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历代先师

乌江鬼界的大雾中,被踹飞的男人虚弱的从阴影中爬起来。

看着眼前凶戾若鬼的少年,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显然没有料到那个面具如此恐怖。

“不愧是走阴人啊,只是起灵、翅膀就已经这么硬了……”

男人喃喃低语着。

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少年,不再是任由他揉捏安排的孩子了。

沉默许久后,冉剑飞冷笑着说道:“让我走可以,把我老婆的尸体还给我!我要回寨子去查谁炼的她,这是我才能做到的事。”

“你恨我,但至少这件事你要帮我,对你也有好处!”

“你要当走阴人,不能背着一具尸体去开坛。”

“而且你就算学会走阴人的巫鬼术,也查不出什么真相,我才是炼尸的行家!”

“你把尸体给我,我即刻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

中年男人冷漠的开出了条件。

他无法带走儿子,退而求其次。

冉青沉默的注视这个男人,不想把母亲的尸体交给他。

可想到母亲那凄惨痛苦的死状,想到六婶也对风水炼尸之术一窍不通……

冉青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注视中年男人,问道:“怎么给你?”

他至今,只在李红叶来的那个夜晚见到母亲的尸体一次。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了。

中年男人走上前来,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上一次见到你妈,是将要死亡的时候。”

“你让我掐住你的脖子,开始窒息的时候,她应该就会出现了。”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冉青:“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拿着你的破面具,感觉不对的时候可以随时戴上。”

“但我冉剑飞再畜生,也不至于要亲手掐死自己的儿子。”

父子二人目光对视。

冉青沉默数秒后,单手抓住傩戏面具,放松了身体:“你来吧。”

中年男人粗壮的指头,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刹那间,冉青感觉眼前一黑,窒息憋闷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的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却发现男人没有看他,而是紧张的仰头、看着冉青的头顶,似乎在期待、畏惧着什么。

受到中年男人的感染,冉青也下意识的仰头、瞪大了眼珠,呆呆的看着头顶。

窒息的感觉不断上涌,冉青感觉胸腔沉闷得像是要炸开。

强烈的窒息感,甚至让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开始嗡鸣。

而冉青期待的、视野中不断剥离的絮状物,也终于出现。

迷雾中的月照汽车站,外墙迅速脱落。

雾中老旧的路灯,也飞速脱落着怪异的絮状物。

伴随着这些不断脱落的絮状物,蔓延丛生的植物源源不断的从脱落的墙壁下、地板间、路灯内冒出。

眨眼间,冉青方圆十米内的环境变了。

不再是那个大雾中的鬼城,而是一个斑驳老旧、植物横生的怪异废墟。

而在这片诡异的废墟中,一具死状痛苦、表情狰狞的女人尸体,无声无息的悬挂在冉青头顶的路灯上。

中年男人下意识的松开了儿子,仰着头、呆呆的看着那死状痛苦的妻子。

自私自利的他,这一刻,眼中竟浮现了泪水。

“阿霞……”

……

…………

迷雾中,单薄纸筏缓慢的飘来。

神情疲惫的中年妇人,虚弱的躺在纸筏上,气若游丝。

看到这艘纸筏的少年,表情无比激动。

当纸筏靠岸的瞬间,他连忙搀扶着虚弱的六婶下船。

“六婶!”冉青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虽然六婶的自信,让他相信六婶不会被那些惨白鬼影拖走。毕竟六婶还没有把衣钵传给他,肯定不会舍己断后。

可真正看到六婶的这一刻,他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才彻底落地。

冉青紧紧的抓着六婶枯瘦如爪的手,丝毫不害怕这个早已死掉的妇人。

六婶疲惫的看了看四周,问道:“你爸走了吗……”

大雾之中,空空荡荡。

六婶对冉剑飞的离去,并不意外。

她虚弱的坐在了地上,喃喃道:“他肯离开,应该是把你娘的尸体也带走了吧?”

