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脏了

驿站内,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许文祖这边的亲卫,可谓训练有素,毕竟也都是上过战场的,先前其实就已经严密布防了,现在,更是直接弓弩上弦,刀甲披挂。

外围驿站的驿卒也寻到声儿过来,他们手里没什么像样的兵器,但摆出来,至少捧了个人场。

另外就是驿站前院里住着的不少官员,他们的随从护卫,很多也都出来看看情况,更有甚者,是穿着低品官服的,手里还掐着瓜子儿的自个儿跑出来瞧一个热闹。

这里头,晋人燕人,都有,甭管哪里人,热衷看戏看热闹,那是共通的人性。

当然了,他们并不晓得后院里住着的,到底是哪位大人,如果知道许文祖身份的话,那么必然会冲出来“护驾”。

说到底,驿站这个地儿吧,中高级官员住的次数,真的不多,甚至正儿八经的官员住的,也是少数,绝大部分时候,是官员的亲戚手下,拿腰牌或者文书走亲访友时住住亦或者是干脆手下人做生意路过时进行贴靠,反正是薅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有些家奴之流的,总喜欢在驿站里充大,各方面,也会看着其背后主子的份儿上,卖一个面子,但其实没人真会把他当回事儿。

热闹起来了,

但想象中会从四面八方杀出来的黑衣刺客,却一个都没见着。

自始至终,

锅前就站着那个白发老者,

外加两个先前在烧火的仆从。

这个场面,和许文祖当初在尹城外见到自己郑老弟随后被刺杀时,真的是差距甚大。

手持菩提棍的廖刚仔细地盯着那个老者,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习武之人的一些特性,是有贯通的,最浅显的,就是练刀人手上的老茧;

稍微高层次一些的,就是其呼吸频率。

让廖刚有些意外的是,老者并未给自己一种练家子的感觉。

当然了,这个年纪的人了,就是真的是练家子,气血也早就枯败了才是,拳怕少壮,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其实,无论是武者还是剑客亦或者是炼气士之流,都离不开这个规律,稍微特殊一点的炼气士,其年迈之后,提升的,无非是对“气”对“理”的理解,但真论打架的功夫,比之壮年时,依旧是弱上不少的。

就比如当年那位藏夫子,其要是年岁刚至一甲子的话,当初去燕京,甚至不用请百里剑陪同。

戏台上或者评书里常说的,什么动辄山洞修炼一甲子或者百年,一出惊天下的,那是鬼扯,越老越妖的老妖怪……

嗯,

就是妖怪,年岁大了,妖气也淡了,体魄也萎了,和越老越妖没半文钱的关系。

廖刚的注意力又落到了那两个仆人身上,他们也给人一种是普通人的感觉。

这就让人觉得有些意外了,合着弄出这般的阵仗,不是为了刺杀?

“望江里的冤魂血肉?”

许文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继续喊道:

“这几年,望江里的冤魂血肉,可多不胜数啊;

大成国先皇帝曾于驾崩前,奋力击退过野人和叛逆联军,使得其不得不退回望江东侧;

第一次望江之战,我大燕东征军受楚人水师拦截,左路大军浸没于江底者,多不胜数;

第二次望江之战,野人渡江被我大燕靖南王率军击败,沉溺于江中的野人,如过江之鲫;

玉盘城下,楚人狼子野心,受斩于望江边,据说,楚人的血,染红了望江。

有野人,有楚人,有我燕人,当然,也有晋人;

敢问,

你下方锅内所煮,到底是哪家的冤魂哪家的血肉?

呵呵,

本官曾在我兄弟那尝过一道菜,取各式丸子菜肉杂合一锅煮,后头插着竹签儿方便取食,我那兄弟称之为关东煮。

关东在何处,本官不知,我那兄弟说,只道是老早以前传下来的名号,是否有这地名是否传承下来时会错了音字,都不可考。

但眼下你这口锅里,

倒是可以取个确切的名字,

反正也是一锅乱炖,

不如就叫,

晋东煮?”

说完,

许文祖大笑了起来。

其身边的亲卫们,廖师傅,下方院子里的老者,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是真的不清楚这笑点到底从何而来。

许文祖笑着笑着也就收了起来,

只觉人生无趣,

若是自家那郑老弟在这里,断然不会给自己曲高和寡之感;

唉,

天涯何处觅知音啊。

白发老者摇摇头,

道:

“大人,您漏了一条。”

“哦,哪一条?”

