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君夫人

说起来,陆贾还是第一次见到武忠侯的“君夫人”。

今日她未悬帷幕,却见这位君夫人年三十许,身材修短得中,容貌端庄,长着一双丹凤眼, 两弯柳叶梢眉,含威不露,身着蜀锦,但身上并无太多珠玉之饰。

年仅五岁的伏波在她膝前,一位眼神很凶的女婢站在右侧,十六七岁的侄女站在左侧。

她待人得体,宽慰了一番尉氏派来的老傅姆, 询问了陆贾一番江陵、安陆近况。

得知黑夫母亲已于上个月去世后, 不免哀伤, 垂泪半响,又拉着侄女、儿子入内室,最后只她一个人换上孝服出来,又问了问老母亲的后事,叹了口气,才看向一旁呆站许久,没找到机会说话的巴忠。

“巴君。”

巴忠连忙作揖:“君夫人。”

却听叶氏侃侃而谈道:“我家良人与巴君相识十五年,曾一同深入夷水,力斩叛乱的夷酋,也算是一起患过难。”

“我与良人成婚时,巴君赠了许多礼物,还时常造访我家,也算熟络。”

“之后十年,虽分隔两地, 但逢年过节, 礼物往来不绝。巴氏欲开拓新商路,良人遂将制糖之法无私赠予,不求回报,前年,君母怀清君在咸阳卒逝时,我亦亲自前往凭吊……”

“正因为两家交情莫逆,咸阳之变时,我才第一时间想到求助于君家,借君家之车乘南入汉中巴郡,保全了我母子性命,此恩尉氏不敢忘……”

说到这,叶氏朝巴忠行了一礼,巴忠连忙避席,不敢受。

谁料叶子衿话音一转:“但来到枳县后,巴君却阻我东归,扣留至今,想必是见我家良人生死未卜,南北胜负难料,心有踌躇,若他身死名裂,成了天下人唾弃的叛臣,巴氏就能献上我母子二人,撇清与尉氏的关系。反之,则再将吾等送去江陵不迟。”

“巴君倒是打得好算盘,却让我难做人,眼下家母竟已辞世,身为儿媳、孙儿不在身前守灵,岂非大不孝?巴君,你这样做,是不是以怨报德?”

巴忠无奈,最初他是打了那样的主意,但近两个月来,则是叶子衿赖着不走了。

但眼下是他求着叶氏离开,免得两家误会越结越深,遂道:“是巴忠糊涂,怠慢了君夫人,但也是思虑到君夫人与君子的安全啊。如今武忠侯已夺取南方,又陆先生来接,巴忠可以无虑了,待君夫人归去之日,我当备下黄金两镒、蜀锦千匹,以为赔罪。”

他又道:“眼下巴蜀与江汉水路已断,盐已数月没运过去了,巴氏可通过巴盐道,派背夫向北伐军输送盐巴,足一年之量,以解军民之急……”

陆贾不由咂舌,白璧十双、黄金三百镒、蜀锦千匹,也只有巴氏这种富可敌国的大商贾才能拿得出手,再加上一年的盐巴,相当于给北伐军送了上千万钱!

这便是巴氏愿意付出的代价了,除了赔罪外,还能讨好北伐军,万一这场战争南方赢了,他家也不至于被清算。

但只是这样就够了?

陆贾动了动嘴,但又止住了,目光看向叶夫人,这位女中豪杰,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巴忠吧?

果然,叶氏坐下后道:“巴君欲送我归去,倒也可以。”

不等巴忠大喜,叶氏却又道:“但吾儿年幼,身体也病弱,不能走山林偏僻之路,必须走三峡江关的水陆大道!”

巴忠急了:“君夫人,如今北伐军猛攻江关,而巴郡尉率军顽抗,双方战于鱼复、江关,日夜不休,矢石无眼,还望夫人勿要冒险啊,万一出了事,我无法向武忠侯交待!”

“此事不难。”

叶氏露出了一丝笑:“巴君何不率领巴人反正,助北伐军夺取江关?若能如此,也不必什么白璧、金帛,我敢作保,两家互通共利,依旧亲如兄弟!”

