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稳扎稳打(大大更)

官复原职的泾原路副都总管彭孙率三千兵马出北萧关。

宋军顶着寒风在石门川扎营。

此地距灵州仅百余里,距鸣沙城不足二十里。

彭孙方一出北萧关,便有党项游骑前来窥视跟随。

宋军自一眼望到了来探查的党项骑兵,这些党项游骑如秃鹫盘旋石门川嶙峋的乱石之间,铁翎映着晨光忽隐忽现。

领头的党项大将头盔插着白牦牛尾,正是铁鹞子精锐特有的翎饰,他身边有数十骑正窥视着宋军工事。

这几十骑似料到宋军不敢出阵一般,懒洋洋地下马躺在山坡下晒太阳,一副没将宋军放在眼底的样子。

事实上近千党项骑兵伏在山后的沙棘丛中。

见宋军坚阵不出,数名党项骑兵索性解鞍下马,当场架起篝火炙烤羊腿,肉香混着挑衅的呼喝声随风飘来。

为首的党项将头盔铁鹮翎盔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手中长槊遥指宋营,继续令手下搦战。

“彭“字将旗扯得猎猎作响.

彭孙立于木栅箭楼上,甲胄凝着霜花,目光扫过远处山坳。

“直娘贼!“

“鼠辈安敢!“营中士卒听得目眦欲裂。

一排宋军伏在寨旁,数十张神臂弓紧贴木栅,百步之外,党项铁鹞子解鞍烤肉的篝火青烟清晰可见。

“儿郎们稍安勿躁,山后的沙棘丛中,必有兵马埋伏!不许出阵!”

彭孙往前一指,命军士们继续掘壕立栅,左右抡锤夯实地基寨外壕深达三丈,寨墙木桩特意斜插四十五度,专破铁鹞子重骑冲锋。

数具床子弩被抬出,暗中置于土垒上。

宋军就这么当着党项兵马的面,继续修营垒。

寨墙下,两名青袍虞候正展开羊皮制阵图。

年长些的以规尺丈量夯土:“恩师《边防图略》有云:寨墙斜插向上,可卸重骑七分冲势。“

他指尖划过图上山形水势,忽对年轻者叹道:“恩师昔在渭州,最恨党项轻骑断我粮道。“

他们都是太学出身,还都是横渠门下。

他们手展阵图继续督工,所设名曰‘连环寨’。

横渠门下,师承自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因此天地本无心,以人为心。

所以读书人要为天地立仁心。

立命出自孟子尽心。原文是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从尽心到知性,从知性到知天,从知天到事天,从事天到立命。

说白了就是以人道法天道。修道之谓教,读书人要用天道来教化生民,安身立命。

上为天地立仁心,下为教生民立命,这就是横渠门下的宏愿。

张载年少时喜谈兵,甚至曾打算率人夺回熙州洮州一带,他向范仲淹上书过,范仲淹鼓励他研究儒学。

熙宁时张载任渭州军事判官,在蔡挺门下办事,为了制服党项他提出三个主张。

一招揽蕃部,妥善安置,笼络人心。

二以堡寨遮断,阻遏党项劲骑出没,步步为营推进。

三在边地屯田,发展经济,减轻中枢负担。

这三点主张,正与章越收服熙河的主张不谋而合。

所以横渠门下将张载的主张与朝廷在熙河路的拓展结合,倒也成了实学。

如今秦风路转运使范育正出自张载门下。

横渠门下领兵自有一股等锲而不舍的钻研劲,他们将经义治学的本事,用在了排兵布阵上。

譬如这连环寨,多少多少几尺,壕沟要掘几丈,鹿角几处防备敌骑,皆是多番改进后编撰成图册文字。

每次立阵都照本按图而设,如出一辙。章楶在京见过这些横渠门下,大多是出身于家境殷实,却又谈不上富贵的寒门,都是不善于夸夸其谈,而是能埋头做事的拙诚读书人。

在元丰与党项交战中,这些横渠门下的将领表现突出,立阵后能抵御数倍的党项兵马的猛攻,击退敌军之后又能再总结经验教训。

这两名虞侯继续议论道。

“汉时晁错有言,匈奴骑兵上山下坂,骑射双绝,汉兵不及也。又有草原辽阔,匈奴游斗,汉军死伤惨重,不得不下马地斗,被动无比。”

“今日党项,契丹骑兵更胜过匈奴多矣。”

“不错,兵法有云,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迟。如彭总管,咱们持重不出,切莫大意。”

“日拱一卒,缓缓至鸣沙城下。”

“以后就是灵州。”

二人自顾议论,身后第三道木栅后则是数百名就饭食的泾原蕃汉弓手。敌军近前,三千兵马轮流吃饭,蕃汉合军后,汉军得蕃军骁勇骑射,蕃军得汉军之纪律组织。

言语间突然传来争吵。

突见一蕃军弓手揪着一名汉卒衣领。

两名虞侯上前骂道:“阿咄啜你做什么?”

阿咄啜带着浓重党项口音道:“凭甚俺们吃黍饼,这汉人食白馍?”

汉卒抓着被揪的衣领涨红了脸道:“俺娘托商队捎来的!陇西老家才收的!”

“你有何凭据?”阿咄啜不依不饶。

“取账册来!”年长的虞侯声若洪钟,“阿咄啜,你整日在营寨中言汉蕃不公。”

“你上月斩首三级,无论蕃汉皆赐绢三匹——阿咄啜你得九匹,可曾短过分毫?”

阿咄啜道:“这倒不曾。”

旋即又道:“那汉军李二狗私藏首级,怎不见你们处置?“

年长虞候冷笑:“此刻正在辕门挨鞭子!“他猛指阿咄啜护心镜,“倒是你!上月私分战利,当本官眼瞎?“

围观的蕃汉士卒嗡然骚动,数人嘿嘿地笑出声来。

“阿咄啜,我亲眼见得你熔了三枚银扣,是打算送给相好的回鹘舞娘吧。”

阿咄啜不言语。

汉卒趁机嚷道:“虞候明鉴!这厮自己贪嘴,倒来寻俺晦气!”

另一名年轻的虞侯当即将汉卒的白馍,当众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汉卒,另一半给了阿咄啜,然后对众人道:“同釜而食者,方为同袍。”

“阿咄啜,当营喧哗应领三十鞭,大战在即权且记下。”

阿咄啜抱拳道:“是。”

阿咄啜蹲回篝火旁,就着一旁汉卒递来的陶碗啜饮杂粮粥。

蕃汉同釜而食的香气漫过寨墙。

彭孙见两名虞侯处置公道,不由点了点头。

这蕃汉合军是章越在熙河路时所创,吕惠卿到了鄜延路,河东路后全面推广。这避免了熙宁三年时韩绛指挥攻罗兀城时,重蕃军轻汉军。

也避免了战事一起,蕃军汉军相互指责,推诿的局面。

治军多年,现在泾原之蕃汉弓手,鄜延之斧骑兵都是令党项骑兵闻之色变的存在。

当日党项兵马无功而返,宋军也不追击。

宋军次日三更烧饭,四更食毕后,五更即出发。

又向前二十五里即立寨,此时抵鸣沙城下十五里处。

城中党项将领,乃静塞军监司监军。静塞军监司原先在韦州,驻守甜水河一带,但因韦州数度被宋军攻破后,退至鸣沙城。

静塞军监司有三万正兵,三万辅兵,但现在正兵辅兵不足两万。

他再度观阵,今日宋军与昨日没什么区别。

他仔细看过宋军营寨,宋军立寨都依流程,必择险要之地立寨。

先围绕营地挖掘深壕,深壕必须是一丈深,两丈宽,壕沟里设竹签、木刺、陷阱,然后将挖出的泥土全部用于修筑高墙,墙需八尺高、一丈厚,再以夯土或木石加固。

营门处有吊桥、鹿砦、拒马。

党项将领不知道,这都是横渠门下绘制的《筑寨图说》中都有细细名目。

立寨后宋军就进行坚守,拒不浪战,绝不投机。

这样令来去如风,勇猛善战的党项兵马,在野战、突袭、近战的优势大减,而令长于弓弩和各种器械,却短于搏杀的宋军,如虎添翼。

就是这样以拙胜巧的战法,令眼前这从军二十年的党项名将毫无办法。

“虽说眼前只有三千宋军,但咱们三万兵马都打不动,只能围住慢慢打。”

监军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看宋军的偏厢车正将最后几根斜桩夯入冻土。

左右都道:“都监不可啊,宋军营垒都修到城池底下了。”

“再不打,大王会责怪。”

“打打看吧!探探宋军虚实也好。”

监军道:“糊涂,难怪宋相章越敢将进兵方略之法,张榜兴州三日,任尔观之。”

“这分明是妖术啊!”

