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济南(上)

大体而言,山东东西两路的地理中心,乃是泰山、鲁山、沂山、蒙山等群山构建的鲁中南山地。而山东的经济中心地带,则是围绕着鲁中南山地的半环状平原区域。在这个区域中,分布着密集的城池阡陌,并有盐、丝、瓷器、药材等诸多产出。

在蒙古军突入河北以后,位于这个半环状区域西北面的诸多军州,近来成了抵御蒙古军的前线。这条前线依托济州的黄河岔流,经梁山泊到北清河至海,以沿途的东平府、济南府、益都府三地,作为军事上的关键节点。

这三个节点里,东平府和益都府,分别是山东东西两路的重兵囤聚之地,而济南府居于东平、益都之间,至两地皆三百里,本身又南阻泰山,堪称肘腋重地。

考虑到山东路平原地带围绕鲁中南山地的局面,济南府又正处在这个半环形平原的中心位置,是两路的枢纽所在。

同时,济南府也是山东东西两路诸多州府中,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按照泰和年间的数字,济南的户数多达三十万,是东平和益都的三倍,而占据整个山东的六分之一。其军事上的潜力、其战略上的支撑作用,在山东两路都堪称首屈一指。

所以,郭宁对完颜撒剌的军事安排,本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大金国当前的大敌是蒙古军,而非杨安儿等山野反贼。以精锐部队控扼东平、济南、益都三地,确实也是抵抗蒙古军、维系山东两路的妥当办法。

蒙古军突入河北以来,虽然纵横数十军州,但数月来轻易打破的,多半都是河北两路较荒疏的城池。

郭宁自己就是老卒,很清楚河北那些号称缘边重地的城池是什么样子。在连续数年征发抽调以后,那些城池里的壮丁数量严重不足,早成了空城。既然溃兵首领都可以架空刺史,实际掌握权力,蒙古军摧枯拉朽,更不必提。

而漕河沿线的景、沧等州,其运输中转的功能远远超过防御功能,也没法成为蒙古军的阻碍。

到郭宁率部南下莱州之时,蒙古军进一步扩张其控制区域,但是,如真定、大名、益都、东平、济南这些真正经过许多年经营,堪称金城汤池的重镇,纵然也遭蒙古军轻骑的袭扰,却始终是安全的。

蒙古军毕竟擅迂回、奇袭、野战,而不擅攻城。

他们在两河往来扫荡,尽情杀戮人民,掳掠金帛、子女、羊畜、牛马,焚毁屋庐村社的举措,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为了逼迫金军主力离开重镇的掩护,展开野战。而野战胜利之后,蒙古人才得以乘势席卷攻城。

成功过几次以后,各地的金军统帅畏敌如虎,再不敢出。于是蒙古军最近一个月里,反倒没什么特别的战绩,除了两河军州沦陷殆尽以外,金军和蒙古军的战线几乎可说是稳定的。

可是,济南府怎么就丢了?

完颜撒剌统辖山东两路兵马,手里的统军司镇防诸军,至少有四万以上的兵力,如果他在蒙古军入寇以后的数月里全力增兵,囊括各地兵马总管府的射粮军、牢城军和巡检司土兵,扩充到八万也非难事。

以这样规模的兵力,完颜撒剌才有胆量威胁郭宁,才有底气视杨安儿、刘二祖所部如无物。

但这样规模的兵力,又驻扎在赫赫有名的坚城,大城,怎么就能把济南府丢了?

东平、济南、益都这三处节点防线,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平原地带呈半环状,三处节点有横向的联络而无纵深。

也就是说,三处节点中任何一处被切断,则山东两路即被切断,横向的防御一旦被突破,全境处处皆遭威胁。

而三处节点里,居中而为整个山东两路交通枢纽的济南,又是最重要的一处。济南一丢,山东两路,济南府以外的二府、三节镇在、四防御、十二刺郡、上百县,大半都将面临蒙古军的兵锋了!

这些朝廷的大将,有一个算一个,能不能稍微靠谱点!

