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财政(上)

氤氲水汽中,邵勋静静听着汇报。

“丞相以为秋收后一并征税即可。”王惠风坐在胡床上,像个尽职的秘书认真汇报着:“按70万户计,去掉三万府兵,计有58万户按五十亩课征、九万户按三十亩课征,可得粮380万斛余、192万匹绢、192万斤绵。如果力役(庸)尽皆折抵的话,能另收百万匹绢。”

说完,半天没有动静。

就在王惠风怀疑邵勋是不是睡着了时,迷蒙水汽中传来声音:“新兴、汝阴二郡蠲免一年钱粮,不要课税了。”

王惠风将此条记下。

邵勋感慨了声:“能正常课税,方知天下财富之众,亦可知被世家大族隐没了多少钱粮。郭默一个坞堡帅,积攒几年,仓里竟有八十万斛粮豆。”

“那八十万斛是要供坞堡民吃用的。”王惠风说道。

邵勋哂笑。

乱世之时,不知道多少军阀不会把这八十万斛粮留给百姓吃喝。他们只会关注军粮的匮乏,并想尽一切办法补充。

“先看看明年能收多少吧。”邵勋摆了摆手,溅起一阵水花。

冬天泡温泉就是爽,爽到骨头缝里,爽到都不想起来办公了。

另外,征税存在征税效率这种事。不是你纸面上应该能收多少,它就真的能收多少的。如果不派人下乡进行劫掠式的收税,一般而言实际收上来的数字都会打个折扣,具体折扣多少就看你的行政效率了。

梁国二十郡赶在年前完成了度田。

数字或许没那么精确,但大体没错就行,一年三百多万斛粮食的税收,其实不多。

当然,这是正常税收。

在战争年间,朝廷往往有加税的冲动。

加完税还不够呢?我再加!

加到多少,主要看老百姓究竟能榨出多少油水,次要看统治者的良心。

梁国二十郡经历过灾难后的重组,没有太多错综复杂的关系,本身还经历过度田,第一年收税要求不高,能得到三百万斛粮就够了。

绢帛不出意外的话可有两百万匹,因为有的地方蚕桑恢复不够理想,尤其是大河以北的地区。明年看实际情况,再做新一轮的调整。

“募兵梁国养起来,一年需要开支多少?”邵勋问道。

“腊月再募三千余人,至此已有五营兵三万人。一兵月给粮三斛、年支绢三匹,在营不出操——”

“留点余裕,全按出操算。”邵勋说道。

“那就是一天吃三顿。”王惠风说道:“年支粮二百又五万斛,年支绢九万匹。”

“从明年始,正旦、春社、秋社、重阳、冬至皆赐绢一匹。春秋二季戎服每年都发,不发成衣,只给布料和绵。被子三年一发。”邵勋吩咐道:“此令发予五兵、度支二曹。”

绢、绵多了,邵勋也不再扣扣索索。

五营募兵,一年不过开支二十余万匹绢。

粮食其实是相对最缺的,这个锅在邵勋,因为他暂时不愿意在梁国范围内加税。真论起来,梁国百姓每户每年是有几十斛粮豆剩余的——如果不发生灾害的话。

而如果发动战争,他会象征性加派一点,但梁国之外的豪族是跑不了的,大头是他们。

当然,养兵的开支不止这么点。

别的不谈,他一年光抚恤就要发出去百余万斛粮。

另还有其他物资的消耗,比如训练所需的箭矢、伤药等等。

总体而言,这时候的募兵开销,比历史上第一次实行大规模募兵制的唐玄宗时期低不少。少的部分主要在于这個时代可以少发赏赐,因为士兵的心气低,好说话。

不然的话,一年五缗钱、十匹绢的固定赏赐发下去谁受得了?

固定赏赐之外,还他妈有加赏,还有各种其他开销——

比如,每两三个月军中比武,就要准备各种绫罗绸缎乃至金银器做奖品——朔方军就经常用锦被、银瓶奖赏勇武之士,还一次给两床被子或两个银瓶,不是单个就能打发的,也不是普通杂绢能打发的,要上好的绢帛。

就口粮来说,不训练、不出征时一天吃两顿总共四个胡饼,折合两斤。

出征或训练,一天吃三顿总共六个胡饼,那就是三斤。

出征前,你还得做顿好吃的,要准备一点肉、酒。

不然的话,人家真的会因为你给的是粗茶淡饭而拿箭射你,这又不是没发生过。

“给粮失宜”这种事,可是要被士兵殴打的,打的还不是小吏,而是主帅亲信幕僚。

邵勋的部队在日常口粮方面还没达到唐代募兵的标准,因为他给的是“粮”,不是“米面”——不过却以部分干酪、肉脯作为补充。

一天吃三斤面在21世纪出生的人看来不可思议,但如果时间倒推回去三十年,那就不奇怪了,一顿吃一脸盆面条的人茫茫多。

肉、油少,可不就得多造主粮?

