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3):浩渺星

这时范宁余光瞟见安在用袖子轻轻沾脸。

他一时没有继续起奏,抬起头作出询问的表情。

笑容开朗依旧的少女,正在朝自己点头又眨眼。

“咚!——”

于是范宁将早已放在低音区八度E键上的左手沉了下去。

夏天(六),《圣洁的河流》。

全音符和二分音符的凝缓低音进行,就像教堂的钟声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敲击。

随即他右手奏出长短交替的附点节奏旋律,先是自上而下,又重新回旋而上,如河面波浪一阵阵翻涌。

“在圣河粼粼的波光中,

倒映着大教堂高耸的城楼。

教堂中有一幅画像,

画在金色的布匹上,

在我生命的沙漠中,

它的光辉时常把我照亮。”

同样是夏季袒露心意的告白,但情绪不再是之前的酩酊和炽热。

这首歌曲的基调偏向庄严和倾慕。

安所唱的旋律音区适中,起伏克制,也几乎没什么临时升降音。

但不知为何,前面才八个小节,范宁就听见她的声线微不可察地抖动了几下。

这在之前那么长时间的拉锯比拼中都是从未出现的。

后面才慢慢恢复了此前稳定而清澈的质感。

钢琴八度低沉的伴奏,渲染着一座雄浑奇伟的城,画面一幅幅从听众脑海浮现,随着歌唱的进行,音乐渐渐转入大调,神圣的崇拜也转为细腻的呢喃和仰慕。

“在我倾慕的圣像旁啊,

花朵开放,天使飞翔;

而那眉目、双唇和脸颊,

和我爱的人一模一样!”

附点旋律在范宁手指连音线的指引下,让河流流淌时微有起伏又更显静谧的形象逐渐远去。

“有没有发现这一套曲目都好短?”

“确实,第一首一分钟出头,已经很短了,后面竟然还有仅仅几十秒的!这首两分钟已经是最长的了……”

听到第六首时,开始有评委意识到这点。

“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他钢琴后缀的成份很大,演唱完毕之后,伴奏就不再是伴奏而是独奏……钢琴继续渲染着作品的后景,作为对曲式的一个补充,甚至是整首作品的一个总结,这很好地弥补了听众觉得意犹未尽的问题……”

“所以时间短,但信息量不小,这舍勒完全不做无意义的旋律或歌词重复,每一秒都有新的音乐材料,或新的情感变化!”

他们趁着第六首结尾自由延长的间隙很长,和身边人轻声交流起来。

“我觉得很多别人写的歌已经听不下去了”

“这部套曲和《美丽的磨坊女》完全不一样,不是靠叙事逻辑串联,是情绪逻辑!”

“没错,它的文本完全是为情绪服务的,我从来没被这么强烈的情感所压倒过!”

听众们也纷纷评头论足,发表感受。

《诗人之恋》的文本来自于海涅诗集《抒情的间奏》,从“间奏”一词就能看出,它每首篇幅很短,也不是为了陈述实体化的剧情,而是以象征、白描或抒情手法,求得巨大的情绪感染力。

一切为情绪服务。

舒曼显然准确地把握到了这一特征,他在曲式结构上选择了通谱体和单段体,既很少用重复的旋律配相同的歌词,也不分什么“主歌”和“副歌”。

换句话说,材料呈现完了,情绪释放完了,该结束就结束,只有几十秒就几十秒!绝不像有些蹩脚的作曲者作词者,继续无谓地重复或插入间奏来硬生生凑到三四分钟!

这种极度洒脱又极度凝练的情绪化表达,无疑是狠狠戳中了这些南国民众的审美内心。

范宁的右手开始敲击起连续的C大调柱式和弦。

低音区进入两拍一音的低沉八度,在此衬托下,右手一直敲击出绵延不断的“邦邦邦邦”声。

“即使心碎,我不怀恨!

即使心碎,我不怀恨!

爱情永远消失,我不怀恨!

