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议和(5k)

当徐君陵说出这句话,整个厅堂骤然鸦雀无声,唯有外头吹进来的深秋的风,发出呜呜的响动。

徐敬瑭死了,被赵都督杀死的。

所有人脑子都短暂宕机,继而整齐划一地看向端坐主位的赵都安。

似想要求证,赵都安面无表情,全无半点脸红,轻描淡写地道:

“徐敬瑭的确已死,云浮叛军再不会成气候了。”

恩,自己可没承认,是郡主你自己猜的哈?赵都安心中厚颜无耻地想着。

不过,关于慕王的死法,在与老天师商议后,早已决定对外将功劳推给赵都安,张衍一也不希望卷入其中。

这个说辞自然瞒不过明眼人,但徐敬瑭勾结邪神,本就是极丢脸的事。

哪怕是八王,也都不会愿意公开。

换言之,将徐敬瑭的死推给赵都安,是各方默契的一个决定。

而见都督“亲口”证实,在场的将领们皆是露出震惊的神色。

袁锋表情呆滞,似还没转过弯来。

赵师雄也怔住了,愣愣盯着赵都安,又忽地扭头看向玉袖和金简,却失望地只看到了女道姑面无表情的脸庞。

至于少女神官,早已垂头打盹,压根没听清大家在说啥。

“都督杀了徐敬瑭?”公孙怔然失声,旋即,仿佛打开了声音的阀门,堂内骤然喧哗起来。

一名名将领在惊愕后,皆是狂喜,云浮军二公子被杀,慕王也死了,只在云浮剩下少许余孽,已不成气候。

这岂非意味着,朝廷很快将失去来自西南的威胁,可专心对付东南的靖王?

死棋盘活。

念及此,众将士看向赵都安的目光,已近乎崇拜!

都督如何做到的?

忽地,众人心头感慨:

“这一桩功绩在手,只怕‘军神’的名头,要彻底从薛神策身上,挪向自家都督。”

“咳,”饶是以赵都安的脸皮,迎着狂热视线,也不禁脸红,开口道:

“本官召集尔等来,目的便是交待下此事,接下来,我需要你们发力,将徐敬瑭已死的消息迅速传开,他的尸体,稍后也需有人派队伍,护送回京,以儆效尤。”

“同时,下令招降,徐敬瑭死讯传开后,云浮残军中必有大批士卒愿倒戈,传本都督命,只要主动投诚,被反王裹挟之士卒可既往不咎,军官可从轻发落。”

“再然后,袁指挥使,”赵都安看向袁锋:

“接下来,由你与淮安王配合,保境安民,迅速平定淮水西线,至于本地那些大族,重罪的抄家,轻罪的可上缴物资赎罪,需要在彻底入冬前,收缴足够的物资和银钱,送往京师和东线。以缓解朝廷财政危机。”

说出这番话,赵都安心头不禁感慨。

去年的时候,他还绞尽脑汁,谋求“开市”,试图以商业收缴天下钱粮。

结果世事无常,如今却是简单了,淮水大族几乎都资助过叛军金银,因此捏着谋反的把柄,可以堂而皇之将地方豪族产业充公……

“遵命。”袁锋抱拳,身上锁子甲哗啦作响,面露激动。

赵都安又看向西南瘦虎,道:

“赵将军,由你率领一支精兵,入云浮剿灭残余,隆冬大雪封路前,收复云浮,你可有信心?”

赵师雄夫妇二人同时一怔,前者意外道:

“都督叫我去?”

夫妻两个难掩意外,其余将官也都表情怪异。

赵师雄可是有前科的,如今却派他回西南“剿匪”,岂不是“放虎归山”?

赵都安却只是自信一笑,豪迈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官当日承诺将军归附朝廷,过往既往不咎,自然不会食言。云浮一地,将军最为熟悉,是最适合的人选,何况,獠人族也要将军防范,最为得心应手。”

这个决策,他回来前就与女帝商议过了。

的确存在放虎归山的风险,但这点魄力,女帝还是有的。

何况,且不说赵师雄的女儿还在临封。

单赵都安这次杀死“神灵”徐敬瑭的事迹,就足以震慑这位边将。

赵师雄不禁动容,哪怕心知肚明,赵都安是在收心,但对比徐敬瑭的怀疑……心头不禁也生出暖流,抱拳道:

“末将愿领军令状,若逾期未能收复云浮,按军法处置!”