……

宋军营寨里,蕃军弓手嚼着黍饼擦拭箭簇,汉卒甲士就着肉汤打磨陌刀。

监军亲眼看着宋军如工蚁筑巢:丈八深壕转瞬成型,夯土墙以肉眼可见速度拔地而起。

偏厢车里床子弩被迅速搬下。

营门外撒上铁蒺藜。

几名匠人在营中挖掘水井。

彭孙满意点点头,他看着鸣沙城,不由想到了当年鸣沙城下从党项兵马重重包围中救下章直的经历。

当时他从熙宁寨出发,走了三百多里才到鸣沙城,而今从北萧关走五十里地即到了。

数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当时还是章侍中刚拜相之时,党项兵骄将勇,正是不可一世的时候。

他为了救章直数度遭遇风险,险些性命不保,最后不辱使命。

而今章侍中已二度拜相,现在的党项用几位虞侯的话来说‘党项精骑损十之七,困敝已极,终成俎上之肉了’。

而自己这个被讥为“捧臭脚“的招安将,如今也已是一路兵马副总管了。

……

烛火在舆图上游移,将灵州至米脂的千里河山点亮。章楶立图而观,忽闻帐外马靴踏雪声渐近。

“禀爹爹,三路粮草已抵笼干城!“章縡挟着寒气掀帘而入,肩头凝着霜花。他瞥见案头凉透的糜粥忙道:“爹爹,曹大夫说了,寒痹之症最忌.“

“且看此处!“章楶打断章縡的言语,点在舆图米脂寨处,青筋凸起的手背泛起病态潮红:“李秉常倒是学得乖——东线鸣沙城下按兵不动,西线却在鄜延路撕开口子。“

党项也有党项的方略,宋军从泾原路中出灵州城,而党项也有他的破局之道,就是继续在鄜延路进攻,将战场转移至此。

章縡解下大氅覆在父亲肩头,顺势望向舆图:“西贼是要拿米脂换鸣沙?“

“何止!“竹杖掠过横山,章楶道:“折可适已接管了韦州城,而有了野利信义投靠,灵州方向党项兵马的动向和部署,我也是一清二楚。”

章縡凝视野利信义标注的蕃军布防,忽道:“野利有言,党项八部敌酋多半主张弃守灵州.“

章楶竹杖猛地插入炭盆,搅得星火四溅。

章楶从野利信义处知道党项内部也有争论。

很多将领劝说李秉常索性放弃灵州,让宋军打进来,他们在横山方面继续向鄜延路和河东进攻。

理由是横山方向的蕃部可驱一战,同时可以随时得到辽国兵马的支援,复制之前永乐城之战的胜利。

而且宋军占据灵州城后,补给线会拉长。

此刻细碎的雪粒扑打着军帐篷布。

章楶紧了紧大氅道:“此说也不是没有根据,想当年太宗朝时,李继迁就是围困灵州,先破了泾原路的镇戎军,取了北萧关,逼得我朝不得不从请庆州运粮给灵州。”

“最后不断袭取本朝运粮队的办法,终攻下了灵州。当真是阴鸷如狼!从此党项国势自从而起。”

李继迁先攻下了乌、白两盐池,至道二年,开始进攻灵州,又在浦洛河大败宋军的护粮队,夺取了宋军运往灵州的军粮40万石,对灵州形成了包围之势。

咸平元年李继迁夷平镇戎军,3000余骑兵驻扎萧关,不断袭击从庆州运往灵州的粮食。宋转运使陈纬和灵州知州李守恩在护粮战斗中阵亡。

最后宋朝放弃了灵州,灵州知州裴济在此苦心经营农田水利和安抚八镇军民两年。

最后在党项围城之中粮饷断绝,他以血书向朝廷求救,但都石沉大海,始终不见宋军影子。咸平五年三月李继迁集中重兵,终于攻陷灵州。

裴济被杀。

章楶多次读史至此时,不由掩卷遐思,既敬裴济,又感叹国势倾颓。

这还是太宗的时候。

帐外忽有战马嘶鸣。

“灵州,灵州啊.“章楶的叹息混着炭火噼啪。

章縡道:“灵州对本朝与党项而言其要害之处皆不言而喻,当年则有‘张大国之威声,为中原之捍蔽’之称,仅次于凉州。”

“而李继迁则道灵州北控河、朔,南引庆、凉,据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一旦失去灵州,党项会彻底失去对陇西的辐射。”

“李继迁夺取灵州后,便命为西平府,定伪都于此,后才迁都至兴州。”

“眼下据野利所言,党项在泾原路方向连败,令国中众将都失去了再出泾原路葫芦川大道的信心,坚持认为就算丢了灵州,党项依然可以背靠定难五州获得辽国的支援,获得喘息之机。”

“而李秉常等党项国中有识之士则清楚明白,一旦灵州失守,党项很可能面临国土东西被截断之危。”

“灵州是兴庆府的门户,灵州失守后,兴庆府也是岌岌可危!”

章楶闻言继续用竹杖搅动炭火,手中青筋微凸。

章縡看着父亲运筹帷幄中思虑憔悴,不由心疼。帐外战马不断嘶鸣,原来是驿马溅雪而过,急促地传来后方军情。

野利信义的投降,令章楶清楚地知道,党项在死守灵州的问题上出现重大分歧,一旦党项上下重新认识到灵州重要性,那么到时候宋军攻取的难度将倍增。

章楶想到这里起身道:“可如今党项众将,倒似太宗朝时的公卿,一意弃守。”

章縡知道爹爹已有决断,他将铜壶倾出滚烫茶汤倒入茶盅中。

章楶道:“眼下灵州城下只有翔庆军司和静塞军监司两个军监司,静塞军监司遭到我军常年打击兵马不足两万,而翔庆军司在平夏城下遭到重创后,元气未复。“

“灵州一失,陇西各部顷刻倒戈!契丹援军到底能救得党项几次?”

说到这里,章楶掀帘远眺,仿佛自此雪景中望见了贺兰山的景色。

“若我们分兵驰援米脂,则灵州守军则必直击鸣沙城下!“

此刻北风卷着雪粒灌入,将章楶的大氅鼓荡起来,恍惚间见五十年前李继迁策马踏碎灵州城池,而今他要为的就是将这百年屈辱碾作齑粉。

章楶遥望远方,仿佛看到了道:“现已取得韦州出兵,便顺势攻下灵州。”

“灵州城固然重要,但若能在灵州城下歼灭党项一到两个军监司,才是大略所在。”

章縡道:“此乃人地皆得之略!”

“灵州一破,覆灭党项则指日可待,若从鄜延路,就算胜了也未足动摇党项根本。”

章楶道:“便以此上疏侍中,表明我们要打灵州的决心!”

章縡露出坚定之色道:“孩儿这就草拟札子!”

……

灵州城外却仍是冰封千里的光景,汴梁城南的柳絮已纷飞如雪。

春暖大地。

达官贵人或仍穿着棉服出城踏青,女子们则换上薄薄的春衫。

都堂里。

新任枢密副使沈括看着奏疏道:“章枢密此举,是要弃米脂寨,而攻灵州啊!”

“米脂寨一失,绥德军震动,党项兵马可直驱延州,甚至延安府也会震动。”

章越斜睨沈括一眼。

“而且章枢密决意将行枢密院,从德顺军直接迁至北萧关这更是行险之举。”

“北萧关以北的惟精山,党项可是屯有重兵,即便迁至怀德军平夏城也不至于此。”

蔡京也道:“萧禧也道,若是本朝敢打灵州,辽国的铁骑便打定州!”

章越对蔡京道:“你与辽国使者萧禧走得倒是很近。”

“索性你来为礼部尚书好了。”

蔡京心底嘟囔,还不是你让我接待萧禧的。

章越没好气地道:“可是你将我说的将本朝进兵方略,张榜于兴州城中三日,也不怕尔等知晓?”

蔡京打了个哈哈,斜倚檀木椅背,低头呷了口茶,又觉得味道寡淡,从袖子取了龙脑香片添入。

他这人就是好喜繁华,又忍不住装腔作势,当然这也是谈判的一等策略。再说他也不怕章越怪罪。

蔡京道:“下官当时也回敬道,贺兰山的雪水入茶,可比定州的浊酒更胜一筹。”

“教你震慑萧禧,你倒把军机当市井说书。“

章越看了蔡京一眼,他当然不是想过分地责备蔡京,只是不喜将自己的话到处乱传罢了。

“学生效仿章相公在兴州城头贴《平戎策》的气魄而已。”

“现在连辽国都知道,本朝要打灵州了。”沈括叹道,“再这般打灵州,怕是力有未逮,不如改从他处。”

苏颂则道:“然章公大策,便是无论你怎么打,我的大政方针不变,就算快一点慢一点的差别。”

“李秉常不愿在灵州城下与我决战,那么我们就逼着他在灵州城下与我决战!”

沈括则道:“当年高遵裕十余万大军被困灵州,还不是因为汲汲于城下?”

黄履见沈括一再反对章楶出兵灵州也揣测到他的意思。

沈括在泾原路经营多年,眼见为章楶作嫁衣心底多有不甘。所以对章楶颇有反对,二人关系不睦也是众所周知。

黄履则道:“通往灵州两条大道,分别是青岗道(环庆路),萧关道(泾原路)。”

“青岗道虽近,但从环庆路至灵州一路有大片不毛之地,没有水源,不适合我军步步立寨。”

“萧关道虽迂回了一些,但多河滩水草丰茂,其路线为镇戎军出塞,至北萧关共两百里,再走两百里至鸣沙城,从鸣沙城至灵州一百里!”

章越皱了皱眉头道:“朝中还是在弹劾章惇和吕惠卿吗?”