“水灾之下,沉溺于水下之亡魂。”

“天灾无情罢了。”

“真是天灾么?”老者朗声道,“若真是天灾,那也就罢了,那是命薄,那是天道无情,但那一夜,修筑了这么久的大堤忽然溃堤,溺亡下游晋地百姓不知凡几,多少百姓于睡梦中全家老小被大水冲走,

这,

是天灾?

大燕水师自望江改道之渠中入楚,

平西侯爷率军刚至望江江畔,

一切的一切,

就这般的巧合?

大人,

您敢拍着胸脯说,

这,

也是天灾么?”

“啪!啪!啪!”

许文祖重重地拍了三下自己的胸膛,

那比一般女人都厚重的胸脯肉,沉甸甸地掀起了波浪,

掷地有声道:

“天灾!”

“哈哈哈哈哈……………”

白发老人大笑起来,

手指着上方二楼的许文祖,

摇摇头,

道:

“亏大人你,说得出口,看来,燕人畜生之道,是坐实了!”

许文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扭了扭自己的粗脖颈,

喊道:

“娘的,有啥正菜就快点上,有啥硬菜就赶紧整,别耽搁本官睡觉。”

白发老人叹了口气,

气势,

也随之萎靡了下去。

他掏出了一把匕首;

而这时,

许文祖对身侧的一个亲卫做了个手势,那名亲卫微微颔首。

下面,

老人继续叹息道:

“老夫也曾想过,三家分晋,使得我大晋分裂,才被你燕人有机可趁,这是自家造的孽,老夫也曾想过,若是你燕人真能待我晋地子民如己出,带来安宁,我晋地,奉你燕人为主又如何?

可事实证明,你燕人,视我晋人如鱼肉。

老夫姓………”

“嗡!”

一根弩箭,射中了老者的胸膛。

“嘿嘿嘿。”

许文祖笑出了鼻涕泡,

“直娘贼,就知道你这老东西最后还是要自报家门,本官就偏不如你的愿。”

老者栽倒在地,弩箭的威力很大,近乎贯穿了他的身躯,他穿的还不是厚棉衣,而是比较单薄的长衫。

“驿丞,死哪儿去了,这里有人公然刨开坟冢,取尸骨烹食,实乃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本官已经下令将其处死,还不快点出来将这儿给拾掇干净了,以免影响了本官也影响了大家伙的休息。”

说完,

许文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看热闹的人群,

喊道:

“本官乃新任颖都太守许文祖是也,在这儿,也和大家伙提前打个招呼,以后,这种不符合礼法的事儿,别的地方不敢说,在本官的地头上,谁敢做,本官就砍谁的脑袋,多砍几个脑袋后,本官倒要看看,到底谁还敢去整什么礼崩乐坏!”

说完,

许文祖关上了窗户,

回到了桌边坐下。

廖刚又观察了一会儿,见驿站的人已经过来处理了,其余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各自散开,这才放下心来。

但屋子里,其余亲卫,包括楼下和屋顶的,还都在凝神戒备着。

等了许久,

推掉了好几拨在得知许文祖身份后想来求见的官员,

许文祖终于按捺不住了,

对身侧的廖师傅道:

“咦,真就这般了?”

台子搭得挺好,

喊的也是很凶,

可偏偏,有些虎头蛇尾了。

人死了,也就死了,下面就没了?

廖师傅点点头,道:“各处布置,也都没发现异常。”

那种想象中一大群刺杀蜂拥而出的场面,并未出现。

许文祖接过一名亲卫递送上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油。

“大人,卑职又去确认了一遍,那个老头姓刘,叫刘珲,确实是成亲王府的先生,曾在大成国礼部为官,后来在王府里教成亲王课业。”

许文祖点点头。

“那锅里的人,卑职也去查看了,发现里头确实有人的骨殖。”

许文祖再次点点头。

将帕子重新丢水盆里,

许文祖长舒一口气,

对着廖刚道:

“他要是真把曲儿给唱下去了,咱反而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该打打,该杀杀,

打杀不过,

咱就突围,就遛。

可偏偏戏文唱到了一半,

前面热场奉茶敲的打的拍的吹的,都一葫芦排上了,怎么着就忽然卡住了呢?