赵都安哈哈大笑,起身拱手:

“那就预祝将军凯旋。”

大体交代完毕,余下细节交给将领们自行商讨,袁锋与赵师雄急匆匆离开。

赵都安没有走,而是选择暂时住在淮安王府内。

想要消化掉这次战役的收益,还需要一段时日,他这个都督必须坐镇,不能离开。

而掐指算来,再过不久也该是冬至。

南方还好,仍有一段时间可动兵,但等冬日降临,大规模的战役不会再有,各方将进入一段时间的“停战期”。

“呼呼……”

赵都安从厅堂走出,感受着庭院中拂面的冷风,在徐君陵、淮安王、玉袖等人的簇拥下,摊开手掌,接住了风中吹卷过来的一片泛黄的秋叶。

他眯起眼睛,呢喃道:

“靖王,终于该轮到你了。”

……

……

京城。

赵都安再次从石壁中走出,沉入傀儡身内。

走出旧楼,头顶风铃震动间,不见女帝到来。

赵都安走出武功殿,沿途只见秋风萧瑟,宫中古木参参。

相较南方,京师这几日温度迅猛下跌,绕是傀儡身,他依旧清晰感受到了寒意。

戴着白色面具,抵达御书房外,一名名换了厚厚宫裙的宫女默契离开。

书房内,徐贞观正坐在御案旁批改奏疏,地上多了一尊兽形火炉,里头红彤彤的是烧红的炭。

以女帝修为,已不惧寒暑,但房间内依旧烧的温暖。

“情况如何?”徐贞观头也不抬地问。

赵都安走过去,拽了一把椅子坐下,将镜川邑的情况和安排说了下。

徐贞观末了抬起头,白皙皓腕放下末端鲜红的御笔,点漆般的明眸看向他,似要将他看透:

“你的修为近来如何了?”

赵都安愣了下,摸不准女帝意图,老老实实地道:

“距离高品不远了,但还差一些。”

这段日子,虽忙于征战,但冥想修行也没落下。

《大梦卷》中,赵都安跟随裴念奴行走江湖,历经六百年前的风吹雨打。

过程中并无太多新奇事,他的修为进境却是快的离奇。

徐贞观淡淡道:

“踏入世间境后,想要晋升,功夫不在日日苦修上,而在经历。

阅读越丰富,心境提升越迅速,你既破开了胎中之迷,本就比常人阅历更多,又在大梦卷中行走江湖,现实中还参与战争……如此快速地摸到心境门槛,并不意外。”

说到这里,徐贞观都有点羡慕嫉妒恨了。

于寻常修行者而言,跨入人世间后的修行,需要多年的积累阅历。

这也是天师府的弟子,进入世间后,会都外出游历。

神龙寺的僧人,也会外出去分寺担任住持的原因。

无它,积累阅历而已。

徐氏皇族在这一阶段,走了个讨巧的法子,以“大梦卷”累积阅历,本就超越其他传承修士。

偏偏,赵都安又是个自带一世阅历的……在人世间这个境界内的修行,反而比凡胎、神章境都要简单的多。

“既已到了门槛,朕就祝你一臂之力,”徐贞观起身往外走:

“随朕来,你我君臣好久没有对练了,今日正好看下你的武道是否有长进。呵,傀儡身修为差没关系,你我对练武技即可。”

赵都安懵了,心说什么助我一臂之力,你就是找个理由揍我是吧?

这是还记着自己骗她的仇呢。

“还不走?”徐贞观扭头看他。

“来啦!”赵都安挤出热情洋溢笑容。

……

一个时辰后。

宫内演武场上。

“当啷。”赵都安将剑丢在地上,四仰八叉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一副死狗姿态,浑身酸疼。

心中骂骂咧咧:

“公输天元你这混蛋,傀儡身这么拟真做啥子?就不能把痛觉感受调低一些?”