虽然珠宝闪耀,赐予辉煌,却没有一束光,能透过你黑夜般的心……”

夏天(七),《心碎也不恨你》。

简单的C大调,夜莺小姐却将它唱出了哀而不伤的感觉。

尤其在拖长“Herz——”(心)音节上,旋律出现了特殊的、带着一丝压抑的临时降A音,唱到这里时她脸上率性微笑,睫毛却在晶莹闪闪,苦的是那些痛彻心扉的听众。

“即使心碎,我不怀恨!

我真的梦见过你,见过你内心的黑夜,见过毒蛇咬啮你的心;

我见过,这是多么可悲,

但我不怀恨!”

这首的织体极为特殊,全曲都在右手的敲击声中进行。

范宁手指下分布着“>”重音记号的柱式和弦,仿佛一把锤子在不停敲打,要一直把诗人的心敲碎才肯罢休!

这样的音乐处理方式,有些敏感易悲或怜爱之心涌起的听众,都恨不得将这个舍勒从钢琴前拎起来,去好好质问一番为何如此决绝无情了!

幸亏这一首同样很快结束,范宁用抖动踩法压起踏板,然后双手奏出一片极轻极快、同音反复的三十二分音群。

夏天最后一首,《那小巧的花儿如果知道》。

他指尖下流畅的清脆震音,仿佛天上的星星,正在一闪一闪散发着微弱的光。

随后少女就着其中隐伏的连音线条,唱出一支纤细孱弱又优美动人的歌谣:

“假如小花知道,我的心伤得有多重,

它们会陪我哭泣,减轻我的苦痛。

假如夜莺知道,我有多么悲伤,

它们会帮我振作精神,让我欢快歌唱。

假如金色的星星,知道我的痛苦,

它们会从天降临,对我说安慰的话语——”

花朵、夜莺、星星,这些寻常事物到了诗人眼里,全部都成了“小巧且脆弱”的东西,足以见他此时的状态有多么脆弱敏感。

可在人声旋律即将结束之时,范宁极速跑动的指尖下,五个特强记号(sf)突然毫无征兆地的被奏出,好似主人公的悲愤之情在此刻如火山版喷发!

“可惜它们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了解我的心酸,

是她把我的心,

狠狠撕为两半!!!”

听着夜莺小姐唱出最后一个诗节,很多听众这下不禁闭眼仰头,靠回座椅,微微张嘴,喘息着呼入空气。

这个舍勒调动情绪的功夫,可属实把人给弄难受了……

之前《美丽的磨坊女》,不管后续如何,至少在中间位置的第11首《属于我》,音乐和诗歌内容还是十分幸福欢乐的。

现在才到第8首“夏天”就这个样子,之后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

其实,《诗人之恋》在舒曼的创作时期里很微妙,1840年是他与克拉拉步入婚姻殿堂的爱情之年、音乐创作的丰收之年,于是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这部作品是“充斥着幸福喜悦的灵感结晶”……

但事实上,两人成婚在9月,而这部作品完成于5月,正是舒曼与恋人分开,聚散悬而未定,外界阻力重重,内心最煎熬痛苦之时!

完全可以想象,一位悲观忧郁又敏感的艺术家,在创作这部作品时,会有多么患得患失,会将自己代入到何种坎坷又凄美的境地中去。

秋天要到了,第九首,《笛子在奏,琴声悠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听起来,它似乎像是一首“独奏版”的圆舞曲作品,3/8拍的音乐一开始,范宁的右手就在高音区奏出上下起伏的十六分音群,同时左手用浑厚的柱式和弦,敲击出鲜明的舞曲节奏型。

“笛子在奏,提琴悠扬,

喇叭嘟嘟地吹响;

在婚礼的舞会上她跳着,

她是我心中全部的爱。”

这是一首描绘婚礼场面的舞曲,上方流畅跑动的单音旋律线条,就像长笛和小提琴奏出的音乐飘扬,而下方声部则仿佛让人们听到了“咚咚咚”的鼓响。

但调性又是带着黯淡色彩的d小调。

与上下奔流的伴奏旋律不同,夜莺小姐的人声起伏却并不活跃,节奏和音域始终处在克制的范围内。

火苗在空中跃动,乐器们交织在一起,多么热闹,多么欢乐。

人声却始终融不进这个伴奏,处在一种于热闹中抽离的状态。

“铃铛在响,喇叭在吼,

双簧管在吹,鼓在擂,

喧闹声中可爱的小天使啊……

却悄悄地啜泣流泪了。”

夜莺小姐仍旧在笑,脸颊上却淌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清亮一片。

老师写的音乐里,这位唱着歌谣的诗人,这位出席舞会的诗人,真的是婚礼的主人么?