本官来进这驿站歇息,可谓来得巧;

那老东西总不可能一直将人骨殖留在身边随身携带晚上还得搂着入眠吧?

再瞧其架势,分明是晓得咱是谁的。

这就跟南望城的戏园子一样,

东街的宽口,是你寻常戏班子能搭台的地方么?

换句话来说,既然能在那儿搭台的,要么是背后有哪路人家撑着的铺过了面儿,要么就是真的名声极大;

但有一条,

这总不至于唱得差喽去,

可偏偏这出,

呵呵,

味儿不对。”

廖刚在旁边笑着道:

“合着您平平安安的,被那邀名的老文士骂一通,反而觉得有些不够畅快?”

“嘿,哪里是这个意思,廖师傅……”

这时,

一名亲卫领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士卒进来。

“大人,这位据说是平西侯派来的人。”

“平西侯爷麾下亲卫贾铮,参见许大人,我家侯爷让我代问许大人福康。”

“郑老弟派来的人?”

许文祖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接着问道:

“你既然在这儿了,那郑老弟他人在哪里?”

“回许大人的话,我家大人在距离这里四十里外的徐家堡。”

徐家堡是一个军堡,原本驻军只有三百,后因伐楚大战,大量民夫、辎重需要从这里运去颖都,成了咽喉要道,为了保障这一条道的安全整肃,徐家堡得以扩充成一个类似民商两用的堡寨,相当于是一个小镇。

地方驻军有一个千人编制的晋营,接下来,很可能会在这里设一个县府,毕竟原本三家分晋时各地军政体系建设并非是为了发展而是为了互相防御,但因为战事绵绵,所以这个进程一直耽搁了下来。

“郑老弟在徐家堡,做什么?”许文祖端起茶杯好奇地问道。

四十里路,

自己骑的是貔兽,郑凡胯下的,可是正儿八经的貔貅啊,这点路程,真不算什么。

随即,

许文祖明悟过来,

将手中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骂道:

“直娘贼,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晋人!”

他一直在好奇接下来的戏文,怎么就卡住了呢?

可不就是卡住了么?

人这次压根就没打算用什么江湖势力,也没打算搞什么暗杀行刺;

只要徐家堡的那支晋军被拉了过来,往这里一冲,自己麾下的亲卫,防备一下暗杀和江湖乌合之众问题不大,真遇到正规军,那肯定得抓瞎。

但许胖胖到底是心宽体胖,

骂了一句后,

脸上当即又浮现出了笑意,

对廖刚道:

“廖师傅,瞧见了没,这次,可多亏了我那郑老弟,您刚刚说的什么福报挡灾啊什么的,可不对啊。”

………

徐家堡。

饭桌上,

郑侯爷正在吃着汤饼子,

在桌旁地上,倒着一个晋人军官,已经凉透了。

孟伦,晋人降卒出身,后任徐家堡守备。

在任上,贪赃枉法,做过好几起官匪勾结灭人小商队的事儿,所以,死得不冤;

不过,

郑侯爷觉得这样死,太轻于鸿毛了,所以很贴心地给他加上了一个谋反的罪名,让他后事可以办得更风光一些。

徐家堡上下,此时已经被郑侯爷控制住了,否则他也不会在这里安神地吃着饭。

苟莫离坐在桌旁,也在一起吃着。

“呼……”

喝了两口汤,郑侯爷长舒一口气,问道:

“何春来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苟莫离马上放下筷子,回禀道:

“侯爷放心,他到底曾是晋地义士的一员,再勾连一些以前的‘同门’,在驿站里演一出戏,给成亲王府身上泼个脏水,问题不大的。

小春子要是连这点戏都唱不好,岂不是说明北先生看错了人?”

郑凡点点头。

“只是,侯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侯爷您也觉得颖都刺杀一事,很大可能来自于成亲王府的算计,为何还要这般迂回?”