郭宁压住心头的怒气,展开军报。

他自从在河北塘泊间与拖雷交过手,随即就把全部精力投到了中都,投到了从大金朝廷中攫取利益。这会儿诸事大致底定,兜转回来再看大金与蒙古的厮杀过程,只觉得触目惊心。

原来成吉思汗兵分三路南下以后,本部主力势如破竹,连破遂、保、蠡三州。

随即元帅右监军蒲察阿里率军抵抗,可他尽管久经沙场,却绝非成吉思汗的对手,只一战,其麾下精锐就被击溃。

成吉思汗驱使溃兵为先导,遂入河间府。

此时朝廷下诏各地兵马勤王,于是各路重镇兵马纷纷水陆并进,自大名过景州,去往中都。而成吉思汗所部则以河间府为驻地,吃着恩、景、献、沧等州的大量漕运河仓的积蓄,往复包抄迂回于御河两岸。

这种高速机动,大进大退的战术,用于日趋呆板迟钝的金军,简直犹如碾压。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蒙古军连续击溃朝廷兵马六路,几乎使得中都成为孤城。

而这,便使当时负责军事的左丞完颜纲深感压力,于是急于催促驻军中都的胡沙虎出外迎敌,结果闹出了一场大政变。

在中都政变的同时,蒙古军主力扫过雄、霸、莫、安等州,彻底摧毁了河北北部的金国军事存在。郭宁的老相识徒单航便死于此时。

而当中都政变结束,新的皇帝全力整合中都军政,意图对抗蒙古,成吉思汗却弃中都于不顾,再度南下。

此时天气秋凉,蒙古军的凶威更甚,旋破深、冀、恩、磁等州,围攻大名府,大名路宣抚使徒单铭竭力守御城池,于是蒙古军以一部围城,主力继续南下,攻取开、滑、浚、卫等州,一方面威胁相州,一方面威胁南京开封府。

相州是彰德军节度使驻地,当今的大金皇帝孤身入中都继承皇位,除了长子守忠本就在中都以外,家人全都在相州……这地方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而南京开封府这里,更是大金南部国土的中心,国朝赋税半数都仰赖南京路,这地方真是国运所系,也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故而半壁天下震动,朝廷诏书连连,包括京兆府路、山东西路等地,全都起兵救援。

完颜撒剌之所以逼迫郭宁去往益都,便是因为他摆在济州、东平等地的人马皆动,原本东平、济南、益都的稳固防线有所疏漏,需要及时填补。

但他的意图已经晚了。

蒙古军在南下过程中,不断地纠合地方上投降之人,对金国地形险要、兵马调动的认知越来越清楚,他们长途奔袭的战法,也越来越莫测。

在各路金军的注意力集中在黄河险要之时,成吉思汗只用两日,就率军折返大名,转而直趋东南。

三万蒙古军兵分六路,只一夜就渡过了北清河。

济南守军兵力不少,但连日来只听说数百里外的开、滑等州和黄河沿线厮杀,难免懈怠。

而在六路蒙古军之前的,又是口口声声自称博州、恩州败兵的诸多降军。他们轻而易举就赚了城门,蒙古军主力旋即到来,突入城中大肆纵火、杀戮。

前后两日。

大城失陷,数万兵马倾覆,数十万军民百姓身死族灭,无数的粮秣、资财、军械都成了蒙古人的战利品。而遮护在山东两路最前方的防线,这就被突破了。

所以完颜撒剌再派使节,干脆利落地认了栽,捏着鼻子认了杀死奥屯忠孝的凶手,皆因济南一丢,大半个山东门户皆开。

眼下的局面,已经不再是完颜撒剌坐镇山东,只剩下益都的山东统军使,和方才控制莱州的定海军节度使,这会儿俱都面临强敌,怕是该抱团取暖了。

可就算抱团,能取得到暖么?

蒙古军以济南为基地,到莱州也就五百五十余里,这不是个安全的距离!

何况,统领大军拿下济南的,不是寻常的蒙古军将,而是成吉思汗本人!

见郭宁把军报看完,完颜粘古小心翼翼地又拿出了一份文书。

这一份,才是完颜撒剌的亲笔,其内容,也果然客客气气,只道局势险恶,两地非得守望相助才行。

郭宁将两份文书都交给了移剌楚材,微笑着请完颜粘古放心。大家都是大金的忠臣,这时候,自然是要彼此支撑的。

翻来覆去说了好一通,又令移剌楚材持笔写了回信,亲自用了印,完颜粘古这才深深躬身,行礼而去。

听得他的脚步走远,郭宁的笑容消失不见,脸色变得铁青。

他挺身直立,握紧了腰间刀柄。过了会儿,他沉声道:“急传掖县方向,召靖安民、仇会洛、郝端回来军议。”

“是!”

