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左膀右臂

大晋永嘉六年(312)七月初一,晴。

从新郑仓调拨的五万斛粮食,借用洛阳度支校尉杨宝的船只顺利运抵马渚。

与之一同过来的,还有从各支屯田军中抽调的什长以上军官。

傍晚日头不甚毒的时候,军官们纷纷下队,带着各自管带的军士开始熟悉队列。

彭陵穿着一身皮甲,手抚佩刀,目光炯炯地看着手下五十余人。

他敏锐地发现,这支名为黑矟军的部队,似乎和银枪军编制一样,一幢约六百人。

河阳三渚总共编成了两幢人。

陈公特意下令,筑城之事由洛阳发来的役徒负责,他们不用参与了,吃饱饭后就定期操练,学习战阵厮杀之法。

彭陵也跟着一起学了。

他的射箭本领还是当上什长后开始学的,技艺真谈不上好,有些愧对他的身份。

学到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各队相继解散。

军士们乱哄哄地回到了家中,端起香喷喷的饭菜,大快朵颐。

彭陵想起了远在鄄城的妻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有了牵挂,心就软了。

但有些执念,他从来没变过。

他下意识看向洛阳,轻哼一声后,在一处民宅外席地而坐,吃起了粟米饭。

“队主,吃过蒸饼吗?”这处民宅的主人正好是他队中军士,出言问道。

“在鄄城吃过,怎么了?”

“我还没吃过。”军士一边吃着粟米饭,一边叹道:“听闻是用猪膏制成的,那得多香?”

此时习惯,有角的动物如牛羊等,其油称“脂”,如羊脂。

没有角的如猪狗之类,其油称“膏”,如猪膏、狗皮膏。

进而引申出民脂民膏,比喻的就是百姓的油水。

有油水的食物,那是真的香。

“好好习练武艺,熟稔军阵,战阵上再立点功劳,很容易就升上去了,届时吃点猪膏蒸饼,还不简单?”彭陵放下碗筷,认真地说道:“我当年就是在堵阳立功,这才慢慢升到队主。”

“哪天就升任幢主了也说不定。”军士恭维道。

彭陵摇了摇头,道:“除非黑矟军再扩编个几幢,不然很难。”

“原来如此。”军士不再问了,低头安心吃饭。

他有妻子,外加两个孩儿。

妻子方才在茅草屋外就着阳光缝补衣物,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彭陵注意到,此妇人身上穿的是新衣,很明显是用陈公分发下去的禹山坞白麻布制成的。

她可能就这一身衣服。

有了新衣后,终于不用躲在屋内了。

想到此处,彭陵叹了口气,别怪流民爱抢东西,他们是真的穷。更没人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只要有人稍稍对他们好一点,让他们能够活下去,并且日子越来越好,就会死心塌地。

军士的两个小儿还赤着身子乱跑,被母亲喊回来后,大口吃着混合了野菜、树叶的稀粥,一边吃,还一边瞟向父亲碗里厚实的粟米饭。

妇人将俩小儿领到屋里去了,免得他们流口水后再闹腾。

男人虽然不再筑城了,但一点都不轻松。

操练军阵、习练武艺,哪个不大耗亏空?那点粟米饭根本不够的。

“明日不用习练武艺,但辨识金鼓旗号,早些起来,莫要晚了。”彭陵吃完后,径自到河边洗碗。

不远处站着大群身着明光铠的军士,对他虎视眈眈。

军士身后是一处草堂木屋,点着灯,远远便可闻见荏油的独特气味。

那是陈公的居所,至夜还在批阅表章?

彭陵悄然离开,站在河边,静静聆听着哗哗的水声。

脚前方是一片打理得非常不错的菜畦,长出了绿莹莹的胡瓜,看着非常不错。

菜畦旁搭了几個架子,不知道准备种什么。

马渚不大,没什么秘密。

彭陵经常看见陈公在菜畦内忙活,那几个架子也是他亲手搭的,笑称瓜豆熟了之后,请大家一起吃。

没有架子的将官真好,让人觉得亲切。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里面全是呼噜声和臭脚丫子味。

彭陵取下挂在墙上的环首刀,出了茅屋,在夜色间一下下习练着。

战场之上没什么花巧,比的就是这千锤百炼的一击。

技艺一线之差,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高手较技,立分生死,绝不是虚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对彭陵而言,一切似乎都很充实。

