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贾珩:投笔伤情,临书惘惘

坤宁宫,内殿

宋皇后坐在一架铺就软褥的云床上,正在与随同魏王进宫请安的魏王妃严以柳叙着话。

这位南安太妃的孙女,容颜姣好,气质英丽,此刻,一脸浅笑盈盈地看向对面的宋皇后。

“娘娘,魏王殿下来了。”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手持拂尘,白底黑帮祥云图案的官靴,跨过门槛,快步进得内殿,尖细的声音响起。

宋皇后温婉一笑,转眸看向女官说道:“青琐,引着魏王妃去见见容妃娘娘。”

女官青琐低声应了一句,然后盈盈轻步来到严以柳近前,说道:“王妃,随奴婢来吧。”

严以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心思有些复杂。

自家这位母后虽是温和,但方才也有不少耳提面命。

不多时,魏王进得宫,蟒袍少年,面容俊朗,这会儿见着惶惶之色,大礼参见道:“儿臣见过母后。”

“起来吧。”宋皇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魏王,目光落在那张略有几分失魂落魄的年轻面容上,问道:“见过你父皇了。”

“父皇没有见儿臣。”魏王言及此处,目光深处难免涌起一丝惧意。

宋皇后玉容幽幽,心头倒不意外,默然片刻,给夏守忠使了个眼色。

夏守忠招呼着,殿中宫女和内监,尽皆屏退,殿中一时间只余母子二人。

宋皇后道:“京里现在闹的沸沸扬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是不是你和你舅舅找人闹出来的?”

“母后,儿臣也不知情,翰林院最早上疏的那位虞师寿,儿臣根本不认识。”魏王面色苍白,叫屈道。

宋皇后黛眉凝了凝,美眸现出思索,问道:“那是谁在这几日鼓噪生势?伱可知你父皇这两天烦闷成什么样子了?”

她自然是信着自家弟弟和儿子的话,那么不是然儿上疏,莫非还是翰林院的一个愣头青,真的为了社稷安危着想?

魏王轻声说道:“舅舅说,有人暗中捣鬼,左右不过是那两家。”

因为宋璟是外男,不好进宫,尤其是这等敏感关口,哪怕为了避嫌也不能进宫,因此舅甥两人私下有着对最近这场风波的商议,也只能借魏王之口向宋皇后互通有无。

宋皇后秀眉弯弯,顾盼生辉的美眸现出思忖,说道:“他们最近,都去了渭南忙着皇陵的事儿。”

魏王低声道:“母后,舅舅说这不过是掩耳盗铃之计,命翰林上疏又不需他们亲自部署,况且楚王兄这几天都在京中,而那位上疏首倡议立嗣子的是翰林院的人,而翰林院掌院学士就是柳政,儿臣不信这里面,没有一点关联。”

宋皇后凤眸闪了闪,问道:“然儿,你说这话,可有实证?”

魏王摇了摇头,道:“这等事儿,不经刑讯,如何会有实证?而如今朝臣舆论大起,纵是父皇也不好下狱科道。”

宋皇后瞥了一眼魏王,冷声道:“后面那些御史是你舅舅找的吧?”

提及此事,魏王支支吾吾,目光躲闪。

时机千载难逢,他和舅舅自也不能视之不理。

宋皇后玉颜倏变,美眸幽幽,娇斥道:“你糊涂!”

“母后,儿臣……”魏王面色微变,嗫嚅道。

见自家儿子不明其中关节,宋皇后幽声道:“不管别人怎么算计,你都要沉得住气,只要母后和你姨母在宫里一天,就没有人能动得了你。”

想要改立旁人,第一个要废的就是她,还有她的妹妹,她虽然对东宫久多悬不定着急,可愈是这时候愈不能急,而且她近来思忖陛下先前的担忧,也有一定道理,早早定下储位,虽然心安,但也容易被视为众矢之的。

魏王道:“母后,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宋皇后玉容宛霜,轻声道:“千载难逢?你父皇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可知,这立储风波一起,你父皇何等震怒?这几天,不往坤宁宫过来用饭,也不往你姨母的福宁宫去,说吧,刚才你去问安,你父皇说了什么?”

作为天子的枕边人,她比谁都了解自家丈夫的脾性,不止一次感慨着隆治一朝夺嫡惨烈,就在于立嗣太早,反而引得诸王党同伐异,不知误了国家多少大事,故而再观望诸子品行。

魏王这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声音发颤,将先前在大明宫内书房之外的遭遇说了,脸上仍是密布着心有余悸之色。

宋皇后靡颜腻理的脸蛋儿浮上一层忧色,幽幽叹道:“这已是动了怒,你还没看出来吗?”