……

待巴忠嘴里说着“容我三思”告退后,叶子衿让女婢给陆贾看茶。

茶叶本是黑夫在南方发现的,送去咸阳给叶氏品尝,岂料叶氏却喜欢上了这种饮品,在巴郡期间,发现附近山上亦有一些野茶,巴蜀之人谓茶曰“葭萌”,遂使唤巴氏的奴仆去采摘炒制——反正她正好也闲着。

陆贾十分佩服地朝叶子衿行礼:“君夫人果然深思熟虑,这一切,都为了让巴氏能投向武忠侯,将欲去之,必固举之,计策环环相扣。”

叶氏道:“陆先生谬赞了,蠢妇人不比行人说客,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最擅长的就是撒泼耍赖,蛮不讲理,孔子不是在《论语》中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陆贾眼前一亮:“君夫人读过论语?”

叶氏含蓄地笑道:“家父早年是韩国官吏,我耳濡目染,自然是知晓一些的,我生性愚钝,读不懂艰涩的诗书,却喜欢论语,尤其是孔子与诸弟子的问对。”

陆贾颔首:“《鲁论语》,记孔子与弟子所语之言也。论,伦也,有伦理也。语,叙也,叙己所欲说也。故看似朴实,实则蕴含了大道理啊。”

虽是初次谋面,才聊了几句,陆贾已对这位君夫人好感爆棚,心中暗道:“若是君夫人真喜欢儒学,甚至能让小君子也学之,等天下平定后,我向武忠侯兜售儒家之说,便能事半功倍!”

于是他轻咳一声道:“不过,孔子是在卫国之行后,发现自己不仅被卫灵公冷落,还被南子、弥子瑕仗势愚弄,这才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等他离开卫国之后,便发出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之叹。”

叶氏止住打哈欠的欲望:“原来如此。”

陆贾奉承道:“武忠侯则与卫灵公截然相反,不好色,而好德,这都是因为君夫人贤惠淑德啊!”

叶氏最关心的不是黑夫好德,而是“不好色”,谦虚道:“岂敢,只是不想给良人拖后腿罢了,与其被当做人质,不如做烫手的山芋,让巴氏进退两难。今日,我算是明摆告诉他,举兵响应武忠侯,是化解误会恩怨的唯一办法!”

“如此,也能帮上良人少许。”

叶氏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非要论的话,是她携子逃离咸阳,才直接导致黑夫不得不诈死举事,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以弥补“过失”。

她看得很准,枳县是巴郡东西枢纽,西接郡府江州县,东边六百里,则为鱼复、江关,一旦枳县举事,巴郡东西将完全被截断。

更何况,巴氏作为禀君之后,巴人里数一数二的大族,不但拥有巨额财富,还有上千私兵,矿山里的僮仆更多至数千!

若他们能投靠北伐军,里应外合,巴郡唾手可得!

叶氏看向陆贾:“陆先生,你以为,巴氏会答应这条件么?”

陆贾道:“我以为,巴忠还在犹豫。”

“巴氏虽不敢得罪武忠侯,但也不敢背弃朝廷,从寡妇清时起,巴氏便与朝廷少府关系莫逆,在巴蜀有许多蔗园、作坊,更有丹穴、井盐,并做着僰僮贸易,一旦犯险失败,这一切都将灰飞烟灭!此人做事容易踌躇,家大业大,也没有非要起兵的理由,恐怕不能很快做出决断。”

叶子衿手持木勺,晃荡着刚煮好的茶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军情如火,既然他无法做出决断,那陆先生,你就帮帮他!”

陆贾压低了声音:“君夫人的意思是……”

“你带来的所有人,都住在巴氏庄园里?”

陆贾道:“为防不测,我提前安排了三个人,潜伏在枳县附近。”

“这便好。”

叶子衿抿了一口茶,闭上了眼睛。

“想办法,让枳县令,得知巴氏欲投武忠侯的消息!”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795章 欲以自重

次日入夜时分,位于枳县对岸的巴氏堡垒,和衣而睡的陆贾被剧烈的击门声吵醒。

“谁人?”

陆贾让亲信打开门,却被外面无数松明火把晃了眼,却是一群巴人武士,腰带柳叶剑, 气势汹汹,领头的射虎勇士身上还带着血,在他们簇拥下,则是在红光里,显得脸色苍白的巴忠。

陆贾明知故问:“巴君,这是怎么了?”

