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十三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4)。」

苏明安凝望远方,莹蓝月光透过浓厚的雪雾,像是一缕一缕胶质的蓝色光柱,落在他的前方。

……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静地赏月了?

「……大救世主。」苏文笙的声音从猫背飘来。

「在。」

「你应该把我留在原地的。」苏文笙说。

即使苏文笙说不要带上他,苏明安还是驳回了,不可能把苏文笙一个留在雪地里。

橘猫则是苏文笙的召唤物,叫「大橘面包」。

「……」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带上我也不错……万一你走到最后没有体力了,可以吃掉我。在罗瓦莎,吃人相当于一种备用能源……」苏文笙忽然笑了出来,许是被血呛到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嗽。

「我不会做那种事。」

「呵呵……你会的,因为你是个超级冷酷的大英雄。为了能做到更伟大的事,这点小节不算什么。反正我昏迷后,应该没多少痛感……你吃我的时候,记得轻一点……」

「……」

「你知道自然界的法则吗?就像罗瓦莎的食物链法则一样……当两条生命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时,唯一能存活下来的办法,是互相吞噬……而不是互相扶持……」

「……」

「你只管往前走。走不动,就回头吃掉我这个备用能源吧……」

「……」

「这下,对我的印象是不是很深刻了?」

「……我记住了。」

「好……我有点累,先睡了啊……哎,大橘面包,你的毛还挺暖和的嘛……」

「别睡。」苏明安立刻说。苏文笙醒着,他体表的魔法元素还能勉强吊着命,苏文笙一旦睡了,光是失温就能杀死他。

「那怎么办,我真的很困……要不然你现在就把我吃了吧,我死了就不新鲜了……」

苏明安轻轻叹了口气。

天穹高远,夜幕低垂。

荒芜的雪地上,只有风吹过。

片刻后,漫山遍野的苍白中,响起了他轻轻的声音:

「……【看过怎样的风景,才不愿沉溺阴影】。(戾格《野火》)」

……

【「你喜欢唱歌?」】

【「不是,是为了提神。以前我学习快睡过去了,站起来哼一会歌,就清醒了。」】

……

苏明安一步,一步向前走,像一位徒步跋涉的朝圣者。

雪片如利刃般刮过皮肤,一丝丝血痕浮现,右肩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苏文笙略微安静了,他躺在大橘的软毛之间,侧头,望着前方跋涉的青年旅人。

蓝月落在雪地里,折射着深色的光辉,像是一潭静谧的湖。

从前,苏明安听过一个故事。

一位船长带着船队返乡,可途中遇到了一只海妖。

海妖告诉他们,它太孤单了,需要一个朋友,只要船长愿意留下来,它会送给船队数之不尽的财宝,所有人都会获得富裕的生活。

对于这个故事,莱恩给出的结局是:船长自愿留下后,被溺死在了海中。因为海妖不明白,人类是无法在海里生活的。

这件事被吕树他们听到后,在主神世界的休息期间,每个人给出了不一样的结局。

诺尔说,结局应该是船长找到了另一处珍贵的宝藏,满载而归。谁也不需要为了宝藏而牺牲。船长和海妖只是偶然相逢的过路人,人类无法在海底生活,海妖也不可能去陆上,所以短暂的相处后,他们注定要道别。

……

「……【太过炙热的心,不适合靠太近】。」

……

吕树说,结局应该是海妖明白了强留一个人没有好处,于是船队安然离开了。而船长有时候会回来找海妖,他们会一起聊天、玩游戏,即使只是短暂的相处,海妖不再孤单。它要付出的,只是等待。

……

「……【撞向草木的火星,怀着虔诚的心情,不为向任何人证明】。」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林音说,结局应该是船长无视了财宝,海妖放弃了强占欲,他们缔结了短暂而纯洁的友情,不掺杂任何杂质。

……

「……【一心不与世俗同行,是不是病】。」

……

而苏明安呢……?

他并没有设想过故事的结局。

听着同伴们的声音,他仅仅只是倾听,望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

「……【我偏要做,不熄灭的野火,点亮天地四合】。」

……

等到他们都说完了,他才笑笑,说,大家说得都很好。

他们就问,苏明安,你为什么不说一个结局呢?