不用公式化的圣躬安,就差指着鼻子训斥,“朕还没死呢!”

“母后,儿臣听出来了,可儿臣该怎么办?”魏王这下也慌了神,急声说道。

宋皇后轻声道:“你回去好好办差,最近和你舅舅都安分一些,不要再理会此事,你父皇他智如海深,不会让人蒙蔽了去,再说母后总觉得这里面藏着算计。”

隆治一朝的刀光剑影,阴谋诡计比这些都鬼祟几分,陛下履险如夷,荣登大宝,岂是这些宵小能够算计的。

想来,另有谋算也未可知。

许是引蛇出洞,为了引出背后的鬼祟之人。

魏王面色微顿,也不再多言,道:“那母后,儿臣告辞。”

宋皇后凝了凝眉,道:“你媳妇还在你姨母那里,急着走做什么?”

这孩子毕竟还年轻,现在已方寸大乱,连媳妇都扔下不管了。

魏王反应过来,道:“是,母后。”

说着,就出了坤宁宫。

待魏王离去,宋皇后容色蒙上一层忧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家这两个孩子,都不太稳重,比起那贾子钰还年长一些,可偏偏……

念及贾子钰,宋皇后目光失神,心头一悸,旋即回过神来。

她真是魔症了,最近怎么总是想起那天陛下晕倒的场景?

……

……

楚王府,后院书房之中———

楚王以及王府长史廖贤、主簿冯慈,楚王妃甄晴,柳妃聚之一堂,议论着这几天京中闹的沸沸扬扬的立嫡风波。

楚王面色难看,目光咄咄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冯慈,问道:“冯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几天只觉吃了苍蝇一样,他在京中明显发现一些官员,看他的目光颇为异样。

冯慈问道:“王爷,翰林院那边儿如何?”

“孤让柳妃问过岳丈,他不知晓。”楚王说着,转眸看向不远处坐着的一个丽人,说道:“柳妃也在这儿。”

柳妃着一身藕荷色长裙,年岁二十三四的花信少妇,鹅蛋脸,容颜修丽,仪态端美,温宁眉眼间萦绕着一股缱绻翰墨的书卷气,粉唇微启,声音轻轻柔柔道:“殿下,那位翰林编修是家父学生不假,可家父为两任副主考,一任主考,留翰林院中的学生不少,平时也没怎么留意这虞师寿,不知他与何人交往过密。”

廖贤目光出神,低声道:“难道真是翰林清流仗义直言,为国事上疏?”

这不是没有可能,读圣贤书读迂了的人,有可能热血上涌。

冯慈冷声道:“王爷,下官着人查访,那虞师寿三十岁出头才中得进士,如今三十有六,在翰林院蹉跎五年,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因俸禄微薄,在神京城中,还在租房居住,如说仗义直言,倒也不像。”

这等老翰林都快被官场磨平,怎么可能头脑一热,为图名声而甘冒奇险?

“也说不定,许是正因此节,才想图以美名,进而搏个前程,现在京中都在传扬其名,已为朝堂重臣瞩目。”廖贤眉头紧皱,若有所思,说道。

甄晴晶莹玉容宛如清霜覆盖,柳叶细眉之下,凤眸眸光清冽,道:“王爷,只怕此事不太寻常,我猜这里必是有人在暗中弄鬼。”

楚王闻言,目带期盼地看向甄晴,问道:“王妃以为会是谁?”

自家王妃为他的贤内助,每每多有奇思妙策,他平时也多依仗王妃出谋划策。

“王爷,妾身猜测多半是老大,齐郡王!”甄晴明眸冷闪,幽幽说道。

此言一出,书房中众人,都是心头一惊,面面相觑。

如果齐郡王在此,一定会惊呼,他好不容易想个法子,楚王妃甄晴竟一眼识破。

因为甄晴知道自家人没做,那么还能是谁?