郑凡笑了笑,

他知道苟莫离是故意想让自己回答,让自己开心,

他也不点破,

直接道:

“我是觉得事儿,很大可能和成亲王府脱离不了干系,但真正的话事人,或者说牵线的人,他的矛头,可能不在下面,而在我的身上。

既然对方能用成亲王府这张骨牌来打我,

我要是亲自下场的话,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不管怎么样,都落了下风。

先给老许定个基调,

成亲王府,

等老许到颖都赴任后,由他来着手解决,更为合适。

我那许老哥,

别看他胖,

但他心眼儿,可是小得很嘞。”

郑侯爷正准备再喝几口汤,毕竟这汤饼的精华,还是在汤里头。

但谁成想,

屋檐上忽然飘下了一些灰屑,落入了自己面前的汤碗之中。

不打紧,

挑出来还能继续喝,甚至很多人都懒得去挑直接喝。

但郑侯爷却将汤碗往前推了推,

道;

“脏了。”

(本章完)

第638章 饥渴的大刀!

淡淡的烟尘扬起,

郑侯爷一身黑色蟒袍,

骑在貔貅身上,

眺望着前方的来临的队伍。

对面队伍里,许文祖骑着一匹马,那匹马的喘息比身边的同伴明显重了许多,吐出的白气之中还夹杂着沫子,明显可以看出其艰难。

郑凡这边,

也许是终于混到高位了,

人呐,

就时不时地忍不住想要去反刍一下过去;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许文祖时,是在虎头城的街面上,自己和瞎子还在争论着对于这个世界最初始的认知;

然后,

许文祖就骑着他的那头貔兽打破了属于自己,也属于魔王们这长达半年的平静生活。

冥冥之中,或许真的自有天意;

这几年来,攻乾、伐晋、逐野,征楚……

但你要说,

要是那天没有看见骑着貔兽的许胖胖从你面前就那般经过,

兴许那一晚当魔王们问自己到底想做个富家翁还是想搞点事情时,

郑凡真的说不定会选择前者。

一只胖胖的蝴蝶,曾扇动过他的翅膀,影响到了整个东方的局势。

“哈哈哈,郑老弟,可想死哥哥我啦!”

许文祖翻身下马,落地时,整个人踉跄地连续后退了好几步,许是太激动,又许是想故意显摆一下自己的“抖健”,亦或者是数年之后再见,对方已身着蟒袍,心里少不得那么一点紧张;

总之,

许胖胖一跟头屁股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

郑侯爷大笑起来,没去刻意地憋着,而是翻身下了貔貅,主动走了过来。

许文祖身边的亲卫想要搀扶起他,却被许文祖推开手。

郑凡很自然地走上前,一只手抓住许文祖的肩膀一只手抓住许文祖的手,调动了点气血发力,将许文祖拉了起来。

随后,

郑凡帮其拍了拍后背和屁股上的尘土,一切的一切,都很是自然。

“啧啧……”

许文祖咂咂嘴。

郑凡笑道:“感动吧?”

“直娘贼,你比哥哥我会装,哈哈哈。”

郑凡摇摇头,后退半步,看着许文祖的脸。

岁月似乎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以前,冻龄会拿来形容那些天生丽质且上了年岁依旧不显老的女性;

但现在,郑凡觉得,这个词拿来形容胖子才是真正的贴切。

前岁白胖,去岁白胖,今朝依旧白胖。

只不过,当世并不以胖为不健康,男子则以胖为美,一身的肥膘走在路上,和后世的名车名表起的作用差不离。

“这儿,距离颖都还有一日呐。”许文祖说道。

“在颖都接老哥你,未免有些过于不看重,怎么着也得出来迎一迎。”

“哈哈哈,可以,可以。”

“前头我立个营寨,给老哥你压压惊。”

“嗯,该的,该的。”

营寨规模不大,毕竟不是拿来行军打仗的,再说了,外围的亲卫以及一众自己从奉新城带来的骑兵,足以护卫住自己的安全了。

莫说徐家堡是“被反”,

就是此时再出个“丁家堡”“李家堡”反了,几路晋营兵马调出来,郑侯爷压根就不会拒寨而守,而会直接率麾下杀出去,就是这么的自信。

进了帐篷,

许文祖先一步坐下来,

先前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不见,转而感慨道:

“郑老弟,这晋地比哥哥我想象中,要不稳许多啊。”

“晋西那边如何?”郑凡问道。

“倒是比这晋东,踏实不少。”许文祖答道。

郑凡点点头,“因为朝廷当年将赫连家和闻人家,都杀得近乎绝灭了,就是有少数漏网之鱼,也翻不出大浪来。”

谈话,瞬间进入了严肃状态,两个人完全没有过多的预热。

“但成亲王府这一块,不好弄啊,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许文祖舔了舔嘴唇,“现在人还是一标配的孤儿寡母。”

“当初乾国太祖不也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夺了基业的么?乾国太宗皇帝不也是把哥哥一脉给弄死弄残了这么多代?

