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那你怎么不去死?

隆冬。

一场冷雪倏来。

说来也奇怪,索龙镇所在的南直隶,往常冬天也并不寒冷,今年更是从没下过雪。

可昨晚一声龙吟传来后,当即风云变色,朔风转厉,大雪漫天,一夜之间,积雪半尺,气寒肌骨。

次日一早,风雪未停,镇上居民出门便叫苦不迭,被冻得缩头缩脑。

此时狂风怒号,白雪漫天,长空大地茫茫一色,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周天寒彻。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远远走来个红袍秃头。

但见他浓眉虎目,背负着一口单刀,红袍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大街上地面结冰,马毛沾雪。

定安呼吸之间,仿佛吞吐云雾,然而大步流星,疾驰而来。

街边的闲汉看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了句:“恁真是铁打的汉子!”

定安闻言,扭头对他嘻嘻一笑,那笑容竟透出一股子不合体魄的娇俏。

闲汉被吓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

“妈呀!”

定安神色一变,连忙捂脸而逃。

走了片刻,转角发现一间茶寮,天还只是微亮,店老板便已开门做生意,卖些汤饼包子,锅贴豆腐脑,烟火气十足。

定安觉得肚饥,便走上去要了些汤饼大快朵颐起来。

店老板看得吃惊,只觉这和尚魁伟异常,宝相庄严,可却出奇的诡异。

一则他吃肉,二则他举止跟个娘们似的!

没错,在店老板看来,定安吃饼喝汤还翘着兰花指,那动作矫揉造作,不忍直视。

可他吃得出奇的快,不过眨眼,就吃了三大碗汤饼。

“嗝~”定安放下汤碗,拍着肚皮大笑,“舒坦,五分饱也算马马虎虎!”

店老板尽管心中吐槽,却还是勤快收拾,口中称赞:“佛爷好胃口啊。”

定安嘿嘿一笑:“俺可不是和尚。”他拍拍肚皮,“也就是现在我脾气好,但凡明天来,都得掀你摊子!”

店老板缩了缩脖子,心道:“这秃贼说话颠三倒四、云山雾罩,难不成是吃多了撑得?”

定安咂巴一下嘴,似乎在回味肉汤鲜美,然后悠然问道:“老板,镇子上是不是有口井啊?”

“哎呦,佛爷竟知道锁龙井?”

“哈哈,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老板道:“您还别说,这井还真有神异呢!”

定安眼中赤芒一闪:“从何说起?”

“昨夜,就在昨夜!”店老板一哆嗦,话匣子不由得打开,“井里的龙,叫唤啦!”

“你们都觉得里面有龙?”

“以前不信,可昨晚上龙吟,方圆百里都听得真真儿的!”店老板一指门外,“你看这大雪,我半辈子都没见过。”

定安点点头,然后问道:“那锁龙井在哪呢?”

“奔东南走,有个禹王庙,庙内有个高塔,锁龙井就在塔内。”

“多谢。”

定安道了声谢,付钱起身而去。

他脚力快,沿着东南而走,少时便见远远一处丘岗,一片雪白中,砖红瓦绿,正是个禹王庙。来到切近,绕台南行,又走了两箭之地,眼内景象陡异:只见一塔高耸,刺云钻天,让人望之犹觉肌肤起栗。

定安停下脚步,仰头肃立,纹风不动,仿佛冰雪雕塑。

半晌过后,定安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了。”说着纵身上了上了繁台,又恐有人埋伏,狗狗祟祟地伏地静听了一会儿,方蹑足向高塔走近。

举目看时,只见塔呈六角之形,高达十丈有余,上下三层,俱由青砖搭就。

他来到塔下,定息凝神,又听了一刻,却不敢由门而入,耸身攀上塔脊,自一个风口处钻了进来。

此时外面风雪昏暗,塔内更伸手不见五指。

定安翻身而入,飘然落地,却见此地甚是宽敞,正前是八个雕塑,有男有女有人有兽,正是八部天龙。

居中则是个井口,水光幽蓝,映照得四周好似阴曹地府。

定安左看右看,蓦觉心惊肉跳,魂难守舍,不由心下大生疑团:“人说肉颤心惊,我怎会如此?”