冉青点头:“他带走了,说以后再也不会来烦我……”

冉青担忧的看着六婶,喃喃道:“走吧六婶,我们回家。”

他试图把六婶带回去。

可瘫坐在地上的妇人,却咧嘴笑着、摇了摇头。

“六婶就不回去了,娃子,这里以后就是六婶的家了。”

“其实六婶已经死了很久了,一直强撑着不走,不过是还有执念未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惜啊……”

中年妇人粗糙枯瘦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少年的手,她喃喃道:“如果六婶遇见你的时候,没那么凶就好了……”

空气中泛起了阴森的恶寒,周围的迷雾中出现了若有若无的鬼影。

一道道阴森佝偻的黑影,在岸边的迷雾中缓慢蠕动、无声无息的围住了岸边的活人。

冉青的脸色微变:“六婶……”

他下意识的抓住了恶鬼面具,没想到雾里面竟然出现了恐怖的东西。

这些绝不是游魂野鬼,它们给冉青无比凶险的感觉。

可身后的六婶,却虚弱的笑着、摇头:“不要害怕,娃子,它们是我的长辈,其中有我的师父,它们来接我了。”

六婶出神的看着迷雾中的那些黑影,看着那些散发着阴冷不祥气息的恐怖怪物,神情竟有些恍惚、怀念。

“二十年了,师父来接我了……”

“当年还说过,我不会踏上同样的道路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和那个糟老婆子一样啊……”

六婶喃喃说着,死死的抓着冉青、将少年拉到了身后。

她渐渐变得嘶哑的嗓音,压低了声调,喃喃道。

“我把东西,藏在了床底下的箱子里面。”

“我师父写的,我写的……都在那里。”

“你照着学……”

六婶的话,令冉青脸色大变。

“六婶!”

他焦急的说道:“你不跟我回去,怎么把本事传给我啊!”

他以为六婶至少会教他学完本事才走,可是……

迷雾中,中年妇人黝黑的脸上,渐渐的冒出了漆黑的细毛。

她的耳朵、变得细长,牙齿,开始变得尖利,眼珠也变得渗人。

她直勾勾的盯着冉青,咧着锯齿般的獠牙,低笑着、说道:“没事的,娃子。你这么聪明,自己照着学,应该能学会的。”

“实在学不会的,就不用管,能学多少算多少……”

六婶阴戾的怪笑着。

涌动的迷雾中,一只佝偻、漆黑、獠牙尖利的怪物,缓缓的走了出来。

它直勾勾的盯着岸边的妇人,伸出了手。

看到这熟悉怪物的瞬间,冉青惊骇得浑身冰凉。

变婆……或者说,疑是变婆的恐怖怪物!

它几乎与变婆无异,佝偻的身躯、虬结的肌肉、浑身的黑毛。唯一的不同,是这怪物脸上涂着鲜艳奇怪的花纹,像是一张鲜活的鬼脸。

冉青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六婶。

走阴人的血肉,对怪物们来说是美味佳肴。

变婆的血肉,对怪物们来说也是美味佳肴……

难道变婆,是走阴人变的?

冉青看到脸上长出些许黑毛的六婶,竟神情恍惚的向着那只变婆伸手。

“师父……”

六婶喃喃的呼唤着,带着些许的哭腔。

这一刻的六婶,不再是那个粗俗刻薄的邋遢村妇。

反而像一个长辈面前脆弱无助的小女孩。

那迷雾中走出的诡异变婆,阴戾的眼珠直勾勾的看了冉青一眼。

随后,它竟然无视了冉青这个活着的走阴人,而是咧着嘴、向正在异变的六婶伸出爪子。

冉青猛地抓住了六婶,死死的不肯放手。

“不行!六婶!你还没有传下你的衣钵!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去做什么事!你不能走!”

“你用阴寿书的代价,不是要完成遗愿吗?你什么都没做,你的遗愿还没完成啊!”

