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第427章 驱鱼

第427章 驱鱼

暮色沉沉,既是春暮,也是日暮。

而暮色之下,风声呼啸,穿街入巷,混合着呼喊声、尖叫声、甲胄与兵刃的摩擦声、脚步声、门窗开合声,将北半部半个燕京城卷在了一起。

燕京不是没有这般乱过,大约十四年前与十二年前,都发生过类似的动乱。

十四年前那一次,乃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亲自率兵破了居庸关,然后直接带着二太子斡离不与麾下骁将娄室并发燕京,听到这个消息,萧德妃与耶律大石仓促自古北口出逃。当此态势,刘彦宗、左企弓、虞仲文这些燕京大族,一面礼送萧德妃与耶律大石等人出城,一面连夜控制城防,待到天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来到城下,众燕京汉族首领则大开城门,从容请降。

恍惚间十四载已过。

现在回头去看,那一次燕京大变中的主要人物里,金太祖阿骨打病死、二太子斡离不病死、名将娄室战死,萧德妃为辽天祚帝所杀,耶律大石西走立国,虞仲文、左企弓为反复叛将张觉所杀,刘彦宗因为卷入粘罕与阿骨打两派内斗郁郁而终。

端是物是人非。

至于十二年前那场动乱,却没有了燕云大族的身影,最起码舞台中央是没有的,这是因为早在那之前,刘彦宗和左企弓就都曾经力劝阿骨打不要将燕京交与赵宋,等到交还之后,这二人与大儒虞仲文更是干脆弃家从金,宁可暂时离开了祖辈世居几百年的燕京,也不愿意做南方臣子。

实际上,那一次动乱主要发起者是郭药师,常胜军统帅郭药师察觉到大宋的虚弱与可笑,也察觉到了金国主战派的南侵之意,所以决心降金,他将时任燕山府路转运使吕颐浩绑架,裹入军中、带到金国,一直靖康之变才给放回,以至于被吕颐浩视为生平之大耻。

而也就是那一次,当郭药师率常胜军大部叛乱之际,常胜军八营中的岩州营将领刘晏却没有半点动摇,坚持率本部留在了大宋,也因此得名‘赤心’。

现在吕颐浩与刘晏卷土重来,郭药师被粘罕玩弄到一无所有,却没有直接去死,只是隐居锦州,其子郭安国尚为平州守将,依然在侧,倒也算是另一番故人前缘将续了。

“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燕京西南面的宫城内,一处偏殿中,年方十八岁的金国国主完颜合剌正在与恩师韩昉认真讨论着什么,相对而言,一旁的枢相秦桧虽然得以坐在一把位置很近的椅子上,却始终不能参与其中,直到合剌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忍不住出言询问。

没办法,人家是打小的师生,你秦桧算什么东西?何况你一进来就说大太子让韩尚书跟你走?把国主的脸面放哪里?

“臣去看一看。”秦桧丝毫没有犹豫,竟然直接起身,然后与几名侍卫一起匆匆出门,宛如门童一般。

合剌与韩昉各自看了秦会之背影一眼,然后继续低声交谈起来……这同样没办法,这二人虽然是情同父子的师生,但此时却不是在说什么个人的问题,韩昉需要为三大族存亡考量,要说的话都是下午时分三家商量好的,而合剌身为国主,也需要为‘国本’考量。

“韩师傅。”

见到秦桧离去,合剌干脆换了称呼。“不可能让皇伯父留在燕京打一仗的,这是让他白白送命,四伯父和六叔也不行……依着朕说,恩师与左、刘几位,乃至于三家全族,何妨一起随我们出塞暂避?当年郓王(刘彦宗)不就是选择跟随太祖暂时离开燕京了吗?”

“不一样的。”韩昉也满目疲色。“当日郓王他们是知道迟早还能回来,而且只是离开此城去平州去大定府,都是周边的地方……今日这局势,不说一去不回,便是会宁府那般路途,便无人愿意……再说了,真有万一那一天……”

“陛下!”

韩昉尚未说完,刚刚带着几个侍卫出去的秦桧便匆匆折回,而且远远言出惊人。“快躲一躲吧……有大股乱兵入宫了!”

“哪里来的乱兵?!”合剌到底已经十八岁了,闻言非但不慌,反而有些发怒。“燕京已经到了这等境地了吗?”

“不错!”韩昉头皮发麻之余也赶紧出言,却明显带了慌乱之态。“左刘几位绝不会往宫城派兵的!秦相公莫要乱说!”

“这种事情臣难道还能说谎不成?”秦桧无奈在偏殿中摊手以对。“陛下若不信,直接问侍卫便是……乱军确系已经进了宫城!而且是从东、北多处先后涌入!大小也不一,最大的一股估计有千人以上,正在入宫路中。”

几名心腹的御前侍卫丝毫没有反驳插嘴的意思,外面的嘈杂声也越来越近,合剌终于有些慌乱了。

而韩昉也面色惨白起来。

“陛下,听臣一言。”

秦桧喘着粗气上前走到合剌跟前言道。“刚刚韩尚书呵斥于臣,自然是以为来的乱军是燕京大族所领的新军,他们也的确有这个动机,但恕臣直言,外面真不一定是左、刘两家……”

合剌且不提,韩昉倒是微微一怔。

“而事情危险就危险在这里,现在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引兵进来了,甚至可能是多方一起进来……”秦桧言辞恳切。“臣今日就不说什么‘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又或是‘奇货可居’等诛心之论了,只说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是后者,若是多家在宫中火拼起来,陛下千金之躯,又能如何呢?须知刀剑无眼!”