除了魏王,就是齐郡王,魏王有一定嫌疑,但刚刚开府,就有这般动静,只怕更多还是齐王。

楚王默然片刻,迟疑道:“有没有可能是魏王和宋家人,他们想着时机千载难逢,按捺不住。”

“我猜就是老大,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人想。”甄晴冷声说着,十分笃定。

楚王:“……”

甄晴解释道:“否则,三位宗室之中,此事单单牵涉到魏王和王爷,惟独齐郡王府独善其身?事出蹊跷。”

楚王眉头紧锁,不解问道:“可他图什么?如果父皇就势立魏王弟为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甄晴冷哂道:“父皇如果想立魏王,早就立了,也不会等到今天,那么现在老大这般起哄架秧子,就是想浑水摸鱼,栽赃嫁祸,坑害王爷,让父皇以为王爷,想要架魏王在炉火上烤。”

廖贤目光一亮,点了点头,赞同道:“王爷,王妃所言不无道理,圣上御极多年,久不立储,原就有观诸王品行之意,而齐郡王行止浮浪荒诞,举朝所知,现削爵为郡王,系出此由,齐郡王心有不甘,故想要挑拨王爷与魏王之间关系,如今闹的沸沸扬扬,满朝文武以为王爷有嫌疑,圣上猜忌王爷和魏王,齐郡王则坐收渔翁之利。”

“可这般大的声势,齐郡王这几天一直待在渭南,倒也不像是他让人鼓噪出来的,有没有可能是魏王一手操持出来的?”楚王面上现出思索,皱眉说道。

这几天不少朝臣上奏疏,如说都是齐郡王撺掇,也不可能。

廖贤摇了摇头,说道:“王爷,下官猜测,多半是魏王见朝臣跟进上疏,趁机寻人借势而动,然而不想圣上之意甚坚,碰了个钉子,方有今晨不见魏王之事。”

或许是一股暗中力量的推动,魏王得了崇平帝训斥之事,已经传扬出来。

楚王沉吟片刻,点头道:“廖先生之言不无道理,多半就是此由,可父皇会不会怀疑是本王在离间骨肉,本王是否进宫自辨?”

“王爷不需自辨,不然就是越描越黑。”廖贤提醒道。

甄晴轻声道:“廖长史所言甚是,一动不如一静,父皇势必要迁怒王爷,这个哑巴亏,王爷先吃着。”

不远处的柳妃听着几人叙说着朝局,温婉缱绻的眉眼间见着恹恹之色,这些朝堂的人心算计,她仅仅听着,就觉得想要……打瞌睡。

说来,楚王陈钦与柳妃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柳妃这等文青女,对这些原就兴致不高。

楚王沉吟片刻,说道:“不过经此一事,也不是全无用处,起码父皇的心思更为明确,无意立嗣。”

“王爷也不用太过担忧了,如今闹的这般大,圣上定会派人查察,那时真相水落石出,谁奸谁忠,一目了然!”冯慈开口说道。

甄晴轻声说道:“相比老大是长,魏王是嫡,王爷两头不靠,最没有优势,可以说最不想将夺嫡摆在明面上,以父皇心智之深,只要细思其中缘故,应不会怀疑到王爷头上。”

冯慈点了点头,道:“王妃所言在理,圣上明察秋毫,如王爷没有参与其中,必定不会被蒙蔽。”

楚王点了点头,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本王只想好生办差,为父皇分忧,奈何有人咄咄相逼啊。”

感慨了几句,楚王打发走了廖贤和冯慈二人,以及柳妃。

等众人离去,楚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问道:“王妃这几天常往贾家去,他们家如何?”

“还好,先前和王爷说过,南安家骄横,贾家现在与南安家不怎么对付。”甄晴玉容微微,说道:“但妾身也大方便常往贾家去,只能让二妹过去,莫要淡了交情。”

楚王点了点头,温声道:“我更不方便往贾家去,你和二妹勤往贾家走动走动,不说打下多好的交情,起码不能让贾家站魏王,如是两不相帮就好了,他是父皇的人,眼里只认父皇,如今领兵平叛,这等柱国之才,纵是我将来……也不可或缺。”

甄晴柔声道:“王爷放心,定让他不与王爷有隙。”

此事,她自有谋划,一旦贾珩回京,就寻机会拿捏住贾珩。

说到此处,楚王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问道:“咸宁的风声,你可听说了?”

甄晴点了点头,宽慰说道:“王爷不需担忧,贾子钰已有正妻,此事千难万难,退一万步说,纵然父皇真的赐婚,贾子钰也不会至此倒向魏王,反而与魏王保持距离,不然置父皇于何地?”

