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交给你了,拉斯特

幻境破碎,化为了无数道斑驳的碎影。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皆是沾染了血色的白丝,宛若巨大的蜘蛛巢。

窗外,那轮扭曲的红月依然在翻涌蠕动。

拉斯特的精神顺着灵性通路回归了本体。

他揉了揉额头,深吸了一口气,灵性回归所导致的那种不适感才稍稍淡化了几分。

根据「愚人的图书馆」提示,希尔缇娜的自我意志应该已经冲破了幻境才对。

如此的念头刚一升起。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眼前那骤然闪耀而起,晨星般的光辉。

剑尖在空气中拖拽出了白银的细芒,以恐怖的速度切割,贯穿,划出了十字的交错轨迹。

万分之一秒后,拉斯特眼前那枚巨大的茧,便在细剑掠动的疾风中被湮灭为了虚无。

希尔缇娜破茧而出,那铺天盖地的丝线未曾沾染到她纤细的身体分毫。

她将「闪烁晨星」收入剑鞘之中,来到了拉斯特的身边,与拉斯特一同注视着窗外夜空之上,那道取代了月亮的血肉之月。

“这就是冻水镇的幕后黑手吗?”

“以限制三阶黑夜旅者进入的灾厄残响来看,这等规格的敌人,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

希尔缇娜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震撼,却并没有惧意。

“这道血肉铸成的朱月并不是真实的生物,而仅仅只是某种虚幻的,徒有位格的投影。”

拉斯特笑了笑。

他的双瞳变成了银白色,其中流转着诡秘的色泽,「窥秘之眼」被悄无声息地发动。

“能够以月球为形象的生物,其位格,至少也是真正的邪神。”

“真要是其本体降临,那么我们根本就没有抵抗的意义,直接等死就好……夜世界的灾厄残响虽然危险,但也绝不会安排这等必死的任务。”

他用那双流淌着银白色泽的眸子,缓缓扫视着冻水镇内的一切。

“当然,能够具现出一尊邪神的投影,哪怕只是虚幻而徒有其表的,也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朱月」,我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夜空中那道邪神的投影……而造就了冻水镇中如今诡异的元凶,便是与「朱月」有所关联的一件污染物,就和深蓝港中的那件污染物雕塑一样。”

“只是,深蓝港中的那件雕塑处在某种封印状态,铁十字瘟疫幕后的邪神干涉现世似乎也有所束缚,仅仅只能被动地制造出某种巧合,被动地被邪教徒们携带,泄露气息制造铁十字污染。”

“而此刻存在于这座小镇的污染物,却似乎进入了某种活化状态……甚至可以主动地创造出领域,用这种血雾将整个小镇笼罩入其中。”

这令拉斯特不由想起了自己刚进入这处灾厄残响时,在灯塔上的守岸人日记里所看到的描述。

以铁十字瘟疫爆发为起点……灾变历之后的第六纪秩序,似乎越来越崩坏了。

原本与现世身处不同维度,仅仅只能通过邪教徒等手段干涉现世的神祇们,在灾变历后却能够频繁地神降。

而那些原本或是被封印,或是处于失活状态,仅仅只能被动等待契机到来的污染物,在灾变历后也变得活跃了许多。

无需再制造巧合,也不需要依靠他人的驱使,便能够主动地释放力量,毁灭了无数人类城镇。

也正因如此,第六纪原本繁盛的文明才会变得千疮百孔,人类只能在异族和灾厄的阴影之下苟延残喘。

拉斯特收回了思绪。

他环视着窗外,那笼罩于无穷无尽丝线之中的冻水镇。

“这些丝线便是污染物用于侵蚀生灵的手段,用迷雾之茧将所有的生灵与活物,都笼罩在它们所编织的梦境之中。”

“而一旦在梦境中彻底迷失,那么灵魂与自我意志也会被这些丝线一同抹去。”希尔缇娜打断了拉斯特的讲述:“化为空有肉身,却只能被这些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对吗?”

“没错。”

拉斯特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希尔缇娜一眼。

他这一次并没有与希尔缇娜共享「窥秘之眼」,因此也无从知晓希尔缇娜是如何得知的这些情报。

毕竟希尔缇娜的全部能力都以强化己身与战斗为主,应该并没有侦测类的技能。

“是我的「直感」告诉我的。”

希尔缇娜微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某种莫名的意味。

直感?