冉青焦急得不行,试图拦下六婶、不让她走。

他死死的抓着恶鬼面具,独自面对那迷雾中缓缓靠近的黑影。

而冉青的大喊,终于令六婶恢复了些许的意识。

她呆愣了一下,随后,妇人歪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六婶脸上的那些黑毛竟然渐渐缩了回去,她又变成了活人的样子。

只是那死鱼般的眼珠,依旧浑浊呆滞。

她静静的看着冉青,看了良久,似乎是在思考。

而那些迷雾中的诡异黑影竟也不逼近,而是安静的游荡在迷雾中等待。

最后,六婶把冉青拉到身边,叹息着,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娃子。”

“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一脉的走阴人,下场往往很惨……”

六婶又想劝说冉青考虑。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嘴毒、刻薄,可每次都试图劝冉青放弃,不想少年走这条险恶之路。

但冉青却摇着头,打断了她:“六婶,如果我放弃、只想着自己,那我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分别?”

冉青说着,直接跪在了六婶面前,重重的磕着头:“师父!请您将衣钵传承给我!让徒弟去帮您完成您的全部遗愿!”

“您没有完成的、您想要做的,无论是什么,只要您告诉我,徒弟全部去做!”

冉青不再给妇人劝他的机会,不由分说、直接跪在迷雾,用力的叩头。

他的额头使劲的砸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四周的迷雾中,那些游荡的黑影、变婆看到这一幕,竟发出了切切切的尖利大笑。

而呆呆看着少年这唐突拜师行为的妇人,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端坐了身体、微笑着,平静的受了少年的叩拜……

(本章完)

第73章 我们的亲人

冰冷潮湿的棺材里,少年的双眼缓缓睁开。

四杆孤零零的魂幡,静悄悄的立在屋子的四个角落。

随着少年的苏醒,这四根魂幡像是支撑到极限一般、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

棺材旁的那些纸人、纸马,全部消失无踪。

天地君亲师牌位前燃烧的那几排香烛,散发着昏黄黯淡的烛光。冰冷的大缸里,插满了燃烧的线香。

这些线香的烟气、元宝蜡烛燃烧的光,是黑暗阴间引导着冉青路径的方向标。

他在大雾中沿着这些光和烟气的方向一直走,最终走出了乌江鬼界、重新回到人间。

可当少年抱着阴冷沉重的木牌爬出棺材时,他身旁的棺材里,已经空空如也。

回来的人,只有他。

六婶已经追随走阴人的历代先师、追随她的师父,消失在乌江鬼界深处了……

回忆着分离时的场景,冉青的嘴角无力的抿紧。

他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另一口棺材,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也没有什么嚎啕大哭,或是流泪。

冉青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失去,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反倒没什么泪水了。

他只是平静的转身,将阴沉的历代先师木牌小心的靠墙倚立。

随后便朝着六婶的那间屋子走去。

对如今的冉青来说,有着比悲伤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六婶的遗愿。

拉亮灯泡后,昏黄的灯光照亮这间常年不见光的屋子。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土烟气味,墙角倚着一排晒干的土烟叶。发黄蚊帐罩着的木床、冷冷清清的靠在角落,靠墙的碗柜上放着两口锅,以及昂贵的电饭煲。

牂牁地区特有的大铁炉静静的立在门边,虽然炉中的煤炭在燃烧、但因特殊的封闭构造,这燃烧无比缓慢、冰凉,整个大铁炉冷冰冰的、几乎没有温度。昨晚吃剩的饭菜静静的摆在圆形火盘上,白白的猪油凝固在剩菜之间。

这就是六婶的屋子,冷清、封闭、空荡。

在过去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这里是冉青每天炒菜煮饭、吃晚饭的地方。

如今,只剩他一人。

冉青默默的走到床边、将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拖了出来。

老旧的木箱子泛着灰暗沉闷的黝黑光泽,灰尘与锈蚀堆积在锁扣上,冉青并不费力的就将锁扣打开,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

几本纸页泛黄的旧书,一叠幽蓝色的百元大钞,以及压在百元大钞下的存折。几根脏兮兮的毛笔,一瓶没用完的墨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杂物。

