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谋略差距

听闻自家主公如此言论,郭昕只觉一阵天摇地转,脑子里如同锣鼓齐鸣一般,刹时嗡嗡直响。

今日在场的四人里,卑衍、杨祚都是在辽东世代从军的将门,自少年时就与公孙渊要好。柳浦是柳毅之子,也是辽东高官二代,自小就和公孙渊厮混在一起的。

年已四旬的郭昕作为辽东士人的代表,在公孙渊篡其叔公孙恭权柄后、被公孙渊礼请出山,担任车骑将军长史一职。

心底里也是有感于公孙渊昔日的勃勃壮志、欲要在这辽东偏远之地做个‘小一号’的管仲、萧何般的人物。

可如今公孙渊这般色厉内荏,意图东征躲避魏军,让郭昕如何能接受的了?明主贤臣的幻象破灭后,连带着眼中公孙渊的相貌都丑陋了些。

郭昕嘴唇微微颤抖着,连拱手都忘记了:“主公如何能这般就逃了?岂不是将公孙老将军卖在辽隧了?”

公孙渊从未想过郭昕会表示反对,内里发虚、表面上仍作威武状:“什么叫逃?保存有用之身以待来日,如何能叫逃?”

“如今时局危殆,各位又都是我的心腹股肱,还请如以往一般助我为之。”

“整军、调粮,明日尽快东行!”

在当下的时代,虽说早就过了汉末乱世‘君择臣,臣亦择君’的年代,可公孙渊如此明晃晃的逃跑,还是让他的几名亲信不断质疑了起来。

卑衍、杨祚二将尚在犹疑之时,柳浦起身上前跪坐在公孙渊之侧,语调压低劝道:

“臣明白主公之意,魏军势大、主公想要到东面避避风头也是合理之举。可若明日急匆匆的出征,将士们不仅心中犹疑,粮草军械都来不及点验,出征恐怕取胜的希望不大。”

被柳浦二人这么一说,公孙渊凭借理智也知东征胜算不大,虚张声势顶起来的架子也迅速垮了下去。

长叹一口气后,公孙渊跌坐席上感叹道:“我公孙氏据有辽东五十年,父祖二人对曹氏不恭比我还甚,曹操、曹丕都未对辽东动过兵。”

“我只不过是婉拒了那魏帝曹睿的征召,如何就真起大军来打我了?”公孙渊抬眼看向众人:“当初夺位之时,你们都曾助我,如今也帮我想想法子,如何才能躲过这场危难!”

卑衍抿了抿嘴,建议道:“臣以为主公说得没错,确实不应硬抗魏军攻势,避避风头是对的。高句丽山城众多难以攻取,不如去东北边的扶余?”

“扶余素来对主公恭顺,先主公在时还下嫁了宗室女给扶余王,连他们王位继承的玉匣都在玄菟郡里放着呢!”

杨祚看了一眼卑衍,正色说道:“扶余之人断不可信!主公势大之时他们伏低做小,如今委身于人、他们定会反噬图害主公。诸位难道忘了袁尚、袁熙二人是如何死的了吗?”

如何死的?

辽东公孙氏昔日对袁氏恭顺,在袁尚、袁熙二人逃至辽东之后,却被公孙康砍了脑袋送给曹操,换了左将军和襄平侯的紫绶金印。

还不是公孙氏自己做下的事?

眼见众人讨论不出个结果,智谋、政略最优的郭昕闭目轻叹一声。敌军还未到辽隧,主公就没了战意,若强行扭转他的意见,恐怕辽隧、襄平还是难守。

君臣名份已定,临近危难如何能弃之不顾?当下之计,唯有想办法协助主公将军力尽数向东撤出去!

郭昕起身行了一礼,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若主公欲征高句丽,臣有一计。”

这世上总有些人缺乏大智慧、小聪明却不断。公孙渊就是这样的人。

听闻郭昕已经改用‘征高句丽’的说法,公孙渊心知郭昕转意,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了郭昕的手:

“还望长史教我!”

郭昕道:“魏军远道而来,不知辽东实情。加之辽泽广阔、辽水湍急、辽隧城墙高耸,辽水东岸又有围堑三十里,无论如何辽隧都暂时不能抛弃!”