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船长和海妖喜欢什么样的结局。有些故事,也许没有结局。

当时的他没有想过,

——他早已成了「船长」本身。

当他站在人生尽头构写船长的结局,却发现那几个属于自己结局的AD选项,甚至还远远不如同伴当时那些随口构写的结局。

……

「……【世界烧成我的颜色】。」

……

他仰起头,呼吸几乎被寒风滞住。

恍惚间,他的意识开始朦胧,法力值撑起的空间结界帮他维持着最低生存温度。

苏文笙之前让他保留法力值的决定,是正确的。他最怕冷了。

……

「……【暴风雨打过,燃在不知名角落,不灭的心火】。」

……

暴风雪落下,寒风冻结了他的血液,万千事物——月色与星空、暴雪与夜色、湖水与命运,纷纷朝他坠来。

朦胧间,他彷佛看到一个个身影,遥遥站在他的前方,等待着他。

……

「……【风吹动时哪里都是我】。」

……

就像他正朝着前方走去。

他的身前,是伸手可握的未来。

他的背后,是血红的不归之路。

……

「……【就算我是过客,也要姓名被镌刻】。」

……

苏文笙的呼吸越发轻了,他紧紧抓着橘猫的毛,彷佛这样可以保持清醒。

大片血迹染红了猫背,他的前胸与脊背都像是破碎的红玻璃。

视野愈发朦胧,他望着仍在向前的青年,轻轻开口,血从下巴流了下来:

「……苏大救世主,放下我吧。」

……

「……【被同样路过的,你啊记得】。」

……

苏明安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漫山遍野的苍白中,小得像一滴红墨水。

时针渐渐指向十一点,万千蓝紫色的星辰出现在空中,摇晃、旋转、颤动……彷佛时间也在等待着那一刻。

……

「……【散不去余热,快熄灭的野火,它再一次选择】。」

……

法力值逐渐见底,苏明安的空间屏障摇摇欲坠,风雪永无止境地摧残。

他感到寒冷直逼骨髓,彷佛冰冷的霜雪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砰——!」突然,橘猫偌大的身躯向前倾倒。苏文笙从猫背上滚了下来,滚到苏明安背后,碾出一路血红。

「【要拥抱……】」苏明安的声音停了下来。

像是心脏被骤然揪住,他回头,望着倒在雪地里的苏文笙。

大橘面包扛不住了,苏文笙唤回了它,尽管它还能走一段距离,但它会被冻死。所以苏文笙停下了。

「好了,就到这里了……就到这里了……」苏文笙的咳嗽声很轻,却吐出了一大口血,甚至有一些苏明安辨认不出的固状物。

这一刻,苏明安的心跳麻痹了。

每一次呼吸都彷佛是在冰洞中吸入冷冽的空气,全身的血液都在凝固。

「我来帮你……」苏明安拉起苏文笙,但器官差点稀里哗啦掉了出来。

雪地四周恐怖的红色,鲜红色,暗红色,浅红色……都是苏文笙的血。

作为学生时,苏文笙从没想过,自己能流出这么多血。以前他骑自行车摔倒了都会觉得好疼。

——他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神明正面对峙,救下只存在于教科书中的大救世主。

「……」

「……大救世主。」

月色高悬,他望着月色,彷佛望见了一个熟悉而辽远的世界:

「我想做的事……已经基本结束了。」

「结识你、护送你、逃离神明安的追杀……都已经结束了。但还有一件事……」

天际倒悬,眼前满是风雪。

苏明安想把苏文笙扶起来,可他做不到。

苏文笙倒在冰雪里,糊烂得像从血水沟里翻滚过,伤口大多腐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比起苏明安刚刚见到他那意气风发的魔法使姿态,差别太大。

莹蓝色的月光落下,洒在他身周的白雪。

蓝幽幽的雪,环绕着他……绵软而幽深,就像……

——像一潭盈满月光的湖。

……

他躺在蓝色的雪中,

亦像躺在蓝色的湖中。

……

「啪。」

下一刻,苏明安的手掌被苏文笙拉住,向着苏文笙的胸膛摸去。

——摸向,一颗红蓝交杂、滚烫的、炽热的心脏。

在罗瓦莎,食用他人可以恢复体能、增强实力。而食用心脏是最有效的办法。一些种族濒死时,会吃掉身边同族的心脏,活下去。

苏明安骤然明白了苏文笙说的「还有一件事」,指的是什么。

「苏文笙……!」苏明安立刻挣扎起来,手掌却被苏文笙牢牢握着。

指尖触及温热的心脏。

彷佛,他的手中——是一颗新的「心脏之血」。

那颗活生生的心脏,在他掌下跳动着,让他真实地感受到——有一条生命在他指间。

「砰!」他用肩膀去顶苏文笙、去撞,想让苏文笙松手,可为了维系保温结界,他不能离开影状态。

他咬紧牙,心脏彷佛也被什么东西揪住,传来尖锐的苦痛。

苏文笙……苏文笙……!!!