换了一身窄袖练武衣衫的女帝缓缓收剑,只觉神清气爽,笑道:

“再过最多一月,你或就可达到世间高品了。以这个速度,明年或可冲击大圆满,甚至半步天人。”

若这个评价传出去,整个江湖都会震荡。

寻常武夫一境一天堑,哪怕小境界也要耗费数年之功,甚而终生无法寸进。

可在女帝口中,似乎赵都安晋级半步天人,都毫无难度一样。

事实上,在徐贞观得知赵都安乃是太祖皇帝布局后,就已明白,赵都安肯定能晋级天人。

无非时间早晚而已。

“多谢陛下。”赵都安缓缓爬起来,索性在地上盘膝坐着,晒太阳“充电”。

他抬起头,望着女帝纤细的腰肢,只觉站着的女帝竟还有点“高大”。

只有真正与她交手过的,才会明白天人境武人的恐怖。

女帝都如此,张衍一,玄印那些老怪物,究竟有多强?

你说武仙魁?连决斗都心虚的家伙,枉为江湖第一武夫,赵都安看不起他。

“要入冬了。”徐贞观望着惨淡的太阳,轻声道:

“入冬后,大的战役不适合开启,各方会进入几个月的和平时期。而徐敬瑭的死,很可能让局势发生变化。”

赵都安道:“陛下说的是河间王,还是燕山王?”

“都是,”徐贞观解释道:“朝廷内猜测,接下来这两个反王很可能会于朝廷议和。”

议和?赵都安挑眉,却不意外。

河间王在西平道,燕山王在北边的铁关道,几个月过去,都没能占领这两道地盘。

反而与朝廷大军僵持不下。

如今局势被打破,两个王爷必须重新思考,是继续厮杀,最后可能被女帝干掉。

还是坐山观虎斗,寄希望于朝廷与靖王两败俱伤,再捡漏。

亦或者趁着仍有靖王这个大敌在,尝试与朝廷上谈判桌,以和谈的方式,争取利益。

考虑到接下来入冬,西平和铁关两地天寒,都会停战,那和谈的几率的确不少。

甚至滨海道的陈王,也有一定几率,但考虑到陈王紧挨着靖王的大军,靖王几乎不可能容许陈王来和谈。

“陛下是什么想法?”赵都安问。

徐贞观沉默了下,冷声道:“谋逆之罪,不可恕。但以和谈争取时间,可行。”

赵都安听懂了。

今日的女帝,已不再心慈手软,下定决心,不会给敌人活口。

但……这不意味着不可以和谈,若能在谈判桌上,占据优势,用和平的手段令西平、铁关两地恢复和平。

那等明年与靖王决战,胜算无疑会大很多。

大不了等日后再慢慢清算两个反王。

反之,若坚定地拒绝和谈,只会将河间、燕山二王彻底推倒靖王一侧,殊为不智。

“陛下英明,不过也要防止对方狮子大开口,朝廷这个时候决不能软弱,否则只会让对方以为朝廷可欺,反而会落入被动。”赵都安冷静道。

徐贞观瞥了他一眼:“你在教朕做事?”

赵都安嘿嘿一笑:“做哪种事?”

徐贞观脸颊一红,没好气道:“看来你的武道训练不够饱和。”

赵都安立即举手投降,表态认输。

君臣二人逗趣片刻,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赵都安笑着道:

“镜川邑那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住,臣这段日子倒是可以一直在京中,专心修行。恰好还能赶上这波议和……前提是他们真派人来。”

顿了顿,他继续道:

“等镜川邑稳住了,臣就准备去东线,与薛神策、莫愁他们汇合,解决掉靖王和陈王。”

徐贞观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将一切都抗在身上。你坐镇西线,薛神策主攻,也可……”

赵都安摇了摇头,平静说道:“这不只是国事,还是私仇。”

算起来,赵都安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意外铲除了靖王府密谍开始,就已经与靖王结下梁子。

之后湖亭一战,他被刺杀,险象环生。

建宁府之行,他被靖王派人咒杀,险些丧命。

封禅一战,他与女帝被一路追杀,更是不必说。

在赵都安的记仇小本本上,靖王的排名很靠前,远比徐敬瑭重要的多。

此外,他没说的是,他还在靖王身边安插了一枚棋子。

王妃陆燕儿……这个机密决不能泄露,而薛神策哪怕拿着自己的书信,也难以调动起陆燕儿这枚棋子。

所以,赵都安必须亲自前往,亲手了结这段恩怨,铲除调靖王父子这对仇敌。

至于青山一派……恩,武仙魁暂时对付不了,但青山收徒断水流也在他的必杀名单上。

何况,他还要去将般若菩萨带回来……不只是为浪十八治伤,赵都安明白,佛门的信仰早已在几百年里,于大虞朝各地开花。

朝廷可以铲除僧人,但灭不了信仰。

所以,若能扶持般若,收归那些神龙寺余孽,抄了玄印老秃驴的底,无疑是个好的方案。

不过,这一切都不能急,要再等一段时间,可能要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再南下。

“你既有了决定,便遵从内心去做吧。”