巴忠让武士们后退, 深吸一口气后,朝陆贾作揖:“陆先生,出大事了!”

接下来, 巴忠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陆贾。

“枳县令邀我去赴宴,却在筵上让县卒持刃设下埋伏,欲将我擒拿,幸好枳县丞与我交好,在席上给我暗示,我带的亲信勇不可当,不仅将县卒杀死,还将那枳县令、尉……”

“杀了?”

巴忠盯着陆贾的眼睛,摇了摇头:“绑了。”

陆贾面不改色,诧异道:“无缘无故,为何欲擒杀巴君啊。”

他旋即脸色大变:“莫非是有人得知,巴君藏匿武忠侯夫人的事?”

巴忠叹道:“县丞说,是有人传出流言,说我欲叛朝廷, 投效武忠侯,故有今日之祸, 不过……”

他眼中闪过寒光:“我亲信族人, 绝无可能将此消息泄露, 我倒是奇怪,枳县令是怎么知道的?先生,可否知晓?”

不是自己人干的,自然只有“外人”了,巴忠第一个就怀疑到了陆贾头上——叶子衿在他这呆了几个月,因为行事隐秘,一点事没有,怎么陆贾一来就出事了。

“这还用说么?”

陆贾摊手道:“巴氏一直与武忠侯交好,此事天下人皆知,我听说,但凡是武忠侯旧部朋友,不管在何处任职,大多被撤职逮捕,宁可杀错千人,不可放过一个,如今,也终于轮到巴氏了。”

他危言耸听道:“不论如何,官府对巴氏的怀疑,是真的,事已构,再难回转,巴君,你不如杀了县令、尉,投效武忠侯!”

巴忠面露犹豫:“始皇帝对吾族有恩德,表彰家母守贞之节,封其为贞妇,还迎至咸阳,为她筑女怀清台,家母临终时曾嘱咐我,定要守好人臣本分,为秦约束巴中群蛮,决不可忘恩背秦。”

陆贾笑道:“始皇帝也对武忠侯有恩德,故始皇帝遭奸人弑杀后,君侯才毅然举兵,为始皇帝戴孝,北伐靖难。如今掌管朝政的,是逆子奸臣,巴君念先帝旧情,他们可不会记得,今夜那凶险的筵席,就是明证!”

“若巴君不想日后遭了匕首、毒药之害,还是举兵响应武忠侯罢,这么做恰恰是拨乱反正,是忠秦,而不是叛秦!”

巴忠叹息,指着身后硕大的石堡,以及周边依附巴氏生活的里闾:“话虽如此,奈何,一旦举兵,我家万金之产业将废,数千人也会被兵祸连累。”

陆贾暗暗发笑,好了,场面话讲完,终于轮到讨价还价了。

巴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拐弯抹角地问陆贾:“若我答应举兵,武忠侯,能给我什么?”

商贾,从不做无利可图的生意,更何况此事风险极大,他追求的回报也越大。

陆贾道:“巴氏之先,以熬制井盐起家,后又于山中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至巴君这一世,能守其业,用财自卫,又开拓了种蔗、红糖、僰奴等业,家业越做越大,与北地乌氏并称天下富豪。”

“但自从怀清君逝世后,巴氏的待遇,可比乌氏差远了,丹砂、井盐、红糖,均被官府纳入专营,巴氏只能靠开西南夷,贩卖僰僮,勉强维持收支。”

虽然陆贾身为儒生,也不太喜欢商贾,但他现在的身份是说客,什么鬼话都能说。

“在秦吏里,最看重商贾的人,莫过于武忠侯,倘若巴氏反正,事后,丹砂、红糖、井盐诸业,均可归还!”

这是财货上的承诺,接下来是地位上。

“乌氏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君母之地位,与乌氏倮并无差别,故其逝去后,世人常以‘怀清君’尊称,可惜,这不是正式爵位,未能传子。”

“巴氏本是禀君之后,可谓又富又贵,有其实而无其名,不宜,武忠侯承诺,待事成之后,可正式封巴君为怀清君,子孙延续此爵!”