众人点点头,虽说现在刘挚、梁焘、王岩叟等最顽固不化的旧党都被罢去,但朝中旧党仍有不浅的根基。

自己门下的苏辙一直主张对吕惠卿清算,甚至对章惇也是颇有微辞。

其实章越也不喜欢吕惠卿,但吕惠卿确实是人才,这些年在鄜延路和河东路经略使任上政绩卓著。

契丹数度侵攻河东,吕惠卿在河东打得有声有色,既保持了对党项的强势,也抵御了契丹的进攻,奈何非我同党。

苏辙这一次弹劾吕惠卿就批评他当年的手实法。

就是根据‘如有隐匿,许人告发,并以查获资产的三分之一为赏。’

此举在苏辙看来就是用大肆抵恃告讦(举报代替管理),此举鼓励民间诬告和仇怨,在实行之中稍有资产的家庭常被仇家诬告,官吏借机勒索,民间“鸡豚皆遍抄之”。

而与章惇吕惠卿有仇的邓绾,也称其‘嚣讼者趋赏报怨’。

后章越叫停了吕惠卿的手实法,改由用‘砧基簿’登记,也就是只有财产变更和交易时,朝廷才进行登记,此举既保证了税收,也免去了激化矛盾。

民间不报,我就不追查。

而范百禄,范纯仁等人也弹劾吕惠卿,同时批评章惇在元祐兵乱中的疏忽放纵,不作为。

至于章越盘算了半天,他是不打算动蔡确,吕惠卿,章惇的。

他们在变法中无疑显得更激进,但自己作为新党中务实的存在,这时候若落井下石对他们进行清算,那么新党的激进派一空,无疑自己的政策就会遭到抨击和指责。

比如吕惠卿的手实法遭遇太多抨击批评被叫停后,自己的‘砧基法’就悄悄地上线运营。

朝廷民间都一致称赞叫好。

是砧基法好吗?不见得。

只是吕惠卿之前做得太过了,所以才凸显砧基法好。所以蔡确,吕惠卿,章惇他们被彻底清算打倒后,那么自己的政策势必下一步就成为众矢之的。

这个策略就如同,吕惠卿当年要打倒冯京时,自己保冯京一般。

冯京倒了,吕惠卿下一个势必要对付自己。

这时内侍来宣道:“皇太后延和殿宣见章相公!”

章越从容起身赴延和殿。

章越边走,内侍便低声道。

“范百禄,范纯仁又在太后面前弹劾吕惠卿,章惇,故皇太后召侍中商议。”

章越点点头,内侍也是提前给章越通风报信,让他心底有个数。

身为宰相不可能不与太后,天子身边人亲昵的。

章越从容而行。

宋朝大典礼一般在紫宸殿,而大起居多半在垂拱殿。

今日章越刚在垂拱殿剖析大事,而今又往延和殿面见皇太后和天子。

章越抵达延和殿时,谏议大夫范纯仁,中书舍人范百禄正在延和殿中。

章越一看二人这般,便知二人一定要有个结果,一副不罢了章惇,吕惠卿誓不罢休的样子。

皇太后依旧在垂帘后,天子则在垂帘之前端坐。

章越瞧了天子御案上的那摞弹章,估计都是弹劾蔡确,吕惠卿,章惇的。

“赐座!”

内侍搬了一张交椅前来。

这是章越,文彦博方有的待遇。

皇太后当即对章越问道:“侍中,卿对吕惠卿,章惇二人相识否?”

章越道:“臣在未及第前便与二人打过交道,也算是相识二三十年。”

“如今可有往来?”

章越道:“吕惠卿偶尔与臣书信有往来,章惇倒从不往来,不过臣兄与臣侄与他倒有往来。”

吕惠卿与章越书信一月一份,而不是偶尔往来。

两家过了这么多年,恩怨早已淡了。

章实于氏与章惇也早恢复了联系,至于章直也是这几年与章惇开始往来。

皇太后点点头,她对此事早已知情,但有些事总要下面的人来自己说才好。

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

乃人君或上位者必学之法。

七术中就有挟智之术,拿已知的事故意去问别人,如此就会从获知隐情。

皇太后道:“朝中对二人弹劾颇多,但老身也知二人颇多才干,办事得力。不知卿以为二人是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昔王荆公曾言:‘惠卿之贤,岂特今人,虽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惠卿而已。’”

“司马光曾言,惠卿憸巧非佳士,使安石负谤于中外者皆其所为。”

“先帝亦曾言,惠卿进对明辨,亦似美才,后又言吕惠卿,忌贤妒能、争强好胜、为事不公。”

“至于章惇亦是毁誉参半。”

“至于才干,臣以为确如皇太后所言。”

范百禄手持笏板出列,肃然奏道:“苏辙曾与臣言,吕惠卿此人怀张汤之辨诈,有卢杞之奸邪,诡变多端,敢行非度。”

“先前先帝驾崩,未得朝廷允许便私自出兵攻伐党项,激起边衅。”

“朝廷需明法度。”

章越道:“启禀皇太后,陛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方今国事多艰,河东防务全赖吕惠卿维系。臣虽与之有旧怨,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章越目光扫过殿中二臣道,“若尽易边帅,恐贻误戎机。“

章越不是不能罢吕惠卿,只是眼下章楶为行枢密使总督陕西五路,那么河东经略使再换上自己人,朝廷肯定要觉得他造反了。

所以只有让吕惠卿继续在河东经略使的位置上,自己才能完成灭党项大业。

范纯仁闻言出班,沉声道:“吕惠卿借整饬边备之名,苛敛民财。”

“这些年吕惠卿不断以加固河东为名,向朝廷要钱要人要人,颇有拥兵自重之意。这次还以朝廷的名义在河东私征牛皮税,十村九寨几无耕牛。”

“甚至强征民屋充作营垒,河东百姓怨声载道。”

“臣闻太宗朝时吕蒙正荐人三不用,章越不疾不徐道:“即骤贵者不用,寡恩者不用,刚愎者不用。只要吕惠卿不合此三论,臣以为姑且留之。”

“吕惠卿虽苛酷,然边将临敌,岂能尽善?可削官示惩,观其后效。“”

皇太后温声道:“便依章卿所奏。“

范纯仁再奏:“章惇刚愎自用,当严惩。“

章越道:“臣也以为章惇当贬,不过臣之前听闻朝中言语,章惇曾言北齐娄太后,曾废孙子少主,而立儿子常山王高演。”

“其曾在朝中言语‘如今主少国疑,北齐宣训事仍可忧虑’。”

“其言自以图危上躬,且浸及太皇太后当贬也。至于贬至何处……皇太后和陛下自有圣断。”

章越此言一出,范纯仁,范百禄都略有所思,官家看了章越一眼,有所掂量。

章越这话属于正话反说,章惇都要被贬了,不过太后你看在原来的情分,不可太过。

皇太后想了想看了皇帝一眼,她知道章惇在此事上有功劳,但这时还是不可与太皇太后扯破脸。必须委屈一下章惇。

皇太后道:“章惇如今已贬知汝州,就罢其差遣,再改知杭州。”

范纯仁范百禄心想,章惇虽说先后被处罚,但处置并不严厉,在章越的主持下都还是留了分寸。

……

范纯仁范百禄二人退下后,皇太后道:“章卿于新旧两党间多方调停,老身冷眼旁观多时,深知卿维持这般局面殊为不易。“

少年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澄澈:“朕今日方知何谓'相忍为国'。“

章越紫袍微振,肃然长揖道:““臣不敢当。既居相位,自当秉公持正。待平定西夏,陛下亲政之日,便是臣归田之时。”

“不可!“珠帘后传来茶盏轻磕之声,向太后声音陡然提高:“国事千钧重担,非章卿不可托付!此话休要再提!“

十二岁的天子竟自御座起身。

他略显稚气未脱的面容此刻庄重非常,一字一顿道:“朕愿章卿再相天下二十载,待朕弱冠亲政,方将国事全权相托。“说着竟以弟子礼向章越拱手。

太后又添一句:“老身与皇帝心意相通。章卿若去,如折栋梁,这朝堂怕是要倾。“话音未落,言语竟有哽咽。

章越保持着揖礼姿势,余光瞥见天子的靴尖已抵至自己眼前三尺之地。他心知这番挽留绝非虚礼——少年天子眼中热切,以及太后言辞的诚恳,俱是真情流露。

章越有些感慨,到了他这个位置就是怕如坤卦中所言,黄裳元吉之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自己今日位极人臣,若不知进退,恐有亢龙之悔。然则太后天子如此推心置腹,倒叫他这番以退为进之策,平添几分愧疚。

挽留后,章越道:“蔡京回报,萧禧道本朝若要打灵州,辽国要出兵打定州。”

垂帘后传来茶盏轻颤的声响,似有些皇太后束手无策。

“这萧禧如何察知?”

“蔡京以为是故意试探我等。据党项降将野利所言,党项早已察知我军出泾原路包围灵州的意图,若是以此禀告辽国也不意外。”

“依侍中之见如何待?这.这该如何是好?”

章越道:“三镇辅军审案已出,似司马光等大臣言要尽株连之事,臣不认同。”

“皇太后,陛下既宽容了蔡确,章惇,吕惠卿,何不能宽容这些辅军将领呢?”

众人恍然,章越保吕惠卿,章惇,也有安定辅军军心之意。

章越的声音愈发清晰道:“臣以为既是首恶已是惩处,本着使功不如使过之策。那么三镇辅军可以尽数调至大名府一线布防,以待辽军南下。”

“让这些将士戴罪立功。”

“若是不敌,再两罪并罚不迟。此刻若动摇军心,恐生大变。”

皇太后已是明白,章越的主意,此刻她有些后悔若将章惇,吕惠卿处罚太过,寒了下面将士的心怎么办。

那些旧党范百禄,范纯仁是忠贞,但是根本不知体国。就算要清算,也要等到辽军退去后再说。

她大约知道定州是在河北。

身后阎守懃取出舆图给皇太后看过,皇太后点点头,确认定州的安危至关重要。

向太后道:“先帝在世时,一直担心辽国兵临河北,河北百姓遭到涂炭。”

“本有章卿坐镇,老身原不该忧虑。可这心里.”