拉斯特微愣了一下。

但是下一刻,耳畔传来的声音,却告诉了他答案。

哗啦——

哗啦——

哗啦——

那厚重的迷雾中,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奇特,仿佛是雏鸡啄开蛋壳,破壳而出的声响。

又仿佛是坟墓中的棺材板被推开,腐朽的尸体重见天日。

最开始,仅仅只是让人下意识便将其忽略的一两道细微声响。

但是很快,那细微的声音便衍生为了百道,千道,万道……

窸窸窣窣,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砰——

拉斯特猛地拔枪,左轮手枪的枪口向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处迸射出火光。

子弹疾旋着射出,然后迅速没入了地板之中,只在地面上留下了飞溅的火星和几个凹凸不平的弹孔。

与此同时,拉斯特的射击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里,忽然有阴影疯狂暴动了起来。

宛若沸腾的墨汁,数道由阴影凝聚成的长矛向着拉斯特的身体激射而出。

啪——

在电光火石间,拉斯特迅速将「愚人的图书馆」中所装备的卡牌由原本的「『隐士』·伊丝妲」切换为了「『战车』·希尔缇娜」。

他的眼眸中流转的银芒迅速褪去,夜刃「窥秘之眼」失去了效用。

但是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拉斯特重新获得了战车序列长阶,还有希尔缇娜「无限之剑」夜刃的部分能力。

「直感」发动。

无需多余的思考。

仅需要依据阴影长矛破空的风声,还有房间内光线的变化,拉斯特便在一瞬间判明了此刻的最优解。

阴影长矛的轨迹,在拉斯特的脑海中演化为了清晰分明的弹道。

然后,他在稍纵即逝的刹那侧身,滑步,以毫厘之间的空隙将其尽数规避。

在侧身闪避的同时,拉斯特迅速为自己的左轮手枪装填上了新的弹药。

并非是先前普通的全金属被甲弹,而是弹头铭刻着繁复的符文,宛若工艺品一般的黑色枪弹。

这是拉斯特在繁星大学,委托专门负责武器装备锻造的「灰烬院」,为自己的「铁纹之月」重击左轮手枪所量身打造的定制弹药。

炼金弹头「破魔弹」。

相比于一般的全金属被甲弹,这种弹药在物理层面的杀伤力可谓不值一提。

它唯一的效用,便是如其名字一般的「破魔」——

破坏魔力回路的正常流动循环,对夜刃,对序列能力等等涉及超凡的领域,有着超乎想象的特攻能力。

黑弹在「无穷的武炼」增幅加持之下,从左轮手枪的枪口疾驰而出。

或许是因为开枪的练习成本比挥剑更低,拉斯特每一次开枪后,「无穷的武炼」所永久提升的杀伤力都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

但是在繁星大学的几天时间里,拉斯特足足射出去了数万发子弹,如此数量的练习,还是让他的枪技威力有了长远的提升。

如果再回一次深蓝港的话,即便不使用穿甲弹,拉斯特也有把握用普通弹药一枪贯穿铁十字心脏的钢铁隔膜。

轰。

明明拉斯特左轮手枪瞄准的方向,依然是先前那空无一物的阴影。

但是这一次,破魔弹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无声无息没入地面。

而是传来了枪弹入肉,血肉之躯被贯穿的剧烈轰鸣声。

那角落处,原本正悄无声息蛰伏,仅仅只能看到一片淡薄阴影的地域,此刻那团阴影却忽然扭曲了起来。

阴影如墨汁般晕染而开,化为了一道被阴影包裹的人形。

银白色的刺击在半空中一闪而没。

几乎是那道阴影在「破魔弹」的作用下,开始扭曲变幻,由阴影形态化为人形的刹那,希尔缇娜水晶般的细剑便贯穿而来。

那道被阴影所包裹的扭曲人形,脖颈处被希尔缇娜的「闪烁晨星」贯穿,顿时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祂的身形坠落在地面上,宛若暗影般溃散而开,稍稍抽搐了一下,随后便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

丝丝缕缕的,由血雾凝聚而成的丝线,也亦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显现,从那具阴影人形上抽离脱落,继而消失不见。

“罗亚。”

“侦查队成员,繁星方尖碑排名二十七位,夜刃为「阴影跳跃」。”

