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谁为三等?

崇政殿内。

三名考生的卷子呈于五名考官的面前。

一边是一门三苏名声动于天下,一边则嘉祐六年的状元郎。

众人先看苏轼的文章,五名考官一并称许。

司马光先是赞道:“制举之前,苏子瞻与老夫言,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屈,如此看来可谓句句匡正。

蔡襄笑道:“难怪此子被张乐道(张方平)以国士相许,欧公还曾与我赞苏子瞻,说几十年后,就没人知道他的文章了。”

几位考官都是笑了,对于苏轼的文章他们都是服气的。

胡宿发话道:“可入三等。但不着急断言,先看了另二人的制策再道。”

众人一致称许道:“此为老成之言。”

其次众人又看苏辙的卷子。

苏辙的卷子着实令考官们倒吸凉气,这是什么话?

“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矣。”

苏辙制策迎面就是一句,批评天子。

胡宿摇头道:“此非臣子之言。”

没料到胡宿看了一半,苏辙下面还有另一句。

“臣疏贱之臣,窃闻之道路,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苏辙居然说臣道听途说,皇帝你宫中养着千数美人,整天歌舞饮酒,不理朝政?

胡宿见此勃然大怒。

皇上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嗜好了?宫里就算有那么多美女,但也是为了社稷操劳的缘故啊。

苏辙居然将皇帝与有商太康,商祖甲,周穆王,汉成帝,唐穆宗、唐恭宗六位昏君相提并论。

五名考官也对苏辙的卷子评价不一。

司马光认为苏辙的卷子,理所应当入三等。

司马光道:“苏辙之言虽是急切,但非恪守中庸的乡愿之士,忠直而告,反似狂狷不逊。”

“君实此言差矣,未必无人故作忠直为乡愿。”范镇言道。

范镇,蔡襄二人一致认为将苏辙的卷子列入第四等。

主考官胡宿则更激烈,以为苏辙策语不逊,力主黜落。

众考官们议论不一,暂且搁置。

最后则是章越的卷子。

五名考官读了章越的文章后,也是顿时分裂两派了。

司马光则道:“章度之此文所见虽深,但满篇尽是法家权谋,少言道德,尽言匡正君上,若高第怕是侵官乱政之嫌。但其文章才华见识不可不褒奖,依我看四等足矣。”

范镇沉默半响道:“吾亦觉得有侵政之嫌,但不可依此贬去一等。”

司马光道:“不如子瞻。”

杨畋则道:“我倒与君实之见不同,章度之此文所见之深,更胜过子瞻子由。”

杨畋看向权理三司使的蔡襄问道:“蔡公之见呢?”

章越文章认为宰相领度支,对于身为计相的蔡襄而言,着实有些侵犯。

蔡襄却出声道:“诸位你们相看,苏子瞻与章度之都提及徙民至湖广,而二人之政有何不同?”

“蔡公有何高见?”

蔡襄道:“苏子瞻徙民是为去狭就宽,就其问而答。但章度之先迁罪民实边,再改土官为流官,用他的话来说即是改土归流。迁民与改土归流是为强干之道,其文章通篇不离其要。我看可谓道理条贯,纵理源究。”

司马光听了杨畋之言,突然想起那天王安石点评苏轼苏辙的进卷。

就是就一事而论一事,通篇无其要,是为纵横家言,所谓战国文章是也。

章越文章确实条贯清晰,以一论而提领全篇,所谓治国方要是也。当然司马光反对如此强干的治国方要,不过以策对而论,倒是胜过二苏一筹。

故而司马光不出声了,也不反对将章越降为四等,但也不支持章越为三等。

司马光则道:“我观苏子由的六国论极妙哉,亦是雄文。章度之此篇不如六国论。”

五位考官议论了一番出现了分歧。

苏辙当罢不当罢?

苏轼,章越谁为三等,众人争论了一番,还是不能相下,最后还是老办法请圣裁。

至于此刻天已是黑了,章越,苏轼,苏辙三人在崇政殿偏殿等候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人出面宣布等次,心底也是奇怪。

正在这时,苏轼章越三人谈起了策对。

“度之,你进卷是以何为题?”苏轼问道,苏辙看了兄长一眼,此话也可随便问得?

