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画眉

“听这一曲,已经足够。”

庄承乾在无尽黑暗里,轻轻地说。

“我没有更多时间可以陪你了。”

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无比温柔。

但他收回视线的这一下,又果决非常。

视线收回的同时,那歌唱的背影便已消失,连同垂柳,连同光。

“这个世界……有趣。”

庄承乾淡声说道,此时的声音已经冷漠。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沉陷,放任自己在问心劫中,只不过贪恋片刻温柔!

而现在他一步踏出。

无尽黑暗开始倒退,似乎恐惧于他的威势。

天地光明,四野空阔。

镜中世界的那个女声并没有再出现。

因为庄承乾并没有真正度过问心劫。

但是他将问心劫打破!

……

通天宫内。

长相思剑灵剑斩冥烛,而冥烛烛光幽幽,倏忽左右。双方一追一逃,在这古朴高阔的通天宫里上下翻腾。

冥烛并不还击,但剑灵好像也很难将其彻底斩灭。

在某个瞬间,姜望的神魂本源回归通天宫内,一把握住了剑灵,直接便是一剑老将迟暮,异常果决,直取冥烛!

他借红妆镜之力夺得先机,正是要斩破庄承乾的栖身之宝,奠定胜势。

度过问心劫的姜望,神魂已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一剑在手,颇有无物不斩的威势。又借助通天宫的力量强行压制。

那灵动非常的冥烛竟一时被逼住,左右难逃。

而长剑已至!

就在这个时候,烛光摇晃,一只手探将出来,直直捏向剑灵。

庄承乾亦回归!

问心劫根本没能拦住他。不同于姜望的误打误撞,他从头到尾就看穿了问心劫,之所以一度迷失,只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醒来罢了。

明知那是一场幻梦,他也愿意一梦。

面对庄承乾突然探出的大手,姜望果断收剑后撤。

庄承乾既然及时回归,击破冥烛便已经不可能。

诚然度过问心劫,让姜望的神魂再一次强化,拉近了与庄承乾的距离。但姜望仍然不认为,自己能是庄承乾的对手。

计划不成,就果断放弃。

现在不是拼死的时候。还有机会!

他要做的是拖延时间,继续寻求变数。

而庄承乾当然不肯再拖延,直接本相显化,踏空而落,一巴掌当头盖下,如天穹垮塌。

面对这威势恐怖的一巴掌,姜望几乎有通天宫都已经垮塌的错觉。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被碾为飞灰。

避无可避,让无可让。

姜望于是向前,姜望于是挥剑。

那就不避不让,生死相向!

就在这一刻,惊变发生。

姜望肉身正在琉璃棺旁。

而琉璃棺内,锁链忽然崩断,金符化为飞灰。

入魔的宋婉溪一跃而起,充塞疯狂的美眸直视姜望。

“庄!”

她发出一声含糊但充满恨意的咆哮。

那一双如白玉雕成的柔荑上,指甲暴涨!

一爪扑来!

整个琉璃棺受不住这威势,炸成无数碎屑。

那石台竟然也开始崩飞石块,承受不住压力。

还未靠近,姜望的身躯就有剧烈的刺痛感,仿佛马上要四分五裂。

如死期将至!

骤逢此变故,通天宫内争杀到最后关头的姜望与庄承乾,极有默契地立即分开。

他们只有这一具身体,一旦肉身毁灭,便都成空。

姜望立即接管了肉身,疯狂后退。

但,根本退不开!

变数的确出现了,但并不是他所等待的那个变数。

宋婉溪的这一爪,锁死了他所有的回避空间,封住了他的意与势。

这是巨大的力量差距。

如庄承乾所说,宋婉溪有真魔之姿,只是成魔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是将死状态,未能保住神智与记忆,才未能成就真魔。

虽无神智,仅仅是力量就几乎是碾压姜望。

爪风迎面,眼看就要被轻易撕碎。

在这样的危险时刻,姜望的右臂动了。

他的右臂,握着长相思。

他的右臂,在先前的争斗中,被庄承乾所侵占。

于是一剑斜挑。

这只是一挑而已。

是最基础、最普通的剑式。

但这同时也是洞彻本质的一剑,是直抵真实的一剑。直接将那巨大的爪影击破,将那又尖又长的指甲斩飞,截断了宋婉溪的攻势。

宋婉溪一爪扑来,破天压地,却被简简单单一剑斩飞。

以区区神通内府修为,以仅仅一条右臂,就完成了姜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这是境界上的巨大差距。