公孙渊眼睛一亮:“长史之意是说借辽隧阻挡,能为我大军多拖些时日?”

“不错!”郭昕说道:“当下应做之事共有三件,还望主公应臣之请。”

公孙渊连连点头:“只要能捱到魏军退却,莫说三件,三十件我都能应!”

郭昕声音沙哑着说道:“第一件事,当令辽隧以南诸城守备兵力速速赶至辽隧,辽隧兵力方能满万。再将襄平骑兵、玄菟郡中骑兵共计一万,悉数送到辽隧城顶上!”

公孙渊刚要变脸,却想起几瞬前自己说过的话,强忍着性子问道:“骑兵岂能都派到辽隧?这可是我的命根子!”

“魏军势大,一万步卒根本守不住辽水围堑,必须要用骑兵佐之,才能各处及时顶住。”郭昕认真说道:“若不将骑兵派出去,辽水围堑一破、魏军完全可以放弃辽隧直奔襄平!”

公孙渊认真想了许久,点头道:“我应下了!若见势不对,骑兵撤回也能来的及。一万步军,损了也就损了!”

郭昕心头一阵哀叹,仍强作镇定道:“出师有名,需找个名义来攻高句丽。主公,第二件事需伪造高句丽王优位居对主公不敬的书信,方可率众征伐。”

公孙渊转头看向柳浦:“伯明,此事你来做!”

柳浦当即应下。

郭昕继续说道:“这第三件事,当立即下令四郡征发民众,以五日期限调集民力物力,分三路攻伐高句丽!”

“主公自为中路,统步卒两万沿大梁水向东进逼纥升骨城。”

“齐进在玄菟郡统四千步卒为北路,沿浑水东进,与主公会师纥升骨城城下。”

“侯则率四千乐浪兵、带方兵先至西安平,沿马訾水向东北行军、直指丸都山城。”

“主公,”郭昕认真说道:“留下百姓过冬和明春必需的粮食,其余粮食尽数带走,不给魏军留下半点,攻下高句丽后、冬日才好反攻!”

公孙渊连连点头如鸡啄米般,朝着郭昕长拜道:“长史大才!辽东基业,全赖长史所救!”

说罢,公孙渊起身看向卑衍、杨祚二人:“两位将军,谁能为我统领骑军援助辽隧?”

郭昕是个出主意的,脏活苦活不用自己干,心理障碍还好克服一些。可卑衍、杨祚并非什么奸佞之人,仅仅是与公孙渊交好的将军罢了。

若去了辽隧,是真要将公孙延卖了、率骑兵向东逃亡的。纵使借着骑兵马快没有生命危险,恐怕要被辽东之人骂上一百年!

见两人沉默,公孙渊急得跺脚:“若你二人不去,我还能信得过谁?且帮我一帮!”

卑衍咬牙率先说道:“臣愿为主公分忧!若臣死在辽隧,宗族就赖主公照拂了!”

公孙渊又是对着卑衍拜了一拜。

……

五月二十日,曹睿率大军继续沿着辽泽南岸继续向东。

二十一日晚间,作为先锋的轻骑孙礼部派斥候送回军报,经满宠之手递送到了曹睿案上。

曹睿眉头微皱:“辽水东岸有围堑约三十里?”

“公孙渊这是在辽东冬天冻傻了吧?三十里的围堑他如何防守?三里、五里还差不多。处处皆守、处处漏风!”

满宠面上也带着讥笑之意:“辽东逼仄偏狭之地,公孙氏之人又能有多少见识呢?”

“我大魏立国十载,武帝兴兵至今足足五十年,大仗小仗无数,会战、逆战、野战、水战不知凡几。军略将略传承至今,又岂是辽东边鄙之人可以追赶得上的?”

司马懿点头插话道:“满将军所言极是。我观辽东公孙氏素来战绩,皆是与乌桓、高句丽、百济等胡人蛮夷作战。”

“此等交战,凭借兵革甲盾之利、训练有素即可取胜,又能需要多少兵法呢?五十年不用兵法,即使公孙渊是天纵之才,又如何能会领兵?”

“公孙渊败亡在即!”