章越笑了笑,他知道苏轼这人没有太多心机,于是坦率言道:“以强干为题。”

苏辙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问道:“度之,是强干弱枝么?”

苏轼对苏辙道:“子由,此语出自汉书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厄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当初我背汉书时忘了,还是你提醒我的。”

苏辙笑道:“多少年前的事哥哥还记得。”

苏辙向章越道:“我记得汉以推恩令削诸侯王之势力,可称强其干,弱其枝。太祖太宗强干之事,是为以文抑武,革除藩镇之事,度之又何来为之?还有推恩令可行么?”

章越笑道:“推恩令为千古良法,归根到底还在于抑兼并。”

顿了顿章越又道:“其实我只言强干未言弱枝,不过真要言,当是强干弱枝富民。”

苏辙道:“度之想得虽好,然而强其干难富民,欲富其民则难强其干。”

章越笑道:“子由所言极是,此为反复之道,宽猛相济之意。譬如栽树,主干为本,先修剪其支,使主干更挺拔茁壮,待他日枝叶更加繁密。”

“不过度之可想过那时彼之枝叶,非此之枝叶了。”苏轼皱起眉头言道。

章越道:“太祖曾杯酒释兵权,亦未尝取代之。”

苏轼沉思后道:“若是如此,倒似是可行。但怕是想当然尔。”

章越笑了笑道了一句:“治世不同,治道不同,仅用儒术不足以经纬天下。”

章越知苏轼,苏辙二人历史上都是反对变法的。

不过这一刻保守与变法之间,还未到日后剑拔弩张的地步。章越与苏轼,苏辙坦率相谈,尽管观点不同,就好比谈论一件美食般普通。

好比你是甜党,我是咸党般,大家争来争去不伤情谊。

多盼望日后也能如此就好了。大家哪怕政见不同,也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天。

正在此刻,忽闻脚步声,原来是韩琦到了。

三人连忙起身见礼。

(本章完)

第325章 圣意在谁?

章越是很珍惜与苏轼苏辙二人的情谊的,毕竟穿越之前,他就是苏轼与王安石的粉。

如今自己与王安石政见相同,但对方却不待见自己。自己与二苏情谊甚佳,但日后却面临着政见分歧。

苏轼说的忧虑,章越也明白。

朱元璋杀功臣太多,太子看不过去了劝了几句。朱元璋就拿了个带刺木棍叫他去握,朱标不敢握,朱元璋对他说我杀人,就是将来为你拔掉上面的刺。

正当章越如此想的时候,一身紫袍韩琦已至。

韩琦身旁跟着参知政事张升,枢密副使欧阳修,以及十数名穿着青袍官员。

“见过韩相公,张相公,欧阳相公。”

章越三人行礼。

章越再见到韩琦,但见对方须髯长至胸前且如绸般光泽,眉目森秀,身材削瘦,身材上有等士大夫推崇的骨骼清秀之感。

一眼望去,仿佛如高山大岳,处之深觉威仪甚重,又有等雄杰气象。

张升,欧阳修也是当朝重臣,但是论到风仪倒真是被韩琦给比下去了。

韩琦温和地笑道:“老夫刚见过圣驾,几位考官拿着你们卷子请圣裁了,稍后便可知了。尔等在此再等候些许。”

苏轼,苏辙都是躬身称是,章越也是作恭敬状。

苏轼,苏辙是张方平引荐给欧阳修的,欧阳修赞誉二人又举荐给韩琦,之后又为韩琦所赏识。

就连一向甚刚的苏辙对韩琦言辞也是恭敬。嘉祐二年时韩琦为枢密使,苏辙第一次上书给韩琦,称赞对方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之前苏辙生病,韩琦特意为苏辙推迟考试一个月。

眼下苏轼苏辙与韩琦笑着言谈,章越则在旁一言不发,这一幕看得欧阳修频频目视章越。

章越也是很纠结。

没错,这一次是韩琦荐他至制科考试,但是他知道韩琦与王安石不仅是死对头,对方还是日后大力反对变法之人。按理来说,自己的政见倾向于变法,则不能似二苏这般与韩琦如此交好。