如果晋人,如果那座王府,愿意老老实实地过日子,那咱们就给他安生日子过,如果反而要生乱,就得一棒子敲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许文祖点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其实来之前,我也想过,颖都的局面,无非两样。

一,是保障好你平西侯府的后勤,由老弟你来帮我解决好四面一切需要用兵的事儿;

二,就是将颖都完全纳入我大燕治下,有些人,心怀故国,只是喝酒发发牢骚,那就无所谓了,那些不仅想了而且还准备动手做些事的,自然得毫不留情地给他爪子斩断喽。”

说到这里,

许文祖抬头特意看了一眼郑凡,道:

“但这第二条,一个不好,就容易把局面弄崩。”

郑凡笑了,

道:

“雪原几年内只有我去打草谷的份儿,楚人几年内根本无力北伐,不趁着这个当口,好好把晋人料理一番,还真可惜了。

再说了,有宴会毒杀的事儿在前,又有五殿下遇刺卧床在后;

您这位新太守,可以说还没上任,发作的借口就已经送到你桌面上来的,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还得漫山遍野地去找呢。”

“这次的事儿?”许文祖眯了眯眼。

话题,终于到了刚发生的对他许文祖的刺杀。

郑凡摇摇头,道:“要守住晋地,必须要依靠晋军,这件事,说白了背后还是有人指使,但不到万不得已,咱们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地对晋军清算。

这样吧,

我反正已经出来了,替老哥你再在颖都四下里各个晋军营盘里跑一趟,给老哥你热热场子,接下来,你想夺谁兵权想下谁的官,或者想再安排谁上,就从容多了。”

太守本就是兵权和地方治理权一把抓,尤其是颖都这种新打下来的晋地,太守的权柄更大。

“老弟你是侯爷,封地不在这里,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哥哥我心里也欢喜你这么做,更清楚,你这么走一遭,接下来颖都军权,哥哥我就能更好地把在手里了。

但,

这事要是传出去,可能会引起非议啊。”

御史可能会参,你的侯府在奉新城,怎么着,还不知足,还想去收揽颖都那边的晋军?

郑凡洒脱地摇摇头,

道:

“只要有利于大燕的事,我郑凡都会去做,岂因祸福避趋之。”

“唉,老弟,你没变,还是那个郑凡,还是我的那个郑老弟!”

其实,

从一开始许文祖的摔跤,

到现在许文祖说出自己的顾虑,

其实都是在试探。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如今,二人身份对调,许文祖虽然口头上“郑老弟”“郑老弟”喊得很殷勤,但实则双方的交情到底是否还在那儿到底是否还有用,他其实也不笃定。

人,毕竟是会变的。

郑凡这边,则是给他一颗定心丸。

毕竟曾经的上下级,一段时间里,许文祖还是郑凡和瞎子需要经常谋划的攻略对象,所以,对许文祖这个人,郑凡是很了解的。

这是一个很有野心的胖子;

他不会仅仅满足于萧规曹随,他必然要折腾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功绩。

而且,这个人骨子里,泛着的是一股大燕沙文主义。

以前,他忠诚于镇北侯,现如今,镇北侯态度很清晰了,所以,许文祖很早地就将毕生追求,变成匡扶大燕,问鼎天下。

他是从骨子里,瞧不上晋人的;

郑凡先前所建言的,也不是在刻意地煽风点火,因为许文祖必然会去做,也必然会行狠辣之举。

兴许,

朝廷选择让许文祖来接替毛明才,本就是想要更进一步地掌控颖都。

毛明才的团结政策,在东征战役以及随后的伐楚之战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现在仗打完了,该清理内部了。

双方会晤,开头是叙旧,接下来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你许文祖尽管折腾,尽管清理,一旦出了乱子,平西侯府负责摆平。

新官上任之际,最适合下狠手,因为那时候出什么乱子都可以推到前任头上,就说那是前任挖的坑,我这是在给他填坑或者是将脓疮捅破。

反正,

只要不闹出大规模兵变和起义,朝廷那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前者的保证,则来自于军权,也就是平西侯府的支持。

