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请称我一声前辈

寂静中,一个声音响起。

“那就由我来给你说教说教。”

耿定向好不容易暂时压制住了李贽,正在得意中,突然听到有人挑衅,猛地跳了起来。

“谁!”

他的头像安了弹簧一样,四下张望,看到一位男子从嘉宾中站了起来,不到四十岁的样子,靛蓝棉袍,戴着一顶毡帽,原本坐在嘉宾中间毫不起眼。

耿定向鼓着眼睛,叱问道:“你有什么功名?敢说教我?”

曹国宗、还有武昌知府等一干坐在那里吃瓜的地方官员,慌忙站起来,接二连三响起长凳挪动的声音。

“咣当!”

还有一位知县过于激动,把屁股底下的长凳给带翻在地,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棉袍男子伸手阻止了曹国宗等人拱手行礼,施施然说道:“在下王一鹗,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殿试金榜第二甲第八十名进士出身,不知有没有资格指教楚侗先生?”

耿定向鼓着眼睛,看着王一鹗,脸色就像走马灯一样闪烁不已。

“王督宪既然也是进士出身,苦读过程朱理学,为何今日要为虎作伥,诋毁理学?”

“为虎作伥?楚侗先生可真会扣帽子。”王一鹗呵呵一笑,“没错,王某也是十几年寒窗苦读,三科连捷,一举中第,然后步入仕途。

且问楚侗先生,你当年寒窗苦读,所为什么?”

耿定向眼珠子一转,品出这话里有陷阱,连忙回答了一个万能标准答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一鹗哈哈一笑,“楚侗先生好生机警啊。不过王某没有楚侗先生这般雄心壮志,王某寒窗苦读所为就是做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督宪大人,你此话说得没毛病,可是太直白了!

耿定向嘴角挂着不屑,“想不到王一鹗的志向如此低俗。”

“呵呵,本官就是这么低俗,不像楚侗先生,参加科试就是为了考着玩。那时本官才十八九岁,刚中了举人,一时鲁莽就去参加了第二年的春闱,不想侥幸得中。”

太凡尔赛了!

十八九岁,我们连秀才都还没考上,你居然参加乡试和会试,最可气的还一试就中。

这世上还有讲理的地吗?

耿定向也被王一鹗这话给气到了。

一时鲁莽就去参加第二年春闱,还侥幸得中。你知道我为了考进士,从秀才到举人,来回考了几次吗?

你却只考一次就连捷?

太气人了!

到底是谁参加科试是考着玩的?

王一鹗继续说道:“本官自小父母仙逝,幸得养父收养,侥幸长大。故而见多了世间疾苦,想着竭尽所能改变这个世道。

养父教诲本官,有此志向,那就去做官。做到了官,代天牧民,可定国安邦。但是想做官,必须先考进士。

于是本官就拿起书本,认真读书。开始时,本官就觉得程朱所言,故弄玄虚。有先生教诲本官,科试不是考究你学识,而是用程朱理学考校你学习的本事。

程朱理学玄虚枯燥,你都能学得好,那天下其它学问你岂不是手到擒来?且科试只是迈入仕途,能保你平步青云吗?

不能!

不能就对了。

就好比读了程朱理学,点了进士就能治国安民吗?不能!必须继续学习学识,历练本事,多看多想多做。

正如皇上说得那样,在实践中总结学习,才能更上一层楼。回过头来,本官觉得,程朱理学,也就在科试时用过,平日里治乱扶危、理政抚民,根本用不上。”

众人纷纷点点头。

对对对!

言之有理!

没法子,人家的话太有说服力了。

十九岁中进士,一路做官,灭倭、剿贼、绥定四方,不到四十岁就做到了兵部尚书、湖广总督。

一路开挂的人生,他的话没有说服力,你耿定向的话有说服力?

你哪年的进士?

做到什么官阶?

耿定向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双目赤红,想反驳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拼功名,人家是你前辈。

拼事业,人家遥遥领先。

看着众人对王一鹗歪门邪说纷纷附和,耿定向胸中更愤然。

以成败论英雄!

