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大燕,再无靖南王

燕人,在蛮族王城外,垒起了京观。

一颗颗属于蛮族贵族的首级,被堆砌在了一起,或闭目,或狰狞,普通人看一眼,会生梦魇,乃至被吓得生病都不足为奇。

而这些燕军丘八们,则脸上挂着笑,像是梦回孩童时,玩得堆石子儿的游戏。

李飞也动手去帮忙一起搬了,没人喊他去,但他清楚,自己应该去。

四周镇北军甲士,对这位瘸腿的世子,倒是格外敬重。

军人重情,重的,是袍泽之情;

一定程度上来说,世子殿下这次孤身前往王庭,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为大捷添砖加瓦,此举,已足以获得士卒们的认同。

镇北军甲士,不怕他们未来的王爷是个坏种,说白了,再坏,对自家人,能坏到哪儿去?

他们怕的,

是自家王爷是个孬种。

可以,

世子殿下,不孬。

好在有了昨晚血淋淋的铺垫,今日再做这京观时,倒是没出什么洋相。

李飞记得陈仙霸在村儿里时,就常常说,以后打了胜仗,他就要垒砌那京观,彰显他的军功。

谁成想,

自己先做成了。

伊古邪,被看押了起来。

伊古娜,则放任自由。

她的丈夫在这里,她的弟弟,也在这里,此等局势之下,她,其实是最可怜的。

但还真谈不上对错,

想当年蛮族势强时,可怜的燕人女子,也是不计其数。

族群之间,国家之间,这种抗争,这种对决,往往是不看道义不讲道理,只认屁股。

李飞没再去安慰她,初为丈夫,他不懂得现在如何去做。

不过,等带她回去后,母亲和阿姐,应该会懂得如何开解她吧。

祭台,

被重新搭建了起来,依靠着这座京观。

大燕的黑龙旗,自低矮的城墙上再顺着下方的两侧,整齐地矗立。

在此时,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够拥有像郑侯爷那般敏锐的预感,一个时代结束,一个时代,将开启。

但在场的士卒们,都有一种感觉,一种,离别的感觉。

李梁亭的甲,给了田无镜,他依旧裹着那一身蛮族贵族衣服,缓步,走上了祭台。

在其身侧,穿着镇北王甲胄的靖南王,一同拾级而上。

祭台上的祭品,都是现成的,取自昨晚蛮族祭祀时的物件儿。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在这座京观之前,

其他祭品,只是边角料罢了,祖宗,不会在意这些。

李梁亭自怀中掏出一份圣旨,摆放在了供桌上。

身侧,一名甲士,送上水酒。

镇北王一杯,靖南王一杯。

“再来一杯。”李梁亭开口道。

“是,王爷。”

第三杯,

被李梁亭放在了圣旨上。

三杯酒,

三个人,

又站在一起了。

“呼……”

李梁亭长舒一口气,

指了指面前放着的圣旨,

道;

“无镜,你猜猜,豪儿哥在这道圣旨里,会写什么话?”

田无镜摇摇头,道:

“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话,会很多。”

皇帝驾崩前,身子早就不好了,所以,公开说话的场合,并不多。

别人,

是越到临死前,话,越少,越觉得,没什么说头;

可燕皇不同,

这位皇帝,算计了生前,又想顾虑着身后,

话,

必然是极多的。

尤其是今日的这个场面,是三人,很早就设想下的。

会有今日的,会有这一天的,大家,都在准备着,皇帝必然也在准备着。

其实,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皇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三个人,就已经定下了决断。

李梁亭,在镇北侯府做藩镇,一副要割据甚至要反攻燕京造反的架势,连许文祖,都被迷惑了,整天想着如何开了那虎头城的城门,喜迎侯爷的大军;

田无镜,用了十年时间,练出了靖南军的本军,得以使得大燕在接下来的对外征伐中,可以拥有一支不逊镇北军的野战骑兵集团。

燕皇,

一边陪着李梁亭演戏,一边,着手布置着接下来的朝政。

马踏门阀,是第一步。

这是最简单的一步,

简单在于,当大燕最强的两支野战兵马,大燕实权最重的两位侯爷,都选择站在大燕的皇帝身后时,所谓的门阀,压根就翻不起什么浪花。

皇帝所拥有的力量,足以自上而下,将整个大燕,都犁上一遍。

谁敢反抗?谁能反抗?