徐贞观眼神温柔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青年,轻声说道。

寒风中,一片细碎雪花,在阳光中掠过。

……

……

西平道,河间王府邸。

这一日,关于徐敬瑭身死的消息传了过来,网罗了大批江湖高手,与汤国公周旋的河间王得知消息后,脸色苍白,端坐屋内许久。

而后,召集了近臣议事。

之后,在府内别苑中读书的世子被召唤过去。

河间世子自小生了病,整个人颇为肥胖,走路都喘气,因此才并未被派往军中。

整个人面相憨憨傻傻,猛地瞧上去,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

事实上也的确不是太聪明,也因此不被河间王喜爱,只是因是长子,才顶着“世子”的名头。

“此次,就由你跟随冯先生入京议和,一应事宜,皆听冯先生的意思,明白了没有?”

河间王威严地盯着屋内垂手站立,憨憨傻笑的世子。

显然,世子只是个代表河间王的牌子,真正主事的另有其人。

“知道了,父王,我……我一定将事办妥!”

痴傻世子将胸脯拍的邦邦响。

一旁,那名姓冯的先生躬身道:“王爷放心。”

河间王瞥了痴傻儿子一眼,眼皮直跳,懒得理他,起身朝冯先生一拜:

“此次和谈涉及王府上下安危,就全仰赖先生。”

俄顷。

冯先生与痴呆世子走了出来,返回别苑。

而就在踏入别苑后的一刻,那名在河间王府中地位尊崇,乃是河间王多年好友的首席幕僚忽然拱手道:

“世子殿下,此番和谈您看……”

肥胖世子脸上哪里还有痴傻模样?

他眼神冷静,淡淡一笑:

“且等入京再说。呵,相信燕山王也坐不住,到时候……只可惜,那赵都安不在京中,否则还真想看一看此人究竟有几分本领。”

……

铁关道,燕山王府内。

“爹让本郡主去议和?”

肃杀的王府内,一名穿着毛皮大氅,骑乘一头巨大的白狼,手中捏着一条紫色皮鞭的女子愣了下,看向来报信的侍卫。

“是,王爷叫您过去。”

模样颇为漂亮,嘴唇却极薄,威势极盛的跋扈郡主冷冷一笑,手中长鞭啪地抖出,将前方一名犯错跪地的扈从打的浑身是血,惨叫着倒在地上,她冷冷一笑:

“好呀,本郡主正想看看那个赵都安是怎样的小白脸,好不好玩。”

侍卫提醒道:“赵都安不在京城。”

跋扈郡主一阵失望:“这样啊。”

然后她又笑起来,露出一口森寒白牙:

“可惜了,还想尝尝女帝用的男人什么滋味呢。”

(本章完)

第588章 给朝廷一个下马威(6k)

虞国京城迎来了冬天的又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白雪在夜色中悄然降临,将偌大京师盖上了一层白色的菌毯,家家闭户,寒风也比往年更凛冽。

清晨。

赵家,属于赵都安的卧室内。

横躺在床铺上的身躯冰冷僵硬,仿佛死透了,没有半点生机。

可下一秒,赵都安的睫毛颤抖了下,睁开了眼睛,呆板的眸中一点点汇聚光彩,继而,他撑着被褥坐起身,身躯逐步有了生气。

“呼……”赵都安瞥了眼屋内熄灭的火盆,叹息一声:

“回头得和公输天元提下需求,这身体不保温啊。”

