,心头一动,道:“薛妹妹,最近可还好吧?”

宝钗骤听询问,浅笑道:“珩大哥,还好,陪着姊妹们一同热闹着,珩大哥最近倒是没见着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早出晚归,妹妹,你那药方中的药引子,前日太医院说正在寻人去往各地求购。”

宝钗凝了凝眉,讶异道:“药引子?”

贾珩笑了笑道:“薛妹妹难道忘记了?冷香丸里的药引,我上回拿走,让太医院里的御医研究了其中奥妙,终于知道了如何配制。”

宝钗想起前事,恍然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再看向那对面的少年,心头一暖,明眸流光熠熠,问道:“是了,就不知太医院怎么说?”

听着二人对话,薛姨妈也面带关切,对自家女儿生来的这股热毒隐疾,她也很是担心。

薛蟠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圆了,目光在两人之间盘桓着,听着二人的温言笑语,心头忽地闪过一道亮光。

难道……

贾珩解释道:“太医院说,旁得也罢了,唯药引是稀罕之物,经这些时日精研,终于弄清配方所用之物,现在正下了药草名单,让各地搜寻主药,想来以九州物华天宝,应能凑齐,那时配齐药引,应无大碍,只是妹妹,太医院里的李太医想亲眼观观脉象,看能否求得治本之法……不知妹妹可还方便?”

宝钗闻言,芳心也升起希望来,柔声道:“如能去病根儿,看看也是好的。”

薛姨妈笑道:“这太医院的御医果是不一样,家里为你妹妹延请了不少名医,但连那方子门道儿都看不清,我也想着,这药总有吃完的一日,吃完了又该这么着?这下子,如能去了病根儿就好了。”

她一儿一女,儿子眼前已有了出息,女儿身上的隐疾如能去了,将来哪怕婚事,也能减少一些波折来。

昨日还和姐姐提及她姑娘的婚事,配宝玉倒是可行的,金玉良缘,也取个好兆头,只是姐姐虽未明言,似对她姑娘身子骨儿有些疑虑。

贾珩道:“先看看罢。”

薛姨妈点了点头,心头却不由涌起希望来。

“太太,酒宴摆好了。”这时,一个婆子过来低眉顺眼说道。

薛姨妈笑道:“好了,珩哥儿,咱们先用宴罢。”

说着,领着薛蟠、宝钗向厅中入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