章越道:“臣请大张旗鼓调兵至大名府。而辽军知我有备,未必敢真打定州。”

“三镇辅军宜择将帅,请太后和陛下斟酌人选。”

殿中李宪一直静默不言,听到这句话心底一动,但还是低下头,只是下意识攥紧拂尘。

他明白凭内侍的身份能身居高位,并统领大军,所在乎者无非一个忠字。而他李宪便真真正正地忠于陛下的人。

去年他因‘罔上害民,贻患国家’之事被弹劾,贬为右千牛卫将军。本以为再无机会重返庙堂。

哪知太皇太后失势,章越又重回朝堂,他连夜被皇太后召回了京里。

石得一看了李宪一眼,皆觉得这个人选,他可以胜任。

皇太后道:“老身看李宪甚是合适。”

“李宪.臣.“李宪的喉咙突然发紧。他疾步出列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抬起头时,这个曾经统领二十万大军的宦官竟已泪流满面:“臣愿以残躯报效先帝知遇之恩!若辽狗敢踏足河北一寸,臣必“

李宪此刻回想起了当年,武英殿地龙烧得极旺,年轻的先帝只着一件素纱中单。

“卿来看,”先帝突然对自己道,““章越昨日奏称,当效法唐太宗灭突厥之策,从古渭寨出,先取临洮,之后再取兰州,凉州断其右臂!”

先帝指尖顺着黄河划到兴州:“可是朕却想打这灵州,最后这定难五州“

李宪捧着热茶的手微微发颤。作为内侍,他本不该妄议军国大事。

“党项人擅骑射,若效突厥故事恐.本朝骑兵未必能及。”

先帝道:“你说得有理,内侍中你也算会读书,知兵事,能替朕分忧了。”

“你可愿领兵?”

“内臣.“李宪喉头滚动,终是跪地重重叩首,“内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神宗扶起他时,掌心温度透过绢衣:“朕知卿忠谨。”

李宪今年四十四岁,朝野都说他是心怀开疆扩土之志,其实他更是为了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多少个良宵他都陪同着先帝立在武英殿的舆图下,他手持竹盏伺候在旁,看着先帝手持朱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

先帝不时以西事和兵略询他李宪,李宪一一作答。

而如今武英殿上御座空空,唯余铜炉炭火映着“复汉唐旧疆“五个殷红如血的大字。

最后千言万语到了李宪口中只是这一句道:“内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

看着李宪重新得到重用,章越欣然旋即道。

不过刚领受了职位的李宪则起身后,向太后又道:“侍中,京师重地,定州更是不容有失。”

“老身还是觉心惊肉跳.”

宋朝为了打一个灵州,真的让辽国饮马黄河,动摇了京畿,这也是代价太大了。

章越知道此举是冒风险,于是则道:“真正的胜负在于灵州一役,只要破了灵州,兴州府门户洞开。章楶奏称不以克灵州为目的,而是以灵州为饵,在此打一战,灭掉党项两个军监司的兵马。”

章越说着给了太后和官家一个念头,就是党项契丹都知道我们要打灵州,我们就依旧要打。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御座:“辽人与党项皆知我军必攻灵州,正因如此,更要咬定青山不放松!“

章越说到这里玉笏在掌心轻叩:“我军步步为营之策,辽夏至今无解。纵使其攻我必救,亦不可自乱阵脚。“

事情可以慢,但一定要向前推进,虽迟必到。

因为无论是辽国,还是党项对宋军这样土工作业都没有破解的办法。

所以都是用攻敌必救的策略。

无论是党项要打鄜延路还是辽国以攻定州,都不能改变我的做法,不能改变我的初衷。

向太后道:“侍中,是不是从西北抽调部分兵马回援,以策应京师安危?”

“据老身所知熙河路的凉州直和党项直精锐非常,乃天下有数的精兵,若二者能调其一回援,则京师可以无忧。”

章越心道,太后居然打我凉州直和党项直的主意。

不知到底何人向她进言,这分明是不知兵的人建议。

凉州直是章越在夺取凉州后,以凉州马场所设的二十个指挥的骑兵。

党项直则是尽数招募党项降军所组成的十个指挥骑兵。

这可都是国之重器,平日放在熙河路,足以威震西域,使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无论是阿里骨,青唐见宋朝有这两支骑兵在,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太后要调其中一路兵马回援京师,着实太过。

但不保京师,又显得自己有些不将太后和天子的安危放在眼底。

章越颇有迟疑。

李宪出面为章越缓颊道:“太后,陛下。”

“党项直,契丹直都在熙河路,若从西北千里回援,兵马疲惫,未必能抵御辽国。”

有了李宪这一缓,章越顺势奏道:“启禀太后,陛下,臣正打算从熙河路调兵入泾原路。”

“若京师有警,大可从其他地方调兵,就算永兴军、秦凤路驻军东进,也好过从熙河路调兵。”

“党项直、凉州直乃国之重器,当用于犁庭扫穴,不可疲于奔命。”

太后还未说话,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忽然开口:“朕信侍中谋略。当年先帝曾言,用兵如弈棋,最忌首鼠两端。“

此刻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既要灭夏,便当倾力而为!“

向太后还未说话,天子已下了决心。

珠帘后沉默良久,终闻向太后轻叹道:“既如此便依侍中之策。“

……

元祐元年,四月。

鸣沙城下,宋军已是团团包围。

黄沙漫天,如金戈铁马奔腾嘶鸣,拍打在宋军连绵的营寨木栅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声响。

“报!西贼铁鹞子已至二里外!”

“铁鹞子?”

彭孙骂道:“平夏城后哪有像样的铁鹞子,都是纸糊的甲。”

彭孙道:“传令——床子弩上弦!“

“寨墙诸军就位!”

寨墙下顿时响起绞盘转动的吱嘎声。三架需五人合抱的床子弩被推出掩体。碗口粗的弩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地平线上突然腾起黑潮,两千余党项骑兵如移动的铁壁压来,马槊的寒光刺破沙雾。

为首敌将的白牦牛盔缨猎猎飞扬,重甲战马踏得沙土迸裂。

彭孙看着这一幕发出冷笑,围城近月,眼看宋军土工作业掘进城墙,城内外的党项兵马终于坐不住了,孤注一掷来解救重围。

党项骑兵排山倒海般冲锋,马蹄声如雷霆滚过戈壁。

不过面对面对迫近的党项骑兵,躲在寨墙后的宋军都是气定神闲。

若进攻他们或没什么办法,论守寨宋军可谓驾轻就熟。

多年的防御战,令他们对党项有什么进攻手段了如指掌。一次次防御战胜利后,积攒下的大量老兵都是宝贵的财富。

“三百步!“宋军观测手嘶吼。

彭孙猛然挥下佩刀:“放!“

崩!崩!崩!

巨箭离弦的瞬间,气浪掀起。

三支手臂粗细的利箭离弦激射,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其中一箭竟将敌将连人带马钉入沙石中。

党项骑兵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前方的甲士则甩进宋军预设的陷马坑——坑底斜插的竹枪瞬间穿透铁甲。

“神臂弓!放!“

寨墙垛口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箭簇,箭雨密集如蝗。

数名甲骑连人带马的甲上都插满了箭矢,依旧不退。

一名将官吃惊道:“竟还有瘊子甲!”

而另一面在外围骑兵冲击时,鸣沙城中城门打开,城内守军杀出接应。

里应外合是守城惯用招数。

他们要破坏的是城下宋军掘墙的土工作业。

而宋军则是寨门突然洞开。

数百蕃汉弓手推着偏厢车冲出,瞬间将掘进中的地道护得铁桶一般。偏厢车车顶牛皮蒙帐落下,手持神臂弓手从车上爬出。

盾牌手结成龟甲阵,长矛从缝隙中突刺,十几名扑来的党项兵并当场捅成血葫芦。

城头党项守军射下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斜插在偏厢车与盾牌手盾牌上,叮叮当当如骤雨击瓦。

战场中央,党项骑兵的残部已冲至寨墙二十步之内。

宋军当即从寨墙投下火油罐,这些防守器械宋军投放得犹如不要钱的一般砸去。

一日杀戮后,党项无奈罢兵回营。鸣沙城外伏尸遍野。

对于宋军神臂弓,床子弩各种防备齐全的营地,党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上万人马打了半天,连宋军一座营垒都没攻破。

而彭孙不是只率一路偏师,从北萧关至鸣沙城,宋军是每三十里一阵,宋军主帅章楶率上万大军坐镇在后,同时韦州折可适的数千兵马可以随时支援。

党项攻了一日疲惫不甘,而到了夜间宋军营寨工事里又响起锹镐叩击的闷响。

如此凶猛的攻势,只让宋军停了一日罢了。

……

第三日的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掘进的地道已抵城墙根。鸣沙城四周都是砂砾地,倒是方便宋军的土工作业。

这松软的土层让宋军掘进速度比预期快了整整一日。

数百名手斧兵正伏在预设的土垄后,雪亮的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一名虞侯亲自点燃引线,火蛇窜入地道的瞬间,整段城墙突然如巨兽般拱起——轰!

裹着硝烟的砖石冲天而起,露出城内惊慌失措的守军。

“杀!“

彭孙大刀前指,声若雷霆。

早已埋伏了一夜的宋军手斧兵,立刻潮涌而入,雪亮刀光映着火光,将试图堵缺口的党项兵劈倒。

“城破了!”

“鸣沙城破了!”

宋军的欢呼声震四野。

彭孙大步跨过残垣,看着宋军蜂拥入城,党项兵马丢盔弃甲而逃。

“看看我宋家儿郎的土木功夫!”

“哈哈!”

彭孙举刀狂笑。

“报!静塞军监司从西门逃了!“士卒来报。

“跑?”彭孙摇头。

“跑有何用?老子这连环寨能一路修到兴庆府!“

鸣沙城这故地已是收复,重入大宋版图中。现在彭孙抬起头,望向苍茫远方。鸣沙城前黄河滔滔,极目远眺,灵州城的轮廓仿佛已隐约可见。

百里之后就是灵州城,而再往北就是兴庆府!