笛声在奏,琴声悠扬,喇叭和鼓声咚咚地响,听众们感觉思绪正从华宴上飘升而起。

他们仿佛嗅到了盛会的香水和火苗燃烧的味道,听见了新年夜的钟声,瞧见了夜空中绽开的凄美烟花和拉扯彩带奔跑舞蹈的人们。

但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可爱的小天使在啜泣啊……

“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哭了!”

“也就是一场比赛啊,明年可以再来啊,夜莺小姐年纪还这么小。”

乐迷们看到少女脸上的泪痕后真的怔住了。

很多人重新抓起自己早已折掉的熄灭花束,在心疼怜惜又追悔不迭地徒劳摇晃着。

甚至有不少评委也在做这个动作。

尾声,用尽力气的人声在音乐中消融,但范宁的双手仍然奏着那欢快的圆舞曲,并逐渐化作一团下行的甜蜜的半音阶旋风。

“你又没参加经历过,怎么知道对她有多重要呢?”

“这舍勒写的都是些什么啊,我也是真的服气了……”

“我要你跟着我投,你他妈自己听桃色歌曲听得那么起劲,都快结束了装什么后悔啊!”

“都怪你们把可爱的夜莺小姐弄哭了!!!”

一直热烈但不失礼节的巨型露天歌剧厅,经这第9首凄美的《笛子在奏,琴声悠扬》一曲后,竟然逐渐出现了议论和争吵的声音。

音乐自然没有因此停止。

范宁的伴奏一改之前的热烈流畅,而变得分散纠结、缓慢无力,夜莺小姐仍然在唱,尽管泪痕未干,她脸上仍然带着恬淡开朗的微笑,认真地表现着乐谱上老师所作的每一个指示。

在《当我听见恋人的歌》一曲中,诗人听到一首恋人曾经唱过的歌谣,相思之情顿时溃如决堤,满腔的悲凄化作泪水滚滚流淌。而在《少年爱上一位姑娘》里,诗人又用讥讽的态度叙述一个民间故事,来表示恋人错过这样好的自己一定会追悔莫及,可这种讽刺恰恰是诗人内心脆弱又千疮百孔的证明。

如此到了秋天的最后一首《在晴朗的花园早晨》。

范宁在上方声部接续奏响下落的十六分音符,又以长时值的附点四分音符承接,就像清晨的露珠在一片片树叶上凝聚打旋,然后在某个瞬间终于掉落在地,化成了一滩晶莹清澈的水。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在花园散步,

花儿一股劲嘀咕,我依然在静静地走,

花儿一股劲嘀咕,满怀同情地瞧着我:

‘不要对我们姊妹生气,你这苍白忧郁的小伙儿’!”

这首曲子描绘的诗人清晨在花园中漫步,试图忘记曾经的恋人。

最后一个秋日。

夜莺小姐的嗓音像低低自述般小而轻,渐强渐弱的的力度组合交替出现,好似缤纷的花儿们在窃窃私语,怜悯诗人那得不到回应的悲惨爱情。

自第九首起听众席就一直在传来断断续续的叹息和争吵声。

内容都大同小异。

吕克特大师已经有很久没抬头了。

他夹钢笔的手一直撑着额头盯着桌面,心情复杂惋惜之下,感觉整个人都被一张无形沉重的网给拉扯着抬不起脖子。

直到分散在远方几处的惊呼声,打断了众人的絮叨抱怨,也突兀地刺入了琴声与歌声之中。

“怎么又开始亮起来了?”

“我的也是!什么情况!?”

“全部亮了,全部都在亮!!!”

歌声未停,吕克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足足四十八位评委全部站了起来。

一直百无聊赖、打着呵欠等待结束的芮妮拉小姐,也站起浑身燃烧在焰色中的身子,满脸震惊地往台下张望而去。

只见原本一片昏暗,仅能偶尔看清听众鲜艳衣物一角的各处席位或地上,大家或弃置、或拿在手上的花束全部重新发起了淡淡的光芒!