听闻满宠与司马懿二人之言,曹睿自然也发自内心的认同。

大魏与蜀汉东吴打了几十年,彼此之间可谓是知根知底。将领之间都彼此熟识,打起仗来互有胜败。

大魏自有兵法韬略,吴蜀也有战术百变。都是从汉末乱世中杀到决赛圈的,见识、眼界没什么差距。

辽东的公孙氏就不同了。

汉末魏初,乃是自两汉交界后最大一次动荡。兵法、军略、律令、谋划,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武帝曹操曾作亲作兵法颁行于军中,曹睿本人又是亲自经历加半指挥过二十万人级别会战的,眼界、意识都非辽东之人可比。

更别说大军之中还有老将满宠统揽军务,司马懿、徐庶、裴潜等智谋之士参赞军略。

公孙渊凭借三十里的围堑就想挡住大军?

痴人说梦。

不过曹睿并没因公孙渊奇怪的防守策略而自鸣得意,面色平静的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真刀真枪打过一仗才作数。”

“三十里的围堑,多少还是会带来些麻烦的。等到大军齐至攻破围堑,你们再来和朕说吉祥话也不迟。”(本章完)

第433章 兵临辽隧

无聊的行军过程中,大军北侧的辽泽始终是一个躲不开的话题。

曹睿也亲自骑马到辽泽边上探访,肉眼可见之处全是大片的湖泊、沼泽和芦苇荡,数不清的蚊虫近乎猖獗,还有水鸟野鸭荡漾其间。

比后世最野生的湿地保护区还要野生得多。

当曹睿欲要亲自抵近查看的时候,却被臣子们连忙拦住了。

神情最为激动的乃是裴潜:“辽泽素为险阻之地,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自涉险?”

“臣愿替陛下探查!”

曹睿骑在马上略显无奈的摊了摊手:“朕也没说要进沼泽,内里状况不明朕也知道。只说到边上细看一看,这也不行?”

裴潜认真说道:“若沼泽内有些蛟龙蛇虫惊扰了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好好好,朕不去了还不成吗?”

曹睿苦笑一声,引着身边随行的众臣子们又回到了破败的大路上。

“不过朕也有些好奇,这辽泽在辽水西岸横亘数百里,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司马懿在一旁说道:“辽泽位于辽东,中原之人夙来知之甚少。不过臣大略推测,理应与古时的黄河、淮水流域相差不多。”

“此话怎讲?司空还懂水利?”曹睿看向司马懿,并不知他有如此才能。

司马懿笑道:“臣不懂水利,只不过读过史书而已。陛下可知王景王仲通?”

“王仲通?”曹睿微微皱眉想了几瞬,开口问道:“可是那个后汉明帝年间治理黄河的那个王仲通?”

“正是。”司马懿点头:“天下河流皆有相似之处,此处辽水不过小一些的黄河罢了。”

“辽水发自更北之地,水中自有泥沙顺流而下,并且沉积在河道之中。河道淤积而又提升,水流又会寻着低处造出一条新的河道来。”

“长此以往,百年千年,辽水中游下游皆为泄洪之地。各处皆水,故而辽泽生成。”

曹睿颔首:“中原之地治理水患已有千年之久,故而能将河水束在堤坝之间,取水为利而不至为害。而辽水素来无人治理,汉时屯垦也不过找些水流无法生害的地方,辽泽也就剩了下来。”

“是也不是?”

司马懿拱手:“陛下所言极是。若河、淮等水不经治理,恐兖州、豫州、徐州、青州等处早就成了地上泽国。”

曹睿感慨道:“人力有穷,世代之功却非虚妄。朕看辽东孤远难治,有大半原因要落在这个辽泽上。辽泽不仅在地理上隔绝辽东和辽西,还让辽水两岸平旷之地遭受水害,田土不丰,民众稀少。”

“如若朕想要治理辽水辽泽,就如昔日后汉明帝让王仲通治理黄河、汴渠一般,该如何去做?”

