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追踪

底下的侍从依然对头顶的闪光和藏人视而不见,款款而谈。

“假如你要求的是郭豹,就往东市寻访,问问他今儿在哪个馆子请人吃茶,投个名帖登门直接拜访就是,不过你得换一身华装,戴两支金钗,光明正大的行事,否则这副样子,恐怕连正门都进不去,就要被宿卫当细作拿了查办。

假如你惹的是王狼,他日常在城北梨园野猎,每天傍晚从光华门驰马入城,一路直冲西市里海池饮酒。身边跟着鹰犬百骑,飞扬跋扈至极,宿卫也不敢拦着他们顶头上司的公子,小心躲的慢了被马给踏了。

假如你想找的是那个陆豺,呵呵,你还真是问对了人,一般人可不知他下落的。这两个月他不知是得罪谁了,整日躲在城南大安坊中不出来,我也只是最近见过他一次罢了,说不准他已经遁出城去了,自己寻不着可不要怨我。”

陆豺,就是陆家的长子陆琦么。四大公子,居然有这么大能量,而且一直躲在长思城的贫民窟里都不敢回墨竹山吊丧。莫非陆师兄的死还有隐情……

李凡看着手里闪光的魔方,眯起眼,还有这个玩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那戴着斗笠的女人静了片刻,仿佛犹豫了一下道,“你说了豹豺狼,还有个虎呢?”

内侍笑了,“我就猜你是来找韦老虎的,怎么,你也是他的风流债么?

韦老虎可有名了,真的还需要我讲么?好,那就讲一讲,此人是前任的司隶校尉,司隶校尉统管京畿治安,巡察三垣地方的,旧号‘卧虎’,诚以举纲而万目理,提领而众毛顺。

司隶校尉位轻权重,但在此任上敢不给勋贵面子,放手整顿豪强门阀的可真不多,韦校尉就是一个一身正气的真英雄,离国少有的好官,所以坊间尊称他韦虎的。

韦家是因战乱流落京畿的寒门,韦虎自幼家贫,每天从城西走到城东书院读书,他敏而好学,学兼文武而且三教九流,交游甚广。御史大夫赏识他,收为弟子提点,更推荐给广陵世子,选为挽郎,相当于东宫亲举的名士,着意提拔的人才。

当年韦虎出任司隶校尉,大家以为他不过又是个亲信侍从,替世子执掌京畿的,想不到他智勇双全,手段不凡,拿捏黑白两道,真敢整治那些以强凌弱的豪强恶霸,专门惩奸除恶,行侠仗义。有他镇守长思城,连郭豹王狼都被吊起来抽过,底下又有哪个鬼魅豺狼敢兴风作浪?

上至世家,下至寒门,没有人不佩服他手段的。连带着连广陵世子的风评都甚好,让大家有所期待呢。坊间都说韦老虎有朝一日必当出将入相,位列三公,执掌御史台,澄清离国宇内。

呵呵,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不在城里了。世子和大夫都死了,哪里还有人能容得下韦虎这样的经纬之才?不过上边也听过他的名字,可惜他是个人杰,但前世子心腹标签太重,用又不能用,杀又舍不得杀,所以外放边五州参军,丢去昆仑守山了。

我家主人曾说过,韦虎虽出身贫贱,气凌霄汉。每以所谈,未尝一言屈媚,因而见尤。成事立功,必此人也。

姑娘既然是他的红颜知己,今天的事情,我就全当没有发生过,你走吧。”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拱手一拜,“多谢告知。”

那内侍摇摇头避开,“可不敢当,我身为离国人,若是有一分报国之心,就该想法去为国效力,至少该劝主子把韦老虎保下来,但是我不敢。就只能看他这样的英雄俊杰,都被逐出京畿去了,还有什么面目受谢呢。”

李凡看着那戴斗笠的女子前脚走,而宦官也感叹许久,后脚离开去追他主人了。

李凡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再出手捉人。

因为一旦他捉了那宦官侍从,他的主人必然以为是那女子动了手脚,生出祸事来。

李凡不是担心某个不认识的女子会被牵连,而是担心某个他认识的女子会被牵连。

如果李凡没有猜错,这斗笠女子应该不是来问什么‘虎’的,而是来问‘豺’。只不过这丫头装的够好,养气功夫十足,波澜不惊的把那宦官糊弄过去了。

对,那斗笠女子大概便是陆荇,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陆荇在操纵的机关傀儡。

因为李凡刚才完全无法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的气息,甚至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连心跳和呼吸都没有,他自己也没有那种难以抑制的身体冲动。那自然说明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他曾经在船上见过的那种,只有墨竹山天工弟子才能操作的机关傀儡无疑。