不过,真到那时,会很难办,所以还需拿捏住贾子钰的……把柄。

楚王眉头紧锁,低声道:“是这个道理,不然京营和锦衣都倒向魏王,那重华宫之事就要重演了。”

这也是他不再奢望将贾子钰拉到自己身旁的缘故,贾珩的身份注定了不能旗帜鲜明地支持任何人。

……

……

宁荣街,荣国府

经过六七天,贾珩封爵永宁伯的喜讯,也渐渐散去,而来自中原之地的家书也终于到了荣宁两府。

因为毕竟不是军情塘报,也不是奏禀朝廷的奏疏,贾珩也不好假公济私,不能走六百里急递,而是派了锦衣府中的得力人手往府中送着。

此刻荣国府回廊之中,平儿一身水荷色长裙,手中拿着几封信,快步来到黛玉院落,看向正端着木盆,手拿毛巾的紫鹃从月亮门洞而来,笑道:“紫鹃姑娘,这儿有一封信,是给着你家姑娘呢。”

紫鹃笑问道:“是老爷从扬州来的信?”

“是珩大爷从河南寄来的。”平儿精致如画的眉眼间,笑意盈盈。

“这……”紫鹃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芳心大喜,连忙放下手中端好的木盆,连忙拿起手帕擦了擦手,近前,从平儿手中小心翼翼接过信封,见着上面的字迹,果是题着贾珩的名字。

平儿笑道:“好了,我还要去其他房送着,这还有老爷的一封。”

紫鹃连忙道谢,气色红润的脸蛋儿上笼起甜美的笑意,道:“那就有劳平姐姐了,这信,我这就拿给我们家姑娘。”

心道,真真是奇了,珩大爷先前根本没有给她们家姑娘写着成封书信,反而,这几天姑娘写了不少给大爷的“信”,压在古籍之中。

黛玉所居院落,庭院西南是十几竿翠竹,竹节苍翠,枝叶繁茂,三月暮春半晌午的春风吹过竹叶,发出飒飒之音,竹影摇曳,绿波成浪。

厢房中,一方摆放了笔墨纸砚的书案后,上着银红菊花纹样镶领粉色断面交领长袄,下着朱红长裙的少女,微微垂下螓首,手中拿着一本书阅览,娴静而坐,神情专注。

正是春日上午,暖阳照耀在轩窗外的藤萝架,稀稀疏疏落在少女娇小玲珑的肩头,落在粉红立领中衣,湖蓝色的印花披帛上的羊符晕出温熠的光辉。

“姑娘。”

紫鹃手中拿着信封,兴致冲冲地过来,红扑扑的脸蛋上见着繁盛笑意。

“怎么了?”黛玉一剪秋水的目光从书本上抽离,俏脸抬起,诧异地看向紫鹃,柔声问道。

紫鹃笑道:“姑娘,是珩大爷的信,你看看。”

黛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下,旋即,连忙放下手中的书,俏丽玉颜上见着惊讶,问道:“珩大哥的信?”

紫鹃近前,将信递送过去,轻笑道:“有着火漆封口,姑娘等下,我拆开,再给姑娘看。”

黛玉只得按捺住心头焦急,静静看着紫鹃将信封拆开,连忙接过信封,只见上面写着“林妹妹亲启”字样,只觉芳心微悸,呼吸不由急促几分,纤若玉葱的手指,从封口中轻轻抽出两张笺纸,凝神阅览。

一行游云惊龙、铁画银钩的文字,顿时跳入黛玉眼帘,罥烟眉蹙起,粲然星眸一下陷了进去。

“时至望安,见字如晤:自神京一别,倏忽近月,因时节入夏,黄河防汛事重繁芜,故于近日携三五扈从巡视河堤,举目而望,河水滔滔,草木依依,堤岸春风乍起而杨柳堆烟,恍觉郁郁眉眼依稀眼前,曾忆二月所言,待风和日丽,公务得暇之时,于神京西郊踏青折柳,后因中原离乱,领兵平叛而爽约不至,至今思来,仍抱以为憾……唯盼妹妹善加珍重玉体,循药膳食方调养,待回京而返,或已入夏,再与妹妹泛舟湖上,共赏芙蓉……投笔伤情,临书惘惘。”

黛玉一张雪腻如玉的脸蛋儿,桃腮泛起嫣然红晕,一如云霞锦缎,芳心更是砰砰直跳,拿着信笺的纤纤玉手轻轻颤抖。

这……偶然看见杨柳堆烟,依稀像她的眉眼,然后就想起了她?