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这样做学问,只擅长以德服人,岂不是太吃亏了。

我们不是不想做俗事庶务,而是我们耗费了太多心血究圣人微言而阐名教大义。我们也在做大事,我们在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

王一鹗还在继续说道:“等到本官读了许多史书后,猛然发现,程朱理学,起于北宋,盛于南宋。

两宋什么朝代?

北宋号称文学鼎盛,可是立国不正。宋太祖背弃前周恩主,欺凌孤儿寡母,陈桥黄袍加身,窃得宝鼎。

得国不正,又不思进取。不仅被北边契丹压制,连西北党项小儿也奈何不住,以民脂民膏为岁赐买得片刻安宁。

士大夫醉生梦死,将士们在边疆为国浴血奋战,却落得脸面刺墨,以为奴仆。

清谈玄虚,宜静制动,再是文耀华夏,也终究难逃靖康耻之浩劫。

转瞬南宋,偏安一隅,不思北伐,却内斗党争,构陷忠烈,酿成风波亭之千古憾事。程朱理学趁势而出,上不能匡主,定国安邦,下不能益民,和时康岁。

窃据朝堂数十载,最后还是落得崖山之哀。

实属亡国之学!

我大明立国之正,媲美前汉,岂能再行这亡国之学!”

亡国之学!

耿定向气得胸膛都要炸了!

王一鹗,你个混账东西,你居然敢说程朱理学是亡国之学。老夫,老夫要跟你拼了。

可是看着王一鹗站在人群中,矫健傲然的身姿,猛地想起他曾经在福建策马横刀,亲手斩杀过倭寇海贼。

人家养父是卫所世袭指挥使,骑射精湛,擅长搏杀。

老夫不跟一介武夫之螟蛉子一般计较。

“而今我大明圣天子承天命,鼎新革旧,神武应期,当建万世之业,岂能再让亡国之学窃据朝堂!

我大明煌煌以照四方,当行烨烨之新学!”

“好!”李贽大声赞道,其他众人也跟着大声叫好。

还是王督宪敢说啊!

直接把程朱理学斥为亡国之学,把新学捧为神武应期的烨烨之学。

曹国宗等湖北官员听在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番心思。

王一鹗可是皇上十分器重的重臣,只要在京师,进西苑比进戏园子还要勤快。

简在帝心,深得信任。

他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些话,你敢说不是揣摩到圣意才公然说出来?

这些话确实惊世骇俗,要是其他人敢如此当众说出来,早就被喷成尿壶了。

可王一鹗就敢说,他的功名,他的官阶,他的功绩,还有他在皇上那里的信任,都足以让他光明正大地说这些话。

而今的万历帝,威势不输于洪武帝啊,连永乐帝都略输一筹。

他的圣意,谁敢不好好揣摩一二?

耿定向听着这如潮声一般响起的叫好声,恨得牙根咬碎,他恶狠狠地盯着王一鹗,待到叫好声稍微低落,突然开口。

“以程朱理学为纲,规范科试,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现场突然变得无比寂静,所有人都看向王一鹗。

看到形势为之一变,觉得自己又把场面拿住了,耿定向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呵呵,你们不知道祖制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吗?

它就是我们的尚方宝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而祖制,它就是我们编纂的,怎么说,完全在于我们。

解释权在我们手里啊!

看你怎么办!

看着耿定向得意的神情,王一鹗笑了。

这年头,还有头铁的拿祖制来说事,也就你们这些迂腐不化的酸儒。

“我太祖皇帝,原本淮右布衣,以天纵之资,起自田里,戡乱摧强,十五载而成帝业。仰慕斯文、尊崇正学。拜访名士、礼致耆儒,以昭揭经义,考礼定乐。

偏偏有心念前元暴政之酸儒,蒙蔽太祖,授议理学,以亡国之学而制立国之势,居心叵测。”

众人脸色大变,就连李贽都惊讶地看着王一鹗。

子荐,你比自己还敢说啊。

自己还只是离经叛道,你这是直接把程朱理学往死路上逼。

再仔细一想,按照皇上对祖制的蔑视,以及此前种种举措来看,王子荐的这番言论,说不定正中他的下怀。

王子荐是绝顶聪慧之人,朝中少有的能臣干吏,对皇上的心思又比一般人知晓得更多,他的一言一行,都有深意。

耿定向脸色惨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王一鹗居然放出这么大一枚震天雷来,把他所有的理念和幻想炸得粉碎。

耿定向做过朝官,深知能做到王一鹗这样高位的人,不仅只靠能力。他说此话,是皇上授意,还是揣摩到圣意有意为之?