当然说背后的操纵者是陆荇,也只是李凡的一种推测,还有个不是证据的证据,因为他在这么揣测的时候,魔方又闪光了。

郭豹是郭家的二郎。陆豺是陆师兄的长子陆琦。斗笠女子是陆荇操纵的傀儡。

当李凡这么猜测的时候,黑魔方就会有一格闪烁出白光。那这魔方的用法,他也隐隐约约摸到一点门路了,只是还不是很确定。

不过现在也没有很多推测试验的功夫,因为司南又又又开始左右摇摆,出现机缘叉路上的分歧了!

两条分歧,一是跟着那内侍往北去,追他牛车里的主人。另一条自然是跟着斗笠女子往南。

李凡想了想,那内侍说的挺明白了,他和他的主人有急事,那自然是为了郭豹那一路选世子的事情,可能就是按照长思城的事情在从中斡旋。而斗笠女子,如果和他推测的不错,确是陆荇的话,那必然是往城内大安坊,找陆豺去了。

李凡考虑了一下,很快做了决定,往南,跟着疑似陆荇的女子。

毕竟往北的机缘不用猜,还不就是李宥那档子破事。反正他李凡又不稀罕什么国主的,他主要是受不了被人暗地里算计的事,只是想出口气。真的被人硬举到王位上了,大不了再撂挑子逃跑嘛。

倒是陆师兄的事情,李凡还一直记得呢,刚入山门就没了四条龙,自己也差点被那个陈寄奴飞剑斩了。真是此仇不报,心里不爽。

而且陆豺这个人细细想来也很有意思,他一个练气期的,居然能凭着智谋,在长思城居然能混出这么大名头,颇有种黑暗中的王者,暗夜里的教父那种意思了。

但教父的爹被人杀了,不说寻仇吊丧,甚至家业都不要了,居然一直躲在贫民窟里头音讯全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内幕,甚至连自己仇家是谁都知道了,或者说不定,陆师兄还是被这个厉害儿子的事情给牵连的呢。

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跟着陆荇找到了陆豺,就能查清楚陆师兄之死背后的真相。

魔方又闪了一下,把陆荇,陆豺,这闪烁的两格隐约链接了起来,仿佛在肯定李凡的猜想。

这下李凡心里也有了底气,于是跟着司南往南追踪陆荇的踪迹。

果然是陆荇,几乎全不停留,一路直冲城南门的大安坊。

一路上李凡也发现了,城西城东的街坊完全不一样。城东进坊就有差役乃至宿卫值守,登记腰牌,严查严防,只有坐着牛马车,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可以直接通行。而这会儿他也在长思城转悠了一个白天,天色渐晚,城中许多街坊都开始封门闭户,不许进出了。

但当李凡追踪陆荇的傀儡,傍晚时分抵达西南一隅时,虽然有之前那个本地人的提醒,他还是被眼前的情景震得呆了一下。

哪还有什么街坊,更别说巡逻守门的差役,基本上连坊门坊墙都拆没了。坊间的街道都被各种铺子商行窝棚给连成了一片。哪里还分得清这是哪个坊,纯粹就是个大窝棚。

毕竟两百四十万人口,一百零八坊的大都市,居然有百万以上的人,只能蜗居拥挤在其中十几个坊的位置,坊间就没有单门独户的别墅,都是往上私改了四五楼,再往下偷挖了两三层,过道里都打地铺住得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人。这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有过合租挤地铁经历的,大概都能想象的出来吧。

反正就是和九龙城寨那种城中村之类的地方一样,完完全全的法外之地贫民窟。也难怪陆琦躲在这里这么久,楞是没人能找着他。

李凡也不用人教了,先换了草鞋装扮再进去。而且身上干脆穿了三身人皮道衣,免得冷不丁有人背后捅一刀,割他的肾抢他的包。

毕竟来来往往的都是草鞋,有江湖人,有商贩,有地痞流氓,有乞丐。而且各种奇形怪状的人都有,有时候李凡都分不清,对面这些是真的妖魔鬼怪,或是脸上戴着面具,还是炼功走火入魔,亦或是生来投的怪胎。

然后也毫不意外的,李凡又又又把人跟丢了。

跟踪还真是个技术活,尤其这人山人海的,要是带着‘不知面’别人看不见,简直要被踩脚踩到死。李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转过来转过去的,一会儿功夫就寻不见陆荇的人影了。她还是用的傀儡,在这么个百万人口,上下加起来叠了七八层的城窟里头,要找一个假人实在是大海捞针。

而且司南这个时候也不靠谱了,不,是太过靠谱了。简直已经进化成陀螺了,那是转个不停,踏马的怎么到处都是机缘啊!