合剌面色涨红,一时想斥退对方亲自出去喝止乱兵,一时又觉得对方说的极有道理……当日在尚书台,从太祖时代便与太祖分庭抗礼的都元帅粘罕就那般死在乱锤之下,也给他这个年轻国主留下了深刻印象。

“陛下。”

就在合剌犹豫之际,倒是韩昉忽然拽住了这名刚刚成年国主的袖子。“秦相公说的对……陛下暂且往宫城西南深处躲避,且容臣等在此试探一二,若是局势稳定下来,来者可控,陛下再出面也不迟。”

合剌听到老师说话,心中稍微安稳,便点点头,然后抓住对方手来:“既如此,朕先去寻皇后,恩师在这里也要保重。”

说完这话,看到秦桧,合剌复又上前握了一下秦会之的手:“秦相公也辛苦了!”

秦桧与韩昉各自点头,然后一起向两侧躲开,又一起向殿中立着的甲士示意,殿内外甲士倒是八成跟上,匆匆护着合剌便从侧门而出,往宫殿深处而去。

一时间,只剩下四五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眼见着合剌消失在暮色中,殿中烛火之下,韩昉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身来扭头相对秦桧:“秦相公,咱们是主动迎上,还是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吧,这里亮堂。”秦桧喟然以对。“大不了等乱兵到了再迎上去做个姿态……韩尚书,若真是你们燕云儿做的事情,还请务必保我一保。”

韩昉刚刚恢复了一时血色的面孔再度惨白起来,但也只好胡乱点头。

毕竟,事到如今,他还真不知道外面的乱兵是哪一家,只是按照常理推测,还真就是刘左两家最有动机,指不定就是刘筈因为弟弟刘萼死的不明不白,表面与自己约定只取武库,私下却动了劫持国主的恶念。

便是那些看似安稳的其余燕京大族,怕是也有充足动机……奇货可居嘛。

只能说,如今的燕京太乱了,而且也被那位赵宋官家逼得太紧了一些,以至于各方势力都有自己诉求,又相互制约和斗争。

就这样,秦桧与韩昉二人一起并坐侧殿之内不久,随着一阵暮春之风卷入殿内,撩动烛火,摇曳不停的火光之下,两人终于一起站起身来——因为这一阵风,直接将殿外的兵甲之声卷入殿内来了。

当此之时,二人本能对视,都能从对方目光中察觉到那一丝理所当然的惶恐与紧张。

“快快快!进殿看看,护驾护驾!”

一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似乎是挞懒元帅!”

秦桧长呼了一口气,主动拦住韩昉。“我与挞懒元帅有旧,我先出去!韩尚书可以等一等。”

“辛苦秦相公了。”同样听到是挞懒声音,韩昉也稍有释然,但明显没有秦桧那般妥当,所以当即认可,甚至,他似乎还有些内疚起来。“其实今日事皆由我等而起,秦相公本不必牵扯其中的……”

“此时说这些已经晚了。”秦会之一边摇头一边向外走去,俨然言之由衷。

似乎是在呼应秦桧的言语一般,脚步声与明显的呼喊声已经来到殿外,而秦桧毫不犹豫,主动加快步伐向前,走出偏殿。

殿外火光燎绕,当先七八十人而已,为首者正是全副武装的挞懒,而偏殿前的寥寥几名侍卫则明显有些手足无措,见到秦桧出来,方才好像找到主心骨一般。

“秦相公!”

见到走出来的人,挞懒居然也好像找到主心骨一般,立即迎上。

“元帅!”

秦桧也大声喊了一下,然后立即上前,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你还别说,此时他们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为何来宫中?从何处来?还有别人来吗?”

挞懒会意,直接拖着对方走到殿外阴影中,低声相对:“俺只有两百人,银术可也只有两百多人,乃是按照你府中传讯,趁乱速速从宫城北门、东门分路进来,寻得旧部打开门后才大张旗鼓……结果银术可这厮到这时候还耍滑头,等俺进来,他都只在外面鼓噪,一直纥石烈部的兵马又动了才喊了他的老部下开门跟着进来……现在是俺的人先进来,银术可和你妻弟马上就到,纥石烈部兵马最多,足足千余众,洪承旨应该跟他在一起,尚在后面……也已经要进宫了。”

“那就得快些了。”秦会之握着对方手,努力压低声音。“国主往宫中深处躲藏去了,应该是在皇后那里,很好找……殿中人是韩昉,这是个好机会……速速杀了此人,只告诉国主是大太子下的手……至于国主那里,大约还是要让纥石烈太宇寻到手中,才能使大太子真正投鼠忌器。”

“明白!”

挞懒深点点头,却又些犹豫。“一定开杀戒吗?一旦动手,便无回头路了!”

“元帅。”

秦桧苦涩相对。“咱们便是能回头,难道就有第二条路吗?事到如今,正是要拉着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咱们才有一线生机……快去吧!”

挞懒深呼吸了一口气,便要转身。

但也就是此时,秦桧忽然又拽住了他,然后在阴影中尽全力低声相告:“还有……杀了此人后,能不能想法子把他的首级送到刘筈那里?刘筈不行,韩府、左府,甚至随便一个有兵马的本地大族家里都行!”

挞懒怔怔回头,但只是一瞬而已,他便再度点头,然后只将秦会之留在了阴影中,便向偏殿而去。

须臾片刻,风声之中,挞懒摆出昔日元帅架势,将那几名宫殿侍卫喊道一旁,大肆呵斥一番,询问国主下落,与此同时,数十名甲士则在一名瘸腿家将的带领下趁势涌入殿中。

“你们如何敢擅自持兵甲上殿?”

韩昉既惊且怒,同时又有了一丝来的太晚的明悟。“秦相公在何处?本官要见他!”