希尔缇娜看着那道倒地抽搐的身影,轻声开口,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更准确一些来讲,此刻在这里的已经不是罗亚。”

“而是灵魂与自我被血雾所吞噬后……被那件污染物操控了肉体和夜刃的,一具提线木偶而已。”

拉斯特开口补充。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刚才在整个小镇中回响的,那万千道窸窸窣窣的异常声响究竟是什么。

既然是编织而成的茧,那么便必然会有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只是,对于那些沉沦于幻梦之中,未曾靠自己的意志挣脱梦境的生灵而言——

破茧而出的产物,自然便不再是它们原先的自我,而是被抹去了意识和灵魂,被血雾之丝操控身体的傀儡与人偶。

而在这些化为了血雾丝线奴仆的傀儡之中,并不止有冻水镇内原本的居民和生物。

就连那些此前进入了灾厄残响,未曾回返的黑夜旅者,攻略组成员,也同样成为了血雾的奴仆。

持有夜刃「阴影跳跃」,因而最先抵达的罗亚仅仅只是第一个,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此刻,这些希尔缇娜与拉斯特曾经的队友,繁星大学的同学,都在血雾丝线的操纵下,化为冰冷的战斗人偶。

使用原本应该为了攻略夜世界而战的序列能力与夜刃,不择手段地想要将希尔缇娜与拉斯特留下,将他们变成与自己一样,失去灵魂和自我的傀儡同伴。

……

“十七位迷失在了灾厄残响中的侦查队成员,除去了罗亚之外,还有十六人。”

“即便他们的夜刃大多都是侦查和隐蔽系……但是作为攻略组的成员,最少也是三阶。”

“还真是一场苦战啊。”

拉斯特在心中计算着战力的差距。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冻水镇原本的居民,以及其他的动物。

即便他们原本都是普通人,但在被血雾丝线操纵之后,在失去痛觉约束的同时还很可能会得到血雾的强化,就如之前的铁十字一样。

从某种程度来讲,这是比此前深蓝港港区一战还要艰难的险境……毕竟在这一次的灾厄残响中,拉斯特可并没有此前在深蓝港中那般回档了八千多次,近乎将港区内部所有细节都完成了背板的经验。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

即便击破了眼前全部被血雾所操纵的傀儡,却也并不代表他们便能够就此通关冻水镇的灾厄残响。

拉斯特可没有忘记那本守岸人日记上所描述的一切……那与自己在深蓝港相似,被不断循环往复重启的时间。

如此的念头刚一升起。

下一刻,拉斯特便听到了希尔缇娜在自己耳畔的轻语。

“拉斯特,你是不是已经用「窥秘之眼」,找到通关这处灾厄残响的线索了?”

“格蕾……对吗?”

“若非如此,以你的性格,应该不可能和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女孩说那么多话才对。”

“嗯。”

拉斯特点了点头:“不过以我们如今的处境,在解决掉那些追杀我们的提线人偶之前,说这些都是空谈。”

“那么,倘若在有人替你拦下了所有人偶,排除了全部干扰的情况下,你需要多少时间来解决这一切?”

“不确定,不过倘若一切顺利的话,也许五十分钟左右。”

拉斯特的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这段对话有些似曾相识。

在不久之前的那座海港城市之中,自己似乎便进行过类似的对话。

而那一次交谈的对象,便是眼前的这位细剑使少女。

只是,两人在对话中所扮演的角色,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么……”

不知为何,拉斯特从希尔缇娜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么这一次,你会有一个小时。”

轰——

在话语落下的刹那。

那一直萦绕在希尔缇娜周身,流淌的疾风消散了。

长久以来加持在她身上的「疾风步伐」,此刻却被希尔缇娜主动解除。

但是与逐渐平息的疾风形成鲜明对比的。

则是那在希尔缇娜全身,骤然升腾而起的苍蓝色光焰。

「燃血」。

战车序列的第三阶能力。

燃烧躯体,焚毁心灵。

从肉体中压榨出全部的潜能,然后将一切的力量,都浓缩在一个极短的时间界限中释放而出。

此刻萦绕在希尔缇娜周身的苍蓝光焰,正是血液连同灵魂一同燃烧后,所具现化的产物。

在那燃烧的苍蓝焰火中,希尔缇娜微笑了一下:“之前在深蓝港的时候,被你自作主张得逞了,我就一直也想霸王硬上弓地来上一回。”

