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暗度陈仓

太子离京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打前站的队伍已经出发,随从的一干官员,也在炎炎夏日下忙的团团转,仔细打点着行装。身为护送太子北上的最高官员, 王贤却一身薄绸,赤着脚坐在冰凉的竹席上,一家人吃着西瓜聊着天,全身上下哪有一滴汗……

虽说如今贵为老太爷,王兴业抠脚的毛病却还改不了,他一手抠着脚丫子,一手拿起块西瓜, “啥时候去北京?”

“差不多月底, ”王贤一口气吐出十几粒瓜子, 懒洋洋道:“还有五六天吧。”

“这么快?!”老娘本来在专心逗孙子玩儿,闻言抬起头,吃惊道:“不是说秋里吗?”

“皇上下旨催促,要殿下限期启程。”王贤歉意的笑笑道:“当差不自由,只能如此了。”

“这次家里就不跟着去了?”王兴业早就按照王贤的意思,在北京买房置业,知道全家终究是要搬去北京的。

“这次不能搬了。”王贤叹口气,他明显感觉到林清儿身子僵了一下,“一来有些仓促,二来……太子殿下是不想迁都的,我巴巴的带着全家老小北上,殿下会怎么想?”

“也是。”王兴业点点头,便起身离席,穿上鞋往内堂走去。盏茶功夫, 王兴业去而复返,拿着一摞契单道:“这是这几年,陆续买下的产业, 你去了好好过过目,别让人家坑了都不知道。”

王贤接过林清儿递上的巾帕,先擦擦嘴再擦擦手,这才拿起那摞文书翻看。看完脸色发白道:“您老把北京城都买下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王兴业谦虚的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道:“不过是略买了几十家店面,十几处宅子,百多顷田产而已……”

“用得着那么多吗?!”王贤一阵阵头大,感觉自己已经可以跟贪官画上等号了。

“没花多少钱!”王兴业兴奋的使劲抠着脚丫子,眉飞色舞道:“在南京买一处四合院,到北京就能买十处!田产店面更是便宜的夸张!”说着他两眼放光的看着儿子道:“要真是像你说的,我大明将迁都北京,这些产业怎么说也得翻几番,赚大了!”

“这个……”王贤无奈的看着老爹,感觉这位老先生要是生在几百年后,肯定是个黑心地产商。

在爹娘那聊到天黑,王贤才和林清儿告辞出来,两人拉着手漫步在修竹掩映的石径上……林清儿平素里可不会公开与他拉手,然而夫妻分别在即,相见不知何时,她恨不得分分秒秒都和他连在一起才好,早把伯爵夫人的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总是聚少离多,”她握着王贤温暖的手,不舍之情愈发浓厚,喃喃低语道:“还真是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哎,”王贤也是满心抱歉,尤其是他已经保证过,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只能尽力安慰娇妻道:“一安顿好了,我就接你北上可好?”

“好……”林清儿开心的点点头,旋即却低落下来道:“儿子还小,母亲肯定不会让他到苦寒之地生活的。”

“北京……”王贤苦笑道:“也没那么恶劣吧?”

“怎么还不恶劣?”林清儿斩钉截铁道:“燕赵苦寒之地!历来都是这么说的。”

“好吧……”王贤无奈住口,他知道,在这个年代的江南人看来,北京就像后世人眼中的拉萨差不多……也难怪那些官员打死都不要迁都了。

“怎么办?”林清儿双臂环住丈夫的腰,螓首埋在他的胸口,泪水在眼眶里打滚:“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不想和你分开……”

“放心,不会太久的,总有办法的。”王贤轻轻拍打着妻子的肩膀,柔声安慰着。

残月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清冷的光辉洒在即将分别的夫妻身上……

月底,出发的日子到了。这天天不亮,太子府外便站满了两三百名文官,阵容和上个月在太子府前请愿的那批人基本雷同……他们当然不是前来送行的!

“诸位,”詹事府少卿季本清,一脸决绝道:“咱们此番,决不能退让一步!一定要把太子殿下留下来!”

“就是!”众官员闻言齐声响应道:“决不能让太子殿下北上!”

“这一次,除非他们踏过咱们的尸体,”很显然,文官们对上次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否则休想踏出府门一步!”

“士气可用!”季本清满意的点点头,问左右道:“后门怎么样?”