但,

这也是最难的一步。

靖南侯自灭满门,难;

李梁亭几乎自断了镇北侯府这座百年藩镇日后演化出真龙的可能,要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时不时地在家里穿龙袍过干瘾了,难;

燕皇打烂了门阀,洗牌了中枢,那几年,皇帝的权威,其实完全就落在两位侯爷的无条件支持上,自古以来,只有皇帝猜忌臣子,以莫须有之罪杀之,从未见过皇帝对臣子信任如斯,难。

马踏门阀之后,是吞晋。

其实,就算是没有虞慈铭的自开南门关,吞晋,对于大燕而言,并不算难,三家分晋的晋国,如何挡得住众志成城的大燕?

只不过,虞慈铭的“开门揖盗”,让进程,得以加快。

这第二步,其实走得很好,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但在这第三步上,

却出了问题。

在三人原本的设想中,第三步,应该是攻乾。

乾国之富饶,乾国之稠密,乾国之弱,在于乾国之朝廷,但乾国之底蕴,却是四国之最!

打它,就要至少打残废,简单地打痛了,就容易将它给打醒,后患无穷。

原本设想的是,大燕举全国之力,南下攻乾,至少,要将乾国的北疆完全纳入版图,将乾国官家和朝廷,推到乾江以南。

为此,

燕皇愿意让司徒家的大成国成为大燕的附庸,田无镜也率军走盛乐穿天断山脉去雪原击打野人以求帮司徒家减缓压力。

只能说,这世上没有神,没人能算无遗策。

大成国的战败,野人的入关,是燕皇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迫使大燕不得不暂停攻乾的步伐,最后,打了两次,击垮了野人,收服了大成国。

而这由此牵连出的乱子则是,镇南关落入楚人之手,且楚国的那位皇帝,直接被燕皇定义成未来的大患。

事实上,已经不是未来,而是眼前的大患。

为了巩固三晋之地这个地盘,大燕不得不又来了一次举全国之力伐楚,毁郢都只是一步,真正的目标,是将镇南关收入手中,彻底保住三晋之地。

试想一下,

打野人和伐楚,动用了多少兵力,动员了多少民夫,而这些人力物力兵力,本该是拿来对付乾人的。

彼时的乾人,能否挡得住大燕这种攻势?

计划,乱了。

再之后,就是燕皇的身体,支撑不住了。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那就是蛮族。

灭了蛮族王庭,保西边百年无忧。

如今,

燕皇已经驾崩。

当年的设想,虽然有了更改,但大燕现如今的局面,真的可谓是自立国以来最好。

雄踞北方,势压乾楚,一统之势已成!

他们三人,

尽可能做了自己能做的,也尽可能地做到了最好,现在,该告一段落了。

李梁亭将放在圣旨上的酒杯拿开,拿起圣旨,解开封轴,打开。

而后,

他笑了,

道:

“豪儿哥不愧是豪儿哥。”

田无镜说,燕皇的圣旨里,必然有千言万语。

皇帝做到他那个份儿上,他所说的话,也必然将万古流传。

后世姬家皇帝谈及先祖时,必然会将他单独列出来,以示尊崇。

李梁亭原本也是这般认为的,

他觉得豪儿哥在面对这座京观,在面对京观最上方老蛮王的脑袋时,

应该会有很多话想说。

然而,

圣旨上,

没有一个字。

燕皇,无言。

该做的事,他已经做了,他也已经做好了。

大燕皇帝姬润豪,

上,无愧列祖列宗;

下,无疚子孙后代;

中,当得起为诸夏御蛮的燕国使命。

既然已经做到了极致,

又有什么可说的了呢?