“呼………累啊。”

正事儿谈完了后,许文祖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了。

他不怕事儿多,就怕办事儿时不爽利,现在,他反而有一种想尽快飞到颖都开展工作的跃跃欲试。

“呵呵,我那儿准备了一个火锅。”

“哈哈,好,好,你那儿的菜式,都是又精致又好吃的,我可是馋了好久了,不过………”

许文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郑老弟。”

“有什么事儿,老哥你说,咱们俩,毕竟是过命的交情,虽说以前你是我的上峰,现在我爵位比你高,但我郑凡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当初老哥你一力提携我的恩情,我可是一直记得。”

“朝廷那儿已经放出风来了,下半年时,两位王爷要入京了。”

“嗯,说不得,我也得去的。”郑凡笑了,“大概,是要定国本了。”

许文祖压低了声音,

眼睛微微一眯,却因为脸上肉多,直接形成两道缝儿,

“老弟,仅仅是定国本么?”

郑凡看向许文祖,

许文祖咬了咬牙,

继续道:

“还有兵权。”

………

入夜了,苟莫离走到何春来身侧,他看见何春来正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酒。

“怎么着,第一次出卖自己人,心里头,不舒服吧?”

何春来摇摇头,

道:

“我告诉刘珲先生,我是侯府的人,现在在为平西侯爷做事。”

“哦?”苟莫离有些讶然。

“刘珲先生对我说,这是好事,他也是在王府教书,糊口,总是要糊的。”

“呵呵,老先生倒也通透。”

“刘珲先生说,他原本已经接受燕人主政的局面了,但伐楚之战,燕人决堤以走水师,这事儿,他看不过,他抑郁,他胸口有气。

先生感谢我,

说我给了他一个抬着骨殖来骂新太守的机会。”

“洒脱。”

“先生不赞同再起兵的,认为晋地的一些人,想搞事情,终究是搞不起来的,以前,兴许还有机会,但在平西侯府建立后,就完全没机会了。

接下去再想搞事情,只会让生灵更加涂炭,让燕人,继续视我晋人如草芥,得不偿失。

先生说,

反正都是诸夏之人,

八百年前,

晋人的祖先和燕人的祖先,还同朝为官,共拜一个天子;

本是一家人,分成两家,再并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呵。”苟莫离笑了,“这就是我最不舒服你们夏人的地方,你们夏人自己脑浆子都打出来了,结果还能放下刀枪,说是本就一家人。

我们野人呢,

大几百年前其实就被打趴下了,但你看看,你瞅瞅,晋人、楚人、燕人,还是视我们野人为异端。”

“会好的。”何春来安慰道,“我觉得,在侯爷眼里,似乎根本就不存在燕、晋,甚至是野人之分。”

苟莫离打了个呵欠,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

道:

“那老头还说了什么,他家小呢?没托你保护?”

“先生无子嗣,发妻亡故后也未续弦。”

“还成,走得洒脱,临走前,再骂了一顿新太守,也值了。”

何春来有些犹豫道:

“我看那位新太守虽然体胖,但能够和侯爷谈笑风生的人,想来也绝非等闲。”

“这世上,能吃成胖子且不被别人吞下去的,都不是好惹的主儿。”

“我就担心,接下来,颖都会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那老先生都不担心,骂得爽了,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老先生既然敢骂,难不成他心里不清楚此举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直接将这位新太守在上任之前,就得罪狠了,给他加上了满腔的怒火。”

“那……”

苟莫离拍了拍何春来的肩膀,

道:

“腥风血雨死的都是权贵,和老百姓有什么干系?我甚至觉得,老先生之所以这么爽快地答应你也配合你,是他早就看那颖都的官场和权贵们不顺眼很久了,巴不得这帮贰臣们家破人亡得更厉害一些哩。”

何春来长舒一口气,道:“听您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是吧,有时候就得自己编点瞎话来骗骗自己,日子才能过得轻松,嘿嘿。”

何春来点点头,释然了,不过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侯爷的意思,好像暂时不回颖都?”

“嗯,要在外逗留了两天。”

“逗留?”