“急传纯化镇、胶水县、莱阳县方向,召骆和尚、韩煊、马豹回来军议。”

“是!”

“中军擂鼓,召汪世显、李霆等诸将军议!”

“是!”

(本章完)

第176章 济南(中)

靖安民是节度副使,而且军政两途的经验都很丰富。

郭宁本人身在海仓镇不动,接收各地人丁、资财的任务,都由靖安民在掖县统筹。因为郭宁既不用本地官吏,也不用豪强势家中投靠之人,靖安民不得不从各部抽调了几十个勉强识字的小军官撑场面。

这些小军官过去在军队里,至多做些清点钱粮的杂务,大抵入不了移剌楚材的法眼,所以不属于移剌楚材下属、通判节度使事的吏员体系。但他们在靖安民手底下,个个都能担当大任的。

只不过,因为大都不擅长书法的缘故,这些小军官提交的文书很多都用炭笔写在木板上,靖安民还得在手边安排几个机灵的,猜测这些笔迹是什么意思。

这么过了几天,直到靖安民迈步进入海仓镇屯堡的中军帐。他心事重重,不停盘算着己方的兵力和蒙古军可能的动向,眼前却还晃晃悠悠,好像那些鬼画符仍在盘旋。

然后他便看到众将屏息凝神,等着移剌楚材和郭宁讨论。

这两人大概已经商议了许久,移剌楚材面前的几张字纸墨汁淋漓,写了许多,时不时还往一副地图上添加标注。

倒是边上徐瑨还有些发怔:“节帅,自古以来,哪有这样治理地方的?便是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也不过……”

“怎么就谈到治理地方了?”靖安民有些迷糊,他低声问早一步到营帐里的郝端:“不是说,要迎战蒙古军么?”

郝端凝神倾听,一时竟不回答。

只听郭宁平静地道:“既然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如此,汉儿没什么不能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莱州的百姓与定海军的将士捏合为一体,越快越好,捏合得越牢固越好!”

“……节帅说的是。”

“那就这么定了!晋卿把条陈再整理下,立即执行!”

“执行什么?”靖安民换了个方向,杵了杵马豹的腰眼。

马豹满脸憧憬,几乎要淌出口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可威风!”

原来泰和初年时局尚稳的时候,莱州五县的户数合计八万六千,在籍男女五十万。到如今,莱州人丁离散,田亩荒芜,而郭宁直接掌控的户口,便只及当时的两成不到。

这几日里,节度使府全力统计己方的收获。粗略匡算下,陆续招募及从各处豪强势家、猛安谋克手里收回的百姓人丁,合计一万两千户,六万七千余人。

而与之对应的,随同郭宁抵达莱州的定海军将士,约莫五千五百人,因为不少将士从北疆逃亡,乃是光杆,所以随军的将士家眷数量更少,不到四千。

郭宁因此决定,趁着蒙古军威胁将近,来个大刀阔斧的操作。

他要把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百姓统编入一处,重设保伍。

大金国旧日的保伍法,讲究的是有匿奸细、盗贼者连坐,从而五家为邻、五邻为保,以相检察。

而郭宁重设的保伍,规格有所不同。

每一名定海军将士,自然具有邻长的身份,管理并庇荫本邻的五家百姓。而两邻合为一保,到了战时,保长即为正军,而邻长则为贴军。

保长、邻长之上,不设里正,主首之类,直接就按照军中的职位往上排布,队正领兵二十,同时也管理一百户的百姓,到都将领兵百人,则管理五百户的百姓;再往上,到指挥使、节度使,全都兼管军事和民政。

莱州中部、东部的区域,暂且不急着管控。只西面沿海地带,从海仓镇到掖县城,再到西由镇、三山港和招远县,节度使府将原本抛荒的田地全部控制起来,设为军屯,每户百姓,统一授田百亩。

军户也同样授田,而且除了田地产出,更可获得本伍庇荫百姓产出的一成,作为筹备武器、军服之资。除了这一成以外,百姓另外只要向节度使府缴两成粮,若有其它的军需和赋役,则两成粮也可以免除。

比如眼下,军民们选定了田地,却还不能去伺弄。

所有百姓都得收缩回沿海的屯堡、城池,修缮打造防御设施、加固加高城墙、挖掘护城沟壕,并组织生产各种军械,参与简单的军事训练。

相应的,移剌楚材这里,会立即编制勋功计算的簿册。在此过程中有功的军户,可以获得更多的田亩,可以提拔到更高的职务。而普通民户若有意愿,也可以转为军户,摇身一变为庇荫他人之人。

至于莱州境内那些投靠郭宁的豪强势家,他们控制的人丁百姓,和本地在籍的编户齐民们一般,暂时顾不得了,在纸面上,他们都由通判节度使事移剌楚材统管,其正杂诸税和赋、役等,一如旧例。真到了战时,便各自碰运气去吧。

马豹把这一套安排说了。

他是个粗猛武人,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靖安民不禁奇怪:“本来节度使就兼管军民,不是应该编制民户户籍,让他们上交赋税,才是常理么?”