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程朱理学要完犊子了!

耿定向拱着手要告辞离去,王一鹗拦住他。

“楚侗兄,刚才你要论功名定英雄,现在还差本官一个礼节。”

耿定向脸色变幻了几下,悻悻地拱手作揖道:“晚生耿定向拜见前辈子荐兄。”

王一鹗微微一笑,拱手答道:“有礼了。”

耿定向在弟弟耿定理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离开江夏公学,回到了武昌城住所。

三弟耿定力看他面如死灰的脸色,又悄悄问了二兄耿定理,了解情况,开口劝道。

“兄长,而今的卓吾先生不是往日国子监的落魄博士。他现在被皇上尊为帝师,傲为新学宗师。

弟还听闻二华公、文长先生、确庵公(魏学曾)做媒,卓吾先生的两女被许配给了会宁子高策、清阳男魏建平。

声势显赫,兄长何必去触他的霉头。

不过兄长也不必介怀。东南系与新学同气连枝,盘绕一体,看着势力庞大,难挡锋芒。

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而今圣天子在位,他定不会坐视朝中一方独大。而今楚党壮大,凤磐公等翰林一脉又被重新扶植,可见皇上有了戒备之心。

等到东南系和新学势弱,兄长再报仇不迟。”

耿定向看着侃侃而谈的三弟,摇了摇头:“三弟还年轻,或许能等到那一天。但为兄年迈,恐怕等不到那一天。

大势起起伏伏,史书上也就瞬间的事。但是对一个人来说,却是一生一世。现在时代不同了,为兄也感受到。只是心有不甘啊,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张凤磐而今得意了,这两句诗倒是留给我等品尝啊。”

王一鹗在黄鹤楼宴请了李贽。

三巡酒后,李贽问道:“子荐在武昌留几日?”

“卓吾公,在下明日召开湖北三司会议,三日后南下。”

“这么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随时吹起,在下要去长沙督阵。”

李贽眼睛一闪,知道王一鹗所言的意思。

“云贵川诸多土司,是我朝西南顽疾,而今皇上要着力铲除这些积弊,正是子荐大展身手之时。”

“卓吾公在武昌待多久?”

“老夫还要等到江汉公学开学。皇上的旨意,南方今年至少要成立四所省级公学。应天公学、三吴公学、江汉公学和巴蜀公学。

应天公学和苏州的三吴已经成立,吕用还在上海成立了东南公学,额外多了一家。剩下的江汉公学和巴蜀公学,则是老夫今年的重中之重。”

“卓吾公还要逆流入川?”

“有此计划。等江汉公学开学后,成都那边妥当了,老夫就入川。”

“南方五所省级公学,皇上雄才伟略。”

“是啊,老夫看皇上的意思,省级公学,意欲取名为大学,与县府公学区别开来。”

“大学?《礼记.王制》有云,‘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如此命名,百年后世人只知此大学,再无人读彼《大学》。”

李贽听懂了王一鹗话里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

宴罢,李贽拱手对王一鹗说道:“子荐离鄂,老夫就不相送了。”

“不必相送。卓吾公有公事,在下也有公事。”

“正是。那老夫祝子荐旗开得胜。”

“谢卓吾公。”

回行辕的马车上,王一鹗对李明淳交代着。

“子明,你替本督办件事。”

“督宪请吩咐。”

“明日召开湖北三司大会,布政司六曹各厅局主官皆会列席。你找个机会,跟湖北警政厅的赵都事好好聊一聊。”

“督宪想让学生聊什么?”

“湖南石鼓、岳麓书院藏污纳垢,不法之事触目惊心。两湖一体,湖北问津等书院就独善其身?”

“学生明白了。”李明淳答道,“督宪这段时间精力放在西边,多驻湖南。湖北的顽固势力,有些忘乎所以然了。”

王一鹗笑了,“办好此事,你就马上去思南,一场大考,等着你。”

李明淳跃跃欲试,“是!督宪,学生早就做好了准备。”

(本章完)

第668章 目标,思南城

辰水河,麻阳以西河道上,一艘座船两边的桨整齐有力地划动着,劈开碧绿的江水,逆流而上。

两岸山高林密,峰险石峻。

船头上站着四人,穿着素色衫袍,头戴大帽,指着两岸风景指指点点。

“子明兄,前面就是铜仁城了。”

“清涟兄,铜仁为何叫此名?”