李梁亭将圣旨放在面前的火把前,看着它燃烧。

“无镜,其实当年我爹帮先皇夺得皇位后,曾对我说过规划,他说,我镇北侯府这次帮皇子夺位之后,这身上的枷锁,就算是进一步解开了。

他再给我做做铺垫,再给我做做准备。

等到了我坐镇北侯的位置时,

麾下兵强马壮,

先一步,安抚蛮族,随后,领兵东进,可让我李家代替姬家,成就帝位。”

这是老镇北侯曾说过的话。

是啊,

能在家里穿龙袍的人,你说他没想过坐龙椅,谁信?

所以,不能怪当初马踏门阀前那些世家门阀被欺骗了,因为人家镇北侯府确实是奔着造反的形势来的。

说不得,早早地就已经和一些世家门阀私底下交流过了。

“但,我服豪儿哥。

说句心里话,

要是坐龙椅的,不是豪哥,换做其他皇帝,我他娘地早反了,怎么着也得这辈子去尝试一把正大光明穿龙袍坐龙椅的滋味。

唉,

我愧对我爹的厚望了,他临死前,连他自个儿日后追封的庙号都想好了让我以后给他加上去,哈哈哈哈哈。”

李梁亭大笑起来。

新皇登基,按照习惯会追封自己的父亲、祖父、太祖父。

哪怕新君的黔首出身,哪怕其父亲、祖父只是赶车的喂马的,也会被追封,然后,捏造个和自己同姓的年代久远的先贤当老祖宗装点一下门面。

“你说,我爹要是今儿个忽然从棺材里活过来,看到眼下这一幕,会做何感想?”

田无镜回答道:“会气死过去。”

“我看也是,哎呀,多好的机会啊,多好的造反称帝的机会啊,在我手里,硬生生地拆没了。

等我走后,

李富胜、李良申、李豹的那个儿子和女婿,就不会再认自个儿是镇北军了。

留下的这几个义子里头,也不会再真的死心塌地了。

真就一藩镇了,就一藩镇了。”

李梁亭深吸一口气,

攥了攥拳头,

继续道:

“但我觉得值,我觉得,看着眼前这座京观,我觉得,很值啊,过阵子,我下去后,在地下,我爹再追着打我骂我,我都能笑着去挨。

实在不行,

还能去找家祖么,我是不信,家祖当年立下大功,开侯府镇蛮族时,会想过日后要造反的事。

我爹,可能没那么纯正,但家祖,必然是个忠良。

行,

就这么定了,

下去后我爹要是对我喋喋不休,我就找更大的去和他说道。”

田无镜开口道:“你后悔么?”

“无镜,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你现在,可以问。”

“不,我不问,因为我还想多活几日回去交代好后事,要是没撑到回家,信不信你那老嫂子,逢年过节上坟烧纸时,都得老畜生长老畜生短地一年一年地骂个没完没了。”

这个问题,

哪怕是关系最为亲近的平西侯爷,也没敢去问过。

无他,怕被打。

“不过,无镜啊,你说悔不悔的,其实没什么意思,毕竟,哪里有空去寻思着后悔不后悔这种事儿啊?

没这闲工夫。

唉呀,

也得亏咱们仨,都没这个闲工夫,这才能一口气闷着,一路往前走,总算是,走出了个样子。

现在,

只求后代子孙能争气了。

最好,能在三代之内,将这天下一统。

我是对那小六子有信心的,那么像豪儿哥的一个孩子,他当皇帝,假以时日,不会比豪儿哥差的。

我儿子,不也留下来了么,他乖,不够小六子玩儿的,就算加上你那老嫂子和我那闺女。

哎呀,别看我那闺女厉害得很,但那会儿小六子不是皇帝,现在,是皇帝了,手段,就不同了。

我镇北侯府这点家业啊,迟早得被那六子给算计一大半去,能留个藩镇的架子就已经算是够给他李伯伯面子了。”

本身,

灭了王庭,断了蛮族崛起气运,也就是相对而言,降低了李家的地位和作用。

“我就担心,那个郑凡,无镜你到底想过没有,豪儿哥早早地驾崩了,我呢,眼瞅着也快了,你呢,也打算走了。

咱们仨全都走了,

嘿嘿,

那姓郑的,可不是得翻了天了?”