蓦地,额前空气无端凹陷,一股奇劲悄然而至。

他一惊之下,并不躲闪,本能地挥掌一拍——触之无物!

劲力竟似来自四面八方。

倏然灵机震动,背后的衣襟无端飘起。

“在身后!”

定安大惊,拧身疾抓,岂料这一下捕风捉影,竟还是没有建树。

正惊疑间,左侧那尊“紧那罗”雕像的阴影中,一股柔韧气劲如蛇探出,与他护身罡气一撞。

笃地一声,定安只觉虚空仿佛炸开了个烟花,空气震动如水,连带着他全身气血、筋肉、皮肤都抽搐不止。

“哎呦!”

定安向前踉跄一步,差点翻倒栽入井里,他连忙止住步子,凶狠斜睨:“奶奶的,差点翻车!”当即扭身一拳打来。

他这一拳含怒而发,劲力鼓荡,便是整个高塔也随着震动。

岂料身后虚影欺身如电,莫辨来处,竟然全不被这一拳所摄。

定安晃身而去,陡出掌按向其影,欲将他拿住。

孰料来人好似个空乏的影子,眨眼已到其侧,手上如施魔法,一搅一带之间,猛将他前臂要穴扣住。

定安半身竟动转不得,待要出腿去踢,两条腿忽然痛胀异常,不听使唤。

要知道,他内力之奇,拳法之高,当世绝无仅有,若想将他穴道封住,实比登天还难。

那人一抓便令其血凝脉堵,手法之强,当真不可揆度。

定安见自己命在顷刻,双眼一睁,血色刀光倏出,疾刺那影子额头,空气“嗤嗤”大发异声,骇人心胆。

那影子全然没想到定安竟还有如此奇招,当即松开手,可哪知巨力乍起,五指仿佛要折断了一般,大有痛裂之感。

他知对方内功有异,只恐放了此人,后患无穷,急忙拽了定安,向旁躲闪。

却见那血色刀光紧追不舍,似疾风暴雨,骤密无歇。

那人一面闪避,一面赞道:“好刀法,不知叫什么名字?”话间手指轻出,将刀光一一弹开。

忽见定安娇媚一笑:“这叫,袖神刀啊。”

那人见到怪状,不由得一愣。

就在这时,定安突然纵声大喝,这一喝大有雷霆万钧之势。

那人心中微乱,身子凝滞。

定安得此良机,义手朝他一晃,喝道:“拍拍乐!”

那人陡然恍惚,彻底不动。

定安奋力挣开,缓缓踏上一步,左手攥拳若虚若实,打向那人胸膛。

那人陡然回神,怒道:“尔敢!”声音重叠,恍若龙啸。他只以一手招架,再难封死来拳,虽将定安左拳拨开,心头却是猛地一黯。

定安左拳发出,势如山崩,其力之大,无以复加。

笃!

那人胸口中拳,神色大变:“我的逆鳞!”话音未落,目中倏射异光,恶狠狠逼视定安。

定安只觉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罩定,塔内恍如地府洞开,三魂七魄都要溃散。

下一刻,整个人如流星一般倒飞出去,砰,嵌入地上。

哗啦!

定安从坑里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前面,口中大喝:“你,你是谁?”只是恰与对方目光相交,心间如遭电击,突然止住了口。

好半晌,定安直勾勾望着对方,喃喃道:“额滴神,真是妖怪化作了人!”

却见井边立着个白衣人,身量极高,大袖飘飘,洒脱飞逸,迥乎尘表。可他长得却是鹰瞵鹗视,高颧隆鼻,手上、脖子上、脸上生有鳞纹,犹自浅亮骇目。

那人看着胸口的拳印,轻叹道:“果然是命定的劫数啊”

定安看着他,只觉得这人龙首人身,奇骨异貌,自不免有些骇怪。

可细细观瞧,却发现他绝不丑陋,尤其一双鹰眼,似可透视一切,内里孤高洒脱却犹有忠烈之情。

那人见他仰脸呆望,笑道:“老兄。”顿了顿,深深看了定安瞳内那抹红光,目光复杂,“还有小姑娘,你们这一拳,可真够狠的!”