“铜仁前唐时分属思州、锦州、黔州。元初设思州、思南两宣慰司。那里有一处岩石,通体黄灿,恍如金铜。被人称为铜岩。

元中时,相传有渔人在铜岩处潜入江底,得铜人三尊。于是元庭设置铜人大小江蛮夷军民长官司。隶属思南宣慰司。

国朝永乐十一年撤思州、思南宣慰司,分设铜仁、思南、石阡、乌罗府。而今乌罗并入思南,石阡地小,名为府,实为铜仁、思南分管。”

李明淳赞叹道:“清涟兄真是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啊。”

丘弃浊哈哈大笑:“都是穷给闹得。”

“穷?”

“对。在下是长沙府湘乡人士,农耕世家,家里有二三十亩薄田。幸得舅舅眷顾,给丘某启蒙,教授功课。”

罗昇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不仅如此,清涟兄还成了舅舅的爱婿,与表妹喜结良缘,举案齐眉,十分恩爱。”

丘弃浊摆了摆手,“成家后方知责任重。生活那有书上写得那么自在逍遥。在下还得四处经营,养家糊口。

得舅舅一位旧友介绍,在下给石阡司一位土司之子启蒙授课三年,八个月在黔,四个月回湘,来回奔波,路途辛苦,却束脩不菲,能养家糊口。”

罗昇在一旁补充:“是啊,贵州湘西不少土司,仰慕礼教。给他们的子弟启蒙教书,奔波辛苦,但报酬不菲,是我等穷酸书生,最好的挣钱养家门路。

清涟去了一年,也给我介绍了提溪司土司子弟教书差事。我与清涟兄每年往来常德、铜仁,走了有两个来回了。”

丘弃浊哈哈一笑,“没错,多靠了铜仁思南的土司襄助,我和文健兄才能熬到考中秀才,秋试有成。

李明淳跟着哈哈一笑,“你们邺侯书院三侠客,乡试中举,恭喜贺喜。典恩兄,你执意跟着来,大可不必啊。”

杨彦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子明兄,你称我们为邺侯书院三侠客,自然不能清涟和文健来了,我却独留在长沙。”

李明淳了一眼三人,“你们真是情深义重。

不过此次前去思南,凶险重重,搞不好有亡身之忧。三位务必要三思,前面就是铜仁城,要是反悔了,到铜仁城换船回去,督宪不会责备诸位。

但是一旦过了铜仁城,路就必须走下去,不得反悔了。”

丘弃浊先答道:“凤梧先生时常写信回来,鼓励我等后学之辈。他再三交代我等,而今时逢千年变局,我等自当奋勇任事。

风浪越大,收获也越大。”

罗昇附和道:“没错。当初凤梧先生身陷逆境,不馁不弃,毅然投入到梅林公幕府中,亲临战事,几经生死,才有今日之成就。

正是吾辈之楷模。”

杨彦说道:“才识再高,胆怯懦弱,不敢任事,终究还是一介酸儒。”

丘弃浊总结道:“我三人侥幸去岁秋试中举,被列为湖南布政司吏员。又有幸得遇良机,被选入督宪平杨计划,任为先锋。

这是旁人想抢都抢不到的好机会。”

李明淳看着丘弃浊、罗昇、杨彦三人,看到他们脸上的坚毅和激动,想起这次任务的艰辛凶险,不由感动。

李明淳看向河面,滚滚的辰水河,日夜不停地东流,汇沅江,入云梦。心有感叹,大声念道。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任博安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衣衫长裤,包着头巾,完全是往来苗地的汉人行商打扮。

“子明老弟,你还念起屈原的九章。”

“有感而发,有感而发。”李明淳哈哈笑道。

“我问过船家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铜仁码头。那里肯定有杨应龙的耳目细作,大家务必要小心。

千万不要露出马脚。清涟、文健、典恩,你们三位是被聘去给印江、思南,给土司少爷公子教书的秀才。

子明,你和我是搭伙的行商,我管货,你管账。

上了岸,你们三人一伙,我和子明一伙。你们跟我们认识但不熟络,前后脚往思南赶路就是”

任博安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注意事项。

杨彦有些不解:“一定要这么认真吗?”