“已经安排好了,”旁边的官员拍着胸脯道:“放心吧,里头的人插翅难飞!”

“好!”季本清两眼放亮,咬牙切齿道:“诸位,不成功!”

“便成仁!”众官员齐声低喝。

说完,众文官便不再出声,沉默的立在太子府门前。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一点点升起,天光大亮了……

太子府的大门也缓缓敞开,侍卫们列队出来,立在阶梯两侧,对门外的众官员视若无睹……

看着毫无阻拦的大门口,原本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文官们,反而犯起了嘀咕:“怎么回事,不管咱们了?”“此中必有蹊跷……”

“咳咳,”嘀咕了半晌,也不见里头有动静,众官员终于忍不住,对那些木桩子似的东宫侍卫开口道:“请问,太子殿下几时启程?”

“殿下,”领头的侍卫冷冷瞥他们一眼,语气中藏着难以掩盖的揶揄道:“已经离京了……”

“什么?胡说八道!”官员们一听就气坏了:“我们天不亮就来了,哪看到什么车驾出宫?!”

“信不信由你们。”侍卫头领板起脸来。

“休想糊弄我们!”文官们根本就不相信,气势汹汹道:“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们诓走?我们今天死也不走!”

“那敢情好。”侍卫头领怪笑一声道:“正好咱们站岗怪寂寞的,你们愿意陪着,真是太好了……”众侍卫一片哂笑。

“……”见众侍卫这般作态,文官们也不禁犯了嘀咕,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就是,都这会儿了锦衣卫、应天府还没来人,有恃无恐啊这是!”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就见太子殿下的次子朱瞻埈,提着个鸟笼从里头出来。一见自己家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朱瞻埈苦笑道:“诸位这是干嘛?劳驾让让路。”

“殿下,”官员们一看朱瞻埈这做派,就知道坏事儿了,赶忙七嘴八舌的问道:“太子殿下何在?”

“你们没跟诸位大人说?”朱瞻埈看看两旁的侍卫:“我爹已经上路了?”

“说了,可人家不信怎么办?”侍卫头领苦着脸道:“诸位大人给做个旁证,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是吗?”朱瞻埈又把目光投向众官员。

“这个,是……”众官员闷声答道:“他确实这么说的,”话锋一转,声调提高八倍道:“可是怎么可能,咱们天不亮就来了!”

“怎么就不可能,”朱瞻埈似笑非笑道:“我爹是昨天傍晚出的城。”

“啊?!”众官员登时呆若木鸡:“可今天才是钦天监定的黄道吉日,太子殿下怎能擅改?”

“谁说我爹改日子来着。”朱瞻埈淡淡道:“他老人家不过是为了避暑,在城外军营里住一晚,今早直接从军营出发罢了。”

“怎么……”文官们失魂落魄的看着朱瞻埈,无比失望的喃喃道:“殿下怎么能这样?!”

“诸位,”朱瞻埈这才正色道:“我父亲临走前,有话要我带给诸位。”

“我等恭听钧旨。”官员们赶忙肃容道。

“尔等稍安勿躁,本宫自有分寸。”朱瞻埈看看众人,叹口气道:“散了吧。”

“哎……”众官员这才无可奈何的散去。

京外,龙江口,已经被府军前卫的官兵戒备起来。江面上,十几艘官船业已拔锚,只剩最大的一艘,依然停泊在码头。

太子殿下朱高炽,便站在码头上,满面愧疚的回望着身后的京城。如有可能,他实在不想这样离开。但是那些官员已经不可理喻,太子殿下实在不想再闹出风波来了……

“殿下,”侍立一旁的王贤,忍不住提醒道:“该上船了。”

“哎……”朱高炽深深一叹,终是点点头,在王贤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座船。

当身后的侍卫也登船,水手们撤掉了船板。

朱高炽站在船头,双手紧握着栏杆,目不转瞬的死盯着远处京城的轮廓,他想把整个京城都印在脑子里,因为很可能,这便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这座城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远处马蹄纷乱,上百骑人马疾驰而来。骑在马上的是季本清等文官,他们一个个满身臭汗、狼狈万状,口中连声呼喊:“等一等!不要走!”