第1360章 灵州城下

元祐元年春,北风卷起界碑旁的枯草,苏辙一袭朱袍立于车辕旁,望着渐远的宋境烽燧。

榷场喧嚣声随白沟河水远去,辽国接伴使的仪仗已至三里亭外。

“侍郎请看,“副使指着辽骑扬起的烟尘低声道,“契丹人连马镫都鎏金嵌玉,比之我朝使者简素.“

苏辙这一次出使与辽国谈判,是章越之命。

一来是苏辙在朝中一意主张清算吕惠卿,对新党赶尽杀绝。

二来也是让苏辙有个事办,担负起重任来。一般而言出使辽回国必升迁。

如果要出任宋朝的翰林学士,基本都要有出使辽国的经历。

所以章越让苏辙出任礼部侍郎,让他出使辽国。

这一次谈判也不算没有结果,同行者还有辽使萧禧。此番谈判虽非全无成果——辽主已答应释放此前随韩忠彦出使被扣的副使童贯,甚至不再坚持引渡耶律乙辛。

但多年外交宋朝处卑,辽国处尊,出使辽国苏辙还是有所不乐意。

苏轼听说了就给即将远行的苏辙作了一首诗。

云海相望寄此身,那因远适更沾巾。不辞驿骑凌风雪,要使天骄识凤麟。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应梦武林春。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

代表宋朝出使辽国是屈辱的。

苏轼也是好言相劝苏辙,让他谨慎行事。

眼前辽国关隘下,一队契丹商人正与宋人牙郎争执。

“十贯!此马须付三十贯足陌宋钱或三十贯盐钞方可。”

辽商拍着马颈嘶喊,青筋暴起的手背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宋人牙郎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钞道:“我有大安宝钞三百贯!”

苏辙闻言不禁摇头失笑。那辽商顿时涨红了脸怒道:“边市百物皆以汴梁铜钱为尺,谁不知本朝自铸的锡铁杂钱,连牧奴都不要,更何况纸钞。”

大安宝钞是耶律洪基去年改元大安后,效仿宋朝盐钞交子所设的纸币。

耶律洪基也想学宋朝章越这般的经济改革,回收铸币权至朝廷中央,如此每年有源源不断的铸币税,同时杜绝了金银铜钱的火耗,消灭民间私铸劣质的钱钞,同时还能节约运输和储存成本。

耶律洪基对盐钞制度颇为艳羡,认定这正是宋朝国力日盛的关键。

同时他也认为纸钞不过尔尔罢了,说白了就是朝廷从民间空手套白狼一段手段。

所以他在永乐城之战后,痛下决心对辽国进行改革。

首先就是效仿宋朝设立钱钞制度,当然他也吸取了教训,听从汉人儒臣的建议,在南京和上京都建立平准库,以宋朝的岁币白银、丝绢作为储备金,避免滥发重蹈交子的覆辙。

设定面额从一贯至二十贯。

耶律洪基设定后,信心满满,据说觉得汉儒所设的‘大安宝钞’的名字,不好听,直接名为‘圣钞’。

不过‘圣钞’发行的第二年即宣告滑铁卢。

耶律洪基一开始确实按着汉人儒臣的意见,一直提防着中央不加节制滥发纸钞。

没错,羊要养肥了再杀。耶律洪基也是这么想的。

但没料到‘圣钞’甫一发行,即遭到了另一个严重的后果。

那就是‘假钞’!

宋朝的盐钞和交子,章越后来命沈括在三司使任内办过一件事,就是仔细考证防伪事宜。

为了制作宋朝的盐钞和交子,沈括当时特别至淮泗考察,使用当地一种专门的褚树用以制作出的钱币,与众不同。

所以沈括才命当地官员将其他处这种褚树全部砍伐,独留下一县之地用以种植褚树,并派兵将之保护起来,严禁任何人入山砍伐,专门制作宋朝的盐钞和交子。

同时沈括还设计了专门一套防伪的程序,以防止被伪造。

在这项事上耶律洪基则没有想得那么深。

只是将‘大安宝钞’,将纸钞上的汉字与契丹文字并存,以及破钞旧钞兑换新钞只收五十文钱(宋朝则需一百文)。

他就认为大安宝钞一定会胜过宋朝盐钞和交子。

但是耶律洪基明显想当然了,大安宝钞是改元大安前就已发行,但大安元年当年已出现了大量伪钞。

到了大安二年,也就是元祐元年,现在大安伪钞制作技术连辽国官方的铸造工匠都已分不出。

耶律洪基紧急下令,禁止大安宝钞往平准库中兑换丝绸白银。

于是大安宝钞瞬间币值一落千丈,贬值速度更胜过当年交子,别说十兑一,便是二十兑一都不要。

看着如同废纸一张的大安宝钞,苏辙心底暗笑,一旁陪同的辽国馆使也是大觉颜面无光。

观一叶而知秋,辽国经济甫近崩溃。

……

苏辙一行抵达南京城郊时,但见辽军行营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甲光曜日。营帐间铁骑往来如梭,操练呼喝之声震彻云霄。

他心底不由得出了马犹不可胜计,兵犹不可测的结论,看来辽军在幽州练兵,时刻意图南下之言并非虚言。

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在心底盘算:辽人如此耀武扬威,若非真要南下,便是刻意震慑于我。

及至馆驿,童贯早已候在阶前。这位被辽国扣押多日的宦官虽形容憔悴,双目却炯炯有神,见了苏辙便大礼拜下:“下官参见侍郎!”

苏辙对童贯虽不喜阉宦之流,但念其忠节可嘉,仍虚扶一把道:“童供奉辛苦了。“

童贯当即对苏辙道:“小苏学士往这边来。”

苏辙随童贯走到驿馆的一面墙上,却见这面馆驿墙壁题写苏轼《老人行》。

“有一老翁老无齿,处处无人问年纪。白发如丝向下垂,一双眸子碧如水。”

苏辙看到不由红了眼眶道:“异邦中也有知道兄长的诗文。”

童贯笑道:“何止辽国之中百姓多有能诵侍中和大苏学士的文章。”

一旁馆伴也笑着道:“本朝孩童也知两苏一章的文章。”

这时驿馆的驿丞笑道:“章侍中和内翰何不再印行几多文集?如此在我辽国也可敬仰。”

苏辙笑了笑没有言语,章越一贯行事低调,连墨宝也不轻易示人,为官以后更是除了奏疏外,不作一句诗词文章。

倒是苏轼不肯改这毛病,如今出任翰林承旨学士,又恢复了作诗的习惯。

苏辙还未答话,一旁看似精明小厮道:“章侍中和内翰的文章都本朝的瑰宝,岂可轻易示人呢?”

苏辙微微一笑,面上叱了一句:“高俅不可无礼。”

转头对馆伴使拱手致歉:“下仆无状,还望海涵。“

一旁的童贯看了这小厮心道,此人倒是能说会道。

馆使见苏辙训斥高俅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小苏学士好生歇息。”

苏辙点点头,对方便离开。

苏辙看着馆壁上兄长的诗词,不由道:“谁将家书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

一旁高俅道:“苏学士说得是。”

却见苏辙正色道:“你莫要再乱奉承。”

“可知李揆之事,兄长一再告诫我不可托大,你怎好这么说。”

高俅见马屁拍到马腿上,顿时大窘。

童贯见了暗笑,这同被扣押的使臣中通晓典籍的询问,方知这个典故。

李揆此人一表人才,善于奏对。

唐肃宗称赞他道:“卿门第、人物、文学,皆当世第一,信朝廷羽仪乎?”

李揆有三绝。

唐德宗让他入吐蕃为会盟使。

到了吐蕃,对方酋长问道:“闻唐有第一人李揆,公是否?”

李揆害怕被对方拘留,所以道:“李揆安肯来此!”

苏轼担心自己名气太大,所以这样告诫苏辙。

童贯听后大笑,这高俅真可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不过一路上走来,二人倒也是趣味相投,倒是相通往来了一番。

……

次日众人一行前往辽国上京朝见耶律洪基。

沿途倒也遇到辽国守使的款待,辽国将领至贵族都非常沉迷于宋瓷、棉布,丝绸等奢侈品,并公然在宴席上向苏辙等人索要。

苏辙心底冷笑,辽国真是风纪败坏,居然还有公然向宋使索要钱财的。

一旁的馆伴使也面露为难之色。

不过这一次出任苏辙副使的内官早有准备,倒也奉上了一些礼物,但免得对方过分为难。

路途苏辙经过一儒馆时,提议去看看。

辽使答允了。

儒馆的教书先生葛衣褴褛,听闻苏辙名讳后激动难抑。他立即入内取出典籍对二人道:“求正使带话给子瞻先生!辽国文脉皆仰宋风!”

“这都是我抄录的!”

苏辙很感动问道:“为何不买些经籍呢?”

“奈何市井无钱?”

“这些经籍,大宋也不过五千钱吧。”

这名教书先生拿出几枚辽钱锈迹斑斑苦笑道:“官府强征宋绢抵税,小老儿书院……快绝粮了!”

苏辙到了上京前,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辽国颇有国大而不强,兵多而不精,民朴而不富。

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骆驼比马大。

他沿途看到奚人伐山造车,要知道契丹的车皆是由奚人打造,如此大规模造车,看来辽国确有南下之心。

苏辙心道,出使外邦我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此行必不辱使命。

……

苏辙一行抵达辽国上京临潢府时,所见所闻令他颇感震撼。巍峨的宫阙鸱吻飞檐,分明仿照汴京大相国寺规制而建,尽显辽人仰慕中原文明之心。

然而出城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灰白色的毡帐如苔藓般蔓延至天际,契丹贵族策马穿行其间,牧民们排着长队以皮草换取粟米,一副游牧与农耕交织的画卷。

苏辙感慨辽国能融合两种制度于一体,也是不易。

接伴使耶律松在入城前特意提醒:“苏正使,面见陛下时需谨记礼节。韩忠彦当年当众嘲讽陛下之事,万不可重演。“言语间已改了正式称呼,显见辽人对此事的耿耿于怀。

苏辙骑马进入上京城。

却见茶楼里,窗内贵族举杯痛饮建州茶末,而酒肆里银壶錾着大宋内库印鉴。

他故意问道:“你们辽国连银壶都要从本朝进奉吗?”

