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非与士大夫共天下(加更求票7)

方士用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口,但还是没能想出说辞。

楚歌的这番话说的很清楚,他很难反驳。

空印这种操作方式,本来就是北蛮留下来的陋习。

北蛮对地方的管理实际上是一种十分松散的模式,所谓的“以宽失天下”就是如此。

北蛮并不在意地方胡搞瞎搞,只要定期缴纳一定的赋税就可以。所以地方官员在这种极度宽松的环境下,才开创性地想出了“空印”这种操作方式。

如此一来,地方想怎么横征暴敛都没问题,反正只要给朝廷上供该有的一份就可以。

这也是为什么北蛮没过几十年就被赶回了漠北,也是为什么此时还有许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认为自己是北蛮的臣子。

就是因为在北蛮的治下,他们过得实际上太舒服了。

在大盛朝建立之初,许多地方官员都曾是北蛮的臣子。

由于北方尚在用兵,地方上的事情也千头万绪需要处理,所以大盛朝也只能大致沿用北蛮时的一些制度,总不能一上来就全部推翻,得徐徐图之。

后面慢慢地制定各种规章制度,并推行全国。

但很显然,空印这种潜规则不在其中。

而很多地方官员仍旧一厢情愿地用旧时的操作方式,实际上就是因为北蛮数十年的统治,让这些官员过的过于宽松、无法无天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而空印案,本身就是为了刹住这种歪风邪气。

方士用还是有些不服,他想了想,又说道:“但是陛下,自立国以至于今,从未有空印之律,有司、丞相不知其罪,今一旦捕而诛之,何以使受诛者甘心而无词乎?”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朝廷事先并没有相关立法,无法可依。

既然从来没有律法规定空印应当如何处理,相关的部门也不知要如何论罪,所以就不能论罪。

楚歌看着方士用,微微点头。

终于,这第三点总算是有一点杀伤力了。

但对他来说,想要驳倒这一点仍就不难。

楚歌反问道:“律法中确实没有规定空印应当如何处置,如此看来,你说的似乎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朕问你,朕定制时,账目如何造册、如何比对,相关细节是否清楚?

“所规定的实操环节,与空印的操作方式相比,有任何的共同之处吗?”

方士用愣了一下:“这……”

楚歌说得很清楚,律法中确实没有规定对空印的处罚,但对于地方的账目如何造册、如何递交户部进行数据的核验、核验出问题时应该如何处理,可是说得一清二楚。

毕竟这种事情如果不说清楚的话,官员们也很难按照相关的规制去办事。

而空印的这种操作方式,显然与之前有明确要求的造册、核验的流程,是完全不相符的。

盛太祖已经规定了各级要如实上报所缴的税款数字,最后再拿到户部进行核验,核验无误后方可盖章。那么如果用空印的方式来操作的话,各级如实上报数字还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看各地交上来多少、户部和地方商量着填个数字不就完了吗?

也就是说,虽然没有明确规定空印这种行为要如何处罚,但这一行为很显然是严格违反相关规定的,这确凿无疑、无可辩驳。

楚歌继续说道:“你说,空印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明文规定空印者该当何罪,那就不该治罪,不觉得荒谬吗?

“朕问你,为官者,是法无禁止即可为,还是法无名文即不可?”

方士用愣了一下:“这……自然是法无禁止即可为……”

楚歌面色一寒,猛地一拍桌案:“胡说八道!

“法无禁止即可为?律法条目林林总总,怎么可能将官员的一切行为全都囊括在内?若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各级官吏都能巧立名目盘剥百姓,那还不反天了?”

方士用还是不服,说道:“陛下!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楚歌冷然道:“朕非与士大夫治天下,而是用士大夫治天下!士大夫治不了天下,朕既能自己治天下,也能用别的人来治天下!”

方士用不由得愕然,许久之后才震惊道:“陛下此言,与独夫何异?”

楚歌有些失望地微微摇头:“拖下去!

“传旨,与空印案有涉的官员,主印官斩首,副印官杖刑流放!”

