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李言的失败(上)

“呵呵,无防,今日是朕的主场。”

李言满面笑容,一脸的善意:“待会朕问到什么,你们就回答什么就行了。说起来,诸位都是我大唐最优秀的人才,熟渎经史,学贯古今,久在中枢,经验丰富。”

“朕年轻识浅,主要是向诸位请教一些治国的学问。”

说完,李言一挥手,王德吩咐宫女太监,给几位重臣都上了一杯茶,然后让王德抬出了一幅图出来。

这幅图一出来,长孙无忌、萧禹、岑文本、刘泊、马周五人就愣住了,只见图上横竖划出了两道长长的直线,相交于左下角。在中间的空白处,划出了弯弯的两道弧线。

一红一蓝,上面还有很多均匀分布的点儿,被这两道弧线给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两道抛物线。

这是什么东西,众人皆是诧异?

李言起身上前,对着众臣介绍道:“各位,朕这十多年,虽没有在中原生活,流亡于西方,却也学了很多学问。遥远的极西之地,风俗文化与我中原截然不同。”

“倒也非一无事处,其中更有一些可取之道,今日朕就和大家交流一些。”

李言微微一笑,实际上他纯粹是在胡说八道,此时的西方虽然很多人都没有去过,可通过偶尔的商人传过来的一些信息也能知道,西方发展落后,远不如东土中原。

李言所谓的西方,还是后世的西方。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世界的另一端,还是时空的另一端,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都是全新的东西。

而且大多数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去接触。

“诸位,那里治国和我们这里截然不同,大唐主要是靠军事和政治的方式,管理天下。而遥远的极西之地,主要是通过经济和商业的手段,影响着国家和社会。”

“这幅图就是一份数据图,可以直观的呈现出王朝兴衰和经济发展的关系。”

李言首先给几位重臣吃了个定心丸:“今日我们商议的事情,不涉任何官员任免和地方军队调动,只是纯粹的从经济商业的视角来看待国家治理。”

皇帝定了调子,几位重臣明显都松了口气,若是这样的话,那就没什么了。

在他们认知里,所谓权力,就是军权和人事权,大家争的也是这些。要是皇帝图谋的东西和这两样没有交集,其他的他们全部都可以听从,影响不了大局。

不错,在李言摆出这幅礼贤下士的姿态时,这些在权力场上打混了一辈子,而且现在依然身居高位的人就知道了,皇帝肯定是想达一些什么目的。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天子也是一样,越是上位者,摆出的态度越软,所求的东西也就越多,越贵重。

这些老狐狸们都是深谙此道,对人情事故和利益交换了若指掌,知道万变不离其宗。

绕来绕去,都离不开一个利字。

权力的三种核心体现,财权、军权和人事权,即然皇帝表示了和后两者无关,那就是想要钱了。

这是三者中,钱是最基础最重要,同时也是最不敏感的权力,皇帝若想要钱,那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了。

五位中枢重臣,相互看了看,都是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李言看到几人的神情,也是微微一笑,目前大唐的军权和人事权,几乎都被世家瓜分殆尽。

自己想要破局,从内部几乎没有可能。

从前段时间的高阳公主案就可以看出,朝庭的人事权已经是各大世族基本盘了,剩下的也被皇室宗亲和贞观旧臣给瓜分殆尽了。

一次激烈的博弈,朝堂上的官员更换了一大堆。

可李言这个皇帝只提了一个许尽忠,还是检校黄门侍郎,从这一点儿来看,李言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其它大部份相关官员的更换,无论是楚衡的京兆尹,还是崔仁师的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还有那些卢氏、郑氏、王氏的六部待郎们,都是井然有序,同时好像和李言也没什么关系。

许尽忠本身资历也足,就算没有这次胜利,李言以皇帝之尊,想要提拔,也没多大问题。

这让李言十分沮丧,在人事上都没有什么话语权,更加核心的军事权上,恐怕更加说不上话。像常胜、薛仁贵、孙仁师那些东宫侍读们,都还是李世民以前安排的职务。

这些人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军方中坚力量,个个都亲自掌握着实际军权。李言也不敢轻动,万一调来调去,品秩是提起来了,实际权力反而降低了,那就完蛋了。