“他答应过。”

“答应过什么?”

田无镜伸手指着身前迎风招展的黑龙旗,

道:

“这面旗,不会倒。”

“啧啧啧,啧啧啧,无镜,等我回去后,多熬个几天,我一定得熬到京城里来消息,要是赵九郎真的死了。

我会嫉妒死你。

郑凡,可是我北封郡人氏!”

站在镇北王的高度而言,

有大能为者,不算什么。

有大能为,且依旧保持着赤子之心,这才是真正的难得。

一个家族,如果能扶持出这样一个人崛起,那将是这个家族绵延的保证。

否则,你扶持上去一个政客官僚,人上位后,再把你给卖个好价钱,这有什么意思?

田无镜看向李梁亭,

道:

“悔么?”

“悔啊,倩儿也悔,呵呵,他娘的,早知道,就早早地抓那郑凡做我女婿了,其实我是有机会的,是吧。

啧,其实我一直后悔一件事,那就是把倩儿送进了京。

我当时想着,他姬老二,说不得是有机会的不是。

我想着,我什么都不做,我什么也不说,你田无镜,撑他一下,他太子的位置,岂不是就彻底坐稳了?”

“你还是他岳丈,不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么?”

“我不好意思啊,真的不好意思,唉,主要还是我信豪儿哥,信陛下,可以抉出一个,对大燕未来,最好的一个皇帝。

否则,咱们仨辛辛苦苦折腾了大半辈子,没个能撑事儿的人接手,岂不是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凡他们两个,稍微有一点私心,

姬成朗的太子之位,将稳如磐石!

这,其实也是太子最终失败的根本原因,他本拥有一切,龙椅,也是唾手可得,可偏偏,他本该有的依仗,却没一个真的伸出过手去搀扶他一下。

没错,闵家的遗产确实丰厚,姬老六也智近乎于妖,但在两位王爷面前,他依旧是个鹌鹑。

“行礼吧,耽搁太久,追那稚都麻烦。”

“你不早说,我还想多耽搁一会儿让那可怜的小王子多跑远一点呢,呵呵。”

李梁亭举起手,

大喝:

“跪!”

“唰!”

“唰!”

祭坛下方,

全体镇北军士卒单膝下跪。

没有司仪唱礼,

没有太监宣旨,

没有慷慨激昂,

唯有这荒漠上的风,

吹过京观头颅间的缝隙,奏响那真正意义上的鬼哭狼嚎之音。

但,

足矣。

祭祀结束,

田无镜走下祭坛,

貔貅,主动地靠过来。

它知道,它将要跟着自己的主人去何方,它有一些遗憾,遗憾于没能得到平西侯爷胯下貔貅同样的靓丽甲胄。

田无镜翻身上去,

随即,

八百镇北军骑士出列。

他们,都是家中无老无子,俗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洒脱汉。

坐在貔貅上的田无镜,背对着身后的李梁亭,挥了挥手。

随后,

貔貅奔起,八百骑紧随其后,向着西方而去。

李梁亭脸上,没有离别的悲伤,唯有笑意。

他是真的高兴,

因为他清楚,田无镜向东回去,要么,继续将自己封锁于侯府深院,承受孤寂,要么,自尽。

死,不可怕,李梁亭相信,田无镜,绝不会怕死,但那种生不如死,才是人世间,真正的酷刑。

现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也是最适合离开的时候;

该落幕的落幕,该结束的结束,该走的,也可以洒脱地走啦。

自今日起,大燕再无靖南王!