“不错,南朝物华天宝,敝国上下倾慕。”耶律松笑容谦卑,眼神却是锋锐,“所以南朝岁贡银钱是多多益善。譬如贵国苏内翰的文章连敝国太后都能吟诵……但是如此锦绣文章,不也是靠银绢供养。”

“哈哈。”

苏辙捻须不答,正巧看附近一群饥民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

苏辙微微一笑,当即掷去一袋宋钱。但见铜板滚落处,饥民如蚁群扑攫。

苏辙不看对方脸色道:“银钱还是有些用的。”

耶律松急令驱赶这些饥民。

到了上京城里的驿馆后,高俅道:“我方才听得党项言语。”

苏辙心道,前线密奏,西夏王妃,辽国宗女耶律南,听说泣血向辽国求援。甚至连襁褓之中婴儿,都立为了以后党项的太子。

不知辽国到底如何主张?

苏辙从一路见闻来看,辽国干涉宋朝攻打灵州已是成为必然。

同时萧禧说要打定州,可能只是迷惑之举罢了。辽国的野心又岂止于定州。

苏辙先被引入白盖的帐篷先见过辽国北院宰相萧兀纳。

宋朝为了进取辽国,在章越的建议下除了皇城司后,又设兵部职方司刺探党项,辽国两国军情。

独立刺探军情的职方司办事得力,苏辙早已察知。

萧兀纳如今不仅是北院宰相,更是辽国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与辽国政局有关系。

辽国宰相耶律乙辛出奔宋朝后,被耶律乙辛害死的前太子之子耶律延禧,被加为梁王,加号守太尉,兼任中书令。

这无疑是确认对方太子的身份。

萧兀纳多次保护耶律延禧避免耶律乙辛的刺杀,如今不仅官至北院宰相,还被确立为托孤重任。

……

“苏正使勿怪。”萧兀纳举盏,“贵国章楶欲攻灵州,我朝铁骑本欲南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道,“可雄州榷场尚缺十万石米粮——将士总不能空着肚子打仗。”

席间哄笑。

辽国要出兵攻打宋朝,也要宋朝将粮食奉上,用宋朝的岁币来购买。

萧兀纳虽在言笑,但身上那锦缎纹样赫然是东京“刘家缂丝坊”今春新样。

苏辙还瞥见萧兀纳身旁的侍从正将一名宋使啃剩的羊腿暗自揣入怀中。

苏辙脸色冷峻,不过他还是沉住气道:“北院丞相此言差矣。本朝与辽国澶渊之盟后,岁币从未短缺。倒是贵国屡次背盟助夏,如今又要挟粮草,岂是君子所为?”

“若论恭顺,倒是贵国官员身上尽是我朝丝绸,连侍从都要私藏宋食。“

萧兀纳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苏辙话锋一转:“不过本朝念在两国百年交好,愿额外奉上二十万贯铜钱作为贺礼。“他特意加重“铜钱“二字,“一车车崭新的汴梁官铸,可比那些明珠骏马实在得多。“

萧兀纳微微讶异。众大臣们都意动,眼中都闪过贪婪之色。

萧兀纳道:“贵国既知党项遣使携塞外明珠、河西骏马来求援。”

“那么这区区二十万贯,未免太少?除非年年加二十万贯。”

“党项能送到几时?”苏辙闻言道:“我听闻党项如今对国内刮地三尺,也搜刮不出什么来了。”

“即便如此,本朝还没有停了对党项的榷市。”

萧兀纳沉默片刻,现在辽国党项经济上都是仰赖宋朝不假。

苏辙道:“北院丞相,我这二十万贯可都是铜钱。一车一车的铜钱。还有绢布。”

“若贵国执意用兵,本朝只好关闭所有榷场。连岁币也别想拿到一文。”

“听闻贵国'大安宝钞'如今二十兑一都无人问津?本朝这二十万贯铜钱,可都是实打实的。”

帐中辽国官员已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萧兀纳终于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北院宰相的气势已弱了三分。

耶律洪基发行‘大安宝钞’,狠狠搜刮了一番民间钱财,弄得辽国境内民不聊生。

现在辽国最缺的就是真金白银和宋钱。现在辽国官方民间皆用宋朝钱币,盐钞交子也能接受,因为宋朝能保证原价刚兑。但辽国自己锻造的钱币和纸钞,百姓们都一概不认。

萧兀纳没有言语。

……

次日苏辙没有得见辽主耶律洪基。

正值女真,五国部至上京朝贺,萧兀纳便让苏辙与他们一道。

萧兀纳的用意本是羞辱一番苏辙,让宋朝使者与女真部落一起,也让他看看辽国的强大,这么多部落都臣服于他。

不过苏辙反是大喜,因为宋朝一直有联络女真部落的打算。

宋朝派往高丽的使节,一直想通过高丽联络女真,但是高丽都不肯答允,不愿为这冒得罪辽国风险之事。同时高丽也视女真为自己的藩属,不愿宋朝与他往来。

高丽更喜欢在宋朝与女真之间作居中贸易。就好比中介般,隔绝买家和卖家见面。

苏辙也清楚高丽在文化亲近宋朝,但外交上却是事大而行。

大宋在没攻下凉州,打通西域前,党项也是这般。

但这一次苏辙却得以女真部落见面,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四五月之交,但上京城对苏辙这些南方来的人而言仍是颇为寒冷。

在帐幕里,苏辙身着一袭宋制锦袍端坐胡床,正与辽国接伴使耶律松品茗论道,虽说被允许参与女真部落朝见耶律洪基的场合,但苏辙只允许带着高俅,童贯二人,同时四周都有辽国陪同人员监视。

忽闻帐外传来喧哗声。

耶律松笑着掀帐而出,苏辙也是步出,却见一名黥面纹额的女真青年男子跟一位辽国权贵下双陆。

苏辙听了二人争吵缘由。

原来这名辽国权贵走错一步棋,要强行悔棋,这名黥面纹额的女真青年男子坚决不肯。

这名权贵依仗权势,要强行悔棋。

耶律松见苏辙在旁,当即用辽语呵斥道:“兀那小臣也敢放肆!”

说完命左右人鞭之。

对方大怒,当即往腰间去拔佩刀。

苏辙吃了一惊,这女真人居然这般有血性。结果这名黥面纹额的女真青年男子身旁一名的十几岁的少年当即按住对方佩刀,不肯他拔刀出鞘。

耶律松脸色一变,见对方被拦住正要训斥。

却见这女真使者不依不饶,既无法拔刀出鞘,就用刀柄狠狠地撞到这名辽国权贵的身上。

这名辽国权贵被撞到在地,捂胸怒目而视。

“好胆。”苏辙暗暗佩服,对这名女真青年露出惺惺相惜之意。

耶律松呼喝一声,左右辽国士卒一并上前持枪对住了。

这女真青年旁的少年同伴立即上前以契丹礼节对着耶律松说了一通话。

一旁苏辙询问一旁契丹翻译,对方用汉话告诉苏辙,这名少年名叫完颜娄室,这名青年名叫完颜阿骨打,都是女真完颜部派来朝见耶律洪基的使者。

完颜部的始祖完颜函普,从高丽迁入女真。

完颜部最尊是完颜函普后代,类似于宗室,这完颜阿骨打完颜娄室都是完颜函普直系后代。

次一层是完颜函普两个兄弟的子孙。

外层则是同是完颜部,以完颜为姓氏,但不是出身完颜函普这一支的女真人。宗室完颜,疏族完颜,异姓完颜都在出虎水一带活动。

苏辙听了对方翻译顿时大喜,宋朝的兵部职方司早就留意女真的完颜部。

之前完颜部没有文字,没有官府,所以连自己岁数多少也不知道,都是自称。但完颜部从完颜函普之后,从完颜乌古乃而始开始真正强大起来,打着为辽国东征西讨的名义,不仅统一了生女真中完颜部落,还征服了五国部,同时成为辽国册封的生女真节度使。

现在辽国借助让五国部及女真进贡海东青之名,不断压榨各部,早已是令各部民怨沸腾。而完颜部却‘为虎作伥’借着为辽国维护鹰路的名义,明面上顺从于辽,借辽庇护发展吞并各部,收集兵甲,发展势力。

这等实力可以对辽国制造麻烦。

这是苏辙所知,他出使辽国时,章越也亲自交待他,要特别留意完颜部的情况。

苏辙看向对方,他觉得这看似是一次无意义的冲突,其实是一次试探。

为何不是在别的地方冲突,而偏偏是在自己这名宋朝使者帐篷前。

看着两名女真人目光咄咄的眼神,那从骨子里带着的彪悍之意,怕是只有五代时或辽国早期武人身上才见得到的。

苏辙道:“我听说辽国人素讲信义,不料却也有悔棋之事。”

耶律松闻言面上一滞,此事确实是这名辽国使节失信在先。

女真人重视信义,视承诺重于一切,哪怕是抛弃性命也要完成答允人之事,这悔棋之举确实是辽国不对。

耶律松道:“此事自有陛下处置,先将这二人押下。”

“苏正使,我们一起先去拜见陛下吧。”

“不要忘了我之前的话。”