总是这样……苏文笙!!!

「……」

苏文笙垂下头,年轻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眷恋。

他明白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世界早已安全了,不需要他去救。他的人生肉眼可见的一帆风顺。读书,工作,养老,业余时间养养猫……

可当他选择回应那股召唤感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被传送法阵包裹的那一刻,他自己也预感到了……也许他会有像前辈一样燃烧的这一天。

还好,这一天来了。

还好,他没有错过。

苏明安移不开目光,与那双漆黑的瞳眸直直对撞,他竟开始觉得,苏文笙刚刚说的「爱吃代餐」的部分是写实的。

不然——

——他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冰冷的湖水中,望见了一朵似曾相识的蓝玫瑰?

静谧的月色下。

一朵蓝玫瑰,透过辽远的时光,漂浮在雪面上。

昔日决绝的水中月,如今坦然的天上月。

「苏文笙,我还有余力……」苏明安的呼吸缓慢而沉重。

苏文笙咳出一口血,手指渐渐收紧:

「别骗自己了……你做不出的抉择,我帮你做。」

「大橘面包扛不住了,与其把我孤零零留在雪地里,还不如发挥一点余热。早在来救你的这一刻,我就有了心理准备。」

「我生活在一切归于终结的盛世,生活在冒险故事结束后的美满结局中……我是最幸运的孩子。」

「比我不幸的『苏文笙』太多,他们或许坠入湖中,或许无声消亡。而我,而我……咳咳咳!」

「……」

「我是那么多苏文笙中最普通的一个……」

「……但我从没输给谁。」

「苏大救世主。」

「你记住,我想改变旧日之世残留的黑暗……请你有时间回去看一看……这就是我唯一的请求了,也是我来这罗瓦莎,想要做的事。」

「听说马上就会重置世界,但是,我是偷渡客,又不受世界游戏保护……也许,这已经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吃掉我,活下去。」

「走向世界尽头……走向无法被任何人控制的远方。」

「走向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不必后悔,也不必愧疚。相反,我更感到欢欣,甚至感到激动……」

「因为……」

……

「世界可是,」

「——将故乡几十亿生命的救世主托付给了我啊!!!」

……

那双漆黑的眼眸,闪过了一丝眷恋。

倒在雪地里,他握紧苏明安的手,贴着心脏,直视着月亮,第一次察觉……这轮月亮,和故乡的月亮真像。

蓝色与黄色的满月。

如果真有那么一种可能,这里也是他的故乡,那他该怎么回去呢……

是不是,死亡了,再睁开眼,他就回去了……?

在罗瓦莎的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天不思念故乡,每当坐在高楼上仰望月色,他都会思念爸爸和妈妈。还没有好好道别,他就消失了,他们还好吗?会为他的失踪而哭泣吗?

……他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就这么偷偷摸摸消失了,对不起。

如果他当时没有回应那股召唤感,现在的他会在哪里,做些什么?

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吗?

会成功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暗吗?

魔法使和议员,孰轻孰重?苏文笙与「苏文笙」,又是怎样重塑了彼此,重迭了彼此?

还有小离……

祝福她……成为了很棒的大人吧。

……

「啪。」

掌间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这一刻,

苏明安的心脏,彷佛也停止了跳动。

……

寂静的雪中,他孤独地伫立。

良久,

他颤抖地将手掌收回,望着满手鲜红,放在嘴边。

呼吸之间夹杂着湿润,手指每一寸颤抖,都彷佛撕裂了内心深处的一部分,将痛楚与无助暴露无遗。

一股暖流骤然摄入了他的体内,逐渐枯竭的法力值,竟骤然开始回升……

这股温热的生命力,透过破碎的红,汇入了他的喉管与心脏。化作柴薪,化作他最后一小时抵挡风雪的热源……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吞吃着,他咳嗽起来,血迹顺着下巴滑落。

喉中传来吞咽的滞涩感,令他艰难地吸着气。

「苏文笙……苏文笙……!!」

「你……你真是……」

……

他彻底记住他了。

……但为什么,每一个都那么像呢……!