李凡实在是无语,只好凭着感觉乱转。他也发现了,有时候机缘这种东西,也不是说你看得就是好事,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看不见的时候眼不见心不烦,全看到了反而又叫人过于在意,总惦记着前方到底又有啥东西在等着自己。

就好像一地图的问号感叹号,总想着不全清光了就吃亏了。但正经也不见得就有多少好奖励,假如又肝又没回报,刷图刷的就很不爽……

哦,机缘!

不爽归不爽有机缘还是要刷,看到勺子转停了,李凡立刻朝着巷子里头冲过去。

巷子另一头是河道,是护城河引入城中的水渠,贯穿外城城郭南北的永安渠,往下的台阶直走到河渠边,好像是住民平常打水洗衣服的地方。

司南指的是巷子里河畔的一堵青砖墙,李凡左转转,右转转,不是指上边不是指下边,也不是指着河渠对岸,而就是指这巷子里这堵墙。

“莫非有什么机关?”

李凡凑近了那砖墙研究,寻找有没有从哪里往哪里数第几块砖,敲一敲就可以打开密道的机关。

嘿,还真让他找到了。不过不是机关,而是一朵花,在墙砖的缝隙里头,有一朵五瓣小花,黄花黄蕊,看着金灿灿的,有点像桃李,但好像又不是……

‘昆仑之丘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哦,放在水渠边,还食之御水不溺,可不是安排好的么……恩?等等,沙棠?

李凡想起来了,袁天枭的那个狐狸精,是不是也叫沙棠来着?

莫非居然给他左转右转的,居然又岔路岔到黑莲教的机缘上去了?而且你们不是黑莲教嘛,怎么莲花不整整个什么沙棠来了……

李凡拾起那朵小花,司南果然掉头又指向水渠了,顿时就一阵脑壳疼。

这任务是不是越接越多了啊,感觉绕来绕去的做都做不完了。墨竹山南北派,离国争权夺位,虎豹豺狼,李宥李怡,陆琦陆荇,现在还有罗教黑莲教。

妈耶,人间道的勾心斗角未免也太可怕了吧!好怀念在十万大山无忧无虑刷妖怪掉宝的快乐时光啊!

虽然长吁短叹,李凡还是把沙棠花拿在手里,掐了个避水诀寻着司南的指引走下水渠。

因为就在他拿起沙棠花的瞬间,魔方又开始闪烁了。而且沙棠花的方格闪烁着,和代表陆琦,李宥的那些方格,也连成了一线。也就是说迄今为止他接触到的这些情报的碎片,都是存在着某种内在的联系了。

看来这魔方的用处,某种程度上或许和那三只猫差不多。只不过不是用来‘测谎’,而是昭示某种‘真相’和‘联系’。

也就是让魔方闪光的这些人和事,并非是各自独立的偶然事件,而是管中窥豹一般,李凡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从同一件事情看到的不同侧面。

现在魔方上的格子在一个个点亮,也许当全部的魔方颜色都亮起来,所有的问题自然可以迎刃而解,看到整个魔方的全貌了。

事情到了这种时候,李凡也有点好奇最后是个什么发展了。虽然他其实普通魔方都不大会玩来的,更别提还是黑一色的……

总之跟着勺子的指引,李凡一手司南一手魔方两手剑匣两手铁锏,现在又多出一只手来掐避水诀,一手来捏沙棠花,比怪形还怪形得张着八臂走入水中。在深夜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安渠渠底,顺着河道走了有三五里。

然后水帘一拉,豁然开朗。

李凡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村庄。

恩,村庄。

简直疯了,永安渠底下,居然有一座村庄,而且李凡远远的,还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沙棠树把村落给围住了,连着山丘上的村落,开了一片鲜红的沙棠花。对了,黄华赤实,那应该是结果子了……

李凡向村落走进,却放缓了脚步。

不对……还是花……

树梢上,枝干上,花枝上,插满了人头,鲜血似云霞,把漫山的黄花都染成了赤红色的。

(本章完)

第110章 沙棠

李凡立刻停步,手持双锏戒备,试探着用神识探查。

但在他的神识之中,却依然是水渠,哪里有什么人头,沙棠,和村庄。

障眼法?幻术?洞天福地?剧情副本?