听到此言,行到七八步外的一名瘸腿女真军官直接止步,然后却又在对方的惊愕中弯弓搭箭,只是一箭射出,便当胸将那位当朝帝师给钉回到了太师椅上。

女真重箭这般近距离射中要害,注定无救,但也不可能即刻死亡,唯独胸腔疼痛难忍,却又因为中在肺部,而且应该伤了气管,以至于哀嚎声艰难低沉。

好在这瘸腿家将早就得到明确命令,所以一箭射出,毫不犹豫,直接拔出刀来向前,只是两名甲士按住,他奋力一挥,便将对方首级割下。

闷闷充斥了整个偏殿的哀嚎声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血水如流,

可怜韩昉一代名臣,未曾像另一个时空中等到学生亲政、位列宰执,便直接死在一支女真重箭之下,享年五十四岁。

而且,恰如挞懒所想那般,此人一死不足惜,怎么死也都不足惜,却使原本就陷入全面相互猜疑的燕京局面彻底不可收拾起来。

暮色与风声之中,银术可随即抵达,紧接着是女真传统六大部之一的纥石烈部兵马……而纥石烈太宇闻得韩昉被‘大太子’直接处死并取走首级,而国主又不知所踪后,根本不用洪涯提醒,便发了狠劲,下令去全力寻找国主,甚至连那个无头尸首都懒得看。

事到如今,谁还不是个骑虎难下呢?

然而,千余众兵马涌入涌入皇城内,灯火昏暗,一时也免不了趁机欺凌宫女,掠夺宝物财货之事。

倒是挞懒与银术可,身为昔日统兵元帅一级的人物,深知以眼下实力不足,而且国主注定只能是纥石烈部控制才有效,便干脆趁着两个合扎猛安的残余都被大太子调走,宫卫群龙无首而且分布零散,大肆收拢,以作壮大。

二人心照不宣,一个自东往西,一个自北往南,顺着宫墙,聚众不停。

这下子,整个宫城都混乱起来,动静瞒都瞒不住,而宫城一乱,加上北面已经开始了军事冲突,中央各处街道巷口又有各方兵马小心防护……完全可以说,整个燕京城都已经热闹起来了。

“纥石烈太宇这厮想做什么?!”

大太子府中,正在呵斥左渊的大太子完颜斡本闻得报讯,几乎是惊怒交加。“纥石烈部想要做什么?!”

“父王!”

当辽王震怒之际,却有两人一起闪出,而其中一人正是完颜迪古乃。“不要犹豫了!人心惶惶,当下重典,纥石烈部便是窥到我们行事优柔,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

言至此处,迪古乃微微一顿,方才继续言道:“父王当速速发兵夺回国主!同时请许我替父王将六叔请来!”

几乎所有在场文武,包括大太子完颜斡本都微微一怔,但一怔之后,却又无话可说——六太子讹鲁观,与死去的二太子一样,母族正是纥石烈,而且六太子还是南面那位钦点的执政亲王,与被判死刑的大太子这里天然对立。

至于迪古乃此举意图也算明显,正是要去探查讹鲁观是否也参与其中,若直接参与了不说,若没有,也应该先控制起来,防止被纥石烈利用。

“乌林答尚书,你有什么话要说。”半晌,还是大太子自己打破了沉默,却是点名了与迪古乃一起出列的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

“殿下!”依然疲色难掩的乌林答贊谟诚恳相对。“从宋国官家那个条件送回来后,燕京城内便各方相互猜疑,难以善了,眼下这个局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下官还是想提醒一下殿下,纥石烈太宇也好,六太子也好,他们同样立场尴尬……咱们该镇压镇压,该收拾收拾,却总该心里明白,大家都有各自难处……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是个挑拨离间的陷阱,还要遂了外人的心意。”

“我懂!”大太子斡本勉力点头,却又与对方一眼,显得难掩疲色。“我懂得……”

“父王!”

迪古乃一时气急。“这个时候,还要讲这些吗?无论如何,先控制局面、镇压了不稳再说!”

“那是你叔叔!”完颜斡本努力相对,却又看向了一直在自己身前的另一人。“左副留守……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随我儿去武库见讹鲁补将军,替他劝降刘侍郎,若是愿降,你们三家的事情我便不做追究!迪古乃,你随左副留守去见讹鲁补将军,告诉他,若刘筈愿降则降,不降也要速战速决,即刻抽身回来!随我一起去宫中。”

迪古乃与左渊几乎齐齐想说话,但大太子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只是复又看向乌林答贊谟:“乌林答,你既那般说,便由你去宫中,先问国主安危,再问纥石烈太宇他到底是怎么一个意思?我整备下兵马,也马上过去……对了,顺便问秦相公去处。”

乌林答贊谟当即俯首,而迪古乃也无奈俯首。

倒是左渊,一时气急:“大太子!我们不过是占据了武库而已,还专门来你跟前求情,纥石烈部干脆是据了宫城,劫了国主……结果,你们女真人之间这般大方,却要对我们‘速战速决’……今日这般举止,便是熬过了燕京一劫,就不怕出了塞,今日在这院中的渤海人、奚人发下狠来,反手将你们覆灭在路上吗?!”