定安听他一说,不由大惊失色:“我,我打死你了?”

那人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打不死我,只是我注定要挨你这一拳,运道削落,未来.”他仰头看着高塔,目光莫名落寞,“死在这望月楼中。”

定安闻言,深感内疚,娇声道:“那可咋办?”忽地一拍手,“我要不求瘸子给你一道‘谐律’,助你逃脱此劫?”

“剑神虽强,却强不过漫天神佛。”

“可俺们有靠山啊!”

那人一愣,深深看他一眼,忽地抚掌大笑:“缘来如此,竟也是‘魁首’!”

定安叉腰,娇笑一声:“我就说能解决吧!”看着他,问了句,“你是谁啊?生得如此奇形怪状?”

那人苦笑一声,说道:“我啊,就是这井里被锁的龙。”抬头看向那八部天龙雕像,“也是八部的‘摩呼罗迦’。”

定安看着人身蛇头的雕像,惊呼道:“哇,你是大蟒神?”

“对啊。”那人笑了笑,“这一世我是狂鳞,下一世就是人身了。”

定安呆呆地拱手:“那恭喜了!”

那人礼貌回应:“不用谢,你这一拳打得我很痛。”

就在这时,塔外忽传来衣袂挟风之声,极是低微惑耳,但觉有二人从西面飘来,俱是脚底无声,眨眼即到。

那人随意看了眼,笑道:“来了。”

定安神色一怔,循声望去,就见大门洞开,一僧一俗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那人笑道:“紧那罗,你可是来得迟了。”

老僧双手合十,笑道:“不迟,不迟!”随意瞥了定安一眼,“与任剑神在镇子外耽搁了一阵,到底是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看向白袍。

任韶扬则怔怔地盯着定安,尤其是他身上的血袍,似乎感受那人的目光,便也转头看来。

二人目光相交,俱是心中赞叹。

那人只觉白袍俊美无双,傲岸丰神,洒脱逸飞。

任韶扬亦是赞叹,只觉此人奇形异貌,却孤高气清,神彩雄毅。

那人动容道:“可是任剑神当面?”

任韶扬笑道:“正是任某。”顿了顿,问道,“敢问大名?”

那人摆摆手,笑道:“不过一井中狂鳞,哪有什么名字?”他长得凶恶,言语温和从容。

任韶扬笑道:“摩呼罗迦怎么会没有名字?”他说着话,又叹了口气,“可惜你受了伤,任某却不能和你较量一番。未来你转世成人,我却不在此界,当真是遗憾。”

那人微微一笑,摇头道:“缘起缘灭,本就定数。世人不明,便成迷途羔羊,剑神超脱天外,为何有此执念?”

任韶扬淡淡道:“就凭你转世身,是超脱神佛、无双无对的‘魁首’。”

“那又如何?”那人忽地落下泪来,“满世界都是梦里人,一念之差,未来动经尘劫,无有出期了。”

“咦?”任韶扬诧道,“我观阁下返神于虚,渐跻圣位,何以中途忽生无名,尽弃前功?”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大是沮丧。

扫地僧打量他一番,忽道:“老龙,你,你是被那孽畜用‘紧那罗拳’打了?”说着话,恶狠狠地盯向定安。

定安周身紫光乍现,呼吸一窒,几乎坐倒在井口。

任韶扬面色微沉,厉喝道:“老秃贼,你骂谁?”语声未息,形踪忽渺。

众人只见任韶扬闪了几闪,忽飘至老僧面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扫地僧陡然便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白袍袖中飞出剑刃,颤动如蛇,随着老僧冲天而去。

众人见老僧与剑齐飞,擒龙距他头皮只有两寸远近,端的险到极处,目光均被吸住。

却见扫地僧瞋目喝了声:“咄!”忽吸气一口,向剑尖吹去。

这一下形如儿戏,却听叮的一响,口气如同金铁,竟和神剑对碰,火花四溅。

老僧冲天而起,双掌合十,盘腿趺坐,待他翻身头朝下坠来时,忽地遥遥一掌按下。

突然之间,塔内似生巨变,定安陡觉一物向前额逼来,既非掌风,亦非暗器,无形无质,破脑冲神。

刹那间,所想皆是黯淡。

忽地眼前一亮,定安看到那人对他微微一笑,连忙转头看向场中。

就见老僧和任韶扬各自幻化,一作独角绿巨人,一作月影霞霓,在塔内交碰数次,旋踵之间,光芒明灭,闪烁不断。

忽听“当”地一声大响。

二人各自显化身形,背身而立,塔身“喀嚓”声不绝于耳,洞穿数十小孔,射下阳光。

任韶扬立在数丈之外,悠然远眺,一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斑驳。

“天晴了。”

