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求官

秋收完毕后,梁国十郡还有秋播,九月间完成,确保第二年五月能收获大量小麦。

重阳节这天,他带着一大家子人登上汴梁东南的梁孝王吹台游玩。

王玄来了,目的是求官。

王惠风也来了,被姐姐大风喊来的。

“你不知道,虎头刚生下来时,真的好丑啊,我都气哭了。”王景风拉着妹妹,轻声说个不停:“现在才十个月,太能吃了,我都被咬得痛。”

王惠风听得满脸通红,悄悄离开了姐姐几步。

吹台被后人修缮过,但时至今日,也快变成遗迹了。

曾经反复夯筑的高台熟土上长满了蒿草,随风摇曳。

蒲公英飘飘荡荡,不知何往。

更有那粉色的花朵,开满了各个角落。

王惠风瞟了一眼邵勋。

他和庾文君坐在一起,正为妻子剥葡萄皮。

庾文君小腹隆起,已然孕育了生命。

他家另一个大肚婆刘野那没出现,大概肚子不小了,留在芳洲亭休养。

东海太妃裴氏、南阳太妃刘氏、范阳太妃卢氏聚在一起,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上几句。

四個小媵妾渐渐长开了,原本十二三岁的她们,经历了几年时光沉淀后,慢慢有了成熟风情。

原太弟妃乐氏隐隐有点形单影只的模样。裴氏发觉后,微笑着招了招手,四个前王妃凑在一起,说笑连连。

荆氏、宋氏、郑氏这三个连夫人都不是,只能称“姬”,她们聚在一起,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惹人厌。

这个天下,不但士民百姓分三六九等,连后宫女人也有圈子层级。

王惠风叹了口气,她不太愿意凑过去。但父亲、母亲、兄长若有若无的压力让她烦心不已,最可怕的是,她居然不太抵触邵勋对她的步步紧逼。

还是保持点距离好,在邵勋身边看着他一点点改变这个天下,或许更有意思一些,更能满足她的某些幻想。

“明公,度支尚书真的没什么意思。”王玄凑了上去,连声诉苦:“琅琊王今年就草草送了几船粮食,还不知道是哪个邸阁翻出来的陈粮。朝廷真的快维持不下去了,离京的官员、士人、宗室越来越多,真的不好办。天天都有人骂,我也没办法啊。”

“琅琊王明年不会送粮食了。”邵勋说道:“这是最后一次。新安已克,今年河南郡可以好好种粮,朝廷酌量征收一些吧。能养多少人是多少人,不够也没办法。”

庾文君听了有些惊讶,问道:“琅琊王不怕朝廷诘责么?”

王玄无语。

减少入京漕粮乃至不送粮,可不是琅琊王的意思,那是江南豪族的整体态度。

他们无所谓谁当江东的主人,只要能带领他们割据,那就支持。

琅琊王统治的合法性不是洛阳朝廷给的那张皮,而是吴地士族的支持。

他们最大的政治目标就是割据一方啊,跟洛阳肯定不是一条心的,你说人家怕不怕?

“庾夫人有所不知,朝廷已下旨责问,但——”说到这里,王玄苦笑道:“多半无用。曹孟德不也拿汉臣孙仲谋、刘玄德没办法么?”

邵勋闻言,白了王玄一眼,道:“去岁我就不太赞成贬琅琊王为县王,朝官们坚持要发诏,现在看到了?把朝廷在江东的最后一丝威望也作没了。有些诏书,未发之前才是威力最大的,发了后,没掀起什么波澜,那只会让人轻视,真是乱来。”

去年江东输入洛阳的漕粮就只有三四十万斛了,于是下旨诘责,并贬琅琊王为县王,以示警告,结果屁用没有。

司马睿减少入京漕粮,那是能得吴地豪族欢心的事情。

他越和洛阳朝廷对着干,江东士族越支持他。

今年邵勋晋爵梁公、进位大将军,这个朝廷在江南更没用了。因为人家发现一个贱民般的人都能操控朝廷,那还有什么威望可言?

“明公,事已至此,还说什么。”王玄尴尬地笑了笑。

去年还是他父亲和庾珉等人把持朝政,朝官们饿肚子,群情汹汹,能怎么办?

