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无望海(八)Hesitation犹豫

第77章 无望海(八)Hesitation-犹豫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下是一排暗黄色的欧式建筑,用木头和石砖交替搭成。房屋与房屋之间离得极近,逼仄地堆簇在一起,不漏微光。富有宗教气息的壁画和神龛沐浴在阴影中,平添几分压抑和阴森。

拱门间来往着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都是高鼻深目的白种人面孔,神色肃穆到近乎于没有表情,一张张灰败的脸远看像极了幽灵。

齐斯坐在一座小木屋门前的台阶上,低下头,看到胡乱地扔在门两边的死鱼。

鳞片和鱼血被来往的人踏成污泥,粘腻地涂抹在地面上,肮脏异常。

齐斯皱了皱眉,发现自己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血腥气。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他一时间也不急着站起来了,懒懒地用手托着下巴,分析眼下的情况。

“按枪手博弈原则,最先被拿来开刀的应该是陆黎。按柿子挑软的捏的说法,我不信我是唯一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新人。除此之外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如果说喝了那碗安神汤就会出事的话,常胥也喝了,要死一起死……”

耳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打断了齐斯的思绪。

他应声转头,就见一身黑衣的常胥面无表情地杵在门框中,双目放空,一副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

……那没事了。

齐斯默然两秒,率先笑道:“常哥,真巧啊,你也在这儿。你比我有经验,在你看来这是什么情况?”

常胥歪着头看了齐斯一眼,“嗯”了一声,便又把头转了回去,自顾自在台阶上坐下。

齐斯微微一怔。

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他试探着将手伸到常胥眼前挥了挥,没有收到任何反应。

常胥从始至终都愣愣地望着前方,意识肉眼可见不太清明。

“该不会……只有我能在梦里保持清醒吧?”

齐斯有了判断,一瞬间想到很多有趣的玩法。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常胥,将声音压得极轻极缓:“伱叫什么名字?”

常胥有些疑惑,这人明明看上去是认识自己的,为什么还要这么问。但他还是答道:“常胥。”

齐斯又问:“性别?”

有了第一个问题做铺垫,常胥自然地顺着答下去:“男。”

“年龄?”

“二十五。”

“哪里人?”

“江城。”

用一系列无关紧要的问题放松受询问者的警惕,再悄无声息地绕到关键之处,这是催眠常见的话术。

齐斯语气不变,微笑着说:“真巧啊,我也是江城人。你住在哪儿呢?”

常胥眼睫微颤:“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让我猜猜,你的身份大概率很特殊,并非你自称的警察……你在保密部门工作,是吗?”齐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胥的脸,观察他的状态,“我知道,联邦已经注意到了诡异游戏的存在,并设立了相应的机构,你为联邦工作,是吗?”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常胥的语速变快了,眼皮也剧烈地抖动起来,看上去随时都会惊醒。

齐斯意识到不能再问下去了,果断换了话题:“你和《食肉》副本中的死者是什么关系?”

常胥平静下来:“杨叔和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见过面,可以算是同事。”

“原来如此。”

齐斯坚定了将害死杨运东的事儿瞒到底的想法,不动声色地问:“既然是你朋友的同事,那他应该听你朋友提起过你吧,竟然不知道你的名字吗?”

常胥道:“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名字。”

“……”

背后的门又一次打开,刘雨涵低着头走了出来,一声不吭地在齐斯和常胥之间坐下,好像有谁欠了她五百万。

在注意到齐斯审视的眼神后,她抬起那张白得像死人的脸,盯着齐斯看。

两秒后,她忽然抓住齐斯的袖子,一字一顿道:“快去找我阿爸,晚了就来不及了。”

……很好,看来这姑娘也不清醒。

齐斯的脸上再度挂起诱导性的笑容:“刘雨涵,你的阵营是什么?”