定安闻言,仰头呆望。

就见细小雪屑随着阳光缓缓落下,数十个小孔仿佛数十盏灯,映照得中间井口犹有蓝光。

那人紧紧盯着任韶扬手中剑,突然说了句:“他的剑,竟沾染龙血?”

定安回过神来,随口道:“嗷,瘸子的剑叫‘擒龙’,真屠了条龙嘞!”

“擒龙?”那人目光一闪,摇头失笑道,“你们还真是我命中的劫啊。”

就在这时,忽听老僧喝道:“定安,我问你,老龙是不是你打伤的?”

定安闻言,点头道:“是俺~”

老僧沉声道:“你可知我守护老龙几百年,眼看成道在即?”

定安应道:“自然知道。”

老僧眼里凶光一闪,忽地笑道:“定安,你虽然传承老衲的‘紧那罗拳’,算我衣钵传人,可毁我道途无异于通天大仇!”随手一扯衣袖,掷于地上,指着任韶扬,大喝道,“去白袍那里罢,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便是不死不休!”

定安呆住了,说道:“大师,你对我有大恩,我,我哪敢对您出手?”

老僧冷哼一声,说道:“你不出手,老衲就打死你!”

定安很委屈:“不是,大师又何必.”

忽听任韶扬道:“断手,多说无益,过来。”对他招了招手。

定安闻言,垂头丧气地走了过去,看见任韶扬看自己,小声嗫喏道:“瘸子.”

任韶扬皱眉道:“断手,你为啥变化这么大?咱俩许久未见,你便不敢看我,如今更似做了亏心事一般?”说着,忽地眯了眯眼睛,“对,小叫花呢?”

定安听了这话,顿觉胸中剧痛,忍不住缩头缩脑,不敢回答。

任韶扬色陡变,厉喝道:“小叫花怎么了?!”

定安还是不敢抬头,只是眉眼一红,呜咽出声。

任韶扬气急,一步踏上,抓他肩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问你,小叫花怎么了!”

定安心怯,低头站着,不敢多发一语。

“呵~!”忽听老僧轻笑一声,“任剑神,你这么问是问不出来的。”

任韶扬心急红袖,本就就烦乱,听那老贼秃言语,登时怒道:“去你妈的!闭嘴!”

老僧见他震怒非常,咧嘴一笑:“老衲倒是知道红袖姑娘的下落。”

定安猛地抬头,眼中红光隐隐:“大师.”

任韶扬则是一愣。

老僧见他面露呆滞,心中畅快,说道:“红袖姑娘,便是被你这好兄弟,我的好传人,这位‘刀皇’黎定安,亲手打杀!”

轰隆!

任韶扬只觉脑海中电闪雷鸣,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定安,颤声道:“断手,你.”

定安不敢抬头,低声道:“瘸子,是,是我害死了红袖,我,我真没想到一拳.”

“她可是小叫花啊!”任韶扬上前一步,面色泛青,双目逼视过来,“你怎么敢杀了她?!”

定安只觉如芒在背,不自禁后退半步,拭泪道:“我没有,我真没想!”

任韶扬冷冷看他一眼,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凔!

剑刃一晃,向定安眉心刺来。

(本章完)

第581章 三凶合体

眼看长剑活龙活现的游荡而来。

定安连忙一拳劈在剑尖上,紧接着一个转身,避过剑锋。

任韶扬长剑抖出,倏忽变化九个方位。

定安武功虽高,可此刻心怀愧疚,招式不由得弱了半分。

白袍杀心大起,出剑更快更绝。

定安眼看那剑尖虚实幻化,陡觉眼花,蓦地喉头一痛,已被长剑抵住,不及多想,神功护体,喉间顿时坚若钢铁,刀剑莫入。

谁知擒龙却不刺入,任韶扬厉声道:“你为何杀她?”