李凡皱着眉,睁开眼,看看手里的司南,依旧直指向花海里头的村庄。

那猩红的花海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而系统介绍里显示李凡一点心情波动都没有。

这么说前头并没有什么危险,依然是机缘么?

李凡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果然,是某种幻境,李凡越往前,那村庄外头的沙棠树海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血色成片得消失了,人头也一个个消失了,仿佛光阴飞逝,又或者是时光倒转,沙棠树海再次显现出鲜艳灿烂的一片金黄。而很快李凡也走进了那片金黄,见到了树海环绕之中的,安宁祥和的村庄。

村庄里头阡陌相通,鸡犬相闻,男女老少的村人一派平静祥和的气象,男耕女织,生火做饭,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只不过李凡知道,刚才他们都死了,脑袋被插在沙棠树上。

因为他过目不忘的嘛,每个人头的脸都能记得。

但这些应该不是什么幽魂,而是单纯的,某种过去记忆编织的幻境。

而在村子的核心,李凡也一眼就望到了,司南指引着他寻来的机缘所在。

那是一尊尊天魔法坛,不,有细微的差别,神龛的制式和神座底下的经文符咒略有不同,同墨竹山的法坛有细微差别,用了不同的经文符箓,但也大同小异。

那神龛上的尊天魔,是一个坐于黑色莲台之上的女人。

可却不是什么性感妖娆,身姿婀娜的仙娇魔女,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甚至没必要去给她打分的中老年农家妇女。

她手上捧着两个东西,仔细看去,一个是白米面的馒头,一个是荞麦面的窝窝头,手指上有庄稼人的厚实老茧,神态慈祥和蔼,就像是一位随处可见的老婆婆,老母亲。

在那法坛前坐着一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乞丐,只有筑基圆满的级别,看来也被卡在境界上很久了。他身穿黑色人皮道衣,手里还在缝着另一件,这副扮相,明显与周围对神龛视而不见,只沉静在自己的生活中的‘村人’格格不入。

李凡瞧瞧他手里的道衣上,已经写好的不动泰山血咒。

‘李凡的心情下降了一点。’

不是幻境中的人,恐怕是正儿八经的罗教,或者黑莲教余孽了。

李凡想了想,决定先不飞剑杀他,问一问再说,“喂。”

“哎唷吓我一跳!混蛋!差点扎破手!疯猴子!我不是说了不要突然吓我……”乞丐骂骂咧咧得扭头瞅了李凡一眼,“鬼啊啊啊啊!!”

然后他头一扭,腰一斜,几乎吐着白沫要晕过去了。

“……”李凡看看自己的八只手,这有什么好害怕,哦对了,刚才怕给内侍认出脸来,直接把口鼻五官都化去了,那陡然看着是有点吓人……

不过这货这种胆子,真的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么……

“你就是沙棠?袁天枭的狐狸精?”李凡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乞丐,虽然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但仔细看真实年纪应该不大,二十来岁吧,皮肤也挺苍白的,大概是常年在窝棚里不见天日的。那光头居然玩的这么野,又是拘禁又是后庭花的,咦……

“谁谁谁是他狐狸精!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啊!你是什么人啊!怎么进来这沙棠幻境的!而且你真的是人吗!”大概感觉到人格受到侮辱,这乞丐居然回过神来了,连珠炮似的发问,看的出他的惊慌倒不是装出来的,胆子是挺小的。

胆小也正常,这身上没块,显然没炼过体,气息散乱,明摆着也不会御气,可以感觉到对方体内空荡荡的,自然更没学过什么上成的内功心法,好多气窍静脉都没有打通,从道息吐纳和心跳的频率来判定,都是个十足的废物,随手可杀的垃圾。

但乞丐确实筑基了,而且至少是筑基圆满的境界,因为李凡用神识试探的出,对方的元神几乎是金丹修士的级别了。或许这也是罗教的功法有与众不同之妙处吧。

“我是什么人,你猜猜看啊,你们不是都可会猜了么。”李凡翻了个白眼,手一摊,掸掸身上的人皮道衣。

乞丐也回过神来,“你,你莫非是那疯……袁前辈派来帮我救人的?啊!莫非你就是他的马子!哇!”

