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祭山大事

“阎罗王大点兵?”

胡麻一听二爷这开口,便心里明白,他说的不对头。

自己刚从阴府回来,知道阴府里面,并无阎罗王,况且,如今的阴府,因为断了轮回,本就一直处于膨胀状态,便是真有阎罗王,他不嫌下面人满为患就罢了,怎么还会缺人?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也没有打断二爷,只是露出了好奇的样子。

想听听,在二爷这等自小生在了村子里面的人,怎么看这黑风灾。

“二爷我这一辈子啊,就见过三回黑风灾,真吓人啊!”

说到了这里,二爷也是一脸感慨:“每当听说有黑风灾来了,家家户户,都要闭门,烧香,跟祖宗磕头,盼着黑风灾不要刮到自己村子里来。”

“但真要赶上了,那也逃不掉,只能硬扛,谁能活下来,那就全凭了运气呢!”

“据说,只有福泽厚,人丁旺的人家,才能熬得过去这种黑风灾,但说是熬得过去,也得分情况。”

“最好的当然就是黑风灾来了,但没吹到自家的寨子,光听听动静也就算了,吹到了自家寨子的,若是只吹个一柱香两柱香的时间,那村子里的人使使劲,狠狠心,也能扛。”

“最吓人的,是那种一下子便卷了半个老阴山,呜呜咽咽吹上一整晚的,躲都没法躲。”

“现在算算,得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咱们寨子遇着的那一回,就是最厉害的,好像半个老阴山的黑风灾,全吹到咱们寨子里来了。”

“又好像,这黑风灾一吹了过来,就不肯走了。”

“呜呜咽咽不停的吹,外面的畜口牛羊不停的叫,叫了一会,也就没动静了。”

“寨子里啊其实也有风俗,遇着了黑风灾,能躲就躲,但如果见着灾太大,便不能躲了。”

“该青壮凑到一块,捶鼓的捶鼓,敲锣的敲锣,老的小的,就去火塘子旁边烧香,请先人庇佑,据说若是动静大了,也能将灾赶走,但那一次的灾,来的太猛,都不敢出门啊……”

“……”

说到了这里,他似乎也隐隐觉得有些遗憾:“当时我也是在门里,看到胡山兄弟,也就是你爹,独自背了鼓,便出寨子去了,我要跟着他帮忙,他还说我搭不上手,不让我去。”

“就那一晚,寨子外面响了半宿的鼓声响。”

“后半夜里,鼓声没了,风声也小了,我们挨到了天亮,才敢带了塘灰出去找,但却只在寨子外面,找到了鼓,却没有找到他的人。”

“当时寨子里的人,都猜着莫不是被什么东西扯去吃掉了,甚至还有人猜……他是不是跑了?”

“……”

说着,看胡麻的眼神,倒是有些同情似的,叹道:“但过了几年,也就没人说了。”

“若真是没死,谁能这十几年不回来见老娘,也不见自己儿子?”

“……”

黑漆漆、阴漫漫,鬼哭神嚎,天地变色,独自扛了大鼓的男人,与陷入绝望的村子……

胡麻对前身这位全然不曾谋面,甚至听都没有听过几回的父亲,并无什么感情可言,但是如今听了二爷的讲述,心里倒也确实有些复杂的,沉甸甸的感觉,竟是一时不知说什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咱们寨子人心不齐,香火不旺,不然,谁怕他?”

二爷一边说着,倒是有些不满,道:“所以咱们才要祭山,祭了山,十里八乡的乡亲都彼此照顾着,有事了一块上,还怕什么黑风灾?”

“嗯?”

听着二爷这底气这么足,胡麻倒是有些诧异了:“这也能挡?”

自己自从知道了胡家门里的人命数重,福泽浅开始,就试着了解过,发现这门道里,对于这命数、福泽、气运的说法,非常的多,甚至还有很多法门与此有关。

但说归说,但解决的方法却一直含含糊糊,便是听说了有,那也只是极少一部分的人才懂,外人难以知道。

便如关于这福份,那属于盗灾一门里的人才懂,摸都摸不着。

但这种连门道里的人都觉得极为困难的事情,怎么二爷倒像是很懂的样子?

“当然能挡了。”

二爷一听,便瞪了一下眼,道:“只要人心齐了,就没个不能挡的。”

“当初那黑风灾来的时候寨子里吃都吃不饱,人心也散,周崔李赵,各顾各的,黑风灾一来,全躲起来求自家祖宗,谁管这些?”

“但现在咱们要祭山,就是为了这個。”

“这一回祭山的时候,可不只是咱们烧烧香,上上供就算的,得请人过来观礼的。”

“都说福份能挡灾,那这福份看不见摸不着的,是啥?”