他每天都和队中的军士待在一起,银枪军会派出一些老兵教授他们技艺以及战场上活命的小窍门。

每隔两三天,他总能见到陈公一次。

他在各个沙洲之间巡视着,时而监督筑城,时而亲自训练军士,时而批阅公函,时而种菜喂羊。

每个人都能看见他惊为天人的武艺。

每个人都能听到他充满自信的声音。

河阳三渚的每个角落里,渐渐流传着他的一桩桩光荣往事。

野马冈之战破石勒、大阳之战破王桑、高平之战破靳准,让人惊叹不已,很多事迹就连彭陵都是第一次听说。

偶尔会有一个女人来看他,看样子三十左右——有人说年近四旬了——这个时候陈公会乘船离开。

彭陵不喜欢这个女人。因为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神态,目光偶尔扫过他们时,像在看蝼蚁一般,让人很是恼火。

你这般高贵,不还要服侍陈公?装什么装?

这女人六月来了两次,七月初来了一次,眼下八月初了,却始终没来,整整消失了一个月。

八月初三,洛阳送来了十万斛军粮,比原本计划晚了将近半个月。

这个穷鬼朝廷!

八月初四,又送来了一批器械。

第一眼看到那漆黑如墨的长矛时,彭陵就喜欢上了。

真正的黑矟,可比之前数月习练用的木矛强多了。

这个朝廷还是有点用处的!

当天陈公就组织了一次会操。

整整一千二百人矗立在烈日下,高亢的嗓门响彻三渚,草人几乎被他们刺烂了。

不过在与银枪军讲武时,他们稀里哗啦地败下了阵来,让人有些窝火。

“吃瓜了,吃瓜了!”军士们搬来了一筐筐新摘的胡瓜,还有一批黄澄澄的甜瓜,似乎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众人一看,顿时咽起了口水。

邵勋拿着刀,轻轻切着甜瓜,道:“这是今日从高渚采摘的甜瓜。沙壤肥沃,甜瓜好吃得很,人人有份,按队领取。”

“谢陈公。”每个领到的人都千恩万谢。

不仅仅因为这次的甜瓜,还有他们家庭生活的极大改善。

分完瓜后,邵勋没有吃,而是背着手,在草地上走着。

整整一千二百人鸦雀无声,场中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他走到哪处,吃瓜的军士甚至会下意识停下来,待他走过后再小心翼翼地吃着。

“昔年洛阳变乱,我屯兵太极殿前,不过六百人而已。”邵勋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得很远:“而今银枪左营便有六千之众,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何也?”

没人说话。

“斩敌首级者,得粮帛赏赐。”

“立功升官者,有禄田粮米可领,队主便有五十亩。”

“战死伤残者,自有钱帛抚恤。其家人年给二十斛粮豆,直领十年。”

“这便是银枪军,吾之左膀。”

“河阳三城,殊为紧要,于此拒敌,可将贼众阻于大河以北,尔等家人亦可安心种地。”

“河北遮马堤一带,已立起贼营,其众不少,其势猖獗,随时可能南犯。”

“银枪军不会久驻河阳,早晚需要尔等顶上去。在我看来,黑矟军就是我的右臂,将匈奴牢牢钉在河北岸的右臂铁拳。”

“吾有左膀右臂,天下之事何忧也?”

“富贵会有的,女人会有的,前程也会有的,只需奋勇厮杀,尔等宜勉之。”

彭陵听得心下激动。

原来,黑矟军这么重要?不枉自己日夜苦练了。

陈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

银枪军将士对他的爱戴不是假的,他就是那样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即便大灾之年,减其他人的口粮,都没有亏待过银枪军将士。

大晋朝的武人何时有过这么舒爽的日子?何时被当作人看待过?