“因为现在不方便回去,暂时。”

……

颖都新太守,

许文祖来赴任了。

队伍自颖都西城门进,在颖都曾经的天街现在的上官街街面上,已经布置下了接风的酒水。

颖都文武,都在等候着。

毛明才更是穿上了官服,被人搀扶着站在那儿。

许文祖进来后,先是一连串的仪式,两侧,聚拢了看热闹的百姓。

在见到被搀扶着站在那儿的毛明才时,

许文祖马上下马,小跑着上前,亲自搀扶住了毛明才。

“天寒,您身上又有恙,本不该来的,就是来,也该坐轿子才是。”

毛明才笑道:

“我大燕的文官,也不兴坐轿子的,会被人笑话的。”

转而,

毛明才攥着许文祖的手,

继续道:

“我在这儿的事,算是忙完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歹维持住了这两年的局面,现在仗打完了,下面就靠你了。

太守府,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今晚就住驿站去,一应手续,交接,我都为你提前想好了。

我想回京了,想陛下了。”

当庭广众之下,表露心迹,这其实是一种最为诚挚的政治自白。

当然了,

无论是毛明才还是许文祖,都不是官场上的嫩芽,而作为官场上的老鳄,他们擅长的,其实就是将一些利益交易,在大庭广众下就达成。

就比如毛明才地洒脱离开,毫不恋栈,换来的,一是许文祖的快速接手,二则是,毛明才留下的亲信、原班人马,会直接变成许文祖的亲信和人马。

这也算是对曾跟随过自己的人的一个交代,机会给你们了,你们能不能抱住新大腿,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许文祖也以态度,表明了他对这个方案的认同。

因为许文祖接下来,会很忙,

他的大刀,

早已饥渴难耐!

他压根没时间,也不想去徐徐图之,再玩一圈安插亲信权力斗争的游戏。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老子就是要砍人!

搀扶着毛明才的手,

转过身,

颖都的一众文武上前来拜见。

为首的,

赫然是成亲王司徒宇,

他以亲王的身份,站在最前面,准备对许文祖行半礼。

许文祖马上将毛明才交给身边的手下,快步上前,搀扶住了司徒宇,

嚷道:

“王爷,王爷,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应该是下官向王爷您问福康,哪里能让王爷您对下官行礼。”

司徒宇心里,当即涌现出一股暖流。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颖都的天,早就不是司徒家,而是燕人的了。

但,如果能收获到足够的尊重,对于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郎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礼遇和满足。

看来,

这位新太守,

人不错,很懂礼数。

“小王………”

司徒宇正准备开口说一些场面话,

却被许文祖直接打断,

许文祖抓着司徒宇的手,身子却向后探去,

对着身后的文武问道:

“本官听说,颖都前阵子出现了刺客,死了很多人,五皇子也被刺了?”

司徒宇愣了一下,

马上点头道:

“正是,五殿下现在还………”

许文祖再度打断了司徒宇的话,

更大声地嚷道:

“本官更是听闻,平西侯爷在石山上,为了保护王爷的千金之躯安全,所以下令好好保护王爷,王爷若是出府,则王府上下所有在编护卫,全属失职之罪?”

“这………”司徒宇脸色开始发白。

这时,

已经预感到什么的毛明才马上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亲信爱将冉岷身上。

而冉岷,

甚至没等毛明才的目光提醒,

在许文祖刚发问完,

就直接上前行礼应答道:“回大人的话,正是!”

许文祖扭头看向冉岷,问道:

“你是?”

“回大人的话,卑职颖都巡城司都尉,冉岷,天成郡人氏。”

说自己是哪里的人,是告诉许文祖,他是燕人,是……自家人。

许文祖点点头,

伸手拍了拍司徒宇有些发凉的手背,

和声细语道:

“王爷放心,有下官在,绝对会保证您的安全。”

“多,多谢大……”

再次不等王爷说完话,

许文祖转而大喝道:

“巡城司都尉听令!”

“卑职在!”

“王府上下护卫,玩忽职守,漠视王爷安危,实乃罪不可恕,本官以天子所赐太守之节令你,即刻逮捕一应王府在编护卫。”

冉岷当即单膝跪下:

“卑职遵命!”

但冉岷并未急着起身,

而是又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阵子颖都城内外盗贼抓了很多,大牢,已经满了。”

许文祖笑了,

道:

“既然如此,

那就不用下大狱了,

直接就都……

砍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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