“是喜事!”

“就看这种大事上,你的脸面,好容易寨子里要祭山,那过来捧场的人多了,身份高了,左邻右舍的,瞧着就体面,显得你家头脸足,有病有灾的也都会躲着你这里。”

“而且啊,这种事,还不是沾别人的便宜,众人拾柴火焰高,咱们到时候风光了有喜气,跟着过来烧香磕头的,也跟着沾喜事,人越多,越喜庆!”

“甭管是什么灾,都能够挡着。”

“……”

‘好家伙……’

胡麻听着,都有些大开了眼界,这门道里的人都说不清的问题,二爷说的倒简单。

若是福泽之事,真这么容易,那不人人都抢了?

不过他当然不会扫了二爷的兴,便笑道:“二爷说的有道理。”

“既是祭山,当然是热闹些好。”

“咱们这位山君,也是馋了多少年了,这一次咱出息了,便好生孝敬他老人家。”

“……”

二爷听着,表情古怪,道:“话倒是好话,怎么就是听着不好听?”

“山神老爷那是你能编排的?也不怕将来进山摔跟头。”

“但这次的事情,你们可千万放在心上。”

“祭山是大事,过来捧场的人也重要,这十里八乡的,不用你们管,你二爷我的面子在呢。”

“再加上,之前伱说的那割血食的事,我打过招呼了,回头带着他们村子里的人一起去,所以现在左左右右的都给我面子,场面事少不了但外头那些有头脸的,就看你们了……”

“……保粮大将军手底下那些能人,你们是能请几个过来撑场面的吧?”

“……”

“放心,放心。”

见二爷还有些信不过似的,胡麻便笑着保证:“我们兄弟几个,在外面混了这几年,还是有几个朋友的。”

如此一说,这事便定了下来,二爷已是说不出的高兴,走路都带上了风。

当天夜里,便又是照例吃喝了一顿,这是他们几个有出息的,回寨子里的惯例。

而在摆起了流水席面时,已经回了村子两天,还非要穿着那身盔甲显摆的周梁与赵柱,仍是要把胡麻推到老族长的身边来,这是小辈里最体面的位子。

而寨子里的人,虽然不好明着说,但心里也觉得奇怪,怎么这当上了将军的,倒让白身的人坐上去?

周梁和赵柱已经向家里说过几回,便趁了这个机会,向寨子里的人说道:“我们这身本事,都是跟麻子哥学的,但麻子哥不让我们拜他当师傅,他只做师兄,我们的师傅,仍是二爷。”

“但就算是师兄弟,那也有大有小,麻子哥不往上面坐,那我们可就只能站着吃饭了。”

“……”

赵柱道:“就是,保粮大将军来了,都只能坐麻子哥下面。”

这一席话说的二爷脸上忽然又莫名的添了光彩,寨子里的人也一下子肃然起敬。

倒是心里觉得,赵家的孩子还是那么愣,让座就让座吧,怎么连保粮大将军这样的神人都敢背后编排?

胡麻并不客气,坐了下来,这寨子里人也发现,不光胡麻往上面坐了,居然周大同也是一屁股坐在了上首,李娃子这个也出息了,周大同与周梁赵柱,怎么都开始管他叫哥?

……还挺殷勤的样子?

而在这一场席面上,二爷便将祭山的事情说了,满寨子里的人,无不欢喜。

之后几天,便是过年,如今婆婆已经不在寨子里,这对胡麻来说,意义倒是小了,只是由着一应长辈们的安排。

除了大年三十要请先人回家过年,大年初一又送先人回塘子之后,村子里的青壮,都顾不上走亲戚串门子了,而是老族长亲自执笔,连写了几十张贴子。

而对于请外面那些头脸人物,胡麻也是琢磨了一番,列了几个名字,让小红棠送了信。

保粮大将军手底下的粮草总管徐文生徐老爷、大统领光头老张,再加上其他几位红灯会里的旧识,还有周梁和赵柱这跟了保粮将军的一段时日里结交下来的好兄弟好朋友……

……只是撑撑场面,让二爷高兴而已,这也就够了吧?

……

……

明州,保粮将军并同盟白甲军几位老将军,正商量年后进军事宜,便只见得案上的蜡烛一声晃动,阴风吹了进来。

小红棠便在这一屋子浑身煞气的战阵悍将们的目光之中,走进了大账里来,将贴子递给了徐文生,又递给光头老张、崔娘子等人……

“呐,胡麻哥哥,请你们过去沾喜气的……”

“……”

一下子,满帐子的人都呆住了,保粮大将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拍案而起:“谁?”

“我胡麻兄弟,如何不请我?”