“马你个大头鬼啊!你个小三居然敢反过来污蔑我!”李凡飞起一脚把乞丐踹出去两米,确认对方果然是个酒囊饭袋,也就不再追打试探了,探手一抓,把对方在缝的那道衣拿起来看。“这衣服原来是你做的?”

检查了一下这道衣,李凡也明白对方的手法了,他起初还奇怪,虽然把经文抄在皮上缝一身衣服也不难。但那可是读出来就可以秒掉一大群南宫仙兵的太素天书真经,罗教弟子居然这么厉害,一点都不受影响的吗?

其实倒是李凡有点高看对方了,看这乞丐缝的衣服就明白了,经都抄错了,而且每一句都能抄错,那应该是他从一开始背的就不对,反倒这样才能活下来了。

这样李凡也有点猜出对方的手法来了,这乞丐只是负责制作半成品,送到仙衣阁掌柜那样的核心罗教弟子那里再改字,加工成有效的正经。就和当初玄天剑意拆字藏刻天书的把戏是一个意思。

“唔……袁前辈呢?他咋半年都不出现?不会是死了吧?”乞丐揉着屁股爬起来。

“问话之前先自我介绍是礼貌懂吗,你弱你先说,姓甚名谁,和袁天枭是什么关系,这鬼村又是怎么回事,黑莲教的余孽居然暗藏在皇城河渠底下,到底有何图谋。还有要救什么人?”李凡瞪他。

“我干嘛要告诉你!还不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人呢!”这乞丐还挺欠的,被踹了一脚知道李凡不是个鬼,这货居然硬起来了嘿。

李凡笑笑,挽起袖子准备扁他。

然后有个妙龄少女蹦蹦跳跳得跑过来,“阿光!别玩土了,来吃饭。”

李凡和乞丐,“……”

“你等一下,我去吃个饭。”乞丐说着把身子一晃,居然身形变化,变成个在地上爬的童子,跟着那少女到旁边院子里吃米粥。

李凡皱着眉头看着对方和幻象的互动,诡异,真的挺诡异的,这明明是个幻术,周围的村人完全对李凡视而不见,但乞丐阿光却好像真实的世界一般融入他们的世界之中,几乎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界限。

他仿佛同时是村子里还在无忧无虑玩泥巴的童子,又同时是一个人坐在永安渠底,守着个鬼村用人皮缝袍子的乞丐。

人皮……人头……

“你的人皮,都是这村里人的?”李凡抱着臂膀,站在阿光身后看他被少女喂米粥。

阿光翻了个白眼没说话,也说不出话,一开口就被嘴里塞一勺堵住。

李凡又看看那个也就初中生年龄的少女,回想了一会儿,“这是你家人?是你姐姐?你说救人,是想救她吧?我进来的时候,可没在树上看到她的人头。她叫什么名字?”

阿光僵了一下,吞咽都停了。

少女担忧得凑过来,“阿光,你怎么了?不是被噎住了吧?”

阿光回过神,冲她笑了笑,艰难得把嘴里的粮食咽下,“我吃饱了。”

她也松了口气似的笑笑,“吃饱了就好,去玩吧,不许离家门口太远,不许爬树,不许吃土,不许撵隔壁的鸡!”

“知道了知道了!”阿光甩甩手,转身爬出家门,又到面貌慈祥的老母雕像面前盘坐,迅速变化成长,最后沦为为神情萎靡,精神落魄的乞丐。

李凡就在旁边看着他。

乞丐吊着眼袋,瞅瞅李凡,憋了半天,“我叫阿光。”

乞丐叫阿光,这里,那里曾是沙棠村,在离国边州,昆仑山脚下的小村子,村里种沙棠,卖沙棠果,沙棠花,沙棠木,因此得名,顺带一提,他们全村都拜莲花老母的。

为什么拜老母?庄稼人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保佑沙棠的收成,而且有老母庇佑,昆仑山的妖精鬼怪也不敢靠近袭击了呀。

毕竟山里的仙人几十年上百年都见不着一次的,昆仑山上的妖魔鬼怪可是天天能见,这种小村子哪里能建的起观宇,请的起法师坐镇呢?那还不是只要有用,有什么就拜什么喽,至少老母只要供些馒头窝头的,她就愿意保佑你了。