“三日后习练偃月阵,尔等用点心。”邵勋说完后,拍了拍手。

蔡承立刻上前。

“明后天组织人手去池子里捞鱼。养了数月的羊,一并宰了吧。儿郎们操练辛苦,不能亏待了。”

“遵命。”蔡承大声应道,随后又带着亲兵对众人大声宣布这个好消息。

不出意外,热烈的欢呼声瞬间响起。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二里外的高渚、陶渚都听到了。

或许,就连北岸的匈奴人都听到了吧。

(本章完)

第410章 三人

走上遮马堤时,到处是黑沉沉的夜幕。

王彰找了一处石阶坐下,抽出佩刀,仔细擦拭起来。

许是感觉到了杀气,虫儿都闭住了嘴巴,不再鸣叫。

河水静静流淌着,偶尔轻拍一下堤岸,却又忙不迭地退走。

树叶倏然落下,仿佛迫不及待地将要迎来肃杀的秋天。

“当啷!”刀被掷在了石勒脚边。

“都督何意?”石勒轻声问道。

王彰看向前方。

河面之上,船只星星点点,穿梭不停。

雄壮的大河之中,人声鼎沸,欢呼声直冲云霄,气氛热烈。

三个相距不远的小岛之上,点起了大量火把、火盆,远远望去,喧嚣不下白天。

最大的一个岛屿之上,黑乎乎的城墙高高耸立,灯火通明,倒映在河水之中,竟然显现出了一点辉煌的气势。

“带你的人,出发吧。携此刀而去,沿途不遵号令者,可先斩后奏。”王彰说道。

石勒捡起佩刀,没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犹如天堑般的黄河。

他的眉宇间泛起了一丝忧色,他可能在担心些什么,随即又有几分决然,似乎想通了什么。

有些事,总是要做的,哪怕很难,哪怕没有希望。

石勒转身便走。

片刻之后,数座营门打开,一队骑士策马离去。

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

当马蹄声消失得差不多了之后,王彰轻轻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把玩着。

赵固站在黑暗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已自野王回京。”王彰的声音很快飘入他的耳中:“临行之前,对局势颇为忧虑。安北将军难道就不想立下奇功,让陛下刮目相看吗?”

赵固纠结了一下,道:“守住北岸,便是大功。”

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就好好守。”王彰折断了手中的枯枝,说道:“你杀了裴盾,强娶其女,可知后果?”

“自然知晓。”

“既然知晓,我便不多说了。”王彰说道:“无力驱逐河渚上的晋军,已然让陛下失望。若连北岸都守不住,我亦不知该如何为你求情。若落到邵勋手上,你绝对没有好下场。言尽于此,切记。”

“都督之言,固谨记于心。”赵固的脸色一白,说道。

“不要怕,人总有一死的。”王彰咧起了嘴角,道:“贼军若攻来,与他们拼了就行。队主死了,幢主上。幢主死了,督军上。督军若死,你上。你死了,我上。就这么简单,对不对?”

“对。”赵固艰难地回道。

“不要有侥幸之心。”王彰说道:“邵勋乃兖州幕府军司,东海太妃裴氏对其鼎力支持,大权在握。他不会饶了你的。”

说完,王彰站起了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热闹无比的河渚。

晋人的决心非常大,浮桥、城池建造得非常快。

远远看着,这个月河心沙洲上的城池就能彻底完工,而连通河渚与南岸渡口的浮桥更是接近完工。

这两处整饬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架设通往北岸的浮桥了。

与南岸相比,河渚离北岸要更近!

王彰仿佛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

满是呻吟的营地之中,响起了有气无力的刁斗声。

荀崧慢慢行走着。

营地一角有人在低声哭泣,见到他后,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立刻止住了。

左右上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要不要把这个扰乱军心之人斩了?

荀崧摆了摆手,左右无奈退下。

他实不忍这么做。

这是右卫一部的营垒,本有万余人,围城两個多月之后,已损失三四千人。

死伤一大,军纪就难以控制,军心就难以稳定。

更何况,右卫将军李恽在收容攻城溃兵时,被王弥骑军冲杀,负伤而回,现下整个右卫都有些松松垮垮。

巡完一个营地之后,荀崧又去了另一个营寨。

尚未进营之时,便听到一阵悠扬凄婉的笛声。

声音如泣如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荀崧站着听了一会,感慨万千。

在这一刻,他心中已无任何功名利禄之心,只有对生命逝去的感伤,只有回家舔舐伤口的柔弱。

或许,一盏青灯之下,手不释卷才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这场战争已经让他厌烦透顶了,尤其是此刻。

左右又上前,欲言又止。

军中不得有凄切之音、讽诵之声,违令者斩。

演奏此曲,动摇军心,不杀何待?