……

随着暖流,他看到了苏文笙的记忆。

月光下,一个黑发青年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礼堂里,拉着小提琴。他衣服平整,系着整洁漂亮的领带。

人们坐在台下,望着演奏的苏文笙,交头接耳:

「……那就是最幸运的苏文笙啊。」

「……比起历史上的其他苏文笙,他看上去实在平庸。」

「……演奏得也就一般般吧,不过他好像挺认真的……」

掌声。

一曲终了,人们响起了掌声。

此起彼伏的掌声中,青年微笑着站了起来。尽管他的神情很开心,但听到人们的失望声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缕疲色。

忽而,他擡起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

短暂的犹豫后,他点了点头。

一道召唤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下一刻,他的身形消失不见。

……

后来,作为魔法使在罗瓦莎四处游历时,青年听到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

「——苏文笙,你当时为什么回应了那股召唤感,来到了罗瓦莎?」

「我想去厉害的世界,成为一个厉害的人,能够回来改变故乡的黑暗,拯救无数个『小离』。」他说。

「——如果你成为不了厉害的人呢?」

「我会努力的。」

「——可万一你回不了家呢?」

「我小时候听妈妈说过,人无论到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只要死亡了,灵魂就会回到家乡,葬在土中……如果我真的发现,我无论如何也回不来,那么我肯定会选择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吧……」

「——苏文笙。」

「嗯?」

「——提前预祝你,欢迎回家。」

「哈哈,谢谢你。不管你是祝福我回家,还是祝福我死亡,我都谢谢你。不过,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遇到了苏大救世主,我要好好回报他救下故乡的恩情……对了,我也要对我自己说一句……」

「欢迎回家,苏文笙。」

「在罗瓦莎的日子太孤单了,不过,一想到最后可以回去,我就高兴起来了。」

「今天的日子,对应旧日之世的节日,似乎是中秋节。虽然罗瓦莎没有这个节日,但我还记得。」

「虽然赏月的只有我一个人,但是,真希望你们能听见啊……」

「父亲,母亲,小离,苏洛洛,大橘……」

「……中秋快乐。」

「真想你们啊。」

「我快回来啦。」

……

第1362章 十四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5)。」

【夜晚十一点三十分。】

【距离世界重置剩余:三十分钟。】

……

一个红色身影在冰原行走。

他的身上缀着各色各样的饰品……胸前的行囊、口袋的七彩神格、腰间的猫耳书坠、肩头一朵漂亮的红花、耳侧一条蓝红色耳坠……

浅红色、暗红色、鲜红色……衣服早已看不清原有的颜色。有的血迹是新鲜的,有的早已凝固。

像是一个艰难跋涉的朝圣者,他跌跌撞撞前行,一路洒下稀疏的血点。

风雪凝结了他的眉眼,斑斓的冰色攀上他开裂的脸颊,结出了鱼鳞一样的冰粒。

像一片枯萎的秋叶,他几次欲要倒下,又几次支撑住自己。

手指上的时间之戒,再度添了新名。

……

【时间之戒(金级,lv.17)】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

……

这是第一次,苏明安在时间之戒上看到重名。

随着时间之戒升到17级,装备技能出现了变动:

……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该技能可对低等生灵使用,如叶片、蝴蝶、蚂蚁、蚯蚓等)】

……

溯回时间骤然从五个小时飞跃到了十二个小时,应该是因为记录了生命女神洛塔莎的缘故,神明的提升大于人类。

「嚓,嚓,嚓。」

由于吞噬了苏文笙心脏的营养,手掌的骨裂渐渐缓和,苏明安勉强握住了苏文笙留下的凤凰木法杖。

寒风凛冽地刮着脸颊,一刀又一刀地切割裸露的皮肤。他吐出一口很快冻结的白气,一步一步向前走。

绿宝石不停闪烁,脚下是流淌的清风。

……

【职业:佰神】

【(核心技能4)灵魂摆渡:当你在副本中征求了他人同意,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

【(若你触及了更多有关「灵魂」、「生命」的概念、技术或权柄,也许你能将他们「复生」出来。只要你一人永生,你储存的所有生命都将「永生」。你一个人,便是一个种族的精神统合体。但杀死了你,也等于瞬间杀死了一整个文明。)】