这可真是……

嗯,她的眉眼,照镜子时就知晓,的确如杨柳似卷微舒,这般也是说的过去的。

而且,他还记得要带自己出去走走,所以巡视河堤,就想起了她。

其实,这就是文字的想象力,将一些不能当面直言的情感放诸笔端,如果贾珩当面,是万万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故而,贾珩所书信笺,仍是以嘘寒问暖为主,可字里行间已有“山河辽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的情书既视感,不是痴痴想起你,而是在春光烂漫的一天,忽而看到堤岸杨柳,就想起了黛玉,那种没有刻意的雕琢,好似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恰恰于真挚中带着几许诗意。

当然,贾珩已然自动隐去了与咸宁公主巡视江堤一节。

不管如何,此刻的文字,宛如情丝糅织成一张大网,小羊只能在网中咩咩。

紫鹃一边儿提起茶壶沏着暹罗茶,一边轻笑问道:“姑娘,珩大爷在信中写了什么?”

黛玉这会儿又是将文字反复阅览了几遍,将书信放在心口,轻声道:“倒也没写什么,就是让我好好保养身子。”

看着霞飞双颊,目光莹润的自家姑娘,紫鹃轻轻一笑,也不戳破,端过茶盅过去,轻声道:“姑娘要不要给大爷写一封书信?如不回信,倒也失了礼数。”

黛玉眉眼低垂,轻声说道:“嗯,不能失了礼数。”

她最近每天都写信,只是不好寄送出去。

黛玉坐将下来,将书信珍而重之地收好,正要提起毛笔,书写信笺。

“对了,这书信是单单一封,还是有着其他的?”黛玉忽而问道。

紫鹃一时没有多想,回道:“平儿姐姐说,还要往各房送着,我瞧着她手里好像拿着好几封……”

说到最后,反应过来,声音细弱几分。

黛玉:“???”

好几封,这……

紫鹃见此,情知少女又起了别的心思,失笑道:“姑娘,大爷好不容易来封信,也不能单独紧着姑娘,听说还给了二老爷寄送了信,想来是问着族里的事儿。”

黛玉闻言,心底的古怪之感方消散一些,星眸微嗔,道:“原也没想着单单给我……”

单单给她写一封信,算什么意思呢?

岂不是荣宁两府都瞩目着这边儿?

(本章完)

第604章 贾珩:再与妹妹剪烛西窗,共话戎机

第604章 贾珩:……再与妹妹剪烛西窗,共话戎机

荣国府

元春与探春所在的院落,平儿拿着书信,进得庭院中,正好见到元春的丫鬟袭人在晾晒衣裳。

“大姑娘呢?珩大爷的书信。”平儿笑道。

袭人放下手中衣裳,拿起手帕擦了擦鬓角的细汗,清丽韶颜之上浅笑盈盈,柔声道:“大姑娘去了公主府,只怕得打发小厮送过去了。”

为了掩人耳目,两封书信都是写给元春,但其中却有一封是写给晋阳长公主的。

平儿点了点头,拿起其中一封书信,笑问道:“那三姑娘呢?这封书信是珩大爷写给三姑娘的。”

贾珩思量再三,终究没有将写给湘云的书信与探春放在一起,另外给探春起了一封,族兄妹之间的书信往来,倒也没什么。

“这会儿还在屋里,你等下,我这去唤着。”袭人笑着,只是刚刚拔腿,忽见到从藤萝垂挂的月亮门洞行来一个着翠色掐牙背心,头上梳两个丫髻的少女,正是探春的丫鬟侍书。

平儿快行几步,将书信递了过去,笑道:“侍书,这是珩大爷从河南发来的书信,给你们家姑娘的。”

侍书先是一愣,旋即又惊又喜道:“珩大爷的书信?我家姑娘还在练字呢,我这就给她送去。”

说着,接过平儿手中信封,折身寻探春去了。

袭人凑得平儿近前,瞧瞧左右没人,目带好奇之色,压低声音问道:“平儿姐姐,珩大爷都写了几封信?”

平鸳袭,丫儿塔三巨头,原是从小一起长大,私下问着,倒也不怎么出奇。

平儿笑了笑道:“东府这边儿,有老爷的、有老太太的、还有大姑娘、三姑娘、林姑娘……嗯,你问这个做什么?”

袭人秀丽的柳叶眉挑了挑,惊声道:“没有鸳鸯姐姐的?”

鸳鸯与贾珩曾一吻定情,后来在荣国府遇到,偶有叙话,只是后来贾珩军务繁忙,鸳鸯又要伺候贾母,相处日短。

平儿蛾眉蹙了蹙,脸上笑意凝固,重新看着书中的信封,低声道:“这个倒是没有。”

袭人妍丽玉容倏变,迟疑道:“这……上次都没有着,这次怎么还?”