邵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朝廷那边做不下去,就来梁国帮我吧。”

王玄大喜,等的就是这句话呢。

“不过,梁国的官可没朝廷的官品阶高。”邵勋又道。

“只愿为明公效力。”王玄肃然道。

王惠风别过脸去,不愿看兄长巴结谄媚的样子。

“田曹尚书给你留着呢。”邵勋说道:“过阵子你就去汝南清丈田亩、户口。”

“好。”王玄毫不犹豫地应道。

“汝南在打仗,不怕么?”邵勋问道。

“为明公做事,何惧艰险。”王玄回道。

汝南近淮水,甘卓经常自安丰、弋阳两地出兵,在舟师的协助下,抄掠地方。

纪瞻倒是没甘卓那么过分,只偶尔自寿春北上,进入谯国境内,看看有没有掠夺人丁、资粮的机会。抢了就跑,和土匪差不多。

王敦出兵的规模是最大的。秋收之后率军北上,攻破了随国,威胁义阳、新野。乐凯集结兵马南下,双方正在随县一带对峙。

王玄也听说了这些事,整体——比较尴尬。

但世家大族么,分仕各方很正常,不用太过羞愧。

汝南周氏不就有人为梁公效力,又有人为琅琊王效力?

范阳祖氏六兄弟,甚至早早就决定好了,老大、老二、老三留在北方,老四、老五、老六投奔建邺。

这个世道,不分仕各方容易导致家族覆灭啊。

“你清楚就好。”邵勋说完,又提醒道:“汝南比较复杂,有些豪族对我不满,你留心点,别被人所趁。”

当然,即便有汝南豪族造反,把王玄抓了,送到王敦那里,多半也死不了——不过也难说啊,王敦这人心理扭曲,历史上不就杀了王衍的亲弟弟王澄么?

这就是个烂人!

王玄求得官职后,心满意足。

大晋朝的度支尚书谁爱当当去,他是不愿意了。

梁国的田曹尚书,注定是得罪人的,但他扛得住。再说了,梁公让他管田曹,本来就是存着利用王家的心思,不然的话,听闻吏部尚书还在斟酌人选,怎么不考虑他王玄?

至于曾经许诺过的青州刺史什么的,王玄想清楚了,不如汴梁六曹尚书。

“重阳佳节,就不要这般勤政了。”裴灵雁走了过来,递给邵勋一块点心,道:“来了这么会,还没吃东西吧?”

庾文君脸一下子红了。

到现在为止,都是夫君给她剥葡萄,自己还没吃一个。

邵勋左手悄悄拍了拍妻子,右手接过糕点,尝了一口,笑道:“好吃。”

王玄知趣离开了。

裴灵雁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邵勋的小动作,白了他一眼,

邵勋脸皮厚,笑着遮掩过去了。

王玄很快下了吹台,却见到了妹妹惠风。

王惠风站在草地上,默默看着远处的睢阳渠。

河面上舟楫连天,一艘接一艘的船只向北驶去。

船吃水很深,满载粮食军资。

这些船抵达浚仪北边后,会折而向东,往高平、至彭城方向输送资粮。

去年打光了河南的积储,今年秋收后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底,马上又送到东边了。甚至这还不够,还把明年五月的夏麦算进去了。

战争一场接一场,无有尽头。

“二妹在想什么?”王玄走了过去,问道。

王惠风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听闻阿爷把设计勋官的事交给你了?”王玄没话找话道。

说完,还看向离吹台不过数里的某座营寨,那是吹台龙骧府的驻地,下意识说道:“吹台、八角、仓垣三个龙骧府就三千六百人了,听闻还把濮阳、东平缺的一千二百人补上了,哪来那么多部曲?”

“河东、平阳闹了蝗灾,许多百姓奔至并州、河内、弘农。至河内者,又有人奔往河阳三城。”王惠风说道。

“那岂不是说匈奴无力攻河南、河北了?”王玄喜道。

王惠风没回答,但事实上明摆着的。

这事动摇不了匈奴根基,但却会让他们一时间无力在大河南北发动攻势。

其实,河南、荥阳、弘农、河内等地也遭受了一定程度的蝗灾,但广阔的河南腹地未受影响,仍能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草。