大太子本想说自己对双方都已经仁至义尽,但话到嘴边反而觉得没意思起来,因为他的确是以完颜氏第一,女真人第二,并未将燕地汉人视为什么要害之处。

于是,只是抬手催促对方离去。

然而,左渊立在那里,又哭又笑,却根本不愿移动。

迪古乃见状,蹙眉来拽,两三次后,依然无法,一时彻底大怒,便忽然拔刀,奋力朝对方脖颈处斫去……唯独其人年纪尚小,气力不足,虽是突袭,却只将对方从肩膀上砍到脖颈侧,弄了个半死,然后在地上打滚哀嚎。

一片混乱之中,众人措手不及,纷纷又去看火把下的大太子。

大太子只觉得满身无力,只能朝一侧的蒲查胡盏挥手。

蒲查胡盏叹了口气,上前拽住准备亲自上去补刀的完颜迪古乃,自有数名甲士上前,将左渊按住,轻松一刀了断。

人死了,也就死了。

实际上,很多人都猜到今夜不会善了了,甚至此时北面和宫城里说不定已经出了很多人命,但事情发展的那么迅速,死人这么快在眼前出现,还是一位理论上在哪里都能体面的‘大人物’,终究让在场的所有人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就在左渊因为情势激化而被轻易杀掉的时候,纥石烈太宇以及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秦桧、洪涯等人也寻到了十八岁的国主,外加才十五岁的裴满皇后……有秦桧适时指点,完颜挞懒收拢了部队后,立即便寻到此处,并引来了纥石烈太宇。

“韩师傅在哪里?”

在几乎所有人一起行礼后,鼓起勇气的合剌正色追问。

众人面面相觑,挞懒如何会将在场的侍卫带来?而其余人虽然隐约猜到和问过,但也都无证据,何况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进宫之人都有些心照不宣之态,所以一时无人应答。

“秦相公!韩师傅在哪里?”火把之侧,立在中宫台阶上的合剌直接点名了。

“陛下节哀。”秦桧当场下跪俯首。“韩尚书已死!”

合剌一时难以置信:“刚刚不还与朕和你说话来吗?而且为何只杀韩尚书,不杀你?”

“陛下。”

挞懒忽然也开口。“臣亲眼看了,首级都被取走了……应该是要送到辽王那里复命去了,秦相公本就是辽王派来找韩昉,或者正是秦相公来找韩昉不能成,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合剌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秦桧也勉力相对。“此事未必是辽王亲自下令……臣来时,力主铲除所有不稳之人的乃是辽王殿下长子迪古乃,并非辽王殿下本人,否则臣何至于此?所以,真未必是辽王亲自下令……”

火光之下,合剌面色一时阴晴不定。

“陛下。”

这个时候,随着洪涯在后方推了一下,早已经骑虎难下的纥石烈太宇也上前拱手行礼。“其实这就是臣等现在过来的缘故……臣等不是兴乱的人,而是大太子那边行事过于激烈,为求自保,只能来陛下身侧……当然,也是确实忧心有人作乱,会牵扯陛下,所以来护驾的意思。”

合剌看着满院的火把,听着外围宫城内那根本停不下来的动静,一时艰涩相对:“你们想让朕怎么保你们?又准备怎么保朕?朕虽年少,却也知道,夜间乱事一起,又出了人命,谁也把握不住一个刀剑无眼。”

“陛下,”在挞懒与太宇二人的逼视下,银术可终于出列,拱手建议。“宫城太大,我们区区千把人,再加上宫中侍卫,也不过是两千众……到时候一旦发生冲突,根本守不住不提,只怕正如陛下所言,刀剑无眼……所以,陛下何妨移驾尚书台?那地方外墙高大,面积稍小,便于防守。而且内中也有大殿,方便安置宫眷。更重要的是,尚书台居中,方便向各方发布旨意。”

合剌一时犹疑,很显然是被韩昉死亡的讯息给弄懵了,这是好事,也引得几人纷纷准备开口来再劝。

“我不去!”

然而,当此时机,国主合剌明明要被说动,其人身侧才十五岁的裴满皇后却忽然吊起眉毛,毫不犹豫的表达了反对意见。“什么刀剑无眼,只将中宫封起来,辽王难道还会杀了国主和我吗?还是说国主不去,你们便要动手胁迫?真要说刀剑无眼,离开皇宫去尚书台的路上才是最危险的……这时候,应该先遣人去辽王府上询问韩师傅的事情。”

合剌听得此言,居然本能颔首:“皇后说的是!”

而在场诸人,从秦桧开始,有一个算一个,面面相觑之下,也一时无言以对。

这个无言以对,倒不是说没有言语驳斥皇后,而是说面对忽然杀出来的皇后,谁也没有准备。再说了,对着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有言语又如何呢?

而且这国主才多大,就知道听老婆说话了?

无奈何下,纥石烈等人只能硬着头皮‘派出使者’,然后又回身连番来劝。

但正如几人担心的那样,裴满皇后小女孩脾气上来,死活不愿意挪窝,合剌也在皇后的坚持下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明,准备等自家伯父兼养父回信……说到底,国主和大太子辽王殿下之间,还是有充足信任基础的。

一番折腾之下,始终不能成功,以至于秦桧、洪涯还有跟着银术可抵达的郑修年三人,外加已经沾了血的挞懒,趁机在暗中讨论,几乎已经要撺掇着纥石烈撕破脸了。

但是,根本来不及施行,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纷乱之中,纥石烈部的一名军官居然直接来到中宫院中,当着国主和皇后的面告知了正在苦口婆心的纥石烈太宇一个消息——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奉辽王之命过来面圣。

甚至更糟糕。

须知道,纥石烈部本就没有什么特定目标,一开始过来都是洪涯催过来的,当然没有什么私下的言语与纪律,而以乌林答贊谟这种官职外加乌林答部领头人的身份,他只要不带兵,谁会阻拦?谁敢阻拦?

没错,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乌林答贊谟马上便会出现在中宫院中了,拦都来不及了。

“秦相公,若说起韩昉,俺该怎么讲?”

赶紧从台阶上溜达下来的挞懒都有些慌了。

“只一口咬定是大太子动得手,只是此时很可能没来得及将首级送到而已。”秦会之也只能这般说了。

而果然,二人刚刚串供,那边身心疲惫到极致的乌林答贊谟便出现在了视野之内。

“乌林答尚书。”

见到又一个可靠臣子到来,合剌一时大喜,但旋即想起韩昉,复又在台阶上肃然起来,然后遥遥相呼。“韩尚书的事情你知道吗?”