赏赐比起唐代则大大减少。

器械装备也略有减少。

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可以了,秦汉以来都没这么高的。

唐代士兵待遇是畸高,唐以后士兵口粮也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达到这么高。

邵勋建立的国家,从务实的角度来讲,能演进到北魏后期乃至东西魏就不错了,但他是以隋唐为目标来规划的。

武人意识觉醒越多,养兵开支越大,这个道理他很清楚。

因此,他在唤醒武人意识,想办法让他们成为一股势力,但也不会无限制拔高其地位。

天下之事,贵乎中庸——说得简单,操作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梁国也就能养养五营募兵和亲军。”邵勋从池中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道:“义从军还得在黎阳自己放牧,落雁军、捉生军也无法全改为募兵。养兵之艰难,可见一斑。不过还好,花了这么大本钱,总的算下来还是物有所值的。”

“仅是维持而已。”王惠风眼神示意。

宣氏、樊氏立刻自水中起身,替邵勋擦洗。

王氏、刘氏则捧着袍服过来,静静等待。

“是啊,仅是维持。”邵勋叹道:“梁国还有那么多官吏,全靠官奴种地植桑发俸,却也是杯水车薪罢了。多出来的绢,或许可以给他们多发一些,或充作地方衙署办公开销,省得他们老征发百姓入县值役。”

贴钱上班这种事,必然还会存在相当一段时间。

这个财政,你说不度田能行么?

“襄城等地其实无需度田了,可一并征税。”王惠风建议道。

“你觉得哪几个郡可以?”

“襄城、河南、弘农、济北、济南、雁门以及常山、中山等六郡。”王惠风一个个数:“新野、义阳、随国、下邳这些反复厮杀的郡国亦可。”

“再等等。”邵勋张开手,任凭刘聪的皇后们替他穿衣,嘴里说道:“先把梁国二十郡稳上两三年,待诸事稳妥之后,先易后难,一步步来。”

“你有数就好。”王惠风放下了手里的公函,自然而然地来到邵勋面前,替他整理袍服,道:“此番魏郡作乱,伱是不是事先都没得到风声?”

“谁说不是呢!”提起这事就老火了,邵勋面色不悦道:“百十人自广平至,挎刀持弓,沿途就真的没有一个人怀疑吗?最后还是靠申氏告密。若让魏郡自己查,我看难。”

“此时不宜轻动了。”王惠风娴熟地替邵勋系上腰带,说道:“镇之以静,慢慢查就行。”

“你说——”邵勋犹豫了下,然后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王惠风停下了动作,看着他。

邵勋迟疑了下,道:“若派宗亲出镇一方,你觉得如何?”

“效司马元超故事?”王惠风惊讶道。

“谁都知道这事有很大隐患,但又很诱人,委实难决。”邵勋叹道。

两晋南北朝三百年,明明有那么多宗室互相攻杀以及篡位之事,为何上位者仍然视而不见,依然重用宗室出镇外藩呢?

这都是有深刻原因的。

没有人是傻子,坏处都看到了甚至经历过,但仍然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罢了。”邵勋无奈道:“我都不知道能活多少年。若我在,宗亲一个都翻不了大浪,若不在,司马氏前车可鉴。”

晋武帝司马炎分封诸王,一开始王国内史、大农、中尉都是朝廷指派,本身甚至负有监督宗王的责任。在那个时候,宗王们都不愿意赴任,想尽办法滞留洛阳,因为知道之藩后没什么实权,财、兵、人一个都管不了,实在没意思。

但司马炎临死之前,放宽了政策,一下子让藩国失控了。

殷鉴不远啊。

但诱惑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这个天下全靠他一人维系着,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太累了。

曹操还有曹仁等宗亲帮忙呢,他就一个大侄子、一个舅舅能出镇外藩的。

舅舅年纪大了,渐渐力不从心,已然干不了几年。

好大侄又让他想到了石虎、苻坚。

妈的,全是坑。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古来有之,但这个时代被无限放大了。

可这些事别人没法帮他忙,也不敢多说,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他活着的时候,如果把几个成年儿子派出去坐镇一方,有利于稳定天下局势。

可经历过大疫的他,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寿终正寝。

凡事有利有弊,全看如何取舍了。

(本章完)

第893章 财政(下)