此消彼长之下,或许可以尝试着攻打汲郡、河内,将太行山外的匈奴据点尽数拔除——大家都有部分地区遭灾了,但我没遭灾的地方更多,这就是钱多欺负钱少。

“兄长当了田曹尚书,清丈田亩之余,别忘了推广农技。”王惠风转过身来,说道:“前些年梁公下令改进桑麻种植之术,到现在只有洛南、襄城、陈郡等地有官吏推动了。田曹掌农事,若把这些弄好了,梁公一定另眼相看。”

“再者,桑麻多了,黎元的生计便不会那么艰难了。”王惠风看着河面上的船只,道:“其实梁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没有足够的人帮他……”

王玄若有所悟。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问道:“阿妹,你是不是……”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我怎么想不重要。南边打仗,北边打仗,东边、西边也打仗,梁公不容易的。”

王玄闻言叹息。

妹妹提到的改进桑麻种植之术,其实就是把《种麻子》、《植桑要术》等农书里的知识推广出去。

这算是博采众家之长,把世家大族压箱底的绝技掏出来,被更多的人所熟知,进而提升整体水平。

要做到这点其实很难,也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

这年头,有没有知识不是最关键的,最难的是如何推广出去。

一个简单的两年三熟制,明明能提高粮食产量,但累死累活这么多年,还没有全部推广开来。

有的官员水平低,自己就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推广。

有的官员懒政,不当回事。

有的官员倒是当回事,但庄园主、坞堡主不当回事。

有的庄园主、坞堡主积极推广,但他派出去推广的典计、庄客头子们又不当回事,或者不太懂怎么弄。

总之,这需要上上下下的节点全部打通,一件事才能办成。

上头给个想法,出个主意,就能把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办成,简直异想天开,完全没考虑执行层面的问题,根本没意识到事情是靠人来做的。

“伱说得对,农桑乃国本。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理顺田曹诸事呢,现在知道了。”王玄说道:“琅琊王氏子弟,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成绩,不然的话,怕是要被别家赶上了。”

“兄长可遣人回一趟琅琊,募一些精于农事的典计、庄客,越多越好。”王惠风提醒道。

王玄暗暗点头,同时也更加怜惜妹妹了。

她若是男儿身,成就一定比他大,可惜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吹台上梁公阖家欢乐的场景,心中颇感无奈。

(本章完)

第641章 官僚系统(上)

进入十月之后,天气骤然转寒。

刚刚抵达河南、荥阳的流民顿觉支持不住,一片哀嚎。

他们多为并州人,胡汉皆有。

从河东、平阳两地出奔,一部分去了关中,一部分下弘农,一部分则去了上党。

刘汉朝廷并非不赈灾。但正如邵勋苦恼行政效率低一样,刘聪也很蛋疼。再加上匈奴本身不富裕,底子薄,赈济粮很快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外逃的百姓还是一大堆。

跑去关中的被刘粲吸纳了。

关中东部和平了几年,也没遭什么灾,有点积储,吃下了很大一部分。

跑到弘农的只能说还凑合。

王弥打土豪分田地多年,清理出了不少田亩,积攒了部分钱粮,趁机吸纳壮丁健妇,授田安置,扩大自己的势力。

是的,他只要壮丁健妇,老弱不怎么要,甚至还有被宰杀充当肉脯的。剩下的一哄而散,翻山越岭,跑到新安、宜阳一带,倒毙于途者不可胜数。

这部分人被大将军府两位督护之一的邵慎收拢,将养一番后,送往广成泽。

近几年大战,广成泽出动了很多屯丁,死伤惨重,再加上部分人改编为屯田军,种田人手奇缺。

老弱妇孺固然气力有限,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种地,凑合着用吧。

向东跑的流民,一部分人被上党、太原匈奴控制区的豪族、部落酋长吸纳,一部分投往晋阳。但去年刘遵带着胡汉百姓三万家南下,刘琨也没余粮了,根本吸不动。

跑到这里,流民们的粮食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但没办法,只能继续向东,奔向河北,翻越太行山后,成功抵达那边的寥寥无几。