乌林答贊谟一声不吭来到御前,先是微微拱手,然后便抬头环顾四周,目光从台阶两侧的纥石烈太宇、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以及阴影里的秦桧、洪涯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这才再度拱手:

“陛下!韩尚书的事情臣不清楚,但是现在武库那里讹鲁补将军已经跟刘筈刘侍郎刀兵相见了,左渊左副留守也被迪古乃当众给砍死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合剌更是身形微微晃了一晃,裴满皇后更是吓了一跳,直接躲到合剌身后。

“总之陛下,今夜乱象已经止不住了,而且必定还有人在浑水摸鱼。”疲态尽露的乌林答努力言道。“但所幸无论哪一方都没有公开对陛下动手的胆量,所以依着臣看,陛下与皇后留在满是漏洞的皇城,反而无益,何妨移驾尚书台,仗着那里易守难攻,熬过今夜再说?”

“真是天助……”

暮色之中,借着忽然卷起的怪风和中宫院外依然嘈杂的动静,后背满是冰凉汗水的秦桧忍不住咬出了几个字,然后却又迅速咽了回去,然后认真去看彻底失措的国主夫妇。

“狗屁天助,分明是大局如此,乱象一起,便要分崩离析。”更后面的洪涯听到那几个字,却没有秦会之的隐忍,当即一声冷笑。“仔细想想,乌林答氏跟纥石烈氏比起来,除了实力稍逊,到底哪里有区别?就因为死了一个弟弟,便要拿全家全族来赌气?说不定还要指望官家开恩要回尸首呢……今夜事,已经有五成把握了!”

PS:感谢新盟主宫紫晓哥,这是本书第226萌。

然后献祭一本……呃……《仙狐》……呃,你们懂得。

最后,修正一下,看错图了……现在的燕京宫城应该在城西南位置,上一章内容已经更正了。

(本章完)

第428章 将死

话说,此时的燕京城乃是当日辽国南京制度,宫城或者说皇城位于城池的西南部,不但占据了整个城池的四分之一多,而且西南两面宫墙干脆与燕京城的城墙共用城门……属于典型的面积大、人少、四处漏风。

而这也直接导致宫城防守成了一个大问题。

之前大太子将合扎猛安调出来,是因为新军与燕云大族都在北城,却不料为挞懒、银术可、太宇等人轻易所乘。

而纥石烈太宇等人既然趁虚而入,占据了宫城,可依照他们的实力,却不敢继续呆在宫城。

这种情况下,位于城市中心左近的尚书台就成为了最佳选择,彼处面积偏小,却是依照宫墙规制起的围墙,便于防守,而中央突兀一个大殿也便于监视控制。

实际上,这正是当年兀术选择在尚书台动手铲除粘罕的一个重要原因。

“你又要如何?”

暮色中,尚书台那黑洞洞的墙体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而在目送郑修年转回秦府报信后,洪涯忽然注意到了秦桧依然犹疑的姿态,然后立即上前相询。

“我在想要不要回大太子那里。”黑夜中秦桧压低声音相对。“必要时劝他亲自过来面圣。”

洪涯一时蹙眉,因为他本能察觉到了对方的滑头。

毕竟,即便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局面也只是个五成胜负的光景,而若是此时依然在明面上坚持大太子一党的身份,那万一今夜事不成,他秦会之说不定也能借着混乱与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摆脱嫌疑;而若是今夜事成,这厮依然是这边大家公认的大功臣。

只能说,端是个好打算。

但与此同时,洪涯也不得不承认,国主在手,尚书台就在眼前,讹鲁补、夹谷吾里补镇压三大族新军私兵的战事已不可逆转,此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赶紧把大太子本人弄到尚书台来……骗过来也好,引过来也罢,关起来也成,被逼到下黑手在尚书台大门外一箭射了也行,总归是要将大太子弄过来控制住的。

这个时候,并没有露出明显破绽的秦桧回到大太子那里,从内应角度促使大太子来尚书台,当然是有益于局势的。

所以,洪涯只是蹙眉,却没有反对,甚至都不好冷哼。

眼看洪涯没有反对,秦桧便也拿定主意,主动与完颜挞懒、纥石烈太宇交谈,表明心意,而这两人也果然没有多余表示,竟放他从容离去。

黑灯瞎火的,秦桧一个人偷偷带着几名侍卫离开,根本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而很快,在一众兵马的护卫下,并乘一匹马的国主夫妇,也就是完颜合剌与裴满皇后了,便也抵达尚书台前。

且说,燕京城乱到现在,动静也好,范围也罢,已经足够大了,尚书台此时当然也听到了动静,有了反应。而等到众人抵达尚书台外围大门时,大门紧闭之余上方高墙后也有了照明火盆与持械坚守的士卒。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主动上前来到门下的乌林答贊谟一句话迅速瓦解:

“我乃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国主与皇后现俱在此处,挞懒元帅、银术可都统、纥石烈将军、洪承旨也都在,速速开门迎接!”