此前皇帝在邺城责令尚书台、枢密院做好洪水预案之时,司马懿也命人将王仲通治水的记载找了出来,细细看过了数遍,且都记在了心中。

却没想到在伐辽东时派上了用场。

司马懿从容不迫的拱手说道:“臣虽不懂水利,可王仲通昔日治黄河‘筑堤、理渠、绝水、立门’四法,臣以为也可用于辽泽。”

司马懿讲了一通之后,曹睿赞赏道:“朕也不懂水利,可司空说的法子,朕以为确实可用。”

“在主河道上裁弯取直、疏浚浅滩、修筑堤坝,再从沼泽中修建沟渠将水排干。选择几处地势低洼之处作为蓄水之地,且广筑堤坝、设立水门。若洪水势大、则可以用以蓄水防灾,支流之间还能互补。”

“不过朕大略听下来,这耗费显然也会不少。”

司马懿笑意收拢了些:“王仲通在后汉明帝时治水,史书中明白写明了耗费多达一百多亿钱。”

“一百多亿钱?”曹睿有些咋舌:“这么多吗?朕记得汉和帝时羌乱十余年,军费花了二百四十亿,就已经让数州消耗一空、财政枯竭。”

后面的裴潜插话道:“自古修河都是盛世之君的功绩。百姓仰仗河水平定,修河乃是大功一件。可因其耗费巨大,非盛世、圣君而不能完成。”

“陛下乃是大魏圣君,辽泽也到了该治理的时候了。”

曹睿感慨道:“辽泽不治、则辽东必不能兴。可辽东又岂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兖州、豫州有多少民力可以征调?辽东又有多少?”

“平定辽东之后,治理辽水、辽泽也要排上日程了。以辽东的民力、物力,两年三年肯定不能完成。那二十年、三十年呢?”

“朕今年不到三旬,慢慢做,总会完成的。”

裴潜拱手说道:“若此事能做成,陛下堪比尧舜!”

“算了吧。”曹睿挥手笑道:“朕可没有这般自大。”

“在雁门之时,朕不是下令置了一个屯所吗?诸卿可还记得?”

满宠道:“臣记得此事。以两千成年百姓为一屯所,以一名五百石屯长为首领,在草原上屯垦放牧,以求恢复汉时云中、五原等郡。”

曹睿应道:“以朕来看,边地应该广设屯所,将这种制度推广开来。到时治河也好,拓展边界也罢,都是一项国家利器。”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圣明。待平定辽东之后,编户齐民、在远地设置屯所,可以同时进行了。”

曹睿颔首。

……

辽泽以南的通路,乃是经无虑、险渎二城,渡过辽水方至辽隧。

无虑城丢得痛快,险渎城的守军早就闻风弃城而逃,躲到辽隧城的围堑后面去了。

五月二十五日,大军到达辽隧以西,隔辽水与辽隧城对望。

军士们正按照指挥寻找平旷、居高之地修建营寨,曹睿与众臣子策马来到辽水西岸。

曹睿指着几处火烧过的地方说道:“看来险渎城的守军过河之时,将渡口、小寨也一并焚毁了。”

“朕今日到了辽水岸边,方知辽水广阔不比河、淮稍差。你们看这河水宽度,大约能有百丈了吧?”

满宠也眺望着辽水对岸的军事布置,应声说道:“如今尚未到六月,河水就有超一百丈的宽度了。看这河岸砂石痕迹,恐怕水势最丰之时能有两百丈。”

“辽水东岸又有三十里围堑。”满宠神色也凝重了起来:“方便渡河之处,公孙贼子都用围堑挡住了。”

曹睿笑道:“怎么,朕与众卿前几日还在笑那公孙渊,莫非今日就要犯难了吗?”

满宠转头看向皇帝:“是会麻烦些,但是绕过了就好。臣记得武帝当年就打过这样的战役。”

“等等,满将军先别说,让朕想一想。”

曹睿伸手拦住了满宠,也拦住了欲要开口的其他臣子。

这般渡河的战例……

天下大河只有黄河、淮水、大江等水,若说到渡河……

曹睿恍然笑道:“朕知道了,是潼关!”

司马懿拱手应和道:“陛下明鉴万里!与今日场景相合故事,正是武帝破马超的潼关之战。”

满宠站在一旁从容说道:“当年武帝征马超之时,受制于西面潼关、北面黄河两处险要地理。彼处黄河转了个大弯,乃是如折角一般。”

“北渡黄河之时,靠着许褚忠心勇猛方才转危为安。而武帝到了黄河北岸欲要再西渡黄河之时,乃命徐晃率四千精兵向北至蒲阪渡河,绕道占据西岸阵地。”

曹睿点头:“若如此说来,当下则是要绕过辽隧围堑,要找出这条路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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