在这个瞬间,姜望竟然生出了“只有将身躯交给庄承乾,才能逃生”的想法。

他立即将这个念头斩碎。

那样或许能保住肉身,但神魂一定无存。结果还不如肉身崩碎。

这个念头,想必是庄承乾秘法催生。

“你要再使手段,我就配合她杀了我!”通天宫里,姜望狠狠地说。

庄承乾根本不接这个话茬,只道:“她有接近真魔的力量,一只手臂不够。”

他太了解姜望,如姜望这样的人,只会战死,绝无可能自尽。

姜望也自知这一点,并未继续纠缠,只冷声回道:“那是你的事情,我不可能让出更多了。”

“只有我能拦住她。”

他们在通天宫内谈判,而入魔的宋婉溪却根本不管不顾,顷刻又已回返。

她身穿华丽宫衣,面容绝美。

但眼神疯狂,一只手的指甲被削断,一只手的指甲仍如尖刀。

此刻长发乱舞,魔气滚滚,又是一爪扑来。

她的确是没有什么灵智,行事好像只凭本能。

先前那一爪是纯粹动用肉身力量,在被斩飞之后,好像才本能地开始动用魔气。

魔气一动,威势顷刻不同。

如果说先前的宋婉溪是巨石,此刻她便是高山!

魔气如蛇如索,更在爪落之前,疾射而来。

“必须让我立刻接掌身体,不然你必死无疑!”庄承乾的声音在通天宫里怒吼。

姜望默不作声。

魔气已近。

庄承乾立即开出条件:“我以道心立誓,击退她后,肉身还归于你。我们重新争夺。”

姜望放开控制。

只在一瞬间,这清秀少年眼神已变。

那是一种睥睨、威严,又很复杂的眼神。

而入魔中的宋婉溪,竟然再一次怒吼——

“庄!”

“我是你最深的执念吗?”

‘庄承乾’轻声呢喃,踏步往前。

“我是你最深爱的人,所以也是你最仇恨的人吗?”

他踏步,挥剑。

一剑便将那些如蛇如索的魔气斩断,一步已经迎向宋婉溪。

宋婉溪一爪涌动魔气,盖脸而来。

‘庄承乾’一剑挥出,自然至极地破开魔气。

“为你修指甲。”

那尖尖长长的指甲被斩断,整整齐齐。

他还剑入鞘,已然与宋婉溪贴面而立,两根食指都冒出浑圆血珠,那是这具身体的心尖血,分别点在宋婉溪的眉上。

他的声音温柔,食指轻轻抹过。

“为你画娥眉。”

这一画,宋婉溪那满蕴疯狂的眼睛竟然闭上。

入魔两百一十八年,都是半睁着的眼睛,竟在此刻闭上!

而‘庄承乾’轻轻一按,便已将她按回残破石台。

(本章完)

第724章 势相异也

庄承乾以远不足够的力量,轻松压制入魔的宋婉溪。这是境界上的绝对差距,以高出姜望不止一筹的视野,来应对同样的局面,如庖丁解牛,自然流畅。

威胁既然解除,姜望自然第一时间要寻回肉身的控制权。

“可以了!”他说。

但通天宫内,庄承乾大步一踏,逼向姜望:“什么可以了?哪里可以?”

此时的肉身为庄承乾所控制,哪怕通天宫是姜望的根本所在,此刻对庄承乾的压制也已经大大减弱。

庄承乾一步踏前,姜望就被逼得后退好几步。

主客之势已异!

“不要忘了,你发过道心之誓!”姜望又惊又怒。

“我欣赏你的一切,也包括你的幼稚!”庄承乾哈哈一笑:“道心之誓,我有两百三十一种方法可以破解,需要教你吗?”

他从来没有打算遵守承诺。

所谓的击退宋婉溪就还归身体,根本只是谎言,只是骗姜望暂时放弃抵抗罢了。

仅凭一只手,的确无法战胜宋婉溪,不然也不可能瞒得过姜望。

但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仍然不准备遵守信约。而是用共同的性命之危欺骗姜望。

对他来说,盟约不过一张纸,承诺不过一句话。无法破解的誓言,才算有些规束。但事实上对于真正的天才来说,可能并不存在那种誓言。

无论道心之誓、心魔大誓、血祭契约,本质上都只是一种道法的演化。或以道心、或以血脉,建立起无法斩断的纽带。但任何道法,都有被破解的可能。

道术体系发展到如今,欺骗道心的办法已经太多。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各大超凡势力用于制约门人的手段,已经基本上不会有纯粹的誓言。

庄承乾步步紧逼,老实说,他很期待姜望是否还能带给他什么惊喜。

只有胜券在握,对自己有足够自信的人,才会拥有这种期待。

他庄承乾当然是。

尽管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姜望,还能做到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姜望一步步后撤,很快就要避无可避。

“如果在最后的关头你只选择退缩,这会让我对你非常失望。”庄承乾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

通天宫里这句话刚落下,他的耳中,就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老迈却暴怒着的声音——

“放开你的脏手!”