上首处郭宁听见了,摇头道:“编户齐民,确是常理。但是,安民兄,眼下我只问你,蒙古军大军就在济南,若彼等挥军压境,莱州地方的百姓们,有多少认可我们的?有多少会誓死跟随我们,与蒙古军厮杀的?”

“这……毕竟我们来了没几天,百姓们怕是不能指望。蒙古军来,他们立即就会逃散吧。”

“若没有百姓的支持,我们在莱州便是无根之木,迟早是个死。大敌当前,我们先得把根基扎牢。与蒙古军相比,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如,威势远远不如,但只要根基扎稳,我们就成了砸不碎的铜豌豆。”

“怎样能成砸不碎的铜豌豆呢?”

移剌楚材道:“便以此保伍制度。一来,军政一体,令行禁止;无论军民,但有异动,立即处置。二来,将士们有了田地,对未来便有期盼,有了地方上的身份,对地方便有认同。三来……”

移剌楚材环顾众人,郑重地道:“百姓与军队合为一体,到了关键时刻,军民皆能杀敌!”

这个保伍法,便是郭宁此前灵光一现,想到的主意。

郭宁没读过许多书,但打过许多年的仗。他想过无数次,怎样才能打败强敌,用什么样的组织,才能把战争的潜力施放出来。

当日莱州既定,他想到的,是效仿当年女真人强盛时的猛安谋克,将莱州的力量尽快整合起来。而蒙古军攻占济南以后,移剌楚材与他讨论了一晚,又往里头增添了诸多管理细节。

最终形成的这套办法,其实更像是早年西魏、北周,乃至唐时府兵制的一套,而掐头去尾,仿佛把猛安谋克制度,挪到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的依附百姓身上。

这种从军事组织出发,进而落地成为政治组织的制度,最能够动员全部的社会力量。

这种体系一旦运转起来,仿佛威力无穷,其实关键处,就是把动员力下达到最基层,把人、财、物都压榨到极致。制度一旦落地,事实上也把武人的地位大大提高,使从军杀敌成为普通百姓提高社会地位的直接手段。

蒙古人在草原上搞的那套百户、千户的体系,也是这样,只要整个体系里的人还没死光,就有源源不断的兵员。

那么,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蒙古人能做到,汉儿怎么会做不到?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以后,是蒙古人的数量多些,还是汉儿的人多些?是蒙古草原上的战争潜力深厚些,还是汉地的战争潜力深厚些?

郭宁很想见识见识,所以,眼前就从莱州开始。

甚至不用整个莱州,就从莱州境内,他这个定海军节度使能直接控制的人丁百姓开始。

如果莱州地方上,官吏尚在,豪强势家的影响力尚在,郭宁如果要这么做,难免会激起不少反对,引发种种非议。

但这时候,官吏们都被郭宁拘在海仓镇好吃好喝;那些豪强势家死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盼着郭宁答应的高官厚禄……谁来阻止?

何况蒙古人已经拿下了济南!想清楚,济南城就在五百里开外!天晓得那些杀星下一步会往何处去?天晓得他们会不会杀向莱州?

此时还不全力整顿,以备迎敌,什么时候整顿?什么?你敢反对?你是蒙古人的奸细吧?伱是金奸!拖出去砍了!

“规矩定了,就立刻去做。本来收拢的百姓,就分散在各部将士的管控下,我给你们五天时间,把规矩讲清楚,把土地分下去。五天之后,我要看到八万军民一体,随时能够迎战蒙古军!”

“将士们分头和百姓沟通,总要费些嘴皮子功夫。五天是不是短了些?”

郭宁冷笑:“不短了。你们猜猜,蒙古人会在济南休息几天,而完颜撒剌在益都,又能坚持几天呢?”

“是是,那就五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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