只是一声喊,墙后士卒便慌乱起来,然后不过片刻,尚书台大门便直接打开。

众人护着国主与皇后一拥而入,见到尚书台内部还是一片黑灯瞎火,挞懒更是忙不迭呵斥,要求留守士卒、书吏点起灯火来,务必照的亮亮堂堂,以防国主与皇后跌跤……当然了,众人心知肚明,这更是方便监控居中的主殿。

而很快,随着众人迅速向主殿涌入,整个尚书台也迅速变得亮堂起来,以至于有些灯火通明的感觉,而且还在不停的变亮……甚至渐渐亮的过了头。

在距离尚书台中心大殿几十步的距离处,走在国主夫妇两侧的挞懒与纥石烈似乎率先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开始慢慢放缓速度,试图观察。

但是完全来不及了。

晚风呼啸,火光耀眼,足足五开的尚书台中央大殿的大门忽然全部打开,数百甲士自四个侧门蜂拥而出,而在甲士潮流中间,数个人影也突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还不算,更多的甲士也从外围偏殿、厢房中涌出。

当此之时,与身侧几人仓皇止步,甚至本能扶刀警惕不同,国主完颜合剌不惊反喜,居然直接迎了上去:

“四伯父!希尹相公!”

这两个称呼,让在更后方的洪涯心脏沉入了谷底,也让绝大多数随行而来的宫廷卫士与纥石烈部军官彻底慌乱失措起来。

阴沉着脸的完颜希尹上前扶住合剌,而立在大殿门后的完颜兀术只是朝合剌微微一点头而已,然后便在太师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出殿来,而其人来到大殿最前方,只是目光一扫,纥石烈太宇、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几人,当然还有洪涯,便彻底生寒。

辛苦一日,竟入别人彀中!

当然,也有表现从容的,一直在队伍前面的乌林答贊谟,毫不犹豫,直接扶着有些茫然的小皇后低头上前,转到门内去寻国主与希尹了。

“挞懒叔父、银术可将军、太宇将军。”

不知为何,明明伏击成功,立在尚书台台阶上的兀术却根本没有那种夺人的气势,反而有些白日间在此处的那种苦涩之态。“俺先说好……俺知道你们的难处,也不准备追究任何人今日闯入宫中的罪责……倒是你们,若是觉得心有不甘,想再试一试,咱们相距十几步,何妨过来一刀将俺处置了?俺今日并未披甲。”

挞懒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和一侧银术可一样,只去看纥石烈太宇。

而纥石烈太宇扶着手中佩刀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艰难开口:“四太子……你若是有心止乱,为何不一开始就在宫中等着?”

“因为俺一开始真没想着拦你们,也不知道你们会闹这般大。”兀术摇头以对。“是希尹相公来劝俺许久,然后又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俺心里不能放下的事情,这才不得不请了耶律马五将军出面,外加几家私兵在此相侯……连乌林答尚书,都是希尹相公临时遣人在宫外拦住的。”

纥石烈太宇回头向后,目光扫过台阶许多人,又瞅了眼尚不知情依然在涌入的本部士卒,以及立在外围大门旁的耶律马五,然后终于沮丧下来……说到底,他没有那个勇气在这种光明正大场合,在双方力量对等的情况下,公然去攻击魏王、国主、皇后,以及都省相公完颜希尹、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

或者说,从兀术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他们失败了。

“魏王!”

太宇回过头来。“你得当面立誓,赦掉这尚书台内的所有人,还要去阻拦大太子事后报复,我才能信你……”

“这个誓言俺不能立。”

兀术长叹一声。“因为俺之前便说了,若不是今日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俺心里更不能放心的事情,都不至于过来的……今日此处,所有人都能赦,但有一个人,若是核实了那件事情,俺必杀无疑!”

说到这里,兀术看向了立在台阶下更远一点的一个人影:“洪承旨……你上前来!”

洪涯立在原地,情知今日难了,但不知为何,其人非但不惧,反而鼓起莫名勇气,当场一声冷笑:“魏王,你们女真人自乱,却要我这种无根无基的汉人来做替死鬼吗?!你当燕京城里的人都是瞎子吗?今日事后,外围新军便会直接倒戈,你们也只能仓促逃亡,逃亡路上也免不了人人相疑,大举火并!而今日这种种事情,根子不都在获鹿,不都在你吗?!”

“洪承旨,俺只问你一句话。”

兀术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他平静等对方骂完,这才认真出言。“今晚我和希尹议论到你们这些南逃汉人时,说起你来……什么真定之时就不提了,太师奴忽然想起一事,他说当日在获鹿,奉命将虞允文带去求和,结果刚到阵前,虞允文便大喊岳飞自后方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虞允文在当时是如何知道岳飞已经来了的?”

洪涯沉默无声。

其实,他本可以继续做某些口舌之辩,比如说虞允文只是仿效东晋故智,说兀术赦免实际叛乱,却要因言杀他一人,至不济也可以继续开口喝骂下去,将主责是兀术战败这一点咬死……但可能是已经意识到,兀术绝不会原谅任何获鹿的相关事端,今夜绝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沉默以对。

非只如此,沉默中,洪涯心中还渐渐升起了一丝奇怪的念想,一丝让他渐渐鼓起勇气面对这一切的诡异念头。

另一边,看到洪涯沉默,兀术终于喟然:“俺知道洪承旨肯定不服,知道你心里肯定想说,是俺兀术拿着十六个万户在获鹿打了败仗,才有了许多其他的事端,但事情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你将军情泄露,使数万离散将士不得北返,都是……”

“不错!”

火光之下,燕京尚书台正门前,数不清的甲士之间,洪涯忽然面色涨红,大声相对,唯独终究临生死刀兵,依然不敢动弹而已。“正是我存了虞允文一命,又告知他河间战况,才有你们匹马不得北返之事!”

兀术猛地一怔。

“你们这群狄夷之辈!无知无德!只晓得杀戮劫掠!简直粗鄙可笑!”洪涯立在原处,继续抬手指向了正前方的兀术,复又转向银术可、纥石烈太宇,乃至于完颜挞懒。“若非刀兵相迫,真以为我堂堂殿上进士愿意在你们这些满身腥膻之气前奉承吗?老子早就想将你们一窝送尽了!”