他的神魂刚从宫里飘回家宅,沉入这具躯体。

这是赵都安最近习惯的方式,每次都操控躯体去武功殿,又麻烦,又容易惹人耳目。

他索性将傀儡身体丢在外头,神魂离体,往返京师与淮水。

这段时日,各地果如预想中逐步停战,赵都安坐镇淮水,消化收回的地盘,赵师雄则深入云浮,捷报频传。

身为大都督的他有了难得的悠闲时光,每日尽心修行。

此外,也时不时过问下女帝破解手机密码的进度,可惜这段日子,徐贞观反复尝试了许多次,都没找到密码。

这令君臣二人愈发悲观,怀疑是某些触发隐藏关卡的条件未获得。

其中一个怀疑,是女帝提出的,她认为没准等赵都安晋级天人,才会有变化,因为《人世间》本就是天人境才能修行,赵都安属于卡bug提前进入。

“我有预感,年关前肯定可以晋升世间高品。”

赵都安目光中光亮跳动着。

高品后,就是圆满,再往上是半步天人,等到了天人就可以尽情双修……呸,是帮助贞宝解开老徐埋藏在画中的秘密……

摇了摇头,感受着身体逐步温暖,赵都安掀开身上的被褥,迈步往方外走去。

双手按在门扇上,用力一推!

“呜!”

细碎的雪屑混杂着北风,吹打在他脸上,令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一夜飘雪,赵宅内已是一片素白,好在并不很大,积雪不深。

天光已是大亮,内宅中瞥不见几个人,只有极少的几个信得过的老仆人在扫雪。

看到赵都安从房中走出,纷纷停下动作,朝他行礼:“少爷。”

是的。

赵都安虽在外,仍旧以“白面缉司”的身份出现,但他偶尔也会回家住一两晚。

次数多了,终归无法彻底隐瞒,索性尤金花定了规矩,内宅中禁止寻常仆人进来。

至于少部分老仆,也被下了封口令,对大郎悄然回家的消息闭口不谈。

不过赵都安心知肚明,自己这个马甲的身份,也藏不了太久,随着使用次数增加,知道,或猜到的人越来越多……

不过起码目前,知道赵都安在京城的人,仍屈指可数。

……

饭厅内。

赵都安推开门时,屋内热浪扑面,圆桌上早已摆满了菜肴,尤金花穿着加棉的印花长裙,坐在饭桌边上。

脚边是红彤彤的炭盆。

赵盼则裹着宽松如球的袄子,正怡然自得地逗弄宠物京巴狗。

“吃饭了。”见他进来,尤金花忙起身,殷切地掀开了饭菜的罩子,又去催促女儿洗手。

赵盼老大不乐意:“我都没用手逗狗,干净的很。”

美艳姨娘翻了个白眼,熟稔地回怼女儿:“那就去洗脚。”

赵盼:“……”

赵都安笑呵呵看两人斗嘴,掀开袍子下摆,坐在了饭桌旁。

身为傀儡,虽不需要进食,但他享受这种家人吃饭的感觉。

一家三口干饭过程中,照例聊起城内近期发生的事。

“哥,”发辫在脑后梳成半环的赵盼扬起丰润不少的瓜子脸,好奇道:

“议和使团是不是快到了?你给我说说呗。”

自徐敬瑭败亡的消息传开,京城内气氛明显提振。

自青州开始,朝廷连续几场大胜,更干翻了威势极大的慕王,这令原本不安的京师百姓们大大意外。

加上赵都安操盘,命人宣扬:敌人都是纸老虎理论。

一时间,外头且不说,起码京师民间气氛昂扬,普遍乐观,认为等明年就可平定叛乱。

而紧接着,传开的便是河间王,燕山王两个藩王,派人来与朝廷和谈的消息。

入冬后,百姓们闲来无事,聚集起来难免热议国事。赵盼混迹京城名流圈中,自然避不开相关话题。

“呵呵,若没记错,今日就到了。”

赵都安一边吃饭,一边随和笑道:“别的我没过问。”

“真的假的?”赵盼一脸狐疑,以大哥的权势,岂会不知内情?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不想吃回屋做女红去!”尤金花捏着筷子,指头几乎要顶在女儿额头上:“今日为娘考校之前教你的花样。”

考试……赵盼一下蔫吧下去,放下碗,抱起狗就走:

“啊,险些忘记,我和隔壁的宁妹妹有约,先走啦!”