另有相当一部分自太行陉、白陉、轵关陉入河南,被刘雅收拢了一部分,剩下的投奔河阳,进入河南郡,再被整体移送至荥阳安顿、休养。

休养一段时日,恢复部分精力体力后,又被太守遣兵护送至陈留,今天来的是第一批,共五千户、一万二千余口人——正常来说,一户五人左右。

枣嵩看着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双眼麻木的样子,饶是见惯了生死,也有些沉默。

流民不会等到粮食吃光才逃荒,那样多半死于非命,也不会有在各处乱窜的流民军了。

事实上,他们多半由地方士族、豪强带领,带上一切必要的东西,比如存粮、牲畜、农具、种子等,往没遭灾的地方逃。

路上可能会劫掠,打破一个小庄园、土围子能获得粮食,打不破的话,能减轻粮食压力,死掉的人还能变成食物。

有时候会在某地短暂停留,耕作数月、半年乃至一年,然后继续跋涉,有点类似游耕游牧的乞活军。

这是大晋朝特色,组织严密的以宗族血缘为纽带的流民军,甚至官方流民军……

“……并州贼中,黎元饥馑,相率归顺。须资绥抚,乃得安存。今委河南尹卢晏、荥阳太守杜耽择便处安置,施粮赈济,并量置兵马防护,不得有误。”大将军幕府西曹掾楼休当众宣读了邵勋的命令。

在场的荥阳太守杜耽、中牟令陆荣等人齐声应命。

枣嵩作为梁国左民曹尚书,又小声补充了句:“流民将养完毕后,国中会派将官、军兵前来搬取。”

杜耽笑着应是。

楼休则多看了陆荣两眼。此人原为南阳叶县丞,今年刚被拔为中牟令,当时手续还是他办的。

西曹掾主官吏任用,本身没有决定权,但手续要经过他们,相当于人劳部门。

与之相对应的是东曹掾,主二千石以上官员的任用。比如杜耽出任荥阳太守,就由东曹掾办手续,西曹掾是办不了的,级别不够。

东西二曹其实级别并不高,也没有决定权,不属于政务官,但却是相当关键的事务官,由陈留楼氏这种寒素士族出任,似乎成了一种趋势。

作为梁公的门生,还是东海乡党,陆荣在叶县丞的位置上干得并不好。不是他不努力,实在是地方上错综复杂,作为一个东海人,在叶县还没有任何门路和人脉,他能干得出色就有鬼了,更别说县丞本身就是县令的佐贰官员了,天生难以出彩。

但梁公依然信任、看重他,将其调到中牟这么一个曾被反复蹂躏的地方担任县令,足见爱护。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自长沙、河间、成都三王混战以来,荥阳就屡遭兵火。随后是东海王与匈奴的反复拉锯,再接着是陈公与匈奴在此拉锯。算算时间,差不多打了整整十年。

长达十年的战争,其破坏性是巨大的,以至于李矩等流民帅看中了这片白地,以至于不少关西流民跑来此地耕作。

陆荣到中牟担任县令,比叶县应该会容易许多。

楼休宣读完命令,很快便离去了。

枣嵩则留了下来,道:“此事颇为紧要,万不能疏忽。荥阳粮食可够支用?”

杜耽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这事太大,万一搞砸了问题很严重,只听他说道:“不太够。先前送了二十万斛粮豆入京,解洛阳之危厄。梁公欲伐青州,囤积粮草,本郡也发了二十万斛,由度支杨校尉顺大河而上,送至济北储存。汴梁修宫城,荥阳亦襄助十余万斛粮、四万束干草。前番还有匈奴潜渡而来,烧杀抢掠……”

枣嵩想了想,觉得荥阳确实困难。

这是司州属郡,要供养朝廷的,负担本就很重了,却还得支持梁国,日子确实不好过。

“先尽量筹措。”枣嵩说道:“乱世之中,人最重要。挺过今明两年,就能支应过去了。荥阳郑氏、潘氏等大族,府君可能压服?”

杜耽脸色有点纠结,想了想后,发狠道:“济世救人,此乃大义,若有谁抗拒,便是丧心病狂,我尽力筹措。”

枣嵩肃然起敬,道:“一切尽付予府君了。”

“尚书放心,定将流民安顿好。”杜耽说道。

京兆杜氏虽然出过杜预,到底是关中士族,在荥阳的影响力十分有限。靠人情来说服人家是有点困难的,还是得软硬兼施——其实,郑氏、潘氏等大族也没太多粮食,只能筹措一点是一点。