荀崧看了眼营地,还是右卫一部,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营寨本有三千右卫将士、六千余流民新兵。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看向更远处的新安城。

此城依山而建,不算很坚固,屯驻了万余兵马。

贼将王弥为激励士气,亲自入城,指挥作战。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依托坚城,只要自己阵脚不乱,就凭洛阳开过来的两万余禁军外加三万流民新丁,真的很难一举拿下。

打了两月之后,守军越打信心越足,王师越打士气越低落。

荀崧已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感觉自己已经失了章法,或许攻打新安本就是一个错误吧。

回想起太极殿问对之时,天子那急迫的态度,荀崧就暗暗叹气。

其实,也怪不得天子了,因为不少朝臣也想把新安拔了,不然始终觉得侧翼有一个很大的威胁。

出师新安,并不是天子一个人的错。

只能说,时局若此,走出这一步的可能性太大了,而关键时刻,天子没顶住压力,下达了这个命令,以至于此。

晚风骤起,带来了浓郁的血腥气和尸臭味。

战事激烈,很多尸体来不及处理。最近又下了好几场秋雨,尸体浸泡水中之后,腐烂难闻,臭熏十里,让素来爱洁的荀崧颇为难受。

他不想多看了,以袖掩鼻,回到了中军大营。

沐浴熏香之后,他打算去与新来的两位法师交谈一下。

先帝在位时,国朝已有一百八十座佛寺。最近几年,仗越打越厉害,民间越来越凋敝,佛寺反倒越来越多,有更加兴旺发达的趋势,已然超过二百之数,奔三百去了。

荀崧的幕僚献策,决定请两位法师来军中超度亡魂,抚慰军心。虽然此举遭到了很多将领的反对,但他还是打算试一试。

而就在此时,夜色中的新安城门洞开,千余军士借着夜幕掩护,悄然出城,如同地底钻出的恶魔一般,杀奔晋军营寨。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昭阳殿之中,天子司马炽如同不安的野兽一般走来走去。

他的眼中充满血丝,嘴角甚至起了一个水泡,看起来形容憔悴,患得患失。

安定太守贾疋、扶风太守梁综、新平太守竺恢、冯翊太守索綝、安夷护军麹允、雍州刺史麹特等人各领一军,收复长安,这个消息让满朝上下十分振奋。

司马炽初听闻之时,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想想看吧,凉州有忠臣张轨,秦州有南阳嗣王司马保,长安又被光复,关西局面大为好转,难道不是中兴之相?

卫将军梁芬督沔北军事,先平灭王如叛乱,现在又坐镇襄阳,征讨杜弢,贼人指日可灭,这难道不是中兴之相?

唯一让他不太高兴的,就是压在河内与弘农的匈奴军队了。

这两地离洛阳太近了,就像两根绞索套在满朝文武的脖子上,让人喘不过气来,所以必须要将其击破。

新安之战打到今天,损兵折将,却没什么成果。

荀崧不断来报,今日杀伤贼众多少,明日又俘斩贼众多少,一开始他还很兴奋,但到了最后,只有越来越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相信王弥死伤不轻,问题是禁军死伤更惨重,且至今没能攻破新安,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靡费粮饷,却一无所获?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河阳三城那边也让他很不高兴。

邵勋不断索要钱粮、器械甚至是工匠,他都捏着鼻子给了,结果好好的三城到现在还是两城,至今没见到突进至北岸的希望,如何不让人恼火?

司徒傅祗——罢了,他刚刚去世没几天,司马炽不想腹诽他。

“呼!”重重吐出心中一股浊气后,司马炽提起御笔,想要写些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满心烦躁之时,不小心碰到的嘴角的水泡,疼得他一皱眉。

默然片刻后,不再犹豫,接连提笔写了三份旨意。

一份发往新安城下,着荀崧加紧攻城。

一份发往河阳,令邵勋尽快北上河内。

还有一份发往关中,以贾疋为雍州刺史,以梁综为长安都督,希其尽快整顿兵马,攻打冯翊,将匈奴势力彻底逐出关中。

敌我相持的关键时刻,就是要咬牙顶住,司马炽深悉这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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