(本章完)

第689章 削命添寿铃(一更)

祭山确实是大事,但这种大事,小辈可以撑场面,却不好指指点点,胡麻倒省心了。

其实他真想说话,倒能说得上,比如可以直接问问山君,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供品,要不要随手烧两个丫鬟过去服侍之类的……

但想想山君前辈的性子,还是算了。

请人家吃席,哪有先问什么点什么菜,要不要吃完了去洗洗脚的道理?

……毕竟有诚意的直接就安排上了。

再加上,对自己重要的,只是祭山之事,山君前辈念念不忘,打着嘴馋的名义提过好几回,但胡麻心里很明白,他不会催着自己做这等无用的事。

自己要搞明白一些事情,那便只有祭山,看清楚问题。

当然,只要是祭山就行,至于怎么祭,什么流程,那就看二爷喜欢什么了,哄老人家高兴而已,不必较真。

于是在这满寨子的人都忙活了起来时,胡麻便趁了没什么事要自己出力,便趁了天黑,独自一人出了寨子,来到了二爷那个庄子里。

如今是年关,二爷回了寨子,那些跟着学把式的人也没有,胡麻便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先点起香来,向老阴山拜了拜,安静等了会,山君未露面,但风声却悄然止息。

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胡麻便准备放心的借他的地盘,于是将香插在了外面,又将从阴府带出来的二十四道旗取了出来。

这是二锅头留在了阴府里的东西,胡麻用着也顺手,一一插在了庄子周围,隔绝内外,然后布置了一坛。

“小红棠去门口看着,谁也不让进,山君前辈来了的话……”

胡麻嘱咐着:“……你也先跟我说一声。”

见着小红棠蹦蹦跳跳的去了,胡麻便在这庄子里面,布罡踏斗,烧香念咒。

手持三柱清香,轻轻一拜之后,便只听得这山里,忽地一阵阴风阵阵,不多时候,便见得四下里浓雾聚拢,不见天日。

随着周围沉重脚步声响,两位金甲,手持铁链,押着一只潦倒凄惨,孤孤单单的孤魂,破开浓雾来到此间,正是那位通阴孟家的大老爷。

这位当初威风凛凛,尊重体面的孟家大老爷,被镇祟府的香炉,压了这段时日,法力得不到补充,魂轻气浑,已经看起来比阴府里随处可见的阴魂儿都不如。

两位金甲力士,将他往地上一丢,便定定站在两侧,胡麻则坐在了二爷平时坐的太师椅上,金刀大马,居高临下,冷哼一声:

“抬起头来。”

“……”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法坛两边,旗子猎猎作响,稻草人隐约变成皂衣模样。

同时向前威逼,发出呼喝之声。

那孟家大老爷迷迷糊糊,半醒未醒,直到被这呼喝声惊动,才迷迷茫茫抬起头来。

身在法坛之中,阴魂看不清周围事物,只见得一片片高堂大院两侧皂衣神将,一层层将自己困在了中间,前头一个至高无上,头顶苍天的身影,无形之中,带着一种九幽苍天般的压迫感。

他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口中忽地发出了虚弱喝声:“大……大胆胡家小儿,胡孟二族,本是世交,便有些嫌隙,论辈份我也是你长辈,你……”

“……你怎可如此侮我?”

“……”

“确实是长辈……”

胡麻听着,倒是阴森一笑,冷哼了声,道:“那就拿着你这长辈的架子吧。”

“那官州之事,已是证据确凿,我若在镇祟府里审你,立刻将你打個魂飞魄散,也不成问题,如今请你过来,倒是要给伱个机会,好生说说,起码,不让你死前受太多罪?”

“……”

“哈哈,哈哈……”

这孟家大老爷,已是小小孤魂儿一只,面对着胡麻身在坛上的威风,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但他迎着胡麻的话,居然忽地放声大笑:“胡家小儿,你这是想要逼我不成?”

“你果是生于山野,全无见识,老夫便是一时不察,落入你胡家之手,又岂是你这小小伎俩可以逼迫得了的?”

“我孟家侍奉老祖宗,养天下兵马,得半数府君,天命所在,气运非常,如今只待老祖宗重新睁开了眼,便仍是不伤皮毛,你在这里拿腔捏调,便以为能吓到我?”

“……”

‘倒真是人倒架不倒,骨头硬的狠啊……’

胡麻心里甚至都有点生出了钦佩,倒是笑了起来,点头道:“孟家伯伯说的是,我也知道你定不肯好好说,早有准备了。”

“嘿嘿……”

那孟家大老爷森然笑道:“我知道你胡家有刑咒,这还是当初胡孟二族一起,从无常李家拿来的,专门刑魂罚鬼,厉害非常,我既落在你手里,不如你念上一念,让我尝尝滋味?”