【当前已储存者:苏文笙】

【储存技能:1.风元素掌控。2.大橘面包,快来!】

……

「唰!」苏明安擡起法杖,一股清风从绿宝石中流出。

他拥有了苏文笙的风元素掌控。

世界游戏职业众多,光是法师系就分为「元素法师、诅咒法师、召唤法师、近战法师」等。而元素法师又分为「金木水火土、光暗风雷冰、神圣、泯灭、混沌」十三大系。例如艾尼算是火元素法师,北望算是冰元素法师,不过他们的职业严格来说高于元素法师。

风元素可以加速、漂浮、吹拂。由于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并不能像苏文笙那样如臂使指,但也算一种额外的能力。

清风环绕着苏明安的脚步,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

——他向前走着,向着远方。

天上的蓝紫色辰星闪烁,像垂下的万千条水晶,蓝月蒙着一层墨水般的光辉,世界的色彩变得愈发光怪陆离,像一个即将消逝的梦。

时针一点一点推进,逐步走向万象更新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分。

「呼呼呼……」风雪声缭绕不绝。

终于,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纯粹的白。

——世界边际到了。

光怪陆离的景色在眼前截然而止,更远的区域都是空白。

世界边际原来是一片空白,像是尚未「构写」的区域,像是笔墨没有触及到的部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扶着法杖,朝世界边际走去——

……

【卡萨迪亚带苏明安来到了主神世界边缘,这里是一片空白。】

【「我们从这里走,就可以回到罗瓦莎。」卡萨迪亚笑嘻嘻地指了指空白。】

【苏明安心有疑虑之际,卡萨迪亚突然伸手,碰触了苏明安的脊背,一推——】

【苏明安被推进了世界间隙。】

【世界间隙中,苏明安意外见到了一个身影,是至高之主·托索琉斯。】

……

苏明安想见到至高之主——这就是他来世界边际的原因。

世界树,万物终焉之主,神明安,至高之主。这四个中有三个出生,唯有至高之主帮过苏明安,祂在第二世界给他剧透,又化作白色山羊告诉他世界重启的真相,态度明显偏向苏明安。

在这种绝境关头,苏明安想求助祂,但不知该如何联络上祂。

冥思苦想之后,他想到了在主神世界,卡萨迪亚曾骗他进入世界间隙,想把他永远困在那里,但他却在那里意外遇见了至高之主。至高之主给他看了一大堆可能性,比如被徽白拿走心脏的可能、被徽碧剥皮的可能、被无翼砍头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时至高之主就在一直视奸他,才能在他被困住后,第一时间出现帮他。

那么,以此类推,罗瓦莎的世界尽头,应该也存在类似主神世界边际的世界间隙。

果不其然,眼前的一幕证实了他的推理——罗瓦莎的世界尽头,确实与主神世界的尽头相连,呈现一模一样的空白。

「至高之主……!你在这里吧!」他张开嘴唇,上下唇瓣早已冻在一起,撕开大片血皮。

「嘭!」

他向空白跌跌撞撞走去,却感到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面玻璃,额头传来闷闷的碰撞感。

——他进不去。

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进去。

「……至高之主!!」

他擡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掌,敲击着面前的无形屏障,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重复地呼唤,用手去敲、用头去撞、用身体去推……

「……你不是想读我的故事吗?你不是对我很好奇吗?你不是觊觎我可能存在的权柄吗?我可以合作,可以配合你,可以与你立下赌约,可以把自己赌给你……咳,咳咳咳……!」

风声,雪声。

嘈杂的声音,覆盖了他的感官。

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在世界树和神明安的联合围杀之下,他唯一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在这个偌大的世界,无数屹立的浩瀚身影,唯有至高之主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

他的敌人太高远了,若是他想贪婪地保住自己,就必须跳跃在这些身影之间,理解祂们、联合祂们、算计祂们、成为祂们……直到最后,超越祂们。

他用尽全力,朝空白撞去,试图撞开这道希望之门。

「砰!」

剧烈的反撞力传来,他向后倾倒。

至高之主并不在,或者说,祂也许在,但没有回应他。

最后一分希望破灭了。

——世界尽头什么都没有。

这一下反撞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双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他控制不住自己濒危的身体,不堪重负地倒下。

周围的世界彷佛在不断扭曲。他的心跳声渐渐微弱。

「嘭。」

一声闷响。

他终于倒了下来。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都消逝了。

狂风卷起雪花,彷佛弥散成金白的孤寂的夕阳,白雪从穹顶压向人间。

他蜷缩在寒冷中,四肢僵硬地嵌在雪地里,如同沉重得无法擡起的铁链,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周围的世界模糊不清。