任博安哈哈一笑,“不瞒四位大才子,在下进锦衣卫之前,一直在江湖讨饭吃。搞得是喇唬会的那一套。”

“喇唬会?”

“就是坑人骗钱的那一套。不过四位不要介意,在下搞的喇唬会,专坑官宦富贵人家,算得上劫富济贫。而且手脚干净,没有血债孽帐。

锦衣卫现在家法严,收进门槛的都严加审查,真要是手脚不干净,我也不会被招进来当差。”

丘弃浊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当初在长沙城里,广宁兄找到我们兄弟三人时,就觉得广宁兄儒雅斯文外表下,藏着几分江湖气息。”

“哈哈,在江湖打滚久了,染上了。也深知,不想露出马脚,细节关窍最重要。”

李明淳左右看了看,见站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忍不住问任博安:“我听闻原本是让姚都事主持此事,怎么突然换做你了?”

“此事是督宪做的决断,子明没听督宪提起?”

“没有听督宪提起过。”

任博安想了想答道:“此事姚都事主持是最合适不过。他这些年一直奔走在湘黔川南等地,各地土司的情况都熟悉,可事情坏就坏在他在边地诸地太熟了。

各土司认识他的人不少,去到哪里都能会有一堆的人跟他打招呼。

腊月他去酉阳那边安排事宜,没想刚上岸就有人认出他来。”

李明淳摸着下巴说道:“真要是行商之人,到处熟络是好事。但是对于搞谍报的他来说,反倒是件坏事。”

“没错。姚都事从酉阳回来,意识到问题,把情况向汤都使禀告。汤都使也觉得不妥,与姚都事商议。姚都事便推荐了我。

我虽然惯于行走江湖,但湘黔边地的风俗和情况,一点都不熟,睁眼瞎。

汤都使拿不定主意,便向王督宪禀告。几经商议,最后还是王督宪拍板,定下我顶替姚都事去思南城。”

说到这里,任博安看着李明淳,诚恳地说道:“幸好还有子明、清涟你们一起来,这下我就有了主心骨。

此次去思南,子明,这舵你来掌,你在督宪身边待过,站得高看得远,肯定比我们有主意。

清涟、文健,你们熟悉这边情况,多多帮衬。

我和典恩,就听你们调遣。”

李明淳听出任博安话里的意思。

自己是王督宪的令史,对于王督宪制定这次计划的战略意图,肯定比他们要清楚的多。到时候到了思南城,需要做决断时,自己知道如何去配合计划的战略目标,进而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没问题。这也是督宪把在下派来思南城的目的。诸位,接下来我们同舟共济,齐心协力了。”

“好!”

座船到了铜仁城码头,丘弃浊三人结伴先上岸,找了一家不大的客栈,先住下。

李明淳和任博安带着四名“伙计”随从后上岸,打着长沙“湘长顺”商号掌柜和账房的旗号,拜访了城里十余家商号。

“湘长顺”号是长沙城有数的商号,专做湘黔苗地的生意。贩卖粮食、白糖、棉布到苗地,再收生漆、桐油、鬃毛、材板等山货出去。

在黎平、铜仁、镇远、思南等地很有名气。

“湘长顺”商号每年定期派掌柜账房来苗地,一是把账目核对清楚,二是收集各处的需求,筹集好货品好运过来。

掌柜任博安和账房李明淳受到铜仁城诸家商号的热烈欢迎。有往来账目的把账目核对清楚。没有往来账目的,也会找任博安要一份报价单。

他们要看看“湘长顺”商号的报价,跟老供应商的价格有无差异。差异不大,继续维持老交情。要是差异大到动了心,多年的交情也不好使。

丘弃浊三人当天就找到了印江土司派到铜仁来接他们的人,第二天就跟着上路,直奔思南城。

任博安和李明淳在铜仁城盘桓了六七日。

这日铜仁城诸多商家接到铜仁府衙的通知,叫他们筹集部分粮食、盐巴,说是播州杨氏的一千狼兵,正从常德逆沅江而上,到辰溪县逆辰水河到铜仁城,再经铜仁到思南城,逆乌江入播州地界。