定安口唇哆嗦,说话不得。

任韶扬瞋目看他,眼角睁地流血:“我最后问你一句,为何杀她?!”

定安颤声道:“当时我俩打了起来,小叫花出手太狠,我顶不住了,就用了‘紧那罗拳’,谁知竟将她阴神打灭.”

紧那罗拳?

任韶扬陡然一震,扭头看向老僧。

却见扫地僧淡淡一笑,骤然大喝道:“定安,出手!”

定安听他一叫,猛地抬头向任韶扬脸上望来,任韶扬经此一望,魂魄似被慑住,手中剑立时垂下。

“喝呀!”

定安厉喝一声,忽地扬起双拳,劲力狂涌而出,直似怒浪层层,奔腾向前。

老僧抚掌大笑:“成啦!”

谁料那拳头忽地拐了个弯,直直砸在他脑门!

“你!”扫地僧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话未出口,整个人轰然倒飞,喀嚓一声,塔身撞破一个大洞,如一条雪龙般翻翻滚滚,不知去向。

凔!

一道剑光从塔顶蹿出,绽放于天地间。

下一刻,遂见天际一红,剑光如陨石直坠,自天穹砸下。

“轰!”

巨爆炸起,群山皆悚。

但见禹王庙的空地内,剑意勃发,剑气自无形而化有形,冲击四射,周遭古松猛地折断,轰然倒下,场上顿时积雪飞扬。

暴乱的尘嚣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卓然而立,衣袂飞扬间,任韶扬睥睨四顾,双手笼在袖子里,周身月华影影绰绰,散了又现,现了又散,仿佛吞噬着光明。

在白袍对面,老僧遥遥对立。

却见他再现“紧那罗”之相,深绿色的上半身,数十道剑创深可见骨,隐见心脏跳动。

“阿弥陀佛!”

老僧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

忽有一道人影从地底冲天而起,一把掀飞扫地僧,半空中屈臂轰出一拳!

任韶扬眉头一挑,半阖着眸子。

就见那垂落的风雪,竟逆流而上,不住往上飞卷,奇景骇人。

风雪如幔卷珠帘,五丈,十丈,三十丈,原本的茫茫大雪,竟然来人的雄浑拳劲迫回二三十丈之外,如白瀑倒悬天际。

一瞬之间,拳头落在扫地僧的胸口。

轰隆隆!

雷鸣大响在雪原上回荡,霎时落雪清空,一瞬无垠,声势骇人。

老僧空中画了个圈,而后如陨石坠落,轰然砸出一个大坑。

周遭积雪浮空而起,碾碎如尘,宛如一圈白茫茫的涟漪,被冷冽罡风推送出去,似惊涛骇浪,疯狂扭动。

这还不算完。

“噌”的一声刀鸣!

天地骤然爆发出一团绚烂红光,夺神摄魄。

刀风扑面,任韶扬满头斑白发丝,尽数被拂向脑后,如焰激荡,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一抹刀光倏现,骤然化作千万条匹练血芒,在这极尽璀璨,千变万化中,映出一行满带诗情画意的小字。

“烛花红换人间世!”

弯弯的刀光,弯弯的刃口,仿佛一轮血色的新月。

当世最强魔刀“烛花红”,重现世间!

哧哧哧!

但见血肉横飞,溅落满地血迹,方圆周遭一片殷红,热气滚烫间,将满院的积雪都蒸腾化作积水。

刀起,刀落。

刀光消散之际,便见一道娇小身影卓立风雪中,坏笑连连,球头圆脸。

不是小叫花是谁?

“瘸子,俺牛逼不?!”红袖指着地上的骨头碎肉,骄傲大叫。

任韶扬走上前,扯着她的圆脸,左看右看:“你从哪冒出来了的?”

“哎呀,疼!”红袖一把打开他的手,揉着脸道,“这还得从定安一拳打炸了我开始说起。”

“哇,你真炸了?”任韶扬双眼发直。

“当然!”小叫花点头,理所当然道,“直接五马分尸!”