她那天瞧见珩大爷与鸳鸯在花墙下旁若无人……如今,竟连只言片语都没有,这珩大爷未免也太过薄情了一些?

这让她……以后如何是好?

平儿精致如画的眉眼间现着思索,道:“许是不大方便罢。”

鸳鸯的事儿,她也知道,她倒不觉得是珩大爷忘了,毕竟是老太太屋里的丫鬟,书信交通,不大方便。

见着袭人眉眼间愁郁之色笼罩,轻笑劝道:“好了,别担忧了,我先去送着书信了,这儿还有一封老爷的书信,先送过去当紧,回头咱们再说话。”

说着,沿回廊向着贾政书房而去。

袭人面色变幻,想了想,挪动步子,寻贾母去了。

厢房之中

探春一身淡蓝底子五彩折枝菊花刺绣圆领袍,内着白色交领袄子,下穿米黄长裙,此刻已经拿着书信,开始阅览,英媚天成的眉眼间,满是欣喜流溢。

“万事均安,请释锦怀:暮春三月,鸢飞蝶舞,桃夭李艳,百卉含英……三月三,为三妹妹之诞辰,然愚兄在中原平叛,戎马倥惚,惜未能与三妹妹同庆生辰,今在河南勘定叛乱,局势大定,方得余暇,思及昔日如领三妹妹共履中原,当远眺河洛千里之廖阔,仰观嵩岳百丈之巍峨,环顾甲骑万众之繁盛……每忆至此,怅然若失,待中原事罢凯旋,生礼毕备,再与妹妹剪烛西窗,共话戎机……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嗯,这个其实有一丢丢夫妻夜话的味道,当然也可以说是与友人夜话。

探春眉眼弯弯已成月牙,明眸焕彩,而那张随着年龄增长,已有几分文采精华,见之忘俗气质的英媚脸蛋儿,见着痴痴之色,只觉寥寥几字,将中原大地的风景揭开一角。

河洛千里,嵩岳百丈,甲骑万众……珩哥哥无她随行,只觉怅然若失,她又何尝不是心心念念,魂牵梦萦?

“珩哥哥,他还记得我的生儿,我还以为……”

自从那天,贾珩雨夜归来,当着众人的面,送了黛玉一枚开光的羊符,探春就期待在自己过生日时,贾珩能送着自己什么礼物,但不想中原叛乱,贾珩领兵平叛,近月未返。

而自家生日恰恰没有赶上,每思此节,心底难免引为憾事。

侍书眉眼带笑地看向探春,打趣道:“姑娘,是不是给大爷回着一封?”

探春修眉之下的粲然明眸熠熠闪烁,轻笑道:“伱倒提醒我了,是该给珩哥哥回一封书信。”

说着,重又回到书案后,拿起毛笔,寻张桃花信笺,这是一种徽州所产信笺,上面印有一朵朵的桃花图案,煞是好看。

探春凝神书写,只是刚刚写了几句,脸颊便已滚烫如火,贝齿紧咬樱唇,只觉羞不自抑。

她怎么能这般写着,好似与情郎…也太不知羞了,重又拿过一张新的桃花信笺,凝神书写,一行娟秀小字在笺纸上现出。

梦坡斋,小书房

已近月底,贾政今日在家休沐,此刻坐在书案之后,一身锦袍圆领斓衫,头戴方布头巾,书生打扮,手里拿着一本《朱子集注》,面色冷肃,目光严厉地看向宝玉,问道:“明日就是府试,你准备的如何了?”

宝玉面色惮惧,嗫嚅说道:“回老爷,复习的差不多了,只是进学堂日短……”

虽然得蒙国子监举人教导,但学习需得日积月累,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整顿,贾家族学——崇文馆,不再说原著那般混乱不堪,而是人人发奋争先,以图科举出身,宝玉置身其间,如同坐牢。

“那我考考你。”贾政面色一肃,沉声道。

宝玉心头打了一个突儿,只觉后背渗出冷汗,手足冰凉。

俨然如后世被老师抽查背诵课文的小学生。

就在贾政“刷刷”翻起手中的书籍,正要摘选一段询问宝玉时,忽地从外间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让宝玉如闻天籁:“老爷,傅家二爷来了。”

傅试这几天频繁来拜访贾政,一来是勤加走动,以免感情疏淡,二来也是询问自家外放为官的事宜。

随着贾珩总督河南军政,傅试的心思活泛起来,打算在河南谋个差事,以六品通判的京官,外放之后,起码要升上一升。

贾政将手中《朱子集注》放下,儒雅面容上见着异色,瞥了一眼宝玉,道:“你站在此地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宝玉心头又是一紧,连忙老实应着。

贾政出了书房,这时,傅试在小厮的引领下,从抄手游廊而来,快行几步,拱手作揖道:“东翁。”

贾政点了点头,寒暄了几句,笑道:“请至书房叙话。”

说话间,引着傅试进入书房。

傅试一见宝玉,脸上堆起宛如春风般的和煦笑意,拱手道:“世兄也在这里?”