码头的官兵试图阻拦,但这些平素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却状若疯虎的横冲直撞,士兵们也不能真拿枪尖去捅他们,竟让他们一下冲了过去。

(本章完)

第836章 体察民情

“哎……”王贤长长一叹,他焉能不知小丫头的心意,可他早就满身情债,怎么能再祸害这个精灵般剔透的少女。“听话,回去吧……”

“我不管, ”灵霄嘟着小嘴,一脸倔强道:“都多少回了,你总是把我撇下,这回说什么我也要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王贤闷声道。

“不干什么,就是跟着你。”

“哎……”王贤郁闷的不再言语。

“这么说,你同意了?”灵霄却欢喜的跟什么似的, 马上就破涕为笑道:“让他们给我加张床吧!”

“休想, 去隔壁住!”王贤知道这姑娘蹬鼻子上脸,板起面孔道:“我跟你约法三章, 不答应就回去!”

“答应答应,全都答应!”灵霄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王贤却对她的诚信深表怀疑,看了灵霄半晌,摇摇头。

“算了,你随便吧……”王贤再次闭上眼,不看那只骄傲的小公鸡。

船行数日,太子的心情依旧低沉,船靠岸时,王贤劝他下船走动走动,看看风景,太子却毫无兴致,不肯下船。

当然这难不倒王贤,他想一想, 又换个说法道:“还是下去看看,难得的体查民情的机会,下次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太子果然被说动, 此后每到一地,他必定下船,在地方官的陪同下,到街市上体查民情。只见每一处府县,都是街道整洁、商品丰富、百姓体面、别说要饭的乞丐,就连衣衫褴褛的穷人都看不到……

起先太子还很高兴,感觉大明朝还真是国富民强,但同样的景致看得多了,他也未免犯起了嘀咕。这一日在淮安府清河县视察时,他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身边的淮安知府道:“陈府台,本宫有一事不解,还请指教。”

陈知府赶忙恭声道:“殿下折杀微臣了,您有什么要问,微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府今年刚遭了洪灾,”朱高炽缓缓道:“全府六县两州好像都有受灾,这清河县更是颗粒无收,怎么百姓看上去丝毫不受影响。”

“这个嘛……”陈知府略一沉吟,陪着笑道:“那是因为朝廷赈济及时、地方救灾得力吧。”

“是是是。”清河县令赶忙点头附和:“都是府台大人救灾有方啊。”

“是吗?”朱高炽审视着这两个官员道:“上个月的奏章上还说,贵县流民数万、百姓食不果腹,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全都解决了?”

“是是,解决了。”陈知府和清河县令一边点头一边擦汗,“这天儿可够热的……”

“哦,”太子来了兴趣,“陈知府还是难得的干吏,快讲讲是如何办到的?”

“这……”陈知府登时傻了眼,半晌没法作答。

“还是说,你们因为我来了,便粉饰太平,把灾民都藏起来了?”太子的声音转冷。

“不敢不敢!”两名官员赶忙摇头,“是真解决了……”

“那好吧,”太子淡淡道:“既然贵县的情况这么好,今秋和明夏免除的税粮,还是照数交吧……”

“啊!”陈知府和清河知县这下没咒念了,以眼下淮安府和清河县的状况,就是把他们卖了,也交不起税粮啊!

“殿下饶命!”两人噗通给太子跪下,开始拼命扇自己耳光。“使不得啊殿下!”

“这是唱的哪一出?”太子皱眉道。

“我们该死,欺瞒了殿下!”两名官员这才说了实话,把他们如何驱逐灾民和乞丐、如何令百姓穿上最好的衣裳,如何把全县的货物,都集中到临街的店铺中,等种种粉饰行径,一一向太子道来。

“你们!你们……”朱高炽气的脸的都白了,指着两人恨声道:“好大的胆子啊!”

“我们也不想这样!”陈知府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可是听说南边的府县都这么弄,我们要是太难看了,给殿下留下不好印象怎么办……”

“什么?!”朱高炽简直要气晕了,哆嗦道:“他们都这么干?”

“是啊,都这么干!”陈知府斩钉截铁的点头道:“下官要是敢欺骗殿下,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你早就该天打五雷轰!”朱高炽愤怒的对两名筛糠般的官员怒喝道:“等着乌纱落地吧!”说完,也不再视察了,气冲冲的回到船上,命令启程。

船行江上,王贤轻轻敲敲太子的门,里头没人应声,他提着食盒推开门进去。

太子正坐在那里生闷气,王贤把食盒打开摆上饭菜,笑道:“殿下,该用晚膳了。”本来今夜应宿在清河驿,但现在只能在船上吃饭睡觉了。

“本宫没胃口。”太子摇摇头,看着满面春风的王贤,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怎么就不生气?”