“这次与深蓝港中不同,这些傀儡人偶生前都是攻略组的成员,论及对他们夜刃和序列能力的了解,我比你更熟悉……”

“而且我的能力全都是战斗力方面的强化,对于破解时间循环这种诡秘来说并无用处,帮不上你的忙。”

“由我来阻击这些被操纵的人偶,无疑是最优的选择。”

希尔缇娜的身形燃烧在苍蓝血焰里,一步步地走到那洞开的窗扉前。

她回过头来,注视着拉斯特的眼睛。

“上一次,你将自己从深蓝港中脱困的希望,将一切都托付给了我……你赌我赢。”

“那么,这一次。”

“我也赌你赢。”

红白色的骑士服起落,栗色的长发随风飘扬。

这位凛然的细剑使跃出窗户,那萦绕在苍蓝光焰里的纤细身影在夜幕中分外显眼。

她朝着夜幕疾驰而去,迎着血雾里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正如许多年前,那位名为塞西莉亚的女骑士迎着火元素君王雷鸣般的咆哮,孤身走入秋叶领的滔天火光一般。

“所以——”

“交给你了,拉斯特。”

“将这个该死的灾厄残响,彻底终结吧。”

…………

PS:等会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67章 这真的,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格蕾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并非生活在灾变历之后。

而是生活在灾变历之前……那里没有铁十字,没有邪神,没有兽潮和异族,更没有随时可能爆发失控的污染。

人们安居乐业,并不需要担心明日自己的家园会不会沦陷,而仅仅只需要在意自己的前途,学业,工作……那个仅仅只存在于书中描述的,繁荣的旧时代。

而格蕾自己的父母也并未逝去。

冬夜的傍晚,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火炉旁享用着晚餐。

食物的芳香在鼻间萦绕,炉火散发出温暖的热浪,让她原本寒冷的身体平添了几分温度。

只是——

当格蕾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半碗粥,轻声呼唤着自己的母亲,想要让她也尝尝味道的时候。

那伴随着自己呼唤回过头来的身影,却并非是自己预想之中温柔的脸庞。

一道巨大的铁灰色十字烙印,贯穿了妇人原本柔美的脸。

她俯瞰着身前的格蕾,嘴角咧开,勾勒出了一个正常人绝对不可能达成的狰狞弧度。

不。

不止是自己的母亲。

还有自己的父亲,哥哥……

每个人的脸庞上,都浮现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狰狞的铁色十字烙印。

他们在格蕾的呼唤声里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那刻印着铁十字的脸庞死死地盯着她,嘴角都挂着夸张的,好似马戏团小丑一般的狰狞弧度。

曾经的家人们,便这样带着那诡异的笑容,一步步地向着格蕾缓缓走来。

……

“不!”

“不要!”

格蕾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双手胡乱地挥舞,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但是最终却抓了一空。

她的眼眸中尚且残存着惊惧与茫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良久之后,格蕾眼眸里的迷茫方才缓缓褪去。

这里是冻水镇,自己被镇长爷爷所收留……

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了,镇里的大家都对自己很好,而并不像先前曾经流浪过的城市那样,排斥作为流浪者的自己。

倘若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维系下去的话——

那么哪怕自己加入不了守岸人,但是一直在冻水镇里生活,应当也会是一件相当美好的事情。

如此想着,格蕾的心情方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但是,随后。

她便察觉到了这间自己已经居住了一年多的小小房间里,那些许的异常……

白色的丝线。

到处都是掺着血色的白丝,遮天蔽日,仿佛自己身处蜘蛛的巢穴。

“发生什么了?”

她有些茫然地从床上坐起,穿好了衣服,看着到处都是丝线的房间。

还有,那整个宅邸之内,走廊之上的,一个个由丝线编织而成的茧。

绝大部分的茧都已经被破开,里面空无一物。

唯剩下些许的茧还尚且完整,只是莫名的干瘪了下来。

她轻轻伸手,拨开那些干瘪的茧上所缠绕的丝线……

下一刻。

格蕾的瞳孔猛地收缩。

干瘪的茧里,居然是一具具干枯的尸体。

有老鼠,猫咪这些动物的……

也有,瘦小的人形。

并非是所有的生物都有被血雾制作成傀儡的资格……也有些弱小的生命在编织出的梦境里便油尽灯枯,他们的躯体也被血雾无情地抛弃。

……

从衣物上,格蕾认出了那道干枯的瘦小人形。

那也是老镇长收养的一位女孩,身体一直有些病恹恹的,因此时常需要别的孩子们照顾。

就在几个小时前,格蕾还给她喂过饭,和她说过话。

但是她现在就这样化为了一具干瘪的尸体,枯瘦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养分也被那血色的丝线所榨干,化为了幕后黑手的养料。