镇北王爷将双手缩入衣袖,

像是个北封郡的富贵老头儿一般,

依靠在黑龙旗旗杆上,

看着西边不断远去的飞扬尘土,

用不大的声音,

轻轻喊了声:

“无镜,走好。”

(本章完)

第732章 大捷拌饭

葱切碎,放碗底,盖上热腾腾的米饭,加上一大勺猪油再淋上酱油,随即充分地搅拌,最后,配上一碟咸萝卜干、腌生姜上桌。

郑凡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嘴里,香气四溢,极为满足。

只是,第一勺下去,第二勺,就得先停停了。

郑侯爷承认,如果是行军打仗的时候,来这么一大碗猪油拌饭,那绝对是做梦都要笑醒的事,只可惜这平日里,他郑侯爷肚子里本就不缺油水,直接干这碗饭,还是会很容易觉得腻。

反倒是对面两个桌子上几个力夫打扮的汉子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哦,

对了,

还有坐在自己旁边的樊力,“咣咣咣”的一大碗猪油拌饭就见了底。

然后一擦下巴,

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这个主上。

郑侯爷笑了笑,对那边正在忙活的女人喊道:

“再来三碗。”

“好嘞!”女人麻利地开始准备。

樊力露出了满足且期待的笑容。

这里,其实都算不得一个门面,只能算是街面上的一个巷子,巷子靠墙两侧摆着桌椅,一个女人在那里操持着这门营生。

“好吃么?”

郑凡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剑圣。

剑圣细嚼慢咽,道:

“可以。”

“嗯。”

郑侯爷既然问了人家,自己就又吃了一勺,好在这腌生姜清脆爽口,可以压一压油腻气。

坐在郑侯爷后头一张小桌上的,是一个老者,老者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茶干。

讲究的是,老者身侧,还有一个小屏风一样的东西作遮挡,素净是素净了,却怎么着都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且老者每砸吧一口酒,就要摸一把自个儿的山羊胡须,微微摇头或轻轻点头,仿佛红尘之事早已看破又像是刚刚又参悟了某些天地道理。

这种神情,郑侯爷可谓是见得多了。

在奉新城时,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说平西侯爷喜欢出来吃侯府附近的一家汤饼子,所以后来每天都有不少“怀才不遇”亦或者“胸怀大志”的读书人亦或者所谓的异士就在汤饼子店里,一边吃着饼一边不停地做这种动作。

只不过郑侯爷这个人比较懒,没那个心思去学秦孝公勾搭商鞅亦或者是学刘备三顾茅庐,他出来打牙祭就是为了打牙祭,至于招揽选拔人才这活儿,基本都是瞎子在打理。

所以,那帮人真的是在做戏给瞎子看了。

这饭,郑侯爷是真吃不下了,太瓷实,料也足,他担心再吃下去闹肚子,这具身体啊,现在已经是五品高手了,但只要不是在打仗的时候,依旧显得有些娇气。

这时,何初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大锅的米饭,帮忙架在了小炉上。

女人拿出帕子,贴心地帮何初擦拭额头的汗珠。

是的,

何初成婚了。

娶的,是宗室女子。

但并非什么嫡亲宗室;

虽说姬家的皇帝现在是独掌大权,断不至于使得姬家人落魄得和郑凡身边坐着的剑圣小时候那般,但子孙繁衍之后,就算是宗室,一些远亲的,其实和寻常人家,也没太大的区别了,无非,就是在族谱上还能扒拉个名儿而已。

但既非权贵也非官僚。

先皇在位时,收宗人府钱粮之权责移交户部,本就是一种掘宗室根基的行为,新君当皇子时掌管户部,财政一吃紧节流时就使劲地朝宗室挥刀;

再看看废太子所封之爵竟然是个伯,足以可见新君将继承先皇的传统,继续削减宗室的地位和开支。

所以,如果说虞氏是因为皇权衰落导致宗室不如狗的话,那姬氏则是因为皇权太过强盛完全不用这帮穷亲戚帮持而变成真的狗。

但不管如何,宗室终归是宗室,宗室女和寻常女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这家宗室女,是因为其父在差事上出了事儿,先被罚银两百两,而家里无余财得以罚公,不得已之下,算在了彩礼上。