“司空见惯了。”王贤笑笑道:“您忘了我是小吏出身,弄虚作假的营生,自个儿都没少干。”

“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太子恨声道:“难道他们以为,本宫看到真实情况,不会体谅他们的难处吗?!”

“您或许会体谅他们的难处,但很可能也会看低他们。”王贤笑道:“他们想升官,就必须给您留个好印象。”

“所以就弄虚作假?!”太子气愤道:“这是蒙骗!就算让他们侥幸得逞,也是国家的不幸!”

“只要能升官,哪管那许多。”王贤轻声道。

“……”太子沉默一会儿,低声道:“那为什么在奏章上,把状况说的那么惨呢?”

“不惨的话,朝廷怎么会减免税粮,怎么会发放赈济。”王贤答道:“在奏折上比惨是为了伸手要钱,在殿下面前充胖子是为了官帽子,其实目的都是一样的。”

“却把孤当傻子,耍来耍去!”朱高炽监国半载有余,赈济淮安府、减免税粮的决定,都是他在财政十分的情况下,艰难作出的决定。此刻自然愤怒无比。

“也不独我朝官场风气如此,”王贤苦笑道:“历朝历代都是这样,殿下多多体查民情,对民政了若指掌,下面人就会收敛许多。”

“体察民情?”朱高炽气哼哼道:“这样察来察去,能看出什么?不过是劳民伤财!”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王贤笑呵呵道。

“什么方法?”朱高炽问道。

“微服私访。”王贤低声道。

“微服私访?”朱高炽眼前一亮。

“对。”王贤点点头。

第二天,船到徐州府。码头上旌旗如林、士绅云集,徐州知府率领一干官员,早早就翘首以待,船一停靠,便锣鼓齐鸣,所有人齐刷刷跪下,高声道:“臣等恭迎太子殿下驾临徐州!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完之后,却迟迟没有动静。徐州知府等人偷眼瞧去,船上也不见太子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质问:“呔!徐州府何在?”

徐州知府赶忙起身,朝那发问的武官恭声道:“下官就是,不知这位大人,太子殿下何在?”

“你们没收到殿下令旨吗?!”那武官根本不理会他,冷声问道:“殿下不许地方官员迎接、不接受宴请、不得摆任何仪式!”

“这个,确实收到了。”

“那为什么不遵令旨?!”那武官质问道。

“太子有旨,下官等岂敢不从,”徐州知府忙赔笑道:“只是今日的一切,都是徐州地方的士绅百姓,自发搞出来的,他们仰慕殿下良久,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他们的孝心啊!”

“是是是!”那些士绅赶忙点头附和:“是我们自发的,跟官府没关系。”

“哼!”那武官不屑与他们分辩,冷冷丢下一句:“殿下不会下船,也不会客,尔等回去吧。”说完,他的身影便从船头消失,丢下一堆面面相觑的徐州官绅。

“大人,怎么办?”手下官员小声问徐州知府。

“凉拌!”徐州知府郁闷的想吐血。

徐州城外官道上,十余骑精悍的武士,护送着一辆马车,往距离府城四十里的萧县而去。

马车里坐着三个人,赫然是扮成仆从的王贤和灵霄,还有富商打扮的太子殿下。他们在抵达码头前,便提前下了船,往距离最近的县城赶去。

“为什么不去徐州城看看?”别说,朱高炽一身褐绸、头戴六合帽,还真像个富富态态的胖员外。

“殿下虽然下旨说不下船,徐州府依然会精心准备。”王贤一身青衫、头裹布巾,但那唇边修剪整齐的漂亮短须,让他怎么看怎么不像个仆人。更别说一旁眉目如画的灵霄了,哪有这么俊俏的小仆?

“哎。”朱高炽点点头,心说幸亏有王贤这个熟悉吏情的陪着,不然想看看民情,实在太难了。

一路上,看着太子明显神情紧张,灵霄安慰他道:“太子伯伯你放心,我武功高的很,会保护好你的!”

“我放心的很。”太子朝灵霄笑笑,显然小丫头想岔了。

“殿下,”王贤终于开口了:“不管怎样,徐州还算富庶,看到的情况不会太差。”

“嗯。”太子点点头神情松弛了下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