“这厮竟然认了。”银术可尴尬一笑,说了一句明显晚了半拍的话,而且无人理他。

“杀了吧!”挞懒听到最后一句,居然有些伤心之态。

“放在以往,你们还能扯什么成王败寇,仗着兵甲之威在那里吹嘘,什么陋习什么恶心的事情好像都有说法,连身上的腥膻之气好像都能扯一个吃苦耐劳……谁让你们强呢?扯什么都行!可现在呢?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没了腰间刀子,扯掉这层面罩,你们到底还有什么?!脑袋后面的金钱鼠尾吗?!”

说着,洪涯居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而也就是这一步,居然引来了周围人的慌乱应对,很多持械甲士居然退了半步,紧张看向这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杀了他!”

纥石烈太宇干咽了一口口水,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倒是完颜兀术和他身后的大殿内,一时毫无声息。

闻得命令,纥石烈太宇身侧一名亲卫有些紧张的瞥了一眼沉默的四太子兀术,这才慌乱取出刀来。

“来吧,杀了我吧!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洪某人不是个宋奸,而是个用心潜伏的间谍!”

而此时,状若疯狂的洪涯早已经什么都不顾得了。

“完颜兀术,老子今日死了,还能被你送个名望!虽死犹生!可你们这些女真狗!便是苟且逃到会宁府,却能如何?上一辈抢的金珠都要还回去,继续受穷受苦!下一辈为了保住读的书还要去给南面官家下跪,做狗做牛做儿子!”

“闭嘴!”说话的,居然是从门前抢出的乌林答贊谟。

“获鹿一战,你们就已经死光了!”

“杀了他!”乌林答贊谟奋力催促。

“离了燕京,大金国也就亡了!”洪涯面目狰狞,毫不畏惧,甚至又上前一步。“来杀啊!”

“快快杀了他!”乌林答贊谟终于也在兀术身侧嘶吼了出来。

随着最后一句话,原本在洪涯身前慌乱畏缩的那名侍卫,到底是在身后的催促下一刀捅出,而也就是一刀,没有任何奇迹,洪涯便剧痛难忍,捂着肚子倒下挣扎起来,然后放肆哀嚎,再无言语可出。

和这个世间大多数人一样,他还是怕疼怕死。

那侍卫赶紧上前,连连补刀,很快便捅入了致命之处,而洪涯也很快失去了挣扎力气,没了多余声音,只躺在尚书台前的台阶下,无力的等着生命消散。

这个时候,洪涯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感触与反应能力,他只有一个感受,那便是太冷了,浑身冰冷,然后唯独一个念头,却始终萦绕,直到生命最后一毫,方才随之消散……那就是,自己这般鼓起勇气,当众喝骂女真人,又认下了那般功劳,不敢说惊动官家,可到底能不能触动自己那位‘上线’静塞郡王,好给评个烈士,进入岳台呢?

“此事到此为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兀术方才开口,而且依然面容苦涩。“接下来,俺与希尹相公已经商议好了,待会还会请国主下旨……今日擅自入宫的事情不可追究,韩、左、刘三家也只诛首恶……天明之后,等俺大哥一起,咱们将城中燕云大族唤出来,两边将府库中军械、金银平分……省的再出事端。”

言至此处,兀术稍有无奈,但还是不得不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今夜乱事,注定遮掩不住,消息传出去,怕是外围新军就要立即倒戈降服……咱们得尽快走……走古北口出塞!这个时候若是不能与剩余的燕云大族好合好散,只会举国覆灭。”

挞懒从洪涯尸体上收回目光,连连摇头:“话虽如此,不能议和,终究要被穷追猛打下去……今日和气了燕云大族,逃得了燕京,明日到中京道,要如何与蒙古人‘和气’才能到辽地?到了辽地,再与高丽人如何‘和气’?到了黄龙府,是不是还要跟渤海人、契丹人和气……而到了那时候,却不知道赵官家又是个什么新条件了,怕不是国主都要去死?”

“俺知道这个事情的厉害。”兀术等对方说完才沉声相对。“到时候俺自会有说法的,最起码能让那位官家划出一个彻底的道来……不再猫戏老鼠。”

挞懒摇头不止,显然是不信。

而完颜银术可与纥石烈太宇二人,也一时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了浑水摸鱼的第三股力量,夜间乱事很快结束,诚如所有人想的那般,韩、左、刘三家看似掌握了很多的新军力量,但那些人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将领素质都远逊于讹鲁补等人所领余众。

武库迅速被夺回,国主虽然对韩昉、左渊二人的死亡非常不满,但却不敢违逆养父与四伯父,以及包括另一位声望卓著都省副相完颜希尹在内的几乎所有人共识。

翌日一早,他连番下达旨意,首先自然是赦免昨日所有乱党;随即,以完颜希尹为首,总揽国族撤离燕京事宜;同时打开府库,要求燕京城内所有有官职却不愿意随国族出塞的官吏按照品级前来领取财货、军械……至于剩余的粮食,干脆在完颜希尹的建议下,以昨夜乱事补偿的名义发给城内百姓。

当然了,这般安排是不可能让所有人心服的。

甚至恰恰相反,所谓好合好散之下,是被军队强行镇压的种种不满……几乎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结果感到认可。

年轻的国主始终不能忘记恩师的死亡,他甚至都不敢在事后去问到底是纥石烈那伙人动的手还是自己养父那个好儿子动的手。

大太子对于纥石烈的行动格外愤怒,但是面对着四太子、希尹外加国主的居中联盟,即便是他也只能强压怒火。

纥石烈等人,此时也明显有对昨日的功亏一篑有些不服,外加忧心被秋后算账的不安。

至于所谓国族与燕地大族,真到了这一刻,也没有那么利索……国族里不知道多少人不愿离开燕京,他们中甚至有人在更南的黄河沿岸生活了十几年,如何愿意忽然回到什么白山黑水之处?