“不……”

“不……”

格蕾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记忆开始刺痛了起来,令她不得不捂住头,惊恐地跑过整条走廊,向着大门跑去。

也许,只是家里出了事……

怀抱着这样的侥幸念头,格蕾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大门。

然后,她便看到——

所有的街道,所有的房屋……

映入眼帘的,皆是那掺杂着血色的丝线,还有一个个干枯破碎,流露出其中干瘪尸体的茧。

遮天蔽日,将整个冻水镇都化为了蜘蛛窟。

但是,最令人崩溃的,却还是那夜空中的景象。

被大雾所笼罩的小镇之上,那黯淡的天空中,原本应该是月亮的位置,此刻却被一团扭曲的赤红球体所取代。

狰狞的血肉组成了妖异的红月,正在不断地蠕动翻涌着。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

格蕾记得这种血色的诡异月亮。

在她先前所流浪过的城镇里,有一半的据点因为灾厄覆灭之时,她都曾经见过这种猩红的月亮。

而每一次这种诡异的红月出现,便意味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风港又将毁于一旦,过去的生活支离破碎,而格蕾又将不得不开始新的流浪。

她在冻水镇中生活了一年多……这个时间要比她先前流浪的每一个城镇都要更长。

而在冻水镇中,在那位慈祥的老镇长家里,格蕾也亦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

除了那个在记忆中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故乡,冻水镇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家一般温暖的地方。

她还以为这里和自己以前流浪的其他城镇不一样。

她还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哪怕去不了守岸人总部也好,因为她在冻水镇已经足够满足。

但是——

那轮妖异的朱月,却将少女那卑微的梦想,冰冷地击碎。

冻水镇要没了。

那个和蔼可亲,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照顾的老镇长也要没了。

而格蕾又将再次孤独地流浪。

不——

仔细想想,为什么自己每到一处城镇,原本还算平和的人类城镇却都会被灾祸摧毁,或是那轮红月,或是铁十字,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为什么,每次却偏偏只有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幸存下来?

这是她此前一直未曾思考,或者说不愿意思考,以小女孩的思维所下意识想要逃避的事情。

但是此时此刻,当那稚嫩的憧憬,幻想再一次被击碎,她却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莫非,这一切的根源——

都是我?

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杀死了老镇长,还有冻水镇上那些对我和蔼可亲的人们……

“不要……”

“不要……”

“不要啊!”

“我明明不想要这样的!”

少女的悲鸣声响彻被血雾丝线所覆盖的小镇。

而在那凄厉的悲鸣声里——

她身边的事物。

不论是地面,房屋,甚至是流动的微风和光线。

一切的一切,皆在刹那之间扭曲,定格。

小镇的钟楼上,那指向午夜的钟针突然颤抖。

杯中的茶水从蒸汽缭绕变得滚烫,继而迅速倒回壶中,闪烁的烛光由昏暗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归于漆黑。

那空无一物的街道上忽然人影绰绰,行走的人们动作僵直。

仿佛电影的胶片被回放,一切的景色,一切的事物,皆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步调,开始了缓慢的逆流。

就连天空中的那轮血月,此刻也开始了时明时暗的幻灭。

它时而呈现出皎洁无瑕的月盘,时而又化为扭曲蠕动的血肉球体,在两种状态间不断交替。

然而,下一个刹那。

“否定掉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否定掉你曾经为人们带来过的灾祸,你曾经邂逅过的美好,他人为你所付出的一切。”

“也亦否定掉……”

“名为「格蕾」的自己。”

清澈的声音贯穿了这片扭曲的时光。

在格蕾的耳畔,清晰分明地响起。

“就这样自欺欺人地遗忘掉一切,永远地沉沦在只有你一个人的白日梦中。”

“被困顿于往日的幻影里,因此再也抵达不了未来。”

“这真的——”

“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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