杀意凛冽,响在地底魔窟中。

控制这具身体的‘庄承乾’愕然回身:“宋横江?!”

一个根本无法蕴藏怒火、表情凶暴的老者,正站在里窟入口处,拳头紧握,气势凶蛮。

赫然是八百里清江之主!

宋横江为何会去而复返?

这不合理。

庄高羡和杜如晦都已经离开,该看的都看了,该说的都说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再回来。

‘庄承乾’心念急转,迅速想到了问题所在。

在姜望第一次走进这里窟之前,因为心神不稳,步伐缓慢,还被旁边的血纹石棺撞了一下。彼时好像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但现在想来,那一撞大有问题!

“你在那血纹石棺上做了手脚?”庄承乾在通天宫内问姜望。

“我只是提醒一下宋横江,他的秘密有人知晓。”

姜望沉声以应,而后竟然不管不顾,直接神魂遁出,离开了通天宫。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短暂离开,这一次他带走了所有的神魂力量,几乎等同于彻底放弃了这根本之地!

整个过程中,看也没看一眼那缠星之蟒。

他把通天宫留给庄承乾,也即是把宋横江完全地留给庄承乾应付。自身却遁进了第一内府中。

面对庄承乾的进逼,他步步后撤,并非是退缩,而是在拖延时间。

他与庄承乾的战斗,之所以第一时间就进入白热化,并不是庄承乾的急切。事实上整个战斗过程里,一直是他在加快进程。

因为他很赶时间!

因为他清楚宋横江很快会折返!

为了与假想的那个姜魇一战,他做了诸多准备。神魂焰雀、灵空殿、长相思剑灵、红妆镜……因为修为不足的关系,准备并不完美。所以他一直对“姜魇”表现得很包容。很多时候好像都忘记了通天宫里这位恶客的存在。

但其实对于一直试图影响他意志的姜魇,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包容,从来都没有什么信任。隐忍只是因为没有把握。

在新安城外的那个雨夜,心魔孕生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决战时刻的来临。

在他最早的计划中,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击溃姜魇,然后逃窜。如果这些手段都不能奏效,那就说明他完全不是“姜魇”的对手——那就为“姜魇”找一个对手!

哪怕姜魇杀死了他,成功夺舍,宋横江也能把姜魇杀死。

成就内府修士之后,哪怕通天宫崩坏,他的神魂也可以在内府中存活下来。

只要肉身不毁,还有机会去想办法修复通天宫——前提是他能在宋横江击溃姜魇神魂之后、毁掉这具身体之前,重新接掌身体,说服宋横江停手。

这无疑非常困难,甚至可以说成功的机会渺茫至极。但总比直接被姜魇无声无息碾灭要好,是不得已之下的冒险。

有得选,总好过没得选。

通天宫内的变化,只在顷刻间。

‘庄承乾’根本来不及追踪姜望的神魂本源,已经控制着身体放开宋婉溪,撤离石台。

因为宋横江的拳头来了!

这位清江水君一拳洞穿空间,正出现在双目微闭的宋婉溪旁边,占据了‘庄承乾’先前的位置。

仔细瞧了宋婉溪一眼,看到她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害,才回转过身,冷视‘庄承乾’:“我给你十息的时间,跟我解释这一切。”

面前这个人,给他十分复杂的感受。

对方避过他的拳头,诚然有他有意控制威能、生怕波及到宋婉溪的原因,也展现了对方极高的境界。但偏偏此人身上的气息强度,绝不可能超过外楼。

明明肉身很是年轻,不是因为修行有成而停驻的年轻,是那种年岁不高的年轻。但眼神深处的那种沧桑,却像是已经活过了很久很久,那绝不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神!

而且……在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他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这也是他给对方说话机会的原因。

当然,所有的前提,都是宋婉溪并未真正受到什么伤害。

‘庄承乾’非常清楚,他绝非宋横江的对手。

宋婉溪徒具力量,没有神智,他才能以弱制强。宋横江却是真正的强者,曾经也靠近洞真门槛的存在。绝不是他仅凭往日境界就能跨越的存在。

所以他二话不说,直接求饶:“误闯此地,实是冒犯天颜。但是水君大人,我救过您女儿宋清芷性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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