尘埃落定之后,一系列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在楚歌的面前呈现。

数百名官员被问斩,还有数百名官员被杖责、流放。

方士用也在杖责、流放的官员之中。

而这其中有不少被卷入空印案的官员确实没有太多的贪污行为,以古代的道德标准来看算得上是好官。比如那个方士用。

支持方士用的人不少,可以预见的是,为来必然还会有很多文人为方士用鸣冤,将空印案定为一桩冤案。

但对于楚歌或者是真正的盛太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在楚歌面前,出现一行字迹。

【大盛朝国祚:二百八十年】

看到这行字迹,楚歌脸上总算是浮现出一些笑容。

有效!

相比历史上真实的国祚,稍微延长了那么一丢丢。

虽然延长得很有限,但也总算是延长了。

之前南北榜案的时候,楚歌也尽力进行了一番操作,但大盛朝的国祚一点都没有增加。

几次明知故犯地搞出错误操作,国祚的反应也很真实,直接腰斩了。

这说明,他的那些自以为有用的操作都是细枝末节,对延长国祚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而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楚歌对空印案整体的处置方式还是与盛太祖当年的处置方式差不多,但做出了一些细节上的调整。这或许就是国祚稍微有一点点延长的关键。

“我制定了一个耗羡归公的策略,这个策略相比于盛太祖时的计税方式显然是有一些进步的。但再好的策略,到了一百多年后肯定也会逐渐变形。

“此外,我跟方士用的这番对话,应该也会有一定影响。

“因为我此时代表盛太祖说的这番话,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盛太祖的治国思想,这会影响后代皇帝的治国理念。

“虽然还是免不了会出昏君,但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应该能稍微延长一点点国祚。

“看起来,皇帝这个身份的扮演确实与我想的差不多。

“如何处理这些案件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理清大盛朝初年的朝堂局势,想清楚盛太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再根据此时的具体情况去解答。

“如果我没能想清楚这一点,那么在反驳方士用的时候,早就已经词穷了。

“如果无法说服方士用,自然意味着盛太祖的治国理念不够清晰,最后的国祚肯定也会大幅减少。”

楚歌一番分析,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

他与方士用的一番争论,其实核心问题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皇帝是否对基层的情况足够了解。如果不了解,那就很容易会被官员忽悠。就比如方士用说的“往返动辄期年”的事情,如果皇帝不知道这些地方到京师实际上只需要不到一个月,那就很容易会被绕进去,只能用官吏们倾向的方式去办。

官吏们确实省事了,但久而久之,这种“省事”的背后会被凿出多大的舞弊口子?那可就不好说了。

第二个是,皇帝到底是跟谁共天下?

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有毛病吗?

其实是有很大问题的。

很多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是在“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皇帝与百姓共天下”这两个选项中二选一。

但实则,这两个选项都不对。

与百姓共天下,虽然听起来好听,但实际上却不符合基本规律。百姓是被统治阶级,皇帝和士大夫是统治阶级,皇帝怎么跟百姓共天下?

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很多士大夫光明正大地喊出“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以此来忽悠皇帝。

如果治理国家是割韭菜话,那么士大夫和地主的要求就是国家只能去割贫民,不能割他们。

对于皇帝来说,如果信了这句话,那国家恐怕也坚持不了几年。因为贫民本来也没多少财产,地主割完了国家割,割来割去不是只有激起民变一个结局吗?

所以对于脑子清醒的皇帝来说,从来不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割不动士大夫的朝代,基本上就离覆灭不远了。

而历任变法,说白了都是要从这些士大夫手里割韭菜,让他们把既得利益吐出来一部分。

有些朝代失败了,因为整个士大夫组成的官僚阶层上下一体,实力太强大,皇帝也根本割不动、动不得,那么就只能继续跟这些士大夫一起欺压百姓,到最后就是國家崩溃。

正確的辦法,应该是“皇帝用士大夫治天下”,也就是说,士大夫只是用来统治的工具。如果士大夫的实力强大了,严重欺压百姓,那作为皇帝,就得割这些士大夫,让百姓能够正常地休养生息,这样国家才能稳固。