思维开始变得迟缓,低温的幻觉在眼前缭绕。

——他看见了一只蓝鲸。

它飞翔在天空中,洒下一颗又一颗蓝紫色的星星,鱼鳍拨弄着、尾巴摇曳着。斑斓的细沙环绕着它,它的身后,跟着一只又一只梦幻的蓝鲸,像是一条斑斓的霓虹。

在极低温中,竟会出现这样光怪陆离的美景。

不由自主地,他感觉有点热,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试图让肌肤接触冰冷的雪,让自己更凉快一点。

极寒的情境中,他感受到了致死的温暖。

躯体像石头一样沉重……他挣扎了一下,无法起身。

这时,胸前的行囊颠簸了一下,传出「咕噜噜」的声音,一枚金发头颅顺着他的胸前滚落,在雪地里压下一个小坑。

眼皮是睁开的,那双黯淡的、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长久的、永恒的、静默的……凝视着他。

「……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忽然,头颅的嘴唇开始张合,诺尔的头对他说。

三十多个玩家、吕树、苏凛、茜伯尔、苏文笙……那么多人不顾一切、万死不辞护送你到这里,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光怪陆离的星辰跳着舞蹈,天空在他们眼前倒悬。

那双蓝色眼眸含笑,像两涡深邃的海底旋涡。脸皮因为死亡过久而干枯,嘴唇泛着青紫,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与死寂。

「……我没有办法。」苏明安沙哑地回答。

吕树胸口的血、诺尔头颅的血、苏文笙心脏的血……一滴,一滴,又一滴……化为了一条条红色的绸带,套在他的脖颈,缓缓锁紧。

身上的各色挂饰彷佛成了一个个沉重的砝码,拽着他下坠。

他一路走来,企图找到一缕希望的火光,找到能帮他保留记忆的人。但这一路原来没有终点。

神?诸神不会帮他,否则早已降临到他面前。

司鹊?如果司鹊能帮他留住记忆,早在前几次重置就会这么做。

神明安和世界树,更是不遗余力地针对他,强迫他许下承诺,或是干脆想吃掉他。

而背后……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贪婪的视线从未在他身上移开过。

其实他已经猜想过,自己可能找不到至高之主,但只能试图抓住这缕火光。

身体的温度不断下降,寒冷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脑海中的思绪如同冻结的河流,缓慢而沉重。

「……可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郁国看薰衣草吗?」那颗头颅望着他,蓝色的眼眸犹如天空的蓝鲸: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山坡上,看我百鸟朝凤吗?」

「你许下赌约的那一刻,是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蓝色的眼珠摇摆着,微微眯着:

「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苏明安感觉自己的心脏成了一个濒临爆炸的气球,塞满了太多压抑与哀苦,诺尔的话语却像一根针刺了进来,顷刻间,洪水决堤。

「——该质问的人是我吧!」

隐忍了太久的他,终于爆发出了锋芒的一面。

看完玥玥的遗书,他沉默着。听完吕树的遗言,他沉默着。目别茜伯尔的背影,他沉默着。接过苏文笙的心脏,他沉默着——

沉默是他极度理性的表现,为了冷静地走到终点,他几乎灭尽了自己的人欲,主动把自己塑成了一个雕像。

直到现在,躺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望着空无一物的世界边际,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最后的废弃时间,没有尽头的终点。

连偶尔受到委屈的人都想大喊大叫发泄一番,再不发疯,他就要爆炸了。

但他犹有冷静地关了直播,才开口: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转身离开,为什么只剩下了一个头?诺尔·阿金妮,我本以为我们会有一个体面的道别,而不是现在……你成为我的幻觉。」

「你想走,我根本不会强留。我明白我们是同盟关系,我不会绑死你,你也不会永远依附我。为什么你要以那种别扭的姿态道别?」

「还有你——」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指向一旁的空地:

「吕树……!」

伴随着他的想像,一道洁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沉默地望着他。

吕树身着血红的衣服,脸上满是烧灼的痕迹,五官烧得模糊不清。是死前那一刻的姿态。

「要说出口的话,就及时说!永远只是沉默、永远只是等待……万一你没说完怎么办?」

「听了你这种精心准备的遗言,你以为我们会开心吗……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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