李世民的安排就十分稳妥,李言不需要轻动。

李言关注的是另一股十分庞大的力量,就是皇族宗亲和贞观旧臣,这些都是李世民一手带出来,经营了二十年的基本盘。若是李言能接手这批力量,那自己这个皇帝也不会太弱势。

可经过这次和世族的博弈后,李言终于发现,在李世民倒下后,他原本的那些势力并没有凝聚在自己身边。

而是脱离出去,在世族的纵容和支持下,有些自成一体的意思了。

比如李道宗和李元景,尉迟恭和李绩这些人,宁可和皇太后走得很近,也没有全面倒向自己。

最明显的一个代表就是程咬金,这个在贞观三年,被自己推上去做了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的人,在那时都明确表态投入了自己麾下,和自己渊源也深。

按理说自己回京登基后,他应该是那个最积极靠向自己的。

实际上,程咬金是多拜访了自己几次,话里话外的,也是十分亲切和激动。那种和自己隔着一层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甚至可以说,与其他没有旧情的臣子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李言知道,这里有几个原因。

一是自己多年不在长安,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这些人为了在权力中心生存,肯定也有自己的立场。不可能因为与自己的一些旧情,就改变他们长期以来形成的方向。

权力场上立场的改变,对于任何一个势力来说,都是关乎其权力生命和家族兴衰的大政方针,决不可能那么容易更换的。

自己东宫臣属和侍读群,之所以还心向自己,也不是因为李言有多大的魅力,经营半年,就能保证一辈子的忠诚?

而是李世民在这十多年中,为了保持朝堂的势力平衡,一直把这些人归属东宫一系,并防着其他势力插手。这才能让这些人长达几十年,都保持着原来的立场。

若非如此,李言真的是一点儿根基也无,仅靠一个嫡长子或者旧太子的名份,也实难保证顺利继位。

当然,这也是李言一直放心待在草原的原因。

要是自己在长安的力量都被清理干净了,李言也决不会置之度外,恐怕也会很早的回到长安,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第二个,就算投向自己,也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若是这个时间太快了,所获得的好处,就会太少。稍微拿捏一下,即能体现自己的重要性,又能观望下一局势,更加稳妥。

要是李言自己来选,肯定也会是如此。

水深流缓,人贵语迟,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也是为人处事的精髓,李言也不能急,急了反而让人看轻。

这些人原本是要投向自己这个皇帝的,可转向长孙无垢这个皇太后,就十分智慧和巧妙了。

你说他们背叛了自己,他们并没有投向世族;说他们投靠了自己,这些人却又都在皇太后的掌握中,自己并不能直接指挥他们。

皇太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自己帝位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们投向皇太后,其实就等于投向了自己这个皇帝,至于皇太后没有转交给自己。那就是自己母亲和自己之间的考量了,自己要怪,只能怪长孙无垢,怪不了别人。

在别人眼中,母子一体,肉烂在锅里,反正人家的态度表明了,皇太后有其他考虑,也不能怨人家。

实际上,这两者还是有差别的。

这种做法无疑于噎脖子,让李言吃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有火也发不出,以后还没法怪人家。

在世族和皇权长期对立博弈的政治环境下,这种做法并不算过份。毕竟,相对于直接投反对票的人,那些中立的弃权票,还远不能做为首要打击对象。

李言反而还要下大功夫去拉拢,这就是这些人现在选择的有利处境。

第三个是最重要的,也是李言最担心的,就是这其中蕴含着很大的风险。

长孙无垢虽是皇太后,却没有长期掌权的经验和高超的政治手腕,更没有没明正言顺管理这些臣子们的权力。这些人投向皇太后,表面上看是以长孙无垢马首是瞻。

实际上,就暂时游离了出去,长孙无垢并不能完全掌握他们,而是反过来,这其中的主动权都在那些人手中。

短时间没问题,可时间一长。

为了在这种不确定的环境中生存,他们会慢慢形成团体,并推选出新的领头者。

(本章完)

第1061章 李言的失败(下)