“死断手!”任韶扬脸色一青,转头逼视,“下手真狠啊。”

定安满脸惊惶,立在原地袖着小手,嘴角直哆嗦。

眼看他这般“怂包”,任韶扬顿时心知肚明,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你个碎怂!”

红袖接口道:“哈,俺被他打炸了之后,瘸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以‘红颜一怒’之法,将自己的元神分开附身在断手的身上。”小叫花叉腰骄傲道。

“你的元神附身断手身上?”任韶扬问道,“那原本的身子.”

“当然是妹妹在控制啦!”

红袖双眼一茫,妹妹上线接口道:“韶扬哥哥,我有凤血龙元,身子落入悬崖之际,便已自动愈合。”她边说话,边做个狗狗祟祟地跟踪动作,“我就偷偷缀在定安哥哥身后,等着姐姐发出信号,我再出手!”

双眼一清,红袖回过神来,用刀一挥,嘎嘎笑道:“就这样,老娘一刀斩得老贼秃满脸桃花开!”

任韶扬听了全过程,笑道:“干得漂亮!”

定安期期艾艾地挪过来,竖起拇指:“小叫花厉害。”

红袖一见他便说不出的有气,叫道:“死秃驴,臭鸭蛋,滚滚远些!”

定安脸一皱,缩手立在原地,心道:“我真是活该!”一时悔恨不及,左右开弓,狠狠给自己两个嘴巴,双颊顿时高高肿起。

红袖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定安缓了缓,定住了神,叹道:“小叫花,我是个大混蛋,万分对不起你。”

红袖知道他因为杀了自己,心中愧疚,又见他双颊红肿,不由心头一软,白了他一眼,哼声道:“本女侠若非早有定计,焉能被你打炸了?”

定安搔搔头,憨道:“啊,啊?”

任韶扬笑道:“小叫花有‘风中血色’,有绝顶毒术在手,更有‘红颜一怒’时停万方,她不想死,你的‘紧那罗拳’一辈子也打杀不了她!”

“那她为何生气啊?”

红袖冷笑道:“我他娘的生气你要自戕!”她越想越气,纤指点了点他鼻尖,道,“你有四灵之力,外人自万难杀你,却不妨你自己要杀自己!更何况老娘还附身在你身上,你自杀了,我不就成孤魂野鬼了?”

“啊呀!”

定安总算明白了,顿时脸色羞惭,讪讪难言。

任韶扬注视他半晌,忽道:“断手。”

定安抬头:“啊?”

任韶扬郑而重之,缓缓说道:“从今以后,你不许再有自戕的想法,我也再不会让你们受人欺负。”

定安叹了口气,黯然道:“别人欺负我不怕,就怕被小叫花欺负。”

红袖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把我打炸了!”越说越气,上前砰砰肘他。

定安被肘得“嗷嗷”直叫,抱头鼠窜。

任韶扬笑着看他们打闹,忽地眉头一皱,转身看向那坑里的尸骨,沉默不语。

眼看白袍笑容收敛,红袖和定安停下了打闹,凑上来问:“咋啦?”

任韶扬冷笑道:“看人装相。”

红袖道:“啥是装相?”

任韶扬道:“人可以装神弄鬼,鬼神也可装成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他顿了顿,嗤笑道,“老和尚,自然可以装死了。”

红袖瞬间明了,笑道:“世间有这么不要面皮的鬼神?”

“当然有!”任韶扬道,“比如将同为八部天龙的老龙献祭出来,让祂替自己挡灾。”

定安和红袖一同扭头,看向高塔方向。

就见那人立在塔身缺口处,神色淡淡,面如金纸。见到二人目光投来,苦笑一声,抱拳拱手。

红袖沉吟道:“这龙,好倒霉。”

定安也叹了口气:“我当时咋就这么巧,正打在他胸口逆鳞?”

任韶扬道:“可能是老天借你的手,给祂的劫难。”

定安一怔,道:“真的?”

红袖斜眼看他:“这么明显的安慰你听不出来?”

定安很是郁闷,挠了挠脑袋,忽见白袍立在一旁,紧盯坑内尸骨,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不由问道:“瘸子,你一直看啥呢?”