不是最初分发下去的红色,最初还只是莹然的白。

但接着逐渐带上了极少极少的浅黄。

一眼望去,就像黑夜漫天星河中的浩渺微光!

(本章完)

第413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4):可有异

“这是什么情况?”

“你知道吗?”“有人在以前见过吗?”

听众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揉着眼睛,还有的试图趁夜莺小姐尚在歌唱,再度折弯手中的花束以弥补对她的钟爱,不过,也没有出现光芒再度转移到夜莺小姐身上的现象。

它们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闪亮和浓郁,从莹白,到淡黄,到橙黄……

“这不可能!……”

坐在舞台更后面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游吟诗人塞涅西诺,整个穿红色披风的身影“蹬蹬蹬”跑了出来,芮妮拉更是在台面上留下一连串燃烧的脚印,站在了舞台的前沿四周张望。

这四千多支“芳卉花束”,是每年名歌手决赛前,教会根据听众席和评委席的数量,注入不同含量的“不凋花蜜”所定向炼制而成的。

一旦作出代表钟爱的“折花”程式,其不凋花蜜就会暂时升华,并通过整个歌剧院底座布下的巨型祭坛,转移到演唱者胸前的号牌中重新析出凝结。

折完就回失去非凡效能,变为寻常物品,没有重新产生异质色彩的道理啊!!

尽管,这好像跟台上布谷鸟小姐和夜莺小姐的对决没有关系,暂时没影响到她们身上的光芒与异象……

但明显的一点是,这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是由于后来舍勒出手后,和夜莺小姐共同演绎的《诗人之恋》所引起的,而事情的进展还没有结束,这多少让塞涅西诺、布谷鸟小姐,以及评委席中少数的“死忠派”心底不安了起来。

面向听众的安,当然也瞧见了流淌于黑夜中的浩渺星光。

没有像旁人那样的缘由和心理活动,她只觉得好看。

自从盛夏到来,不知发生了多少不真实之事,这可能也像是在做梦吧。

她又联想起了数天前帕拉多戈斯群岛航线上的甲板、藤椅、舷与白帆,想起了海天一色的平静蓝黑,想起了自己舒展身躯所趴的天穹边缘的曲线,以及下方那片浩瀚无垠又星河璀璨的大海。

当秋季随着《在晴朗的花园早晨》渐行渐远,这似乎成了最后一道尚显风和日丽的自然风光。

已一无所有的严冬,再也不见描述清醒世界的诗篇。

“我在梦中哭泣——我梦见你躺在坟墓里,

我醒来,不禁泫然欲泣。”

在没有任何前奏伴奏的情况下,夜莺小姐以较慢的速度开始了诉说。

冬天(十三),《我曾在梦中哭泣》。

作曲家所指示的术语是轻声地(Leise),力度微弱,速度凝缓,没有什么情感修饰,让听众体会到了诗人无力、孱弱甚至恍惚的的状态。

或许,这种相对麻木的情绪,反而会更适合这首歌曲的意境。

“我在梦中哭泣——我梦见你把我抛弃,

我醒来,哭喊,久久地痛彻心扉。”

钢琴的配合也一点都不积极,每当夜莺小姐唱完一句,才落寞而略带神经质地奏响几个和弦,或是在少数休止符或强拍给予几次重要和声的支撑。

一直到最后一段,伴奏的柱式和弦才开始随着声乐同时进行。

“我在梦中哭泣——我梦见你还和我亲昵,

我醒来,终于泪如泉滴。”

这是最初的那些夜里,诗人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梦恋人躺在墓里,醒来流下泪水;第二个梦恋人抛弃了他,醒来仍然心痛——前两段都在中音区徘徊,音色低沉。

第三个梦恋人好像归来了——这时范宁指尖下的音符爬向了高音区,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哪知这仍然是个梦!对爱人恋恋不忘却又无法挽回的悲惨境遇,经这三次强调,简直就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听众在泣血,花束却仍在变亮,评委席上的亦如此。