巴忠心动了。

在古巴国,廪君之后分为五族,分别是巴氏、樊氏、醰氏、相氏、郑氏,构成了巴国的统治阶层,称之为“内五氏”,位于核心区域,其中以巴氏最贵,仅次于姬姓王族。此外,賨(cóng)、濮、苴、共、卢、獽(ráng)、夷、蜑(dàn)则是“外八部”,位于巴国的周边区域。

如今巴国虽已灭亡百年,姬姓的王族俱死,但五氏、八部却延续了下来。所以寡妇清的夫家,在巴人中可谓又富又贵,名为商贾,实为土司女酋长,只一直缺个正式的名分。

眼下,黑夫却承诺了巴忠一个“君侯”之位。

虽然距“巴王”之位还远,但已是巨大的突破。

眼看巴忠愈发动摇,陆贾再接再厉道:“巴忠可以反过来想想,若是此时绑了君夫人母子,再烹了陆贾,可否能打消官府怀疑?”

他摇头:“恐怕不能,在官府看来,巴君不过是一卑贱商贾,出了枳县,随便一个小吏就能将你缚住杀害!”

“可若投效武忠侯,则可为君侯,巴郡货产,皆归巴氏,何乐而不为?”

“善!”

巴忠左思右想,他已与当地官府翻脸,不管叛与不叛,都说不清了,遂对亲信下令道:“派人去,将县令、尉杀了,其家眷,也一个不留!”

这人怎么突然变狠了?陆贾道:“枳县那边……”

巴忠哈哈大笑,拉着陆贾来到石堡边缘:“陆先生请看!”

二人站在高数百尺处,看向对岸的枳县,那里灯火通明,都是举着火把的巴人武士,映得江水都一片晕红。

决定举事后,巴忠的语气,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他傲然道:

“枳县本就是我家的领地,枳县令只是来此挂个名而已,既然官府先对我动手,我也只能反击了,枳县现在,归武忠侯了!”

陆贾拊掌道:“如此甚好,我立刻将这好消息,禀报给君夫人,事不宜迟,还望巴君速速派人去鱼复,击破巴郡尉之兵,接应吴臣入巴!”

但巴忠却没有老实照做,而是奇怪地打量陆贾:“陆先生身为文士,还懂行军作战么?”

陆贾听出一丝不妙,咳嗽一声道:“这是武忠侯定下的兵略,巴君,既然投了北伐军,最好还是依着照做,君侯乃天下名将,十余年来从无败绩,听他的,不会错。”

巴忠却摇头:“武忠侯毕竟没来过巴地,有些事,他不太清楚……”

随即笑道:“当然,我一介商贾,也不懂打仗,不如问问我家武士之首罢。”

说着,巴忠招手让那个身材高达九尺的巨汉过来,介绍道:

“这是丹虎,賨(cóng)人武士,射虎英雄,他可是挤在一个船舱里,和武忠侯啃过一块盐的旧识,曾带着我家僮仆,与西南夷作战,略知兵事。丹虎,你来说说,下一步该如何做?”

丹虎拍了拍自己绣着虎纹的胸膛,用巴人的言语瓮声瓮气地说了一通。

巴忠一边点头,一边复述道:“丹虎说,枳县距离江关六百余里,且山路南行,集合人手过去,至少要半个月。”

“而西边的江州县(今重庆),也就是巴郡郡治,与枳县相距不过两百里,且道路好走,快的话,只需数日!”

“与其舍近而求远,不如带人袭击江州县,郡兵尽出,郡治空虚,守卒不过千余,待夺取郡城后,我再高举北伐军大旗,号令全郡巴人,五氏八族,一同响应!”

巴人骁勇,连妇人都可持剑斗殴,若真能将五氏八族聚起来,兵力近两万!

陆贾看看丹虎,又看看巴忠,心里惊疑不定,但这是别人的地盘,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笑道:

“牧野之战,巴师勇锐,作为前锋,歌舞以凌殷人,杀得殷人流血漂橹,故世称之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也。既如此,只希望巴君能效昔日先祖,为仁者之师前锋……”

“自当如此。”

“陆贾还要去向君夫人禀报,可否连夜送我去别庄?”

这次,陆贾拒绝坐滑竿,选择步行下山,离开前,回头瞥了一眼,看向站在石堡边,扬眉吐气的巴忠,暗道:

“真是大意,却小觑了这巴人,他是想先取江州县,欲以自重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