******

枣嵩在荥阳、河南二郡奔波了二十天,当他回到汴梁时,已是十月下旬。

六曹衙署挤在浚仪县城之内,借了房子办公。

回到左民曹所在的一间富商宅院后,佐官、吏员们进进出出,将一份又一份公函发送过来,交由他处理。

左民曹是一个大杂烩部门,曹魏时就有,最初掌修缮、盐池、园囿等工作,与少府、将作之类的有对接关系,也有业务重叠,类似于后世的“工部尚书”。

后来开始兼掌户籍,乃“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的集合体。

再后来就主掌户籍,剥离了土木工程业务,转变成了“户部尚书”。

梁国的左民曹,没那么复杂,主要就两项业务:户籍、发役。

左民尚书之下有左民令史——唐修《晋书》称其为“左人令史”,盖避讳故也——员额无定,如今有四员,其中一员是梁公门生,一员乃陈留豪族,另外两员由枣嵩自燕国带来。

这两個他自己带来的亲信,枣嵩还得出钱养着。

梁国草创,诸事繁杂,禄田刚刚开辟,收成有限,俸禄有一搭没一搭的,当官的很多是自己贴钱上班——其实,即便俸禄足额发放,官员领到的钱也不一定够用,因为他不止要养自己一家,还要资助很多实际跑腿办事的吏员。

但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愿意当官,哪怕贴钱也无所谓。

枣嵩拿起案几上的几份公函,仔细审阅。

这是刚刚清理出来的雍丘县户册。

雍丘豪强很多,户口清理不易,甚至闹出过乱子。不过那些豪强也是废物,居然被多为新兵的银枪中营给击溃了。

枣嵩一页页翻着。

户册分两大类:谱牒、籍簿。

谱牒是选官依据。

九品官人法大行其道,先定人品,再定官品,这个谱牒就是定人品的重要依据。

郡中正大搜群族,定下门第,记录在案,送交左民曹。

谱牒一式三份,正本上交汴梁秘阁保存,一份副本留于左民曹,另一份副本送给吏部曹,授官审核时需要用到。

枣嵩仔细看完之后,觉得没有问题,便喊来主谱令史,道:“你带人誊抄两份。”

“是。”主谱令史躬身应道。

“写完后仔细检查,不得有错漏。”枣嵩又叮嘱道。

“是。”

挥了挥手,让令史退下后,枣嵩又拿起籍簿看了起来。

谱牒、籍簿都是用黄纸写的,故也被称为“黄册”——即便后来开始用白纸书写,这个习惯称呼还是延续了下去。

枣嵩的手指在籍簿上一行行划来划去。

第一行:“陈留郡雍丘县两河乡吉桥里户人张不得、妻李氏。”

第二行:“不得大女招弟,年七岁。”

第三行:“不得子根儿,年四岁。”

第四行:“……”

枣嵩连翻了数十页,不是为了看记录得对不对——他又没实地调查,哪知道对不对?

他只是检查记录格式规范不规范罢了。

自魏以来,籍簿上哪一行、哪一栏写什么,都有定规,哪怕是瞎写的,你也得按规定写。

梁国十郡之中,枣嵩估摸着只有陈、新蔡、南顿、濮阳四郡的籍簿最真,梁、汝南、陈留三郡的就没那么真了,虽然梁公极其重视这件事。

至于大河以北的汲、魏、顿丘三郡,因为人手不足,清查不够,目前沿用的还是石勒时代的籍簿——整体比较假,大概只有分田宅的兵士记录相对准确了。

“梁公太较真了,人手又不够,唉!”枣嵩将籍簿扔在一边,叹道。

大晋朝的时候,籍簿早就是一个笑话了,可能就谱牒比较靠谱。

梁公清查户口,很显然不打算任由士族豪强间接征税,而是直接征收,野心太大了。

枣嵩甚至怀疑,将来还会不会记录谱牒。

没有谱牒,九品官人法的选官制度就执行不下去,毕竟没依据了啊。

应该不至于吧?

枣嵩可是听说,胡人都会给士族定品,他们都没放弃,梁公会放弃么?

仔细想来,他应该是想开辟更多的选官渠道,抵消九品官人法的部分影响力。

管他呢!

枣嵩揉了揉眼睛。在梁国十郡的范围内,士人没那么大的本事,压根反对不了梁公的律令。

也就他现在需要大量士族豪强子弟为他当官作吏,才着意拉拢罢了——譬如这清查户口,就需要海量的官佐以及临时动员起来的吏员去做,首要前提就是会读写,会公文格式。

休息完后,枣嵩又拿起尉氏县的谱牒、籍簿看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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