往常,宗室女是不愁嫁的,眼光放低一些,总能在民间找到一些不错的人家,可偏偏其父差事上还有后续说法,还没彻底定论下来,故而很多人家虽然动心能出得起这彩礼银子却不敢真的趟入这浑水。

彼时先皇还在后园荣养,太子党和六爷党斗得正酣,下面人其实是不怎么能参与的,但这并不影响一个波浪下来将他们给拍死。

故而,就是嫁不出去。

老何头一直在给何初张罗媳妇儿,他的要求很简单,儿媳妇儿最好要识字。

媒人来邀,他就让儿子去相了一下,一开始,只听媒人说是家宗室女,大家闺秀,家里缺钱罚公。

老何头觉得不错,赶上便宜了。

南安县城的家底子可都带上京了,在京里卖猪肉,生意也一直不错,没什么地痞流氓或者衙役过来敲竹杠。

两百两银子,嘿,老何头还真拿得出!

最重要的是,

老何头虽然自己平时不吭声,也严禁自家儿子吭声,但其实,心里一直有底的,平时也去茶馆听听故事,再街边巷尾地听听人家讲讲,他也明白了;

要么,自家跟着姑爷一起完蛋;

要么,自家跟着姑爷一起上天;

姑爷上天,他没想跟着,但至少,老有所依了不是?

不奢望姑爷给自己送终摔盆子了,他担待不起;

但最起码不会瞧着自己重病时没钱买药吧?

故而,他还真舍得花钱。

那家宗室破落户,一直愁着银子罚公,完全没个着落呢,一听有户人家拍着胸脯地说可以包下来了,嘿,别提多爽快了。

一水的流程都是赶着趟的,恨不得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

最终,

成亲了。

成亲时,王府送了礼,没声张。

但翌日,老何头让何初将这些原物奉还了,还加了担喜面红蛋油筛儿。

儿媳妇姓姬,叫碧荷。

嫁进何家的第二天,就开始给爷俩做早食,小院儿里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女主人,日子,倒也真过得有了温度。

儿媳妇是能干的,自己又支棱起了猪油拌饭的摊,就在何家猪肉铺子对面,虽然都是做的底层汉的生意,但进项也不少,毕竟夫家卖猪肉的,这猪油,本就是自产自销不是。

何初成了亲后,日子过得也终于踏实下来了,每天两边铺子地来回跑,哪里忙就在哪里帮忙。

得益于何家猪肉铺子的照拂,哦不,确切地说,因为这本就是何家猪肉铺子的衍生分店,所以,这家酱油拌饭的铺面也没什么地痞流氓衙役官差的敢来闹事儿找茬。

日子,

就往着红火气象上过着了。

可谁晓得这成亲后没半个月,儿媳妇的爷爷就找上门来了。

老头儿自然也姓姬,名字里带着一个“广”字,老何头就称呼他为“老广头”。

老广头来了,带着家里的房契来的。

他原本是跟着大儿子在南望城过日子,听说老家也就是京城这里出了事儿后,马上就回来了,回来后得知自己这个二儿子竟然为了缴罚公的银子将自己的孙女儿给兑出去了,靠着人家的彩礼钱凑了银子,差点气死过去。

但人都已经嫁出去了,还能怎么办?

老广头是个脾气硬的,拿着刀横在自个儿脖子上,硬逼着二儿子将分了家后的房契给拿了出来,这是京里老宅,算他们家祖宅了,不大,但少说也值个三四百两银子。

老爷子直接将房契抵押了这儿,说啥时候将那拖欠的两百两嫁妆给凑齐了送过来啥时候再将这房契收回去。

要是凑不过去,那这房契,就是你何家了,签字画押。

那天闹腾得可是热闹,

二儿子脾气木讷,犯事儿后也不爱说话,但正妻和一个小姨娘则闹腾得格外厉害。

就连碧荷都说出了自己支棱铺子凑银子的说法,却被老广头呵斥了回去,说孙女儿你嫁进何家就是何家的人了,哪里有挣的银钱给家里贴补亏空的道理?这是你爹欠你的,你爹不中用,爷爷来替你担着。

最终,房契还是留在了何家。

也是怪事儿,成亲后一个月,碧荷的那个曾犯事儿的木讷爹,新差事竟然又下来了,迁入了皇城当了侍卫。

其实,皇宫里的侍卫本就有从宗室勋贵里选拔的传统,毕竟同姓人,信得过,也是一种亲戚间的福利,但宗室人何其多,想上去也得拼关系使银子的,谁成想这大好事儿就忽然落下了呢?