歌剧厅已变成了一片橙黄光芒舞动的金灿灿世界。

调性从降e小调切换到B大调,还是类似的和弦织体,还是一样的梦境。

“每夜于梦,

我瞧见你,

我瞧见你向我亲昵致意,

而我跪倒在你脚下放声哭泣。”

冬天(十四),《每夜于梦》,诗人再次梦见了恋人,但与之前不一样,这次他决定忘记爱情。

“你忧伤地看着我,摇着满头金发,

你珍珠般的泪水夺眶而下;

你对我悄悄说了句话,

并送给我一枝丝柏;

我醒来,不见了丝柏,

也忘记了你说的话。”

诗歌中的冬季,那位诗人已弃绝尘世,彻底沉湎于梦境、传说与往昔的浮光掠影之中。

但真的有人会淡忘掉尘世所遇吗?除非那本就是一场梦。

夜莺小姐这样想道。

下一刻,范宁用附点和切音的活泼节奏,奏出短促跳跃的和弦伴奏音群。跳音本就短促,而休止符的添加,使得诗人的呼吸更为跳跃、不似现实。

“从古老的童话里,一只雪白的手向我召唤,在那奇幻的土地上,歌声喧闹一片。

那里五彩的花朵,在金色黎明绽放,仿佛新娘的脸庞,可爱夺目又散发芳香。”

冬天(十五),《古老的传说》。

鸟儿在欢鸣,泉水叮咚响,钢琴模仿着“叽叽喳喳”又“叮叮咚咚”的声音,而夜莺小姐的歌声似乎也重新变得开朗又活泼了。

“那里绿树哼着,古老的歌谣,微风发出神秘笑声,鸟儿婉转啼叫。

影影绰绰的人群,从大地上现出,在奇异的合唱声中,他们跳起轻快的舞。”

听众再次意识到现实已经不存,一切都是美丽的幻想。

“古老的传说”是夜莺小姐的歌,是诗人思绪的媒介,也是超现实画作里的梦。

和风轻轻地刮过平原和群山,蛮荒大地绿树葱茏,生机盎然,人们携手载歌载舞,某些现实中的浅抑,也许借助伪装的方式得到了对应的满足……

但穿过这些睡眠群像的人的潜意识是渺茫孤寂的,它的本质只是一个荒凉诗意的梦魇。

但这至少能让人忘记烦恼和忧愁不是么?

“在枝头叶片上,蓝色火花闪耀,红色的光旋绕,叫人目眩神摇。

泉水哗哗涌出,荒野里的大理石,溪流奇妙地,闪动世界的影子。”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在传说中,诗人得到了精神上的解脱,虽然此时没有完全释怀,但已对摆脱往昔的沉郁不快充满了渴望。

夜莺小姐张臂高呼中,目光也似乎穿透云层,落到了不存在的未来和远方。

范宁的指尖下则频繁地使用八分音符弱起、紧接着四-八分音符交替进行、一长一短的组合。

“这种节奏初听起来无忧无虑、活泼欢快,但时间一长,尤其到了后半段时值再度放缓一倍后,是不是让人感到有些机械呆板、远离真实?……”

因为已经到了整部作品的收尾阶段,吕克特大师皱眉思索着其背后的创作用意。

“仿佛蒙上了一层未知阴影的古老童谣。”

很多灵感更高的听众也察觉出了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啊!我多愿走进那里,敞开我的心胸,

抛却我的苦痛,走向自由的崇奉!

啊,那是幸福的土地,经常出现在我梦中,

而当早晨的太阳升起,它像泡沫一样消融。”

最后一个诗节,古老童话中美好梦幻的场景终于消散,一切幻象化为泡影。

梦境醒来之后,就一定是现实吗?