这些,就是六婶留给冉青的最后遗物。

冉青缓缓伸手、像触摸易碎的宝物般,无比小心的捧起了箱子里的旧书。

四本书,两种字迹。

六婶师父亲笔写的厚厚三本,《審二姐誅妖傳》、《鬼怪錄》、《巫鬼神術》。

六婶写的薄薄一本册子,封面空白、没有书名。

四本书,两代人。

在印刷技术并不发达的旧时代,历代走阴人就这样靠着一代代的毛笔手抄,传承着巫鬼走阴的本事。

冉青翻开了《巫鬼神術》和小册子,两本书默默的翻看、对比着。

《巫鬼神術》是六婶的师父审二嬢嬢抄写的,一个个娟秀工整的毛笔小字在泛黄纸页上流转着,讲述走阴人的本事如何炼成、纸人如何制作、恶鬼如何诛杀、与鬼神邪主如何沟通……这是属于走阴人的秘术,厚实沉重、内容详细。

六婶写的,则是那些秘术中的隐患、缺陷,以及几种秘术的炼成诀窍。书页单薄,内容简略。

“……走阴人的本事,历代都是一书、两道。”

“秘笈上写的是真东西,但藏了私。许多重要的诀窍、隐患,并未写在上面。”

“就算徒弟偷了师父的秘笈,只看书,也练不全走阴的本事。若是擅用其中的几种邪术,还会出事。”

六婶临终前的喃喃自语,恍惚间在耳边响起。

冉青皱着眉头,看着单薄小册子上写的那些隐患、代价,有些毛骨悚然。

“但我懒,不想和徒弟玩这些弯弯绕绕。我把那些隐患、诀窍,都单独写在了一本小册子上。”

“想着以后谁学我的本事,自己看书就能练,不用我天天盯着……”

昏暗的光线下,审二嬢嬢亲笔所写的《巫鬼神術》并不晦涩,行文是普通的大白话,只是掺杂了许多牂牁方言的发音字,什么“归一”“茅斯”“拿抓”之类。

习惯了普通话阅读的冉青读起来有些吃力。

但能看懂。

他快速的翻动着,跳过了开篇吹嘘走阴人传承的部分,跳过了起灵,很快找到了开坛、点香的内容。

“开阴坛、点魂香……”

喃喃念着书中的用词,冉青轻轻的松了口气。

从书里写的内容来看,开坛、点香并不困难,审二嬢嬢甚至还用简单的线条画了幅图方便理解。

只有在乌江鬼界内开设阴坛、点燃魂香,才算是走阴人。

继承六婶的衣钵,是她的最大心愿,也是帮六婶完成遗愿的先决条件。

而六婶想要做、却未能完成的那些事……

冉青默默的合上了册子,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眼睛看向了门口的小棉花。

“怎么了?”冉青的眼神无比温柔。

和他一同从乌江鬼界回来的小棉花,此时已经苏醒,正犹豫不安的徘徊在门口、注视着冉青。

听到冉青的询问,小棉花迟疑了一下,呐呐道:“婶婶说,等你点燃了魂香、开了阴坛,我才能把那件秘密告诉你。”

“在那之前,你不准问我!”

小棉花呐呐的说完,又弱弱的夹着尾巴、补充道:“还有,你答应了婶婶!以后不会打我、不会欺负我的!”

“所以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不准凶我!更不准打我!”

“不然等婶婶头七回来的时候,我……我会跟她告状!”

小女孩开始那乖巧怯懦的嗓音,刚开始时令冉青露出了笑容,觉得很可爱。

可听到最后,看到小棉花那怯懦害怕、在瑟瑟发抖的身体,冉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他答应六婶照顾小棉花。

也答应六婶等成为走阴人后再去替六婶完成遗愿。

在他眼中,六婶离世,小棉花自然就由他照顾了。

他冉青不是什么苛刻的坏人,没想过去欺负小棉花。

可呆呆的小棉花却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最疼她、最关心她的婶婶不见了。

以后她能跟着的,只有一个刚认识两周、和她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冉青的心,有些刺痛。

原来这个夜晚失去亲人的,不止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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