这下子,一家子的日子就有指望了,嫁妆凑齐也不再是遥遥无期了。

而这老广头,和老何头一来二去的,倒也是熟络了。

老何头会做人,

老广头也会做人,

老广头这每天下午没事儿时,就喜欢到自家孙女铺子上喝点儿小酒。

酒,自带,蹭孙女孙女婿的一小盘花生米和一小盘茶干,用他的话来说,好歹小时候没少给这个孙女喂零嘴,临老了蹭这点便宜回来,该得的。

所以,

郑侯爷这张桌上,樊力又干掉了三碗猪油拌饭后又叫了三碗之际,

老何头就来了,先对着儿子踹了一脚让他现在别和媳妇儿腻歪守猪肉铺子去,自己呢,则往亲家爷爷那儿一坐,从兜里抓出一把也不晓得是隔壁哪家铺子街坊送的干果或者瓜子儿啥的,往桌上一放,儿媳妇又添上一个小酒杯,俩老头儿就坐那儿开始小饮了起来。

其实,俩老头儿差着辈分,但他们还是以平辈论交。

老广头是宗室,又在南望城待过,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又酷爱吹牛,就喜欢找人讲话;

老何头呢,以前还去蹭茶馆听故事,得,这下子连茶钱都省下了。

一个爱吹,一个爱听,绝配。

“亲家,以前听人说冲喜冲喜,老夫我还不信这话,现在,倒是有些不得不信了,你瞧瞧,我那二儿子子现在又升了宫内宿卫校尉,我那大儿子也来信,在南望城,任了运粮官。

哎呀,

本来这家,眼瞅着就要破喽,谁成想,这才小半年不到的光景,风向,就不同了。”

“那是,那是。”

老何头笑着点点头。

你家儿子升官,

我家女婿也升官了,

这官可以,皇帝。

新君继位,为大燕六皇子姬成玦,原王妃何氏,封皇后。

得知这一消息后,

老何头和何初,爷俩坐在一起,面对着面,也没出摊,就坐了一整宿。

吓得碧荷以为这家的爷儿俩都撞了客。

“哎呀,就是现在,陛下刚继位,就不太平了啊,你说,我大燕堂堂宰相,竟然在街上被那蛮子给截杀了。

这天杀的蛮子!”

一边的郑侯爷听得还挺有趣儿。

老广头又加了一句:

“这生儿子没屁眼儿的蛮子!”

“………”郑侯爷。

老何头点点头,道:“所以,是又要打仗哩?”

老广头一挥衣袖,

道:

“可不是么,一国宰辅,亲家,你可知一国宰辅,到底是多大的官儿?那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燕人受此大辱,怎能忍气吞声?

陛下已经下了诏书,

命南北两位王爷即刻去北封郡领兵征讨蛮族,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南北二王去咧?”老何头问道。

“去了,事急从权,自是不可能再开什么送征大典的,只是,唉,亲家,荒漠,你去过没有?”

“没呢,您去过?”

“年轻那会儿,得了一转运的差事,去过一次,荒漠,大哩,我还没进去,就在边儿上,扫一眼,他娘的,全是沙子,一望无尽的沙子。

这蛮族啊,就在那沙子里,其实,打他们不难,问题是,他们会跑啊。

唉,

不出意外,

又要一场大战喽。”

“可不是,又要打仗喽。”

又要打仗了。

这是燕国百姓在听闻新君宣战诏书后的第一反应。

打仗,

正军还好,北封郡现成的,京城外,也有一支镇北军随时可用。

可问题是,

大规模的战役,必然需要动员起海量的民夫和辅兵,征调大量的粮草。

大家的日子,现如今本就艰难,这还要再起大战,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但随后,

也没多少人抱怨,

大家不想打了,因为日子再打就真熬不下去了,但大家不反对打,因为那是去打蛮子。

撇开宰辅被杀的先决条件不提,

于燕国,

朝堂自民间,打蛮族,那是政治正确!