盛太祖作为一个封建帝王,也是将百姓视为自己的私产,不可能有自由平等之类的思想,但至少与其他封建帝王相比,他更清楚百姓的难处,也更懂得让百姓休养生息、过上好日子的道理。

如果真任由这些士大夫胡搞,真的与士大夫共天下,那大盛朝绝对活不到两百多年。

但与那些想变法却变不动的皇帝不同的是,盛太祖有办法。

其他的皇帝,面对官僚的不配合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退让。

把人全杀了没人干活了怎么办?那就只能凑合着过了。

但对盛太祖而言却不会有这个问题。

不配合?那就杀!

就算把这些官员全杀光了又如何?我一个人也能把事给辦了!

于是,不服气的官员遇上了治国能力爆表、精力又无比旺盛的劳模皇帝,就闹出了这样的结局。

对于官吏和地主们来说,当然是不服的。历朝历代我们都是当爷的,一起鱼肉乡里,凭什么到了你大盛朝,我们要当孙子?

而盛太祖的回答是:如果你们不当孙子,那百姓就要再经历一遍当年易子而食的惨剧!

所以,在盛太祖的思想中,当然不会认为自己仍是老百姓,皇帝作为统治阶级的代表,也不可能真的跟老百姓站在同一边。

但这种治国的手腕,确实会让老百姓过上相对好的日子。

只不过代价是,握着笔杆子的士大夫们,肯定要将之形容为前所未有的黑暗朝代、暴君统治了。

楚歌微微摇头,继续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寻找下一个案件。

(本章完)

第182章 几世为人(加更求票8)

在楚歌刚处理完他的第二个案件的时候,陆恒已经开始过自己的第四世了。

乞丐这个身份的扮演过程,显然与其他身份都不相同。

每次开局,陆恒所遭遇的情况都有所差别。

第一次,他出生在一个佃农之家,从小住茅草屋、给地主放牛,参加过徭役,侥幸回到家中后娶妻生子,眼瞅着生活水平要提升了,但最终一场大灾,自己跟家中儿女都没能逃开,吃观音土被活活胀死。

第二次,他出生在一个自耕农的家庭中,生活条件明显比佃农好了很多。但没想到,活的时间更短,因为幼年时期就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赤地千里,家中人接二连三地要么饿死,要么病死,直接团灭。

第三次,出生在一个富农的家中,本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勉强也能称得上是有声有色,但遇上了官吏的横征暴敛、层层盘剥。

朝廷有命,但下面层层加码,朝廷加征一厘,到行省变成三厘,州县又变成八厘,到了胥吏这里甚至变成一分还多,最后整整翻了几十倍。

普通小农之家卖房子、卖地甚至卖儿女都根本缴不起,只能背井离乡。

跟着父辈出逃,家中的家产几乎全都无法带走,房屋、田产、农具、被褥等等只能全都抛下,只带上了少量细软。到一个地方落脚之后,又得重新置办。

结果没过多久,又遇上横征暴敛,这次没能逃走,被关入大狱,家破人亡。

这次,已经是陆恒所经历第四世。

所以他对于这一切,已经变得相当麻木。

唯一的好消息在于,每一世的长度都并不长,是以一种碎片化的方式经历的。

第四世,又出生在一个佃农家中,这次在幼年时期来了涝灾,洪水一过,将家中仅剩不多的亲人全都冲得妻离子散。

陆恒靠着抱住一棵大树勉强活了下来,但再回首,曾经的村庄已经是茫茫泽国。

走了很远之后发现附近有个破道观,进去想讨要一点吃的,却发现早已荒废,遇到两个饿红了眼的贼人,不由分说将他打倒。

至于后边会发生什么事情,陆恒也不太敢想象。

第五世,总算跟盛太祖的经历沾了点边,在家中亲人因为瘟疫死绝了之后,陆恒几经打探找到了一处寺庙,出家当了和尚。

但过了没多久,饥荒又来了,连寺庙里的老和尚也饿得浑身浮肿两眼发黑。于是,陆恒和一些其他的小和尚就被轰了出去,自生自灭。

虽然给了度牒文书和一个破碗,说是去化缘,但实际上就是出门要饭而已。顶着个和尚的头,不见得就比乞丐好使。

于是,陆恒只好拿着破碗,漫无目的地走。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附近的村庄早都已经十室九空。