当铜仁城诸多商家忙得四脚朝天时,任博安和李明淳完成了在铜仁城的对帐和“订单”收集,沿着官道北上思南城。

到了思南城,任博安和李明淳花了四天时间,拜访了城里的十来家商铺,对账,收集“订单”。

这天下午他们回到客栈。

他们在客栈后院定了一间小院子,轮流留下两位随从在小院子里,守着重要的“账本”、“订单需求”等重要文卷。

“李令史,任都事,他们来了。”

两人进到院子里,一位随从就迎上来,轻声禀告道。

“好。注意警戒。这里离播州近,杨家的狗很多。”

“是!”

李明淳和任博安进到正屋里,看到水德江长官司正长官张瑢和蛮夷长官司正长官安岳坐在屋子里,作陪的是杨贵安,镇抚司湖南差遣局副都事兼调查科主事。

上次张瑢四人悄悄拜访卢溪城,与王一鹗见面后回思南城时,杨贵安就乔装打扮成一位铃医,悄悄跟着他们回来。

任博安是熟人,开口介绍。

“张长官,安长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王督宪的令史李明淳李子明。”

李明淳拱手客气道:“两位好。上次王督宪接见四位时,在下被留在长沙,协助凌藩司做事,所以没有见到两位,实在遗憾。

不过时隔不久,在下还是见到两位了。”

张瑢和安岳对视一眼,心里又惊又喜。

王督宪居然把他的令史派到思南城来了,看来是势在必得。

“李令史,有幸相会。”张瑢和安岳也客气了一句。

李明淳开门见山,“张长官,安长官,现在前来思南城,意欲如何,两位肯定是知道的。现在在下首先想知道。思南城准备的如何?”

安岳马上答道:“李令史,我们都按照计划准备好了。从十一月份,大量的水泥、螺纹铁等建筑材料被混在商队的货品里运到思南城,还有十几位湖南布政司工曹的营造工匠。

我们打着给长官府翻新以及扩建文庙的旗号,对思南城城墙进行了加固。尤其是七星山文庙,名为文庙,实际上成为一座占据制高点的堡垒。”

杨贵安在一旁附和道:“李令史放心,在下带着几位随从,乔装打扮,轮流在工地巡查。一是防止杨氏以及其它势力的窥视,二是督造工程质量。

我们都有按照工部营造要求,做了督造日记,随时可查。”

“好。”李明淳欣然道,“两位长官,此事关乎我们的生死存亡,在下吹毛求疵,还请见谅。”

“李令史客气了。”

“其次,播州杨氏有什么异动?”

张瑢答道:“我们发动了各种关系,也利用过年走亲戚的机会,在杨主事的指导下,对播州临近土司进行了侦查。

播州临近我们的余庆司、瓮水司、容山司,都有异常,过年期间大约进驻了六七千兵。

石阡府名义上归思南管,但实际上这些年被播州侵入的非常厉害。我们西边的龙泉坪司,乌江上游的苗民司、葛彰葛商司,已经成了杨氏的狗腿子。

过年期间,悄悄进驻了五到六千兵。”

李明淳算了一下,“光这几处,杨氏已经出动了一万二千兵丁。加上我们不知道的,可能有一万五千到两万兵丁。

我们初步推测,杨氏兵丁在三万到四万左右。老巢要留一部分兵力,西边防御水西要留一部分兵力,还有北边泸州和重庆,南边的贵州布政司要防御。

由此推论,杨氏目前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全部用来对付思南。看来杨应龙也是势在必得。”

张瑢和安岳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就像两伙狼群,都在给对方设了埋伏,就看谁能沉得住气。不过好在我们在暗,杨氏在明,主动权终究在我们手里。”

李明淳继续问道:“还有其它什么情况吗?”

杨贵安答道:“二月开始,随着杨氏那一千狼兵启程回乡,思南城多了许多耳目,大部分是杨氏的,少部分是其它土司的。”

“先盯上,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后发制人。”

“好!”

等了十来天,杨贵安来禀告。

“李令史,任都事,杨家回乡狼兵明日到思南城。”

“好!好戏要开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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