胡家四大咒,刑杀拘枷,无往而不利。

他分明知道倒还主动挑衅,看样子倒真是无所畏惧的模样。

“省了。”

胡麻听着,便只冷淡摆手,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只小小铃铛,握在手里。

低声道:“我先请孟家伯伯,尝尝这种新的滋味!”

说着话时,手里的铃铛,对着那孟家大老爷,轻轻一晃,顿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铃铛是从白葡萄酒小姐那里借来的,自己向她请教让阴魂乖乖说话的法子,她别的没教,只送了这东西。

老实说,在这次使用之前,胡麻都不知道有何用处,但如今拿在了手里轻轻一晃,便见得那孟家大老爷脸色微变,身上仿佛有丝丝气雾,涌动变化,脸色煞白。

“你……”

分明看到,这孟家大老爷头痛欲裂,声音都颤了起来:“你强行为我添寿?”

“这是削命添寿的宝贝?”

胡麻心下倒也忽地明白了过来,暗道果然是司命门道最有法子。

孟家大老爷自身修为在这里,看似阴魂一缕,实则便如铁坨坨,伤不得,碰不到,龟缩起来,万法不浸,所以不怕刑咒,不惧无常。

但司命门道的法,却与别个不一样,这铃铛正着晃,乃是强行为人提一口气,便是濒死之人,听到了铃铛响,这口气便也咽不下去,等于强行添寿。

反着晃,则是削人的一口气,受伤之人,伤势会越来越深,濒死之人,咽气咽得快,等于是削寿。

孟家大老爷乃是阴魂,胡麻正着晃铃铛,便是为他添寿,如此一来,他这阴魂,便像是受到了烈火烤炙,痛苦不堪,这是天地规律赋予,可不是他这身上的修为能承受的。

而且阳火烤炙,自身根基也会崩毁,补不回来。

知道得了法,胡麻便一边晃着铃铛,一边看着这孟家大老爷。

说起来,也是十姓主事,绝非寻常人物,但胡麻知道这孟家是磕头起家,倒是不相信,一个最擅长磕头的人,一身骨头能够硬到哪里去。

但铃铛晃了半晌,只见这孟家大老爷也已深受折磨,但他痛苦之中,居然也咬牙挺住,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看向了胡麻:“胡家小儿,你有这等手段,何妨多用些?”

“老夫此身既奉了老祖宗,便不怕舍给了这番家业!”

“哪怕今天老夫被你打的魂飞魄散,只要孟家基业不倒,儿孙岁岁祭我,又怕什么?”

铃铛响声里,声音反而更愤恨了:“况且,真以为拿了我,便能伤了孟家?”

“我孟家可与你胡家不同生死人界,皆有主事之人,便没了我一个,还有两个兄弟能够顶上,倒是你这番作为,除了能够将我孟家激怒,还能有什么别的大出息不成?”

“……”

“嗯?”

胡麻听了他的话,倒是手里的铃铛,忽然一收,轻轻放在了身边。

看着坛中这条孤魂幽影,轻轻一叹,道:“孟世伯教训的是,孟家根基,确实不是这等小打小闹可以伤及的。”

“你是阴府里的孟家主事,也只为伺候你孟家的老祖宗,但阳间的基业,却有别人看着,既然如此,那我也该懂点礼数,先请孟世伯,见个阳间的熟人吧……”

“……”

边说着,边走出了坛,一道符纸在手里,轻轻一晃,忽地有火苗升腾了起来。

等候片刻,便见得林子深处,忽有一团阴雾聚拢,下一刻,便有一团团的鬼影从阴雾里钻了出来,行进之间纸钱挥挥洒洒,漫天飞舞,一团鬼影里,却簇拥着一个尊贵妇人。

只是打扮尊贵,但却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抹布,模样倒是徐娘未老,风韵犹存,只是满眼里皆是惊骇。

“多谢诸位,一路辛苦。”

胡麻从小红棠那里借了点血食,赏了这些送人过来的小鬼,将尊贵妇人搀了起来。

倒是不用他介绍了,那位哪怕是被打的魂飞魄散,也不肯低半点头,忍着烈焰灼身之痛,都没说半句软话的孟家主事大老爷,在看到了这尊贵妇人的一霎,整个人都懵了。

它是阴魂,注意力一集中,身子便也显得清晰,只见眼睛都一下子瞪大,快把眼珠子给掉了出来。

死死瞪了半晌,才不敢不信:“你……你怎么也来了?”

而那尊贵妇人,每到一处,便先要装着晕倒,这回还没晕过去,便看到了那缕在坛间缩成了一团的孤魂。

然后也一下子给吓着了:“老……老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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