时人对座师、房师之子敬称为世兄。

宝玉尽管不喜傅试的世故、圆滑,但贾政在此,也只得乖巧上来行礼,瞥了一眼笑意吟吟的傅试。

暗道,这位傅大爷比起其妹傅秋芳那等闺阁琼秀,真是差的远了。

贾政道:“我在考察他的功课。”

傅试上前搀扶着宝玉,笑道:“后天就是县府两试,世兄天资聪颖,才情绝艳,可一展身手了。”

贾政摆了摆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说道:“什么大展身手,只要不给我丢人现眼就是了,天天在学堂一呆半个月,也不知是不是贪玩嬉戏,也不知学进去了多少。”

当着自家门生的面,虽然训斥着宝玉,但终究还是点出了宝玉近日长期在学堂读书的“事实”,这对经常在后宅脂粉堆里厮混的宝玉,无疑是最新印象的一次修正。

傅试笑道:“世兄年岁尚浅,进学倒也不急,想来在下十七岁才得进学。”

贾政邀请着傅试坐下,仆人奉上香茗,抬眸见傅试欲言又止,情知有事,转头对着宝玉,皱眉训斥说道:“愣在这里作甚,还不回去念书备考?”

“是,父亲。”宝玉如蒙大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着小厮出了书房。

傅试问道:“东翁可听到京中的奏疏?”

贾政面色凝重,说道:“如何不知?现在京中立嫡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我在通政司见了不少议立国本的奏疏。”

提及此事,贾政叹了一口气。

天子因中原之乱吐血晕倒,按说也该立着国本,以备不测,但他纵有此心,也无法上疏建言。

“未知东翁之意?”傅试问道。

“这浑水不能趟,隆治年间,夺嫡惨烈,前车之鉴,犹为不远。”贾政面色恍惚了下,转而说道:“这几天,原工部一些同僚,联络我,想让我上疏附和,我如今在家中读书,也有相躲是非之意。”

傅试点了点头,目光现出睿智之芒,道:“东翁所言甚是,如今大爷执掌京营,刚刚封着伯爵,一时国朝瞩目,风头无两,东翁如这时上疏参与此事,只怕引起轩然大波。”

他正要过来劝说,这几天风向隐隐有些不对,而且刚刚听到消息,奏疏尽数被宫里留中不发,还有听说魏王去请安,并未见得圣上。

在外间的流言中,并没有崇平帝“严厉”的敲打之言。

“前日,我已向子钰去了书信,叙说此事,并举荐你外放河南。”贾政想了想,看向傅试,低声道。

傅试面色一喜,起身,拱手道:“多谢东翁荐举。”

京兆府下的诸县,最近不可谋划,如能去河南外放为官,其实也不错。

就在这时,廊檐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平姑娘在外等候,说着送来了大爷的信。”

贾政与傅试两人闻言一愣,继而心头惊喜交加。

贾政连忙问道:“信呢?”

说话间,小厮将书信递将过来。

贾政接过书信,看着上面所署日期,说道:“这是六天前的书信。”

说着,打开火漆,从中抽出笺纸,阅览起来。

而傅试凝神瞧着贾政的神色,哪怕知道这是六天前的书信,应该还没有见到先前的荐举,可仍有些期待。

贾政逐字阅读着,面色欣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激荡的心绪,道:“子钰在信中叮嘱,京中之事,我贾家不可参与,如遇大事不决,应修书相询……另外还提到如是你愿外放河南,可任为一州知州,如有政绩,再行擢升。”

贾珩考虑到一事,就是在河南需要留一部分亲信,因此想到了傅试,相比贾雨村让人厌恶,傅试作为贾政的门生,虽然趋炎附势,身上同样有积年的官僚习气,但只要时时敲打,作为贾家外围的爪牙,也是合适不过。

一开始并没有给太高的位置,打算给予知州官职,六品通判升任为从五品知州,也没有超擢之嫌。

傅试闻言,心头激动,面颊潮红,道:“东翁,学生愿往河南为官,抚育一方黎庶,多谢东翁和大爷成全。”