天空挂着铅灰色的阴云,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寒风夹杂着雪花掠过大地,带来了阵阵寒意。

正月未过,度支中郎将(正五品,原第六品)杨宝、少府监(从三品)庾敳就凑到了一起,交卸公务。

当然,事情自然有下面人操办,他们只需下命令、签字就行了。

“竟忘带纸笔了。”甫一坐到草亭内,杨宝就惊呼道。

“我带了。”庾敳说道。

杨宝讷讷无言。

“杨鸡子,此事乃大王督办。”庾敳提醒了一句:“我顶多再给你旬日,自己把首尾处理干净了。”

杨宝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致谢。

对于庾敳喊他小名,也不着恼。当初都在司马越帐下,庾敳辈分比他高,官比他大,教训过他多次,更何况现在还有求于人。

“这个庄园料理清楚了吗?”庾敳指了指远处,问道。

那是一个破败的庄园。

破败仅限于屋舍,因为只有几百户人,住不了那么多房子,于是懒得修缮,任其被风雨剥蚀。

几百户人都来自弘农,是王弥的降兵,搬来此处有几年了。

绝大部分人没有成婚,一户就是一丁、一人,只有不到二百人成婚了,娶的是平阳本地的寡妇,整个庄园不过一千三百余人罢了。

从成分上来说,他们都是屯田军。跟随屯田校尉在某处种地,没有人身自由,和世兵差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不用执行“身分内婚制”,可以和普通民人结婚。

屯田军是立过功的,出征多次,已经有不少人转为民户,算是解脱了,比如曾经的鲁阳屯田军,规模极其浩大,有万余户、近三万口人,如今都是民籍了。

截至神龟九年(325),天下仍有颍阳、朗陵、西平等十支屯田军,计35900余户、88700余口,耕种了约两万顷农田,另有七八万顷草场、山林、池沼。

这些人在之前都划归度支中郎将杨宝管辖,是他手下除各度支校尉掌管的运兵外,第二大势力。

所以说,杨宝不声不响,其实掌握了庞大的力量,也很有油水。

庾敳素来贪财,连带着对捞钱的门路一清二楚,太知道其中的弯弯绕了。

他不想与杨宝当场撕破脸,在职权允许范围内,给他十天时间,亏空该弥补的弥补,弥补不了的,呵呵,他反正不会跳坑接手烂摊子。

“这个庄园今日便可交割。”杨宝痛快地说道。

“存粮、布帛、器械、人员,一個不少?”庾敳追问道。

“不少。”杨宝拍胸脯保证道。

前面三个都不是问题,亏空主要在人员方面,因为逃亡的人真的不少,有点交代不下去了。

大部分人是被俘虏而来,没妻儿,没人身自由,没属于自己的私人田宅,思念家乡,还要上阵当炮灰,死了还没抚恤,如何不逃?

杨宝原本想着,待下一次出征打仗时“销账”,报个大败,或者去吴地抢一点人口回来——屯田军经常被调集起来南下淮水,防备吴兵。

无奈还没等到,屯田军就要移交给少府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庾敳拿手指点了点杨宝的胸口,道:“你那点烂事,大王心知肚明,无非是念在你劳苦功高,又是追随多年的老人,网开一面罢了。不然你以为好端端的,屯田军为何移交少府?”

“是。”大冷天的,杨宝不由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庾敳点了点头,让随从烫了一壶酒,悠然自得地等了起来。

屯田军移交少府,当然不只是这么一个原因。

军器监在去年成立了,少府已不再管理军械制造之事。

按照邵勋的规划,这个部门将成为他的钱袋子,作为财政不足时的补充来源。

度支中郎将杨宝移交了十支屯田军。

司农卿殷羡移交了诸苑林、钱监。

苑林,顾名思义:苑囿、山林。

具体来说,洛阳城西北的旧禁苑,已用低矮的木栅栏围住了,周回二百余里,取名“西苑”。

邺城以西亦有苑林,周回百余里,邵勋亲赐名“桑梓苑”,以其地多桑林而得名——非襄国桑梓苑。

平阳西有“上林苑”,周回百余里,目前由王长子邵璋管理。

离石以北的左国城亦圈了一块地,平地少、山林多,周回百五十里,取名“左国苑”。

许昌东南有景福宫残址,周回十五里,赐名“景福苑”。

最后便是广成泽了,这是最大的,也是人手最多的,被命名为“广成苑”。

至于邺城内部的铜爵园、洛阳城内的华林园、平阳城内的华林园等,面积较小,不值得多关注,一股脑塞给少府管理。

这些苑林有的荒着,比如洛阳附近的西苑,居然群鹿犯暴,逃出栅栏,啃食青苗,可见平时没人管理。

有的则有人管理,典型的就是广成苑了。

这六个处于野外的苑林,好好打理的话,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至于管理的人手,自然来自屯田军了。