有时是这样,但有时可能只是会堕入更深层次的梦,尤其当美好的事物根基一开始就不存在时。

花束中浅红色的光芒在闪,没等听众仔细回味最后一句中“太阳升起、泡沫消融”的感觉,这部《诗人之恋》就直接进入到了最后一曲。

冬天(十六),《往昔的悲歌》。

“铛铛!——”“铛铛!——”“铛铛!——”

范宁踏板深踩,双手齐落砸键,以ff的力度奏出跨越四个八度的号角回声。

在充当了引子的两个小节过后,真正意义上的伴奏出现,旋律四音一组,梯次下行,最后一音又向八度上方跳进,这样的线条形态模仿人类的声调变化,好似主人公在决定放弃爱人时的一声声长叹。

“古老邪恶的悲歌,邪恶卑鄙的梦境,

我们现在去抬口棺材,把它们统统埋葬!

我要放进许多东西,但那还不是全部,

棺材一定要更大些,大得像珀尔托的啤酒桶!”

夜莺小姐的声音终于变得平静清冷了,没有咬牙切齿的悲痛欲绝,也没有刻骨铭心的一往情深,她的声线和表情虽不开朗热情,但很得体,很礼貌。

就像对待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绅士淑女们一样。

听众们感觉自己的心脏“嘭”地一下碎裂成了几块。

“给我取来棺材架,木头要结实厚重,

它们一定要更长些,长过美因茨的大桥。

给我找来十二个大力士,他们一定要更伟岸些,

胜过圣河上骄阳教堂里的,圣徒塞巴斯蒂安。”

人声与钢琴都有着前长后短的不稳定节奏,塞入更多音符的和弦是厚重的,就如宽大结实的“棺材”,但范宁为它们所配的,是伴奏右手部分连音跳音的结合。

一群人抬着“棺材”摇摇晃晃走向海边。

“棺材”是诗人内心的想象,也不是现实存在的,如果他真的终于决定走出情感的黑暗,奔向光明的未来,所以,他会授意“那群人”如何去做呢?

听众们紧握花束,用心聆听。

“有没有发现全是柱式和弦?”这时名歌手库慈低声问自己的师弟。

“是的,全曲都是。”尼科林诺点头。

“不,不是这曲,是后面全部四曲!”吕克特大师的声音隔了几个位置传来。

一众评委全部陷入深思。

对,好像自从“入冬”之后,这位舍勒先生从来没有写过其他的伴奏模式了!

色彩仍然是丰富的,旋律仍然是精彩的,表情仍然是多变的……但是从“织体”,即音符的组织形态上来说,什么分解和弦、什么琶音经过句、什么反复音型……全部不用了,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柱式和弦!

是他灵感穷尽了吗,没有人会这么觉得。

“这恰恰说明了梦境和真实世界有别。”吕克特低声喃喃自语,“虽然睡眠群像色彩缤纷,光怪陆离,情绪起伏不定,但细节各处却是隐藏着呆板模糊的不真实的疑问本质……”

“他们得把棺材抬出去,把它沉到大海深处,

这么巨大的棺材,该有巨大的坟墓。

你们知道为什么,棺材必须又大又重?

和它一起沉没的,有我的爱情和苦痛……”

夜莺小姐在轻声吟唱中闭上双眸,此刻她的泪痕已经干涸,脸庞被衣裙的蓝影和红色的光晕印衬得娇俏依旧。

诗人选择自己的爱情全部埋入“棺材”之中,沉入海里。

“不再是柱式和弦了!”

“太久了,终于起了变化!”

“是水流声!”

众评委双手撑桌,双股离席,身体长长地探了出去!

只见在乐曲《往昔的悲歌》尾声部分——也是整部《诗人之恋》的尾声部分——人声消失后出现了一大段纯粹由钢琴带来的solo独奏,跨越高、中、低三个音区的分解和弦,在范宁左右手的交替跑动之下,好似深沉而古老的大海海面波涛汹涌的形态!

听众们听得呆了。

这个结局……

这个凄美又诗意的结局……

原来悲剧可以美得如此彻心彻骨、沦肌浃髓,简直达到了无上神妙的境地!

四千多人尽皆怔怔地站了起来!

海水剧烈翻涌的形态逐渐耗尽了它的能量,在范宁手指的精妙控制下,上方声部的流动高音化作了海面上一股股的小浪花,在几次升腾溅开之后归为平静。

“艺术歌曲当代巨擘!”

“舍勒!舍勒!”

掌声之中,听众们振臂高呼两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赞美的名号从席位各处迸现——

“‘芳卉诗人’于花束给予了启示!”