这次机会他一定要抓住,只要安治一州,等两三年,就可平步青云。

……

……

荣国府,荣庆堂

前几天庆贺着贾珩晋爵永宁伯,荣宁两府上下热热闹闹,又是请了戏班子,又是招待来贺的诰命夫人,颇让贾母累的不轻。

贾母今日难得歇息,正歪靠在罗汉床上,微微眯着眼歇息,银发之下的苍老面容见着安详,鸳鸯、琥珀、翡翠、琉璃几个丫鬟帮着贾母捏着肩头,捶着腿。

贾母忽而开口问道:“鸳鸯,贵州那边儿有音讯传来没有?”

这是问着贾赦和贾琏。

贾赦父子自流放贵州,也有两个月。

鸳鸯白腻的鹅蛋脸上现出思索之色,柔声道:“这快两个月,应该快到了贵州,先前珩大爷有所吩咐,押送的差官到了贵州,会派人送来书信。”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千里迢迢的,琏哥儿他年轻力壮,我倒是不担心,就是他老子,一大把年纪,那老胳膊老腿能熬到贵州吗?”

在庆贺着宁国府封爵之后,闲了下来,贾母也挂念起贾赦。

毕竟是自己的大儿子,再是不争气,也是身子掉下来的肉,当初的厌恶,随着时间过去,也渐渐淡去,担忧着贾赦的安危。

“那些押送的差官承着大爷的面子,应不会让大老爷和琏二爷吃着太多苦头。”鸳鸯轻声说道。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鸳鸯,等再过三二年,看着能否让珩哥儿在宫里求个恩典,让他们父子回来,凤丫头她们婆媳守着活寡一样,也非长久之计,再说大房不能绝嗣。”

鸳鸯秀眉微不可察的蹙了蹙,轻声道:“老太太,当初宫里的旨意,好像是遇赦不赦,这就是大爷,恐怕也不好说,昨天,我见到琮哥儿从学堂回来,他这次好像要参加府试。”

让他向宫里求情,只怕还要消耗着圣眷,至于绝嗣,庶子贾琮还在,荣国大房还是有着后人。

贾母:“……”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没有多想,想起那个贾琮,低声问道:“后天是县府两试,他和宝玉都要下场?”

鸳鸯柔声道:“听太太的意思是,是都去下场试试,纵然不中,也没什么的。”

王夫人这两天已经打起了预防针。

“能下场试试也不错了,他们年岁还小。”贾母点了点头,面带欣然说着,又微笑道:“如今珩哥儿在东府挑起武的大梁,西府这边儿走着科举,也是好事,正好一文一武,等宝玉将来考中进士,我也就放心喽。”

随着荣国爵位已失,贾政在文官仕途上升迁至四品,贾母也对宝玉多了更多期许。

嗯,毕竟是能在宝玉挨打时,说出他将来为官作宦……

就在这时,林之孝家的轻步进得荣庆堂中,说道:“老太太,袭人过来了。”

贾母先是一愣,诧异道:“她不在大丫头那边儿伺候着,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袭人当初也是从贾母屋里出来,后来被王夫人从宝玉屋里驱赶出来,现在伺候元春。

林之孝家的笑道:“说是找鸳鸯的。”

贾母面色恍然,轻笑说道:“鸳鸯,你先别伺候着了,许是袭人找你有什么事儿,你去见见罢,你们年轻姑娘多说会话也好。”

鸳鸯应了一声,柔声道:“那老太太,我等会儿就过来。”

“去罢。”贾母目送着鸳鸯离去,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丫头过几年跟着珩哥儿,还真有些舍不得。

鸳鸯轻步出了荣庆堂,来到回廊尽头,正好见着袭人,鸭蛋脸上笑意微微,语气略有几分责怪道:“我正在伺候着老太太,你怎么唤着我?有什么事儿?”

袭人轻轻拉过鸳鸯的胳膊,来到花墙,低声道:“大爷从河南来了书信,你知道不?”

鸳鸯凝了凝秀眉,说道:“书信?怎么了?”

“那就是平儿还没过来。”袭人低声说道:“听说给几个姑娘都来了一封,又没有给你。”

上次贾珩曾来过家书,也是黛玉先前“诟病”的一封,因当时河南局势未定,就不是单独的一封,信中对元迎探惜、黛玉、湘云等姊妹都有提及一句,却没有提及鸳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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