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3.第428章 潜流(2)

第428章 潜流(2)

哼着小曲儿,回到了光禄勋衙门,陈惠立刻就去拜见韩说。

可是,在门口却吃了闭门羹。

一个看上去似乎是韩说家臣的男子,拦住了他:“陈郎中……主上正在午休,有什么事情,告知小人就好了……”

“可明明……”陈惠一楞,正要反驳,就看到在不远处,光禄勋韩说正领着一个身穿儒袍的士大夫,走向官邸的后院,他马上就将要说出口的话吞回肚子里。

事到如今,他岂能不知,韩说也在害怕?

怕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万一被那张子重反击!

但他却是没有办法,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留候家族要是崛起了,还能有他曲逆候子孙逍遥快活的地方?

这可不是一两代人的恩仇。

延绵三四代,从张良、陈平纠缠至今的世仇!

叹了口气,陈惠只能低头道:“请阁下转告光禄勋,便说鱼已入瓮!”

“好的!”对方微微恭身,道:“小人一定转告!”

………………………………

韩说毕恭毕敬的,引领着他身旁的儒生,走进了官邸之中。

“请!”韩说低声笑着道:“子国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实令愚弟敬佩!”

对方年纪大约比韩说大一些,穿着很随意,脸色更是随和不已,神情散漫,若非是头上戴着的儒冠,都能让人误以为他是黄老学派的人。

“君候言重了……”他微微笑着道:“在下离京十余载,此番归京,君候却已是国家九卿,为天子重臣,在下实为君候贺也!”

“岂敢!岂敢!”韩说连忙道:“兄长素王之后,天下敬仰之名士,愚弟岂敢在兄长面前居大?”

对方正是韩说等待了许久许久的盟友。

他的好兄弟,好哥们,好基友。

故侍中孔安国孔子国!

孔子的第十世庶孙!

当世有名的大儒,古文学派之中的后起之秀。

天汉二年,这位故侍中向天子报告,自己从老家的墙垣里发现了孔子时代所留的《尚书》《孝经》、《论语》,因为这些古文都是以蝌蚪类的文字写成的,所以除了他这个孔子后人没有人能读懂。

他以今文方式,将之翻译出来。

由是出现了古文学派的《尚书》《论语》《孝经》系统。

令天下古文学派声势为之一振,哪怕是今文学派的鸿儒们,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他是孔子的嫡系后人。

虽然是庶出,但在今文一系看来,这也是素王子孙啊!

捧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攻击?

再则,孔安国的师承,也是令人畏惧!

他先从济南伏生之孙伏生学《尚书》,后从鲁申公受《诗经》,乃是根正苗红的大儒衣钵传人。

今文学派根本悍不动他在尚书与诗经领域的地位。

由是,其在曲阜一带,一下子就声名鹊起。

曲阜孔氏的文名,更是首次超越了同为鲁儒派系的颜氏,成为了曲阜当之无愧的第一家。

两人寒暄一阵,便到了内室之中。

“兄长请上座……”韩说非常亲热的领着孔安国,恭敬的将他请到上首。

原本,韩说其实是有些看不起士大夫的,特别是在野的士大夫的。

总觉得,他们再牛逼,也不过是一刀放倒的事情。

对于孔安国,这些年来也疏于联系,只是偶尔书信问候。

直到那个张子重崛起,他才发现。

原来士大夫也能有力量,舆论也可以发挥出远比刀枪剑戟更强大的作用!

刀剑只能杀人,但士大夫却可以诛心!

孔安国却被韩说的热情与亲切有些吓坏,他笑着道:“君候太抬爱了!太抬爱了!”

“在下只是乡野村夫,于曲阜教书授业而已,真是有些当不起君候厚爱……”但屁股却是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现在的曲阜孔家,可还不是后世那个牛气哄哄的衍圣公家族。

如今,曲阜孔氏,说得好听一点,是孔子素王之后,圣贤苗裔。

说的难听点,不过是一个爵位在左庶长之下的寻常地主人家!

哪怕是在曲阜,孔家也不是一呼百应的。

鲁儒内部,互相倾轧,相互看不起,也非是一日之功。

现在天下儒生们,也没有将孔家看成什么精神领袖、共主。

这与战国以来,儒门内部的纷争有关。

自孔子后,儒家一分为八,各自都觉得自己才是孔子嫡传,其他是异端,猪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在这个过程中,身为孔子后人的子思也参与其中,积极为自己正名。

等到了汉季,儒家各个派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各自骂了一句:异端,去死吧!

就拿现在的谷梁学派与公羊学派来说吧。

想要他们承认孔安国这一系,那不是打先师子夏先生的脸吗?子夏先生当年可是被人气的出走河西,在魏国开馆授徒,才有了谷梁、公羊、易经诸派与法家的道统!