没人敢在此时劝阻皇帝,要与民更始,要忍气吞声,要徐徐图之。

没人敢,更没人会这么做。

数百年来,燕人从和蛮族无数次的血战交锋中,早就悟透了一个道理,对蛮族,绝不能后退一步!

至于什么反战情绪,倒是还真没能成势;

如果此时新君下诏,再以举国之力攻乾或者伐楚,百姓们是真的要忍耐不住了。

但目标是蛮子,

抱怨归抱怨,叹气归叹气,

但老燕人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准备应征入伍的应征入伍,准备从民夫的从民夫,甚至,各级的官僚体系都已经自发地开始运转,统计本郡本府本县甚至是本村可出之青壮。

老燕人也是人,

先皇在位时,连年征战,也早就疲敝了,若是再劳师远征他国,必然会有厌战之心。

可问题是,

蛮子不打,蛮子起势了,

那燕人的家,必然会被波及,燕人的土地,也将被燃起战火。

还厌战个屁啊?

打,

也只能打!

大燕,现在就是一头外表看似强大,实则无比疲惫的巨兽,但此时,依旧本能地开始擦拭自己的獠牙,准备扑向,自己西边的这个老邻居。

战争的阴云,伴随着新君的诏命,已经开始聚集。

这时,何初又从肉铺摊子上开小差过来看自家媳妇儿了。

“初啊,等到了征调时,你也去吧,打蛮子。”老广头对自己的孙女婿喊道。

老何头先点头,

道:

“好嘞,他该去。”

他是当大舅哥的,

他妹婿是大燕的皇帝嘞,

老何头觉得,

大燕要打仗,他这个儿,最该第一个上咧。

百姓们,哪怕是老广头这种,看似知道很多内幕的人,他其实也算不来这几件事所发生的日期。

宰相死,新君震怒,先诛杀鸿胪寺里的蛮族使团,再下诏攻蛮。

等之后,结果传来,是没人能掰扯得清楚,这路程和时间,好像有些个不对劲的样子。

郑凡又强行压了一口猪油拌饭,

闭着眼,

咽了下去。

剑圣看到这一幕,道:

“娇贵了。”

“那是。”

郑侯爷毫不遮掩。

就在这时,

一队身后插着彩旗的骑兵自京内纵马高呼:

“大捷,大捷,两位王爷攻破王庭,斩杀蛮王及蛮族贵族无数!”

“大捷大捷,王庭覆灭,京观铸就!”

“荒漠大捷,蛮王被斩!”

一时间,

街面上,

无论权贵黔首,全都疯狂地欢呼大叫起来,且伴随着大捷消息的不断传播,前阵子还沉浸于失去皇帝悲伤氛围中的大燕都城,一下子成了喧闹的海洋。

随之而来的,

是百姓自发的山呼万岁之声。

这是一场,激动人心的大捷,它的意义,甚至可以超越对其他国家的胜利。

燕人们此时觉得,

他们的皇帝,是走了,

但,

他们的皇帝,其实还在!

郑侯爷有些嫌弃地将剩下半碗猪油拌饭推开,

笑道:

“哎哟,可担心死我了。”

“你之前可比谁都笃定,还言之凿凿,想不到能输的可能。”剑圣说道。

“打仗嘛,哪可能没点风险?我也担心自己把话说太满了,旗插太多了,会打脸,呵呵呵。”

剑圣摇摇头。

郑侯爷拍了拍手,

道:

“行了,仗打赢了,王庭也踏灭了。

呵呵,

老田,

应该也快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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