当即苏辙被耶律松引入拜见耶律洪基。

上一次韩忠彦出使辽国之后,两国虽说有交兵,但还是保持正旦遣使与相互告哀的礼节。

耶律乙辛出奔后,耶律洪基立耶律延禧为燕国王,虽说还没有正式的太子名分,但如同学宋朝让未来储君兼开封府尹一般,用逐渐的手段一步步确立太子地位。

当然此举也是进一步收拾了辽国的人心。

今日面见宋朝使节,苏辙看到坐在辽主耶律洪基身旁一名十余岁的孩童。

办外交就这般。

宋朝要未来的两制大臣出使辽国,磨练他们办外交的能力,学习以后如何与辽国打交道。而耶律洪基要培养储君,也是要带在身旁,跟随他一起接见各国使节。

苏辙还是依照礼数恭敬行礼,只要岁币上那个‘贡’字拿不掉,大宋永远在辽国面前抬不起头。

耶律洪基向苏辙指了指身旁的孩童道:“这位是燕国公,是朕的皇孙,听说与你大宋天子年纪差不多。”

“如此是不是当称朕一声叔父,为何国书上不曾这么讲。”

澶渊之盟宋真宗认辽圣宗为弟,按礼法上耶律洪基是当今天子的叔叔。

苏辙道:“大辽陈兵百万于宋辽边境,外臣不知有哪家叔父这般待侄儿的。”

耶律洪基道:“朕以宗女下嫁夏国,作为夏国王妃诞下一子。你们大宋要伐党项,朕不可能坐视不理。”

“要免去两国兵戎相见,可以。”

“你大宋归还米脂、平夏二寨给党项,归还河东黄嵬山地给我大辽,自可重叙旧谊。”

……

顿了顿耶律洪基道:“至于钱财……再多的钱财,也买不来我大辽的安宁。”

说到这里耶律洪基目光扫视过萧兀纳以及下面的契丹群臣,在苏辙面见之前,辽国大臣们都向耶律洪基建言收下宋朝的礼物,任由宋朝去攻打灵州也未尝不可。

耶律洪基力排众议。

苏辙一听,辽国的条件确实大大放宽了,作出一定的妥协。

之前是一直要宋朝归还凉州给党项,如今放宽到平夏和米脂二寨,当然辽国也不忘为自己谋好处。河东黄嵬山地是熙宁七年宋辽谈判的内容,当时在章越主张下宋朝坚决不肯割让给辽国。

“朕意已决!“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苏辙闻言微微抬头,但见辽主身侧的燕国公耶律延禧正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自己。

“陛下明鉴,”苏辙整肃衣冠,不卑不亢道:“可曾听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之典?党项猖獗百年。平夏城以北两百里地都是本朝耕耘而得……”

“平夏不给,那就要凉州!朕没有二话。”耶律洪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辙的话。

众辽国大臣纷纷喝骂,认为苏辙太不知抬举了。

殿中顿时哗然。萧兀纳立即出列呵斥:“陛下宽厚,南朝使节休要得寸进尺!“数十名契丹大臣纷纷鼓噪,有人甚至按住了腰间佩刀。

苏辙出使前章越早有交代,宋朝不可能答允的事,大家就拖着。

要承认辽国的国力确实在大宋之上。

但事缓则圆,人缓则安。

不要搞咄咄逼人那一套,对辽国漫天要价遍地还钱的策略不要理会。

若这一次宋辽交兵无可避免,也不在他苏辙的责任。

苏辙道:“此事卑使不能主张。”

耶律洪基冷笑一声,突然转向身侧的耶律延禧:“皇孙且记着,这便是南朝人的做派。“复又盯着苏辙,一字一顿道:“朕把话放在这里——若见宋军一兵一卒出现在灵州城下,便是宋辽开战之日!“

苏辙继续据理力争道:“陛下,国家兴亡自有他的道理。”

“党项已失去河西走廊,国土已去其三分之一,覆灭自有定数。现阿里骨已自封武威王,据河西而守,正北上攻打黑水镇燕军司,回鹘亦虎视眈眈。”

“若是陛下强保着党项,其实毫无意义,与其其地便宜阿里骨,回鹘。倒不如匀给本朝。以后二十万党项岁赐将永给大辽。”

下面辽国一群群臣意动。

宋朝二十万岁赐是给党项的,但为了安稳辽国,如今转给了辽国。

明知道宋朝没安好心,但辽国国内的权贵还是非常仰仗宋朝这七十万岁币的。

想想一旦出兵河北,这七十万岁币就没了。

大辽上下的心还是很痛的。

与其上门去抢,哪有别人双手奉上的好。

此事一时没有了结。

耶律洪基按下此事,苏辙饮了三盏酒离开。

……

之后耶律松向耶律洪基禀告完颜阿骨打之事。

“竖子安敢!“耶律洪基闻之大怒,萧兀纳起身道:“南朝之事没有了结,不宜对完颜部处罚。”

耶律洪基心道,今年要对宋朝大举用兵,那么后方的鹰路上的生女真和五国部就必须稳定,这些年完颜部为辽国打理鹰路上的事,还算恭顺。

萧兀纳道:“陛下几个竖子罢了。”

“生女真不过几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再说完颜部这些年打理鹰路还算恭顺。“

一名辽国官员起身道:“陛下,这完颜阿骨打不可小视,当年我为鹰使往生女真部时,见到这完颜阿骨打,见他射术惊人。天上一群飞鸟经来,此人连射三箭都射中了。”

“这等射术,我契丹勇士之中怕是没有一人比得上。”

殿角突然传来嗤笑:“吹嘘罢了!“

一名银牌使者冷笑道:“臣出使生女真时,亲眼见他射穿三百二十步外的柳枝。这般臂力.“他环视殿中武将,“诸位将军谁能及得?“

“此人自幼随完颜习不失出战,骁勇非常。此等人不杀,日后怕是要成后患。”

耶律洪基听了也是犹疑心道,倒似个枭雄,但攻宋之事体大,明年再杀此人也是不迟。

耶律洪基道:“我正要展示信用,以怀柔远方,尚不能杀他。”

众臣闻言一并称是。

“待得了河北,再收拾这些女真野人不迟。”耶律洪基心道。

……

鄜延路。

党项十万大军围攻米脂寨。

鄜延路经略使徐禧率军进抵绥德城中。

徐禧试图两次解围米脂寨,都因兵力不足而告退。

徐禧第三次率军抵至绥德城时,对众将道:“党项平夏城之败后,不能复军。而今米脂寨城下乃李秉常所携最后精锐,都是追随征战多年的老兵。”

“其中多是横山蕃部,久经阵战,非以往散漫之大军可比。”

众将听了徐禧之言点头。

党项说是全民皆兵,但真正能征敢死之士不过十余万,就算李元昊时也不超过这个数字。

兰州,凉州,特别是平夏城一役,这些精兵几乎丧尽。

当时党项几乎灭国,永乐城一战倾国之兵几乎都不能抵鄜延路一路兵马,及部分泾原路的援兵。

现在又过两年,李秉常兢兢业业,省吃俭用又重整兵马。虽说远不如李元昊之时,比平夏城之前也大为不如,但眼下徐禧这鄜延路一路的兵马已打不过了。

众将道:“眼下枢帅在泾原路一意要从鸣沙筑至灵州城下。”

“从鸣沙城沿黄河北上,虽可绕开瀚海之险,但是这百余里路岂是那么好走。”

“若是枢帅一意孤行,米脂寨一失,不仅绥德难保,怕是延安府也被长驱直入。”

徐禧闻言叹息。

而在米脂城寨,却另有一番争论。

阿里骨率军袭击黑水镇燕军司,导致党项军中黑水镇燕军司附近的酋长人心惶惶,纷纷要散了点集回军。

李秉常也暗恨阿里骨此人反复无常。

阿里骨本来在党项与大宋之间骑墙中立,之前李秉常将两位党项宗室之女嫁给了阿里骨,并陪嫁了大量的钱财。

于是阿里骨不断袭扰青唐。

章越一当政后,阿里骨立即调转枪口对着党项一方侵攻,而章越默许了对方武威王的地位,

现在黑山镇燕军司的酋长们吵着要走,李秉常面色铁青,要换了以往哪有这般,必让这些酋长为敢死的先登不可,但现在却杀不得。

杀了这些酋长就要造反。

酋长们各怀私心,心不往一处使,这才是令李秉常生气的,一旦这些人撤走兵马,米脂寨就很可能压制不住徐禧的反扑。

一旦米脂寨解围,宋朝就可以毫无顾虑直驱灵州城下。

他就是要打米脂寨,逼宋军从灵州城下掉回在鄜延路与他决雌雄。

而泾原路方向,宋朝则是名将云集。

郭成驻北萧关,折可适驻韦州,彭孙驻鸣沙城。再加上章楶率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六万精兵已是陆续抵至平夏城。

从关中至泾原路的物资输送,没有一日停过。

灵州城下党项两三路军监司不过七八万兵马,但狮子搏兔在此一举。

章楶将徐禧从鄜延路一日三催的援兵要求置之不理,甚至连一兵一卒也不曾调配,而是让彭孙继续率军朝灵州城下抵进。

而就在宋军抵至鸣沙城下时,王厚突然率熙河路十万大军从会州出兵攻惟精山。

惟精山在此常驻五万人,以备环庆路。

当年章越建议从会州建船沿黄河南下直抵鸣沙城后,再顺流攻打灵州。

不过后来实地勘察后,发觉黄河水运达不到条件,同时西夏驻守惟精山不断在河上投放栅栏和铁桩,防止宋军顺河南下。

所以此论作罢。

不过惟精山仍是党项驻军所在,一旦时机成熟,党项兵马可以从此渡河攻北萧关,威胁宋军的粮道。

所以为了以策万全,章楶命王厚出兵攻取惟精山。

……

四更将尽,惟精山峡谷中山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山风极冷,直往人脖子里钻。铁甲映着残星寒光,但士卒们却是热火朝天。