且也正是因此,子夏先生才会丧子失明,晚景凄凉!

所以,倘若承认孔安国这一系曾经参与逼走子夏的渣渣,就是欺师灭祖啊!

董仲舒活着的时候,就闭口不提曲阜孔家的事情。

孔安国自己也心里明白,不然也不会等到董仲舒死了,才敢‘从家里的墙垣中挖出先人的藏书’。

也只敢在古文学派里玩玩,根本不敢玩更有前途的今文学派。

“子国兄此番入京,所为何事?”韩说将孔安国请着坐下来后问道。

“不敢瞒君候,此番入京,乃是受瑕丘江公之邀,进京求请天子宽宏,复我从兄孔臧之家!”孔安国也是有求于韩说,故此也不隐瞒,直接告知:“我从兄臧,一生清廉,且为高帝功臣之后,坐法失候,令其宗族、神灵无有祭祀,在下是看在眼里,伤于心肺!”

韩说听着就笑了起来,江升邀请?

那老货也和自己打着一样的算盘吗?

不过这个借口倒是不错!

孔安国所说的孔臧是高帝功臣,繆候孔藂之孙,曾为汉太常。

史记之中,亥下之战的记述中所谓‘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指的就是孔藂。

不过,元朔中坐法失候,丢掉了孔藂的侯国,也使得曲阜孔氏变得极为尴尬。

孔家当然做梦都想恢复繆候侯国。

只是……

这事情很难!

不过,不要紧,先忽悠着再说!

(本章完)

434.第429章 义不容辞孔安国

第429章 义不容辞孔安国

“江公相邀,想必子国兄也知道了现在长安城的变化了吧?”端起酒樽,韩说微微致意问着孔安国。

孔安国听了微微点头,道:“然也!”

其实收到江升信的,也不止他一个,他只是仗着年轻,走的比较快。

事实上,江升相邀,曲阜和鲁国的大儒们,可都是很激动的!

他们上次被人灰溜溜的从长安赶了出来,做梦都想重回中枢,执掌天下话语权。

但,又打不过如日中天的公羊学派,只好把头缩起来,埋在沙子里,假装自己是‘天下儒门正宗’。

现在,谷梁学派的江升伸出橄榄枝,自然,鲁地儒生一片欢腾,所有接到信的人,都是欢喜鼓舞,收拾起行囊就往长安来了。

反正,现在大魔王董仲舒已经挂点了。

他门下的精英也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

吾丘寿王、殷忠、吕步舒,全部死了,活着的褚大与赢公,在他们看来根本不足为惧。

至于董越?

打不过你劳资,还会怕你这个黄口小儿?

只是这些鸿儒呢,还是很爱惜羽毛的,他们一边走,一边在路上等消息。

想先看看情况,探探风头,万一情况不对,直接回老家,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也是万全之策。

毕竟,谁也不想再被一个高皇帝一脚踹进泥水里!

唯独孔安国没有多少顾忌。

一来,他是孔子的子孙,素王苗裔,不看僧面看佛面,公羊学派再牛逼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二则,他只是庶出,他上面还有个嫡兄孔武,就算有什么问题,也牵扯不到伟大光明正确的曲阜孔氏。

三则,他曾担任过侍中官,在长安城里也不算陌生,与朝廷上的公卿们,也都有些交情。

“在下从曲阜来京,一路上都有耳闻,有侍中谓张毅者,以为留候之后,据说有乃祖之风,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多次献策,以安社稷……”孔安国小心的斟酌着用词,看着韩说,拱手道:“君候久在中枢,为天子近臣,深得圣眷,不知在下所言,是否如此?”

韩说听着,脸颊微微抽搐,道:“子国兄难道没有听说此人的名号?”

“略有所闻……”孔安国低着头,道:“雒阳市井就有人传说,侍中张子重,别号张蚩尤,其性睚眦必报……”

韩说听着,脸上有些抑郁,但没有接话。

这个事情他是知道分寸的。

这孔安国十几年没见,鬼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是接了这话,回头对方跑去天子那里说:臣闻光禄勋曰:侍中张子重如何如何……

那他岂不是平白在天子那里没有了好印象?

孔安国却是看着韩说,笑了笑,心里明白对方是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于是举起酒樽,道:“是在下失言!当罚酒一杯!”说着举杯满饮。

“子国兄言重了……”韩说连忙起身,举杯道:“愚弟敬兄长!”说着也是一饮而尽,还将酒樽倒扣,以示诚意。

“子国兄……”韩说趁着这个机会,近前问道:“不知道子国兄对于所谓的三世说,有何意见?”