陆恒拿着个破碗陆陆续续地走了三十里,中途也没见过几个活人。幸运的时候能要到一个半个发馊的馒头,不幸运的时候就挨一顿打。

最终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精疲力尽地摔倒,之后就再也没爬起来。

到了第六世,他也懒得再重新来一遍之前的步骤了,干脆拿了个破碗偷了点粮食离家出走,提前过上乞丐生活。

这次他提前往附近富庶的州县走,看到饥荒来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没有吃的,饥民冲击衙门,县令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为什么没有吃的?城里有的是,我就从来没饿过。”

于是愤怒的饥民怒冲衙门,赶走了县令,抢了大户的粮食。

但过了不久,县令带兵归来,将之前那些饥民的头目全都抓了起来,斩首示众,还将尸体挂在城门,以儆效尤。

除此之外,他也看到豪族指使手下当街打死百姓,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根本没有府衙敢治罪;县令横征暴敛、生活奢靡,好不容易上级官员来视察,巡视一番之后便你好我好地离开了。

更别说高人一等的北蛮人肆意虐杀,只剩残肢遍地,良田变成草场。

他也曾与其他的乞丐闲聊,听人说,将县级以上官员抓起来全都杀头,也不会冤枉几个。

而陆恒则是附和说这种说法不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所有县级以上官员全都抓起来杀了肯定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杀十个肯定有漏网的,引得其他的乞丐纷纷拍手赞同。

陆恒走遍了很远的距离,也接触到了很多的农民。

而就他所见,這些百姓身上的疾苦,只有極少數是懒惰或者走背运。

因为在这个时代,勤劳是活下来的必要条件,不勤劳的人早都饿死了,也坚持不到现在。

而他们如此勤劳、终日劳作却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绝大多数原因还是在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

有时候他也会跟落魄的读书人或者其他有点文化的乞丐闲聊,说是如果有这样一条法律:凡是被官吏欺压的百姓,都可以头顶律法进京告状,沿途官员凡有敢阻拦者皆斩。那该多好。

而对方或是哈哈大笑,或是像看疯子一样地看着他,觉得他是烧糊涂了。

官吏本就是皇帝的爪牙,皇帝与官吏本就是一体,又怎么可能让百姓状告官员?一个普通百姓也敢进京面圣?何等的痴心妄想。

当今的世道,就是官吏随意将百姓抓入大狱随便罗织个罪名打死,也是天经地义。

陆恒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破碗,将里面那个发馊的馒头给了身边的乞丐,同时再度庆幸自己拿了“忍饥挨饿”的天赋。

……

与此同时,扮演义军的霍云英,正在谋算接下来的目标。

“现在义军已經占据了楚州城,我的手下也已经有了三四百的兵卒。但是目前的局势却并不怎么乐观。

“北蛮的军队时常会来进攻,虽然之前遇到的都不堪一击,但也不排除之后会有强敌的可能性。

“据说有个姓董的北蛮将军正在密谋攻打楚州城,但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历史上有这一幕吗?不过从之前了解的记载来看,倒是也没有听说楚州城被攻占的消息。

“但即便没有强大的北蛮将领来攻打,楚州城的形势也不见得就很好。

“城中有四个元帅,互相之间看不顺眼,每次议事都会闹矛盾,而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显然也插不上话……

“当然最重要的是,楚歌跟我说一定要留意谷远这个人,这是盛太祖最信任的大将,只要能抱住这条金大腿,很多事情肯定都能迎刃而解。

“可问题是……到现在为止,我压根也没找到任何姓谷的人啊?”

霍云英眉头紧皱,有些迷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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