王厚勒马阵前,一身重铠缀满晨露,胯下青海骢昂首嘶鸣,鼻息凝成白雾。

他身后亲兵高擎“熙河路经略使“大纛,猩红旌旗猎猎作响。

无数兵马疾行,车上的弩手们呵着白气反复检查神臂弓的弦绳,随军民夫驱赶着骡马大车,满载的攻城器械在崎岖山道上吱呀摇晃,两侧是连绵的群山。

身后亲兵突然低喝:“经略,探马回来了!“

只见三骑疾驰而至,为首的蕃部斥候滚鞍下马:“禀经略,惟精山南麓七寨已悬白幡!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烤得焦黑的面饼:“这是降部献的粮,说党项人上月抢光了他们的存粮,连种羊都宰了充军饷。“

王厚攥着那硬如砾石的饼子笑了笑。

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纷纷不战而降。

惟精山与天都山就隔着一条黄河,如今天都山的蕃部都已是降伏了大宋。

这些日子大宋不断让这些天都山番人前往惟精山招募,这些蕃部都知道了宋人的待遇,所以大军未至就投降的投降,带路的带路。

王厚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百姓,就是纷纷携家带口全部迁往会州。

这些百姓带上几乎所有能带的东西。

党项连连大饥,失去了西域后,断去了财路,只有对百姓刮地三尺。

惟精山百姓遭到涂炭,所以宋军一来,这些百姓纷纷逃亡。

王厚进军时看到这些百姓衣不蔽体,褴褛的蕃民蜷缩在岩缝里避寒。男男女女都是瘦弱不堪。一副被党项人荼毒得很惨的模样。

王厚不免心想,若不是大宋攻取了凉州,或许这些百姓不会落到这般窘迫处境。

古来两国交兵,最凄惨的就是这些百姓了。

一名腰间别着的骨哨的少年操着汉话对王厚道:“只要给口热汤,我这条命就给你!”

这些百姓中有些勇壮的想要投靠宋军为卒,赚口吃的,哪怕明日死了也不在乎。

但王厚兵力充足用不到这些,尽管随军的副将苗履道:“当年党项打兰州就是驱策着这些人来填壕沟,如今咱们可以故技重施。”

王厚不愿这般。

王厚眉头一皱对那少年道:“你去后面领碗羊汤,喝完……就过河去吧!”

那少年本是憧憬的目光一瞬而过。王厚对苗履道:“章相公在河西推行'合俗合法'这么多年,不是让咱们学党项人当豺狼的——传令三军,凡遇归顺蕃部,按熙河路旧例发三日口粮!”

“传令!前军给迁徙的蕃部让出官道!”

东方渐白,惟精山巅的烽燧突然腾起狼烟——却不是预警的黑色,而是归附的青白色。

王厚望着山道上绵延不绝的迁徙队伍,老人背着陶罐、妇人抱着羔羊,有个白发蕃妇甚至对着宋军旌旗行了个生硬的汉礼。

王厚徐徐点头,亲自在马上用番语道:“每人到后面领三日饭食。”

“好生地过河过日子吧!”

百姓们望着王厚纷纷拜倒。

大军向前,会州方向新筑的烽堠次第亮起烽火,这是向泾原路传信,熙河路已是出兵。

这是王厚设计的烽火,专门为千里传信所用。

……

惟精山麓,王厚勒马高坡,身后猩红大纛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望向东北对众将士道:“儿郎们!那便是先父《平戎策》中未竟的疆场——今日当以党项之血,祭先父熙河二十年夙愿!“

“擂鼓!“王厚挥鞭直指东北。霎时十二面牛皮战鼓震彻山谷。

汉军重骑枪槊如林,马蹄踏碎荒草,十万大军涌向惟精山。

王厚恍惚间似见父亲王韶的身影在前方策马引路——当年平戎策未竟的疆土,今日终将由他亲手夺回!

宋军先锋党项直的羌骑率先吹响了凄厉粗犷的牛角号。

自古用兵皆用降人为先锋,譬如曹魏时的张辽。

党项直剽悍的羌骑如离弦之箭,从侧翼呼啸而出,马蹄翻飞,卷起枯草碎石,率先向山下城寨前布阵的党项兵马杀去。

党项降将野利信义率领的铁鹞子,乃模仿党项精锐而建,人马皆覆铁甲,只露森然之目光。

党项兵马想要在城寨前布阵而战,但面对宋军呼啸而至的铁骑,着实吃了一惊。

而且这些宋军操着与他们一般的党项言语,着实令人心惊。

双方刚一交战,党项兵马即被宋军杀得站不住脚。

党项兵马也学宋军设得是连环寨,但抵不住宋军凶猛,王厚当即命士卒放出‘神火飞鸦’。

这些年军器监在沈括,苏颂治理下,使用出色的技术匠人为官,顿时将军器监的武器上了台阶。

不仅少了粗制滥造的,同时也将火器等器械大为提升。

彭孙炸开鸣沙城城墙的火药就是军器监这些年研制而成,被匠人想出用来炸城墙之用。倒也将这技术一下子提前数百年。

这神火飞鸦在上一次永乐城之战大显身手。

霎时二十架抛车齐发,军器监特制的双倍火药飞鸦尖啸着划破长空,尾部烈焰在晨曦中拖出猩红轨迹。但见火光暴绽,党项后军连环寨的木栅轰然爆裂,燃烧的碎木如流星雨般砸向溃逃的士卒。

烟尘中,王厚亲率步军挺进。重甲锐士以麻扎刀劈开鹿砦,神臂弓手轮番齐射压制箭楼,更有工兵扛着长梯。

山风卷着焦臭扑面而来,王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想起当年与王韶章越一起翻越露骨山的滋味。

“丞相,父亲!”

王厚喃喃自语。

“报——!“亲兵满脸血污奔来,“野利荣已破中军寨门!“

玄甲映日,宋军阵中顿时万箭齐发,——神臂弓的箭雨遮天蔽日,床子弩的巨矢呼啸破空,党项军阵前的骑兵尚未冲锋,便被射得人仰马翻。

宋军步卒的攻势如怒涛拍岸。但在党项的弓弩手前,冲在最前的刀牌手接连倒下,鲜血浸透了寨前的冻土。

王厚眼见步军阵型渐乱,当即挥动令旗:“凉州直——上马!“

腐朽的木栅在铁蹄下四分五裂。

这支最精锐的兵马,他一贯是用来发动最后一击。

当即惟精山下尘嚣一片,鲜血泼洒,骑兵的厮杀作一片。

残阳如血时,城寨之上的党项狼头纛轰然倒下。如今终于插上了大宋的旌旗。

“传捷报!“他解下染血的佩刀掷给亲兵,“告诉章枢相——惟精山已克!“

“灵州侧翼已是无碍。”

王厚仰天道:“丞相,爹爹,咱们二十年的夙愿!”

说完王厚闭着眼睛蹲下,默默垂泪。

……

元祐元年夏,灵州城外黄沙漫卷,烈日灼烧着戈壁。

彭孙立于新筑的营寨高台之上,远眺灵州城头飘扬的党项狼头纛。

三千泾原锐卒已在此驻扎三日,他们重新抵达了灵州城下。

看着游弋的党项骑兵,彭孙冷笑一声道:“传令各寨,再掘一道陷马壕!”

片刻后宋军手持铁锹出寨掘土,宋军的效率非常惊人,转眼间又挖了一道壕沟,灵州城头上的党项军看着这一幕非常无奈。

从昨日到今日宋军营寨又向前推进了三百步。

现在新筑的土垣上,神臂弓手正在架设射程可达灵州城楼的床子弩。

“彭将军!“都虞侯指着城头骚动,“党项人在拆民房!“

彭孙眯眼望去,果然见城外腾起烟尘。他嗤笑道:“守军现在才想起拆房石做擂木?晚了!“

五日后,郭成率领五千兵马抵至灵州城下,但见彭孙已是在灵州城下连修了三座连环寨。

犹如锁般箍住灵州东门西门南门。

寨间甬道纵横,运粮车马络绎不绝,而营寨外围挖出蛛网般的引水渠,将黄河支流悄然改道。

郭成到时看见彭孙踏了踏营垒下的地问道:“怎么?”

彭孙道:“上一次党项掘开黄河水淹灵州城,咱们这回立寨可要小心着。”

郭成点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了,当年在灵州城下……当年泡在黄河里的弟兄们……”

二人都是唏嘘不已。

彭孙看向城头的狼头纛——十五年前,正是这面旗帜下,黄河决堤的浊浪吞没了多少宋军袍泽。

“而今咱们重头而来,便是一雪旧耻。当年的弟兄们,在天之灵正看着我们呢!”

彭孙一脚踹向营垒夯土,他转身对将士怒吼,“传令!明日拂晓架设霹雳砲——先轰塌灵州角楼,给当年溺死的袍泽们先祭祭旗!“

郭成点点头道:“你放心去打,章枢相亲率兵马已至移驻至北萧关!”

“有他在后面,党项来了千军万马都不惧!”

比起元丰年间出党项城,宋军这一次毫无后勤补给之忧,虽说灵州城下只有近万宋军,但围着灵州城四面,熙河路,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足足有二十余万,仿佛摆出了一个大瓮,只等着党项人来钻。

彭孙点点头,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竟摆在了自己眼前。

后方章楶披着厚厚衣裳,虽值夏日,可他却遍体生寒,连连操劳令他身子不适,每夜都要咳血。

不过章楶依旧强撑在前面,他的目光透过了舆图。

尽管被徐禧连了数信连骂他章楶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连米脂寨的安危都不顾了,但他依旧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了灵州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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