孔安国闻言,双目陡然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微微笑着,对着建章宫方向拱手道:“天子圣明,不是早有决断了吗?”

但内心之中,却是有着万千蚂蚁在啃噬。

三世说,初闻此说,孔安国内心也是激动,甚至是振奋的。

但随着激动过后,兴奋褪去,转而兴起的却是恐惧与忌惮。

特别是在这长安城里,目睹了那些满脸激情,一身热血,到处奔走相告,怀抱着理想与信念的年轻人后,他更加惊惧!

若这些年轻人,这些满怀理想与意气的人,全部投入了公羊学派的怀抱,拥抱了公羊思想和建立在公羊思想基础上的三世说。

那么,所有古文学派的末日就来临了。

儒家内部的倾轧,可从来都不是脉脉温情的。

相反,充满了暴力与冷血!

而若公羊学派彻底独霸,掌握了世界,用屁股猜孔安国都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学说,迟早会被他们标上‘妖言邪说’‘异端之说’,最起码也是一个‘乱国政’的标签。

但,虽然明知如此,他却还没有什么太大办法。

现在出去告诉长安那些满脑子热血沸腾,恨不得明天就跑步进入小康世界的年轻人——你们信的不是正道,非孔子之学?

孔安国敢保证,哪怕是孔子子孙也会被人打肿脸。

韩说听着,却是微微一笑,道:“子国兄,言不由衷啊……”

他看着对方,轻声笑着,道:“子国兄可知道,如今那张子重在新丰,意欲大兴土木,号称要在一年内修渠道三百里,道路两百里,桥梁二十座……”

“更在其境内,大肆推广和鼓励民众使用种种器械,废弃圣道,行机变械饰之实!以奇技淫巧,祸乱乡亭!”

“尤让人痛心的是,此子还命官吏、士绅,以人畜粪便、尿液,与他物相杂,号为‘肥料’,施于土地……”

“此乃污秽土地,令后土不安也!”

“还令民补种宿麦,行种种严刑酷法……”

“子国兄身为素王之后,孔子子孙,岂能无动于衷?”

孔安国听着,咬着牙齿,握紧了拳头,问道:“果真?”

“果真!”韩说轻声道:“子国兄若是不信,可以去新丰一观,自然分晓……”

新丰发生的事情,让韩说与他的朋友们惊慌失措。

假如新丰真的被那个张子重变成了一个地上天堂,梦想中的乐土。

那么,天下人必会源源不断的汇聚到他和皇长孙的旗帜下。

到那个时候……

大家就统统要不得好死了!

而很不幸,对方敢这么做,必定有所依仗!

而他曾经给太子提供的水车,也已经展现了威能在人眼前。

没有办法,韩说只能想尽办法,极尽一切可能给对方添堵,让他的计划和脚步,尽可能的慢下来,从而给自己和自己的朋友们争取时间。

孔安国听着,却是呼吸急促。

儒门所有派系中,以鲁地一系最是保守顽固。

他们拒绝任何改变,也拒绝任何变化。

倘若说,谷梁学派还只是主张‘帽子再旧也要戴在头上,鞋子再新也得穿在脚上’,那么鲁儒的主张就更进一步了。

帽子就算烂了,那也是帽子,鞋子哪怕是丝质的,也只能是鞋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能有丝毫变化。

而且,鲁儒各系,都认同同一个人的理论——公休仪的主张。

机械、技术以及任何发明创造,在他们看来都是洪水猛兽!

别说外部的变革了,就是内部有人提出要变革,也会被他们糊一脸。

想当年,叔孙通为高帝太常,奉命主持制定汉家礼仪,特别去鲁地请教,结果被他们直接赶了出来!

现在,天下儒生基本都视叔孙通为‘儒宗’,以为是为大家伙开创了入仕途径的先贤。

独有鲁儒们一直耿耿于怀,私底下将叔孙通设定为‘阿谀小人’,还给他编了许多段子与黑材料,到处宣扬。

而叔孙通虽非鲁地出生,根正苗红的鲁儒,但却也是孔家的弟子。

就这样一个人,都被排斥,都被驱逐。

可以想象,鲁地的风气,是一个怎样的风气了。

可是在极端保守顽固的另一面,大部分鲁儒,都是出了名的膝盖特别软,胆子特别小。

稍有风吹草动,马上就能溜走。

对他们来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故,孔安国虽然听着气愤,但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人的名儿,树的影,那张子重张蚩尤的威名,可是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的。

丞相葛绎候公孙贺父子,可才凉了不过一个月!

直到韩说忽然凑到孔安国耳边低语一句,他才拍案而起:“若真是如此,为天下计,在下义不容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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