尤金花气的直瞪眼。

赵都安哈哈大笑。

……

饭后。

赵都安披上了件披风大氅,鬼魅般从后门离开宅子,腾身跃起,驾驭着这具傀儡,在一座座民居屋脊间跳跃飞奔。

这傀儡虽没有本体修为,但也非凡胎,赵都安使出轻功,黑色的大氅在白雪中闪动着。

奔行中,朔风将披风拉长,身后也仿佛卷起雪浪。

有人看到时,也只眼前一花,就不见了人影。

没过多久,赵都安在诏衙后方,靠近梨花堂的院墙外停下,翻身进了高墙。

闲庭信步,朝自己的堂口走。

沿途看到他的零星锦衣,皆肃然行礼,经过最近几次事件,所有人都明白这位“白面缉司”乃是赵都督的亲信。

梨花堂内虽不至于银装素裹,但一棵棵树的枝杈上,也挂着白雪。

风吹过时,树梢摇动,刮下一层的雪沫子。

赵都安跨步进入堂内,惊讶发现屋子里长桌边竟然坐着一个人。

鲜红的蟒袍,微白的鬓角,正是掌印太监,白马司监孙莲英。

此时,孙莲英老神在在坐在屋内,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太监,而钱可柔与郑老九正给老宦官端茶递水。

“您怎么来了?”赵都安惊讶道,“没在宫中?”

孙莲英以前早认出了他,这会老宦官见他进来,笑呵呵摆了摆手,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大人。”郑老九见状,也拽着小秘书往外走。

钱可柔不大情愿,往外走的时候,对赵都安低声说:“这些人来了没多久,专门等您的。”

赵都安点了点头,在门口跺了跺脚,抖落身上、靴子上的积雪,跨步进了门槛,将外衣挂在屋内炭盆附近。

关上门,阻隔寒风,然后摘下面具,大咧咧,走到孙莲英面前,将对方倒好的两杯热茶之一拿起喝了口,主打一个不见外。

孙莲英笼着双手,淡淡道:“今日没早朝,咱家便过来坐坐。”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拽了椅子坐下:

“今日使团入城,您怕不是来盯着我的吧?仿佛我会闹事一样。”

孙莲英无奈苦笑:

“你这小子倒会倒打一耙,如今整个大虞朝,谁敢来盯你这个大功臣?何况,这议和一事,你敢说陛下没安排你盯着?

呵呵,陛下昨晚便说了句,要咱家今早来看你回来了没,我想着,便与议和有关,说不得,陛下是暗示咱家来给你打下手了。”

赵都安笑眯眯摆手:

“快别这么说,今日去城门口迎接使团的,可不是我,而是鸿胪寺卿。”

顿了顿,他认真了几分:“陛下没说别的?”

孙莲英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摁在桌面推给他:

“陛下要我带给你这个,你要的资料,这次议和使团来的人。”

对于这次议和,赵都安和女帝私下商议过几次。

定下了基本方针:在不突破底线的情况下,可以适当安抚对方,以争取战略的主动。

但前提,还是要看对方有多大的胃口,若是贪得无厌……

按女帝当时的说法,便是:“朕的剑也未尝不利!”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谁也不想看到谈崩。

而既是和谈,是谈判,那么必然涉及到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一步步拉扯。

女帝身为皇帝,无论于礼,还是谈判策略,都不会亲自下场。

否则让堂堂女帝和使团里一些藩王的下属亲自谈……朝廷哪里还有颜面?

因此,谈判一事,就交给了以董太师为首的皇党大臣,具体负责接待的,乃是鸿胪寺卿。

然而这只是明面上的队伍,还有一支在暗中把控和谈的人马,便是赵都安了。

一明一暗,相得益彰。

此刻,赵都安翻开折子,看到上头书写的人名和资料,孙莲英则缓缓说道:

“代表西平河间王来的,乃是河间世子,徐温言,不过据说这位世子打小愚笨,因而不被河间王所喜,这次过来也只是个牌坊。

真正负责和谈的乃是河间王府大客卿,无名无姓的一个冯先生。也是近乎于军师一样的人物,颇受河间王信任。”

徐温言?