不过如今还没到日后政见分歧的时候,何况韩琦现在是如日中天,差一步便可入昭文相。

苏轼苏辙与韩琦聊天,章越在旁陪足笑脸即是。

反正不巴结不得罪,因为巴结人一般都巴结不来,但得罪人呢能不得罪的,还是一个都不要得罪为好。

韩琦看向章越道:“度之,观汝面色甚是苍白。”

章越笑道:“回韩相公,御试上思虑过甚,故脸色难看了些。”

韩琦笑道:“状元殿试第一尚未如此,难道还惧此御试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怎能不惧,惧之过甚。”

韩琦闻言笑了笑,欧阳修亦是松了口气。

韩琦看着章越道:“文章再好,也怕没有伯乐。有句老话,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众人闻言笑容都是凝固,知道韩琦话里有话。

“但以度之之才,不需有此顾虑。”

章越听了韩琦这一番富含深意的话,恭敬地道:“多谢韩相公点拨。”

韩琦闻言朗笑一声,拍拍章越的肩膀等即是离去。

章越额上皆是细汗。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则仰慕地目送韩琦离去。

苏轼道:“韩相公真为当世完人。”

章越听了没有言语。

而此刻在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考官拿着章越,苏轼,苏辙的考卷给官家御览。

官家穿着一身素净的袍服一篇一篇地看完后问道:“几位考官之见呢?”

胡宿道:“臣以为苏轼,章越的文章各有所长,三等所取哪一人都难称公允,至于苏辙出言狂悖,应作罢落。”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臣与胡考官所见不同。章越,苏轼都是年少博闻多识之士,制策之中皆是辞理具高,绝出伦辈,言及当世时务亦是入木三分,但二人所言一在于恪守儒法,一人则在偏重法家。以臣之见,还是取圣人之教。”

“至于苏辙文章虽是急切,有不逊之词,但取了他,正显圣主包容四海,纳谏用贤之意。臣以为不仅应取了此人,还要置为三等,以励士风。”

杨畋亦道:“苏辙言辞激烈,不过陛下若是包容了他,再命史官记录于册,编入国史,此臣等以为反而是朝廷的一件盛事,千秋万代都会颂扬陛下的仁德。”

蔡襄,范镇都是反对,认为不该取苏辙。

不过赵祯道:“几位卿家所言朕已知道了,朕素来是闻过则喜,知过不讳。至于一时功过,也不是一个读书人几句话可以定夺,日后还是要交给史家来书之。”

“苏辙这子倒是很有才气,不可埋没了,不过置为三等太过了,四等即是。”

赵祯金口御断,最后在苏辙卷子上亲笔写了一个四字。

最后赵祯的面前剩下苏轼,章越的卷子。

赵祯笑道:“这二人都是当世奇才,取了一人为三等,即是贬了另一人,朕实在于心不忍。只是两府那边闹得甚大,似怕朕给了两个三等,将制举之典便得滥了。”

赵祯拿起苏轼的卷子道:“苏氏昆仲兄弟二人甚佳,兄长文盖当世,弟弟词锋无双,取之可显文章矣,日后也是段佳话。”

这时胡宿道:“启禀陛下,臣听闻章越也有一位兄长,也是了得,其才不逊于苏轼苏辙。”

赵祯道:“章越有个兄长,朕略有所知。”

胡宿道:“坊间相传,嘉祐四年进士第五人章惇,正是章越的亲兄长,之时后来过继至苏州章家。”

赵祯闻言笑道:“章惇章子厚,朕记得。”

“他殿试文章文词锋芒毕露,弟弟则是长在见事,这兄弟二人倒有趣,他日皆为社稷之臣。甚好,甚好。”

众官员见官家似对章惇也印象颇佳。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那边是章惇,章越两兄弟。

最后宋仁宗题笔在苏轼与章越的卷子用御笔各自书写下一个字。

几位考官当即上前捧卷然后退出便殿。

其实三人的卷上都是糊名的,但考生只有三个,三人的文风又是大不相同,所以不用拆名一看即看出谁是谁的文章。

胡宿拿到苏轼的卷子,当今上面天子亲笔书了一个‘三’字。

众人心想,果真圣意在于苏轼啊,又看至章越的卷子,顿时众人一震。

但见章越的卷子上赫然用朱笔写着仍是一个‘三’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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