是的,屯田军会再度进行迁转,其中三分之一的人会成为少府直辖的“园户”,分散到六大苑林之中,为少府种地、放牧、养鱼、采集,不用上阵打仗了,少府还会找寻一些战争寡妇,帮他们成家。

仔细算下来,这个收入其实蛮大的,每年能贡献大几十万斛粮食以及数量难以统计的果子、蔬菜、鱼虾、皮革、布帛、肉奶、药材、木材、竹条、蒲席等各色物品。

朝廷祭祀、宴飨所需皆由少府提供,剩下的绝大部分可以拿来赏赐军将、官员。尤其是邵师最爱的学生们,经常被召集起来吃吃喝喝,吃不完的打包带回家,临走时还有一车礼品可拿,从今往后,这一切皆自少府所出。

这种事也不是邵勋发明。

南北朝财政混乱,官员长时间贴钱上班,一直到唐太宗时,仍然经常举办宴会,然后找个由头赏赐物品,以补官俸不足——别笑,葱、椒都赏过。

贵金属匮乏,又没法发行纸币的年代,官员俸禄多为实物,老正常了。

庾敳自己领的就是实物,来源是皮氏县原王氏庄园——现已改为禄田和职田,由官奴耕作。

他喝完半壶酒后,已然微醺。

这个时候,庄园交割完毕,原材官校尉、现少府少监(正五品)曹嶷上前。

庾敳会意,起身走了几步,曹嶷附耳相告,又拿出一叠文册翻给他看。

片刻之后,庾敳走了回来,再度坐下,道:“没事了。资粮、器械、人丁无误,这批人过阵子发往洛阳西苑。”

“是。”杨宝居然站着等他,听到这话后放下了心,又问道:“这边的田宅如何处分?”

“大约是低价卖给勋官吧。”庾敳叹了口气,道:“大王对他们太好了。”

左骁骑卫(洛南府兵)创建时间很早,多年战争中死了一部分,又有一部分他们的子侄辈顶替上来,但还有很多老兵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他们成婚不早,但也不太晚,绝大部分人的孩子在十几二十岁的样子。

做父亲的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家里的二百亩地全分给继承他府兵位置的那个儿子,让其他人喝西北风吧?显然不能啊。

所以,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将土地卖给老府兵,让他们有更多的土地可以分配,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

于国,下一代府兵有充足的土地产出,依然可以维持一定的战斗力,延缓府兵衰败。

于民,缓解了府兵家庭人多地少的矛盾,让他们得到实惠,保持生活水平。

当然,这仅限于土地资源相对紧张的洛南地区,对其他地方尤其是常山、中山等地的府兵而言,就没必要这么操作了,地太多了,就近划拨即可。

“公所言极是,对兵家子太好了。”杨宝不顾自己兵家子的身份,顺着庾敳的话说道。

庾敳嗤笑一声,道:“今日就算了,自回家歇息。明日去另一处交割,你带路。”

“好。”杨宝连连点头。

庾敳虽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说到底手下还是缓了一缓,给了他东拼西凑的时间。

唉,当官不易啊,没有靠山什么都不是,说整死你就整死你。

说不得,以后得和庾家走近一点,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就是听闻丞相庾琛过年时再度病倒,让他有些犹豫。

庾琛这身子骨,还撑得住么?

他若不在,谁来接替此位?

根据最近传出的风声,大抵有三个人选:其一是王衍接替,过渡个几年;其二是豫州刺史褚翜;其三则是徐州刺史庾亮。

听闻尚书令裴邈也在争,但他身体比庾琛好不了多少,看样子也快不行了……

尔母婢!竟比打仗时还要愁人。

杨宝思虑良久,举棋不定,直到平阳度支校尉田贵送来交割籍簿为止。

田贵也是老人了,原范阳王司马虓主簿田徽的侄子,幽州人,与河北一干乞活帅们关系深厚。

梁王还是陈郡公时,此人就入府当舍人了,后来招抚乞活军立下大功,一路升迁,至今已是平阳度支校尉(正六品)。

他来的时间不长,是梁王塞过来的,顶替因父丧而解官回家的前任。

杨宝对他有些警惕,毕竟不熟,但大面上还过得去,因为田贵代表着梁王。

“好了。”杨宝粗粗看完籍簿,道:“移交了这个庄园,浑身轻松三分。走吧,先回衙署,明日去高显。”

田贵默默应了声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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