这些新上位的领头者会攫取这个群体的权力,替代皇太后,成为真正的掌权人。那时候,这些人就未必再愿意打散群体,或者愿意把这些权力交还给皇帝了。

很可能是李言和长孙无垢鸡飞蛋打,都是白忙活一场,最后便宜了别人。

长孙无垢虽然贤明大度,那是建立在李世民这个强势皇帝的基础上。

在李世民牢牢掌握权力的情况下,她从旁做些劝导开解的工作,是没问题的。她不用操心权力的安全性,做些慈悲宽容的事情,反而弥补了李世民的铁血和杀伐带来的酷烈,起到了雪中送碳的效果。

权力首先要考虑的是安全性。

在此基础上,才可以去做一些普降甘淋,福泽众生的事情,否则一切的仁义都是空谈。

国家都不存在了,仁义还能施舍给谁?

权力是把双仞剑,即能伤人,又能伤已,长孙无垢能否意识到这一点儿,她能不能妥善的把握好这份力量,李言心里是没底的。他并不恋权,也不在乎权力多寡。

可身为皇帝,他必须得为天下兴亡负责。

在掌控权力这方面,长孙无垢可能还不如自己。至少自己有皇帝的大义名份,还有几十年的从政经历,对人心人性,对权力运行规律的了解,都远在她之上。

当然,李言知道,这并不是长孙无垢主动的选择,而是世族和朝臣们的算计。

这里面程咬金的反应,让李言格外警惕。

程咬金是贞观旧臣的一个风向标,他与自己有旧,与李绩和尉迟恭这样的老臣完全不同。他本身就是自己人,现在却没有摆明姿态投向自己,从某种角度来说,就等于背叛了。

在后世的演义小说和影视传记中,都说程咬金出身贫寒,从小没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后为了生存贩卖私盐,被朝庭打击,后来做了响马。

碾转上了瓦岗寨,又投李世民征争天下,后来成为大唐功臣。

实际上,程咬金出身山东名门望族,他曾祖父叫程兴,在北齐最高官位做到司马。这个司马不是普通地方性的军事将领,而是北齐最高统帅层面的军事统领,掌握着北齐军政及对外出兵之权。

可想而知,程家祖上已经达到了一个权臣的概念。

若不是后来天下大势变化,北齐势衰败给了北周,而是北齐吞并了北周。

程家发展到现在,也会是五姓七望的那种存在。

后来程氏家族没落,也并不是因为遭遇强敌,而是那种盛极而衰的情况。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程咬金祖父曾任黄州司马,父亲程哲,则是济州大中正。

就算到了他这一辈儿,程氏衰弱到极致,也不能算是普通人家。

他的夫人是济州东阿县令的女儿孙氏,真要落魄至斯,也娶不了百里侯之女?

原配过逝后,程咬金又续了现在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隋朝齐州别驾崔信之的长女为正室。

无论是程咬金的家世,还在现在他和世家大族的关系,都让李言十分警惕。这样的出身和人脉网络,都说明程咬金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和世族群体的关系是撇不清楚的。

他一个人就具有秦王府旧将和贞观旧臣,还有世家大族三方的背景。若换在李言处在他这样的处境,有这样的实力,完全可以不用投靠任何人,在朝中自成一系都行了。

若再随便从这几个群体中扒拉一点儿人,就能形成一个独立的势力,打起一面旗帜了。

着实是没必要再投靠任何人.

当然了,独立也就意味着,无法再获得任何一方的支持,只能靠自己了。从李言现在的角度看去,程咬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魄力,而是游走在各个群体间。