只可惜老母的法术虽然可以驱赶走妖精鬼魅,对比妖精鬼魅更可怕的人却一点用都没有。

十多年前,淮安郡王李兴隆同前广陵世子李纯夺嫡失败,勾结边州节度使和黑莲教余孽造反,谁知离国朝廷的大军未到,边州北镇都护王锷已经率兵扫平叛乱,沙棠村这种小地方自然被战乱波及,如山洪中的一片树叶般被倾覆,都不知道是叫哪边的乱兵给铲平了。

阿光能活下来,是因为当时那淮安郡王称帝,征收治下的年轻男女入宫,收为侍婢内侍,阿光姐弟也被强征入王府,当时不在村里。

不过没几个月这反贼就叫朝廷大军推平了,也不知道到底那反王是来搞笑的,还是那王都护太能打,总之他两个也莫名其妙沦为叛臣眷属,姐姐被收入宫廷,阿光则被卖到长思城里为奴,后来他吃不住打,逃出来躲在大安坊里作工,因为以前拜过老母,会背一点经,而且有资质,因此倒也是各种机缘巧合,被袁天枭寻到了,收为记名弟子。

不是山里的,是罗教的记名弟子。

李凡静静得听他讲完,其实这个机缘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但还是缓缓开口问道,“你想救你姐姐出宫,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姐姐叫阿珠,现在她叫郑明珠,是广陵世子郭妃的侍女。”阿光扭头看着身边少女的幻象,“袁前辈让我给她写过信,还用法术给我录影,大概他在大安坊里找到我,也是为了取信联络上阿珠,要她在东宫替罗教办什么事吧。

袁前辈说,只要姐姐帮他们做成了事,他会帮我把姐姐救出宫来。呵呵,等了半年了,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呢,想不到真的派人来了……”

李凡沉默了很久,“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再相见是最好的。”

阿光苦笑着摇头,“我当然知道了,我已经不是玩泥巴的岁数了,当然知道罗教人人喊打,姓袁的可能在拿我要挟姐姐,事情办完了,不把我们两个斩草除根都是侥幸了。

就算真的放我们一命,还救阿珠出来,她跟着我在这大安坊也一样是乞讨吃泥巴的命,和罗教混在一起更危险,那还不如就在宫里头待着呢。

但是我在大安坊这些年,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尤其是现在皇城太过危险了,可能再有个把月就要出大事了,我实在不放心她。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把阿珠救出来。”

李凡叹了口气,怎么救,这世上的事情,最无奈的就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式,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呢?

可李凡没法直接和阿光说,告诉他姐姐阿珠可能半年前就死了,他外甥李怡也死了,现在身子都给李凡这么个穿越者占着用了。

说了又如何呢?那就只能继续骗了。

“……我知道东宫最近会有夺嫡的动乱,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还需要你姐姐在郭妃身边做事,一定会保护她的安全。我会等待新世子继位的机会,乘乱把她救出来。

这个结界……是袁天枭把你囚禁在这里吗?你想不想回家?你还有亲人吗?不如我先带你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救出你姐姐……”

阿光却直跳起来,眉头大皱,“什么?东宫还会动乱?哪里还能等到新世子继位的时候!而且疯猴子难道没告诉你这地方是用来镇着什么的吗!你真的是罗教的人么!”

“你不是指的东宫的事?”

李凡一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翻脸,刚要解释,突然系统信息跳了出来。

‘李凡的心情下降了1点’

而于此同时,神龛上的黑莲圣母泥塑也震动起来,沙棠村的风光幻境瞬间化为乌有,露出了永安渠的河底。但周围的河水却没有灌进来,反而如活物一般翻腾着倒涌,仿佛退潮一般随着浪头吸走了,只剩下头顶平平的一层水波,渠底却成了个空旷的隧道,露出底下肮脏的污泥。

阿光大惊,“法阵激活了!今天怎么这么早!莫非他们要行动了!”

“什么东西早了?谁要行动?”李凡皱眉问道。

但阿光显然没功夫理会他,从怀里摸出个铜铃铛,嗷嗷嗷得鬼叫着,好像发了癫似得绕着圣母法坛跑来跑去,又跳又蹦。

李凡皱起眉头,当然能看出阿光居然是在踩着禹步,明显是在增强罗教布置的某种封印法阵的效果。

而这个时候,从北边的渠道中传来非人的鬼号之声,浓烈的腥风臭气传来,地动山摇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朝这个方向涌来。

‘李凡的心情下降了1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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