这名字还挺雅致的……赵都安啧啧称奇,继而看到折上文字,眉毛一挑:“这人……”

孙莲英点点头,道:

“可根据影卫调查,这个徐温言大智若愚,疑似装傻,不可轻视,至于那个冯先生,疑似早已为这个世子殿下效力。”

赵都安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也不知河间王自己知道不。”

孙莲英继续道:

“代表铁关燕山王来的,乃是一位郡主,名叫徐雪莲。这位郡主在北地颇为有名,为人跋扈乖张,动辄打骂下人,是个刁蛮的人物。”

赵都安不服气:“比我还跋扈?”

“……”孙莲英没好气道:“你见她,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好家伙,你是会用词的……赵都安叹为观止,仔细看折子,道:

“看来这个徐雪莲也是个牌坊,真正主事的是她身边跟着的一位燕山王府的老家臣?”

孙莲英点头:

“不意外,和谈嘛,总要派个有分量的人过来才行,但又不能派来真正要紧的,以免被朝廷扣押为质子。”

赵都安合拢折子,将其随手丢进地上的炭盆,任凭火舌舔舐,折子迅速碳化灰黑。

他笼着袖子,“呵”了一声:

“纸面上的资料没意思,想摸清楚底细,还得见真人。”

孙莲英道:“那你不启程,去看看?”

赵都安半点不急,从桌子底下抽屉里拿出一只棋盘,两只棋盒,笑呵呵道:

“我和没兴趣大冷天去恭候什么世子郡主,你我先下棋解解闷,我早安排人盯着了,等他们进城门了,咱爷们两个再去凑凑热闹也不晚。”

……

……

京城外数里之地,有一座亭名为“十里”。

昨日河间王世子所率领的议和使团本已经可进入京城,但偏偏在城外拐了个弯,从西边去了北边,今日特意在这边等待。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停在十里亭附近,胖世子徐温言与冯先生就坐在宽大的车厢内。

底下人点燃了炭盆,在上头放了架子,烧水温酒来给世子喝。

“天寒地冻,温言不如温酒。”

身材肥胖,外貌有些痴傻的徐温言抬头,望向远处哒哒行来的一支队伍,笑道:“来了。”

一双双眼睛注视下,燕山王使团由远及近,相较于虽颇具西平特有剽悍气,但仍旧喜好啸聚成群的河间士兵。

燕山王账下的士兵一个个格外高大威猛,数目却也少了些许。

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那一辆郡主乘坐的马车,而是马车旁跟着的一匹半人高的狼。

巨大的北地狼毛发近乎透明,在雪中反射着白色,眸子却是幽绿色的,脖颈上套着一只巨大的项圈,链子另一段,就拴在车辕上。

当两只车队靠近,停下,徐温言主动下车,捧着一壶刚捞出来的温酒,挂着热情而痴傻的笑容,主动跑了过去,老远就道:

“雪莲妹子,我可等了你好久。”

然后,徐温言就给那头朝他龇牙咧嘴,作势欲扑的巨狼吓了一大跳,险些跌倒,惹得燕山王府的人一阵皱眉。

车帘掀开。

模样漂亮,嘴唇却极薄,气质跋扈骄横的郡主一手攥着铁链,腰间插着鞭子,身上穿着袄子,额头上还挂着一串宝石头饰,这会站在车上,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

“好几年不见,徐温言你还是这般呆傻。怪不得你爹让你来和谈,也是废物利用了。”

此言一出,河间王一边的军士皆是面露怒色。

稳住身形的徐温言却一脸憨厚笑容,仿佛压根没听懂讽刺的意思,双手捧起一壶酒,献宝一样递过去:

“我在家里读书,也没什么事,不像别的弟弟忙碌,这次就我来了,本还觉得寂寞,得知雪莲妹妹与我一般无事,也来了,我欢喜的很。”

徐雪莲表情一窒,有点怀疑自己被阴阳了,但她没有证据。

“咳咳,”这时,宽衣大袖的冯先生忙赶来,拽住世子,不卑不亢地对郡主道:

“我家世子古道热肠,知晓天寒,特温酒以待郡主,不妨先坐下歇息一番,再入京城。”

徐雪莲愣了下,眼珠转了转,扭头看向队伍中一名穿厚厚棉袍,生着白胡子的老迈家臣,后者笑着道:

“郡主不妨去歇歇。”

徐温言这会却忽然道:

“不好吧,不是说好了时辰进城,眼见有些晚了,怕不是要朝廷的人等急了。”

冯先生笑呵呵道:

“正要他们等一等才好。”

老迈家臣也捋着胡须笑道:

“正是此理。”

郡主徐雪莲眼睛一亮,明白过来,笑道:

“是要摸一摸朝廷里那位皇帝姐姐的底线?”