更不要说,女真权贵们走这么急,金珠、军械什么的根本带不完,只能与燕地大族进行分匀,拿财货和军械换取车辆牲畜,而这种分法与这种仓促下的交易,注定双方都会觉得不满。

但话又说回来,在兀术、国主、希尹这个政治联盟的捏合下,左边牵着大太子,右边扯住纥石烈、挞懒等人,下面再拽住几位将军,女真人勉强维持住了一个行为整体,倒是让他们可以用快刀斩乱麻的姿态强行开启撤离行动。

而且,不撤也不行了。

燕京城的动乱当日下午便被有心人传到了涿州……没办法的,这个时候,哪怕是封闭四门也会成为燕京动乱的‘证据’,何况前一晚的动静?

得到消息后,原本就全线动摇的范阳新军大营直接开始了雪崩,彼处新军在士卒大量逃散的情况下,用尽全力在傍晚时分凑了一个局面,乃是汇集了七八个将领,写了一封请降书,集体向南面新城一带的韩世忠投降,并请求韩元帅前来接收部队。

而夜间时分,恐怕前面范阳大营的投降书还没有送到新城呢,后面的良乡守将、出身燕地豪门的程穆程老将军在得知了前方大营消息后,便毅然决然以年近七十的身姿直接反正,将准备好的赵宋旗帜挂到了良乡城的城头上。

然后主动向燕京告知了自己的‘易帜义举’。

后半夜,良乡消息传到燕京……燕京高层虽然对前线崩坏早有预料,却还是心乱如麻起来,唯独此时已经是后半夜,到底没有直接引发全城混乱。

但也就是如此了,到了黎明时分,城中消息迅速不受控制的传播开来,本地大族重新开始了动员,披甲的新军重新鼓起勇气,毫无顾忌的占领和控制一些官府署衙,主干道以外的街口巷道,也多有本地新军巡视。

然后,便是试探,便是冲突,而这一次,毫无战意的女真兵马反而多有溃散之态。

很快,连最重要的武库都被燕京本地大族给夺走了,并且无人再尝试夺回。

前一夜,数不清的人绞尽脑汁辛苦筹划,好像在争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结果只隔了一天,就为一面自顾自挂起来的旗子所轻易碾碎,也是可笑。

不过说句良心话,女真人也实在是撑不住了,很快便有旨意传下各处……国主御驾下午就走,诸国族一并同行,汉地出身官吏,尽量随行,不愿走的也可以不走。

郑修年选择留下,他不敢再尝试前一夜那种刺激了,但同样在前一夜逃出生天的秦桧却仓促收拾起了行李,连同夫人王氏一起出门,俨然是准备随行出塞。

“秦相公为何也要走?”

出乎意料,甫一出巷口,秦桧夫妇便迎来了一个正值壮年的阻拦者。

秦桧看了此人一眼,虽不记得具体来历,却隐约觉得似乎有些面熟,似乎是个靖康中被掳汉人,便在马上稍微一顿,继而幽幽一叹:“我若留下,必死无疑!”

“真是因为做了金人相公获罪,便趁机改名易姓做个寻常人如何?”那壮年汉人当即大急。“秦相公,如今的局势,好好的宋人不做,难道要去做女真人?”

秦桧还要言语,却不料身后马车内王氏直接催促起来:“走走走!你连逃难还要落于人后吗?真要做个穷困之人,整日吃栗子度日?”

这个时候,秦会之终于想起阻拦自己的汉人是什么交往经历了,却只是低下头来,一声不吭催动侍从前行……其人身后,光是车辆就有十七八驾,载满了这些年女真贵人们的赏赐与贿赂。

而其人既行,身后那名被侍从撵开的汉人还在后面焦急呼喊:“秦相公,真去了塞外,怕也是十死无生!”

秦桧只做未闻。

既然是逃难,便注定没有什么秩序了……秦桧上得街来,本想寻四太子的车架仪仗跟随,却根本没有寻到,又去寻希尹的家眷,却也没寻到,无奈何下,只能选择往北门道旁相侯,准备跟着国主的车架北返。

而这一次秦桧倒是等来了完颜希尹以及完颜希尹与四太子的家眷,只是不见四太子本人而已。

“四太子何在?”

前夜时候侥幸得生,秦桧颇显小心,却还是忍不住疑窦丛生……这要是没了四太子-希尹-国主为何平衡核心的女真大联盟,怕是路上自己就要遭殃……于是主动来问完颜希尹。

“到古北口便告诉秦相公。”完颜希尹面沉如水,平静做答。

秦会之只觉得头皮发麻,偏偏又无可奈何。

辛辛苦苦行了一路,不停有人逃散,走到傍晚,过了古北口,众人勉强歇息,秦桧却依然想着完颜兀术下落,稍微安顿好家人,又赶紧来问希尹。

“昨夜良乡易帜消息传来后,四太子便即刻自缚向南,寻赵官家求和去了!”希尹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直接回复。“家眷都是我替他收拢的。”

秦会之闻之,如遭雷击。

PS:感谢slyshen大佬的第十三萌和马拉卡的上萌,这是第227萌。

然后例行献祭两本书《逐道在诸天》(新海月大佬写的,看来写历史果然死路一条)、以及《欢迎来到我的诡异网站》。

最后,大约请个假……今天到9号有个中国作协的培训活动,规格应该比较高,纪律也应该比较严肃,而且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强度的学习过程,也不知道是9号晚上回来还是10号才能回来……如果相关更新有三天以内顺延,请大家不要在意……突出一个看情况……马上就要出发了……大家早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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