脚踏多条船,左右逢圆。

进退有度,哪方都不得罪,同时哪方都要去拉拢。皇权弱小,我就游离,皇权强大,我就附合,风险最小,也能获得最多的好处,这倒也符他谨慎的性格。

有贪心而无野心,有些胆气却无魄力,这就是李言对程咬金的评价。

不过李言也能理解,真正的权贵世族,都是诗书传家,以文臣和礼制为核心价值观,武将和兵权只是世族的外围力量。也就是以智慧和谋略为主,以拳头和暴力为辅助。

头脑指挥四肢,政治指挥军事,这个理念很是先进。

而普通武将还意识不到这一点儿,或者说意识了也没用,转变很难。程咬金家族是武将世家,祖上一直掌握着兵权,后世子孙,也一直都在军伍这条道上打混。

从根本性质上,就奠定了发展空间有限,只能在二流区域打转,逃脱不了一个‘用’的范筹,从而进入‘体’的境界。

程咬金做到十六卫大将军,算上大唐和偏安一虞的北齐区别,也算恢复了祖上的荣光,达到了武将的顶峰。若是再想有所精进,就得放弃以军为主的思想,转而向文官发展。

程咬金的长子程处默现任桂州溎南府折冲都尉;三子程处弼现任右金吾将军;庶四子程处寸现任户部郎中;庶五子程处立现任相州城安县令;庶幼子程俊为东宫通事舍人。

而早已做古的次子程怀亮,是原来的左屯卫翊府中郎将。

从这个子嗣的安排上看,程咬金也在从武转文,不过现在主要还是以武为主。

无论文武,这两个体系都是很难的。

在任何一个体系中能出头就已经不错了,若还挑三捡四,换来换去,很有可能西瓜没捡到,芝麻又丢了。

程咬金若放弃在武将体系中的地位,全力经营文官,最大的可能是在脱胎换骨的关键期被两方夹击,彻底赶出两个主流领域,原来的地盘也被人瓜分殆尽。

是以程咬金估计也会很犹豫,拿不定主意。

李言有些无力的叹息了一声,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族,确实不是等闲。他们眼光极高,手法也十分老到,上次的高阳事件,看似自己稍胜一筹,实际上却败的很惨。

现在重新复盘一下,就会发现,世族的眼界和格局之高,还是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自己以为他们动的是皇权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实际上这是一个长期而缓慢的变化。他们以高阳公主事件为借口,表面打击的是自己的威信,实际上是冲着自己的权力根本构成上下手的。

也就是说,李言在战略上,完全失败了。

最大的失败就是,世族把本应自己继承的贞观旧臣力量,轻而易举的送到了长孙无垢那边。

虽然他们也没有得到,可实际上造成了皇权的分裂。皇权的大义名份在自己身上,实际权力却落到了皇太后那里,皇帝的实权被最大程度的消弱。

在以后的朝庭决策中,自己事事都要征得皇太后的支持。

两者相结合,才能达到实至名归,才能和世族掰一掰手腕。若是自己不能得到皇太后的支持,自己一个空头皇帝,就无法对抗世族在朝中的力量。

若自己一意孤行,就是自取其辱;若顺其自然,就只能做见证的裁判。

而权力这种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力量。世族是在用权力诱惑长孙无垢,也在诱惑贞观旧臣,只要自己和太后、贞观旧臣争起来,无论谁赢谁输。

他们都可稳住钓鱼台,闲看风云起。

任由几方相争斗,一旦哪一方要占上风的时候,见形势不妙,他们稍一下场拨弄些许,就能重新让局势恢复到三国乱战的局面。

世族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们营造了一个新的权力格局,一个由皇帝和太后并立的双寡头态势。

若是自己和长孙无垢不慕,他们是听太后的还是听皇帝的,就看谁的决策对他们更有利了?

皇帝要发布了对他们不利的旨意,他们就可以抬出孝道这杆大旗,用太后来抵制皇帝;要是太后做出的事情让他们不顺心,他们就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支持皇帝否决太后。

皇权和世族的矛盾,就变成了皇帝和太后之间的争斗。

在这种格局下,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谁想获得更大的权力,谁就得去笼络甚至讨好诸臣。

这样世族的危胁没有了,朝臣们也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真是高明啊.

李言自以为自己的视角已经够高了,可没想到还是比不过世族。

世族和自己进行的是两个层面上的博弈,自己在术上胜出一筹,却在势上输的彻彻底底。

仅仅一回稍触即散的交手,就让李言见识到了世族门阀的顽固和难缠,难怪能把杨广和李世民这样的枭雄逼的只能采用极端手段,鱼死了网还照样逍遥的无敌存在。

果然是不容小觑啊!

李言有些心累的哀叹一声,果然,现实不是儿戏,不是后世一个用尽全力连公务员都考不进去,或者在公司中连一个小经理都混不上的普通人就能吃得开的。

那种穿越古代,动辙拳打秦皇汉武,脚踢唐宗宋祖,时不时把老朱拉出来溜溜的狠角色,应该是不存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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