任韶扬道:“我在看笑话。”

定安道:“什么笑话?”忽然指了指自己,“我嘛?”他暗忖任韶扬必是笑自己憨。

谁料任韶扬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转头问他,“倘若你被人打得血肉横飞,扑街在地时,接下来会怎么做?”

定安不假思索,道:“那还用说?自然是爬起来干他啊!”

任韶扬微微一笑,看向小叫花。

红袖笑道:“能打破我金刚不坏身,还能打得我扑街的人物,当然是先装死,等恢复过来,再找机会偷袭了!”她一拂衣衫,也将目光投向坑内,“特别是这种惯用阴谋诡计之人。”

定安一惊,但见二人神色阴沉,全无嬉戏之态,不由叫道:“你们的意思.”目光投向大坑,“祂的尸骨,还是活的?”

“要不然呢?”红袖反问道。

定安一呆,说道:“人骨头都成渣滓了,咋还能.”

红袖瞧他呆傻模样,气道:“臭断手!我不也是四体崩飞,照样没事?”

定安摸摸光头,道:“有道理啊!”

红袖一指头戳在他光头上,道:“在擂鼓山你那阴沉模样,倒是有几分心机,现在怎么又变憨了?”

定安摸头憨笑:“瘸子说过,黑化强三倍洗白弱三分嘛!”

任韶扬心念忽动,对二人道:“小心!”

话起话落,奇景忽现,周遭百里的漫天白雪,忽地凝聚一起,宛如一座雪山呼啸砸下。

“我来!”定安走上前,眼中精光乍亮,煌煌如大日焚空,一身黑袍鼓荡,双手缓缓虚握。

刹那间,一股火浪自体内汹涌奔泻而出,焚天炽地。

那坠下的雪山,尚在半空中,便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腾漫天白气。

哗哗声起,白气遇冷,竟下起雨来。

任韶扬抬手一拂:“遁幽剑!”

斜风细雨,忽地凝水化冰,化作万千细小冰剑,嗤嗤嗤,如箭雨一般,铺天盖地朝来处激射。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传来,明明如雷般振聋发聩,可莫名叠加魔音,似细语喁喁,重重叠叠,四下跌荡,震动天地。

砰砰砰,冰剑骤然崩碎,化作漫天冰雾,飘然落下。

高塔如醉酒汉子,剧烈摇晃几下,终于支撑不住。

轰隆一声,整个坍塌了下来。

“唉,靠天靠地靠朋友。”塔中那人看着不断坠落的砖瓦,哀叹一声,“终归不如靠自己。”说罢,身形遽然消散,化作一道华光投到井中。

与此同时,场中景象大变。

喧嚣之中,大雪似被那一声佛号喊停了。

但见红日在空,满天祥云瑞彩,竟是大好天气。

半空之中,老僧趺坐,独角指天,长耳宽颌,魔相尽显,微笑道:“你们这仨土鳖,真是害苦了老衲。”

“欸~!”任韶扬戟指祂,笑骂道,“你自己作的,赖我们作甚?”

“若非你们,老衲焉能由此下场?”

“那咋啦?”红袖叉腰道,“你不害我们,能有此恶报?”

“没错!”

定安仰头看他,高声大叫:“你不设计我,安能被天地厌弃?”说着,大拇指指着自己,“岂不知,俺是老天最爱的崽?”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仅震得老僧一愣。

任韶扬和红袖对他刮目相看。

就连回到井里的老龙,也不由得扒着井沿偷瞄。

过了半晌,老僧冷哼一声:“大言不惭!”

“我看是你大言不惭!”定安底气大增,忽地脱下黑袍,露出背后螭龙,戟指喝道,“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还敢在这胡言乱语?”

“我要你原形毕露!”

人影一闪,定安冲天而上,浑身紫意高涨,摄人心魄,映得在任韶扬二人的眸子都跟着发紫。

“瘸子。”红袖扯了扯任韶扬的衣袖,“老贼秃这形态,就是祂原型吧?”

“这不是重点。”任韶扬有些激动,又有些怀疑人生,“你不觉得断手说的台词不太对吗?”

“有啥不对?”

“不对,很不对!”任韶扬骂了句街,“太他娘的像法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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