“舍勒,恋歌之王!!!”

“夜莺小姐是名歌手!!!”

这样的反响让最初百无聊赖的塞涅西诺和芮妮拉握紧了拳头。

评委席上,从未开口出声过的何蒙和冈此刻依旧平静。

教会部分人在鼓掌,部分人的表情有些暧昧。

以埃莉诺女王、亲王为首的王室成员,以及法雅公爵、阿科比公爵等一众高爵位贵族则脸色变得沉郁了下来。

“我提议今年的名歌手之誉授予夜莺小姐,可有异议?”

吕克特大师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沸腾声。

他此刻心情十分舒畅。

“异议不敢当,但有一事拟请大师确认。”

这时,评委席的另一侧,埃莉诺亲王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且保持着礼节,因为这位吕克特盛名享誉世界,而且本身实力极强,就连芳卉圣殿同为邃晓三重的大主教菲尔茨都没有胜他的把握。

作为王室,率先垂范,敬重大师的风气也应该从这里带头。

但是今天这种四千民众汇聚,各大官方势力出席的场合,如果有道理要讲,总是能够讲清楚的。

“什么事?”吕克特眉毛一挑。

“请教大师,我南国确认最终名歌手人选的指征是?……”埃莉诺亲王语气恭敬。

“指征……”吕克特和旁边几位学生眉头一皱。

另一席位上的大主教菲尔茨听到这里,事情便明白了七八分。

名歌手大赛的主办方是教会,面对人山人海中的提问,虽然对方问的是吕克特,自己作为负责人也必须给出官方解答。

“通过不同选手身上光芒的璀璨程度,来确认听众们的钟情与迷恋的汇集情况。”

菲尔茨斟酌了许久,也只能给出中规中矩的回答。

“那请问大师和大主教,此时此刻,布谷鸟小姐和夜莺小姐的光芒,孰弱孰强?”埃莉诺亲王问道。

这……

众人不由得再度仔细打量两位选手。

她们两人身上的情况,的确仍然是芮妮拉唱完《悦人的圣礼》后的情况。

因为那时全场所有花束已经折完了。

芮妮拉小姐身上红光燃烧,行步脚印火焰升腾,但安小姐仍旧只是泛着红色光晕,衣衫飘舞间有些蓝紫色星光的残留拖拽。

的确是芮妮拉的光芒最盛,这一点后来并没有发生改变。

吕克特皱眉开口道:“《诗人之恋》一曲结束,你我和诸位听众花束中产生的异变,我觉得应该没有再把场景描述一番的必要了吧?”

“但是,冒昧提出两个问题,请诸位听众和评委共同回答。”

埃莉诺亲王站了起来,朗声而道:“其一,光芒更加璀璨者得胜名歌手之誉,这是我南国、我教会明确且唯一的标准,花束是花束的光芒,歌手是歌手的光芒,这一点我想请教圣殿首脑菲尔茨大主教再做明确。”

菲尔茨沉吟一番,也只能点了点头:“不错。”

埃莉诺亲王又道:“退一步,即使上文的唯一标准教会不予承认,那么其二。”

“异象之生大家有目共睹,且时间节点发生在《诗人之恋》演奏时分,这点确认无误,但‘时间顺序’不能代替‘因果关系’,也许‘芳卉诗人’的回应早已发生,只是后面才逐渐强烈到我们凡俗生物可以直接得见的程度……”

“请问又如何证明,一定是夜莺小姐引发了全场花束的复燃?”

说个事。最近订阅掉的挺厉害的,可能是3月更新拉胯了几天,也可能是这一卷写得太过于放飞自我了.总之挺完蛋的,已经有好几个人私信问我还能不能坚持的问题了

这一卷肯定能写完的,因为现在不多了,几个部分是根据《第三交响曲》乐章长度分配的,只有第一乐章长一些,五月上旬写完第六乐章就会结束。

第四卷应该也能写的,因为第四卷的篇幅也不长,比123都要短,嗯,也是根据马四的篇幅决定的,所以放心,近期不会割,至少继续往下再坚持一卷,写到第五卷打开是没问题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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