使团进城,看似简单,实则乃是藩王与朝廷的第一次交锋。

双方需在这初次交锋中试探彼此的分量,态度,抢占主动权。

故意迟到,目的就是摆出姿态来,让朝廷的人等着,这种既不会过于触怒那位女帝的天颜,又能压一压朝廷的手段简单好用。

徐雪莲明白过来,也猜到了徐温言在这里等她,肯定也是这个冯先生的要求。

虽懒得与这痴傻的家伙聊天,却也还是耐着性子下车,在十里亭中吃酒暖身子。

其间,徐温言乐呵呵一直拉着她说家常,询问燕山王府的雪美不美。

冯先生与哪位燕山王府家臣则走在另外一边,嘀嘀咕咕,商议其和谈的事。

毫无疑问,这次和谈,河间王与燕山王必是同盟,将一同进退,以此与女帝谈判,争取利益。

如此磨蹭了一个时辰,就在徐雪莲快耐不住,想一鞭子将烦人的徐温言打趴下时,众人终于启程。

……

而等和谈队伍抵达京城北门,云层后头,惨白太阳都升起老高。

从天色熹微,就开始等在城门口的以鸿胪寺卿为首的官员们冻的脸色青紫,双腿僵硬,眉毛上都结了白霜。

看到两支队伍终于姗姗来迟,鸿胪寺卿憋着怒火,出列迎接,问道:

“原先定下了时辰,为何各位这时候才来?”

身为鸿胪寺卿,他必须问个答案,因为使团到来后,还需要进京觐见。

所以,傻等着使团的不只是他们,还有连早朝都没上的陛下与满朝文武。

“哈哈,你说这个啊,”

胖世子气喘吁吁下车来,笑道:

“我与雪莲妹子在饮酒叙旧。”

听到这话,鸿胪寺卿等官员脸色变了。

但凡对方说雪天路滑,难以行进,耽搁了时辰,都算是双方都有台阶和面子。

但这河间世子如此坦荡,说是喝酒去了,就无异于当面嘲讽了。

徐雪莲也是个不嫌事大的,这会也下了车,翻身跨上了那头巨大的白狼,颐指气使地俯瞰他们:

“知道时辰晚了,还不速速让开城门?引我们进去?耽搁了时辰,我可要状告皇帝姐姐,治你们的罪。”

就仿佛,耽搁了时辰是朝廷一方的错一般。

而这发号施令的语气,更是仿佛使唤奴仆般,令朝廷一方面红耳赤,心头怒不可遏。

鸿胪寺卿强压火气,忍气吞声,拱手转身命令开门,亲自带领队伍进宫。

看似身为“卿”的他地位不低,但却也万万不敢贸然做什么,破坏和谈。

想着忍过去就好。

然而等使团进入后城后,鸿胪寺卿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进城后,徐温言从车厢中出来,穿着光鲜的袍子坐在高头大马上。

徐雪莲更是直接骑乘巨大的白狼招摇过市。

一副耀武扬威姿态,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可两人一路走来,时不时找由头停下,不是派人去街边铺子买东西,便是要欣赏景色。

仿佛不是来和谈的,而是来郊游的一般。

也幸亏为了和谈,提早勒令进宫的这条路上闲杂人等不得上街,没多少人,否则不知要多丢脸。

鸿胪寺卿等人越走越气,只觉那临街屋舍缝隙中透出来的百姓的注视目光如利箭,令他如芒在背。

“若是赵大人在京城,断不会容忍这些人嚣张至此!”

鸿胪寺卿等文臣心头竟生出这个念头。

赵都安不在,偌大京城,没有陛下下令,竟也没人敢出声。

……

而就在使团队伍慢腾腾招摇过市的时候。

在远处的一座覆着浅雪的望楼上,戴着白色面具的赵都安和一身鲜红的孙莲英居高临下,远眺使团方向。

孙莲英面露怒色,扭头看向他:“这帮人在给朝廷下马威。”

赵都安“恩”了一声。

“你能忍?”孙莲英问。

赵都安目不斜视,眺望远处,轻声道:“与我何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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