刘雨涵:“阿爸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是你先和我说话的。”

“快去找我阿爸。”

“……”

齐斯抽搐着眼角,暗暗使劲,将袖子从刘雨涵手中抽出。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另一边的袖子也被抓住了。

他一转头,看见陆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同学,你明天晚上九点前再把论文发我一稿,我给你改一遍。你做好准备,下周的研讨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

没上过大学的齐斯:“……”

玩家们陆陆续续出现在街上,从穿着到长相都和周围的原住民格格不入,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感觉有什么不对。

齐斯数了数,加上他一共十三个人。傍晚时和尤娜砍价的背包客不见踪影,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阴鸷的男人也不知去了哪儿。

“是因为只有十三个人喝了安神汤吗?”

齐斯正思索着,原本胡言乱语、自说自话的众玩家们忽然都安静下来,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条长队,摇摇晃晃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齐斯默默跟上,始终和最后一人保持两步的距离。

队伍穿过拱门,在狭窄的巷道间转过几个弯,如同溪流一样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眼前是一个椭圆形的广场,略微倾斜的地形使得所有人都能抬头仰望高处的教堂。

高大巍峨的尖顶宗教建筑高踞大理石高台,在灰色的天空下高耸陡峭得像一条划破天际的裂痕。

穿着布衣布裙的人们在教堂前聚集,窃窃私语。

“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黄色的天空和黄色的海,除了一座孤岛外什么都没有,真可怕啊……希望主教大人能救救我们!”

“上个月我出海时,听到海里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回来,至今仍时常能听到邪神的声音……这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女巫带来的诅咒!”

“梦里的呓语声越来越频繁了,那座岛离我越来越近了,邪神在注视着我们!是我们的祈祷还不够虔诚吗?”

齐斯大概听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某个宗教的信徒,不知受到了什么诅咒,被邪神的呓语缠身,总是梦到无望海的场景。

他们在此处聚集,是想向所谓的“主教”求助,解决身上的问题。

“他们梦到无望海,在无望海的我们梦到他们,还真是有缘啊。”

齐斯想到了“庄周梦蝶”的典故。

究竟是玩家做梦成了信徒,还是信徒做梦成了玩家?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主教大人来了!”

“神啊,救救我们!”

人群忽然嘈杂起来,纷纷向一个方向匍匐。

齐斯迎着他们的朝向看去,只见教堂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红衣的男人出现在高台之上。

那人一头黑色的长发,东方人长相,身上的红衣垂在地上,是中式祭服的式样。

一开口,就是满满的神棍气息:“你们每个人都有罪,而神愿意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齐斯的神情古怪起来,他属实没想到某位邪神如此阴魂不散,竟然有闲心在这儿玩角色扮演。

……还一点儿也不尽职尽责,连面貌都不改一下。

红衣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齐斯的存在,自顾自说了下去:“付出你们所能付出的代价,金钱、血肉亦或是痛苦,而我将聆听你们的祈祷,实现你们的愿望。”

信徒们欢呼起来,陆续起身,争先恐后地向高台涌去。玩家们也都跟了上去,眼中现出如出一辙的狂热。

齐斯混杂在人群中,一步步走上高台,在红衣人面前停步,神情似笑非笑:“邪神阁下,你刚挣脱了束缚就四处乱跑,不怕再被规则放逐一次吗?”

没有回应。红衣人始终悲悯地注视下方的人群,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齐斯眉毛微挑,伸手去触祂,手指却从祂身体中漏去,就好像穿过一团无形的虚影,落不到实处。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颤动了一下,红衣人身上浮现一张血色卡牌的虚影。

这无疑是一张主牌。卡面上,一身红衣的主教垂下猩红的眼眸,双手托举着黑色十字架,朝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身份牌:猩红主祭】

【效果:您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对您的信仰,并将信仰转化成您本身的力量】

看着就很厉害,好想要……

齐斯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人形邪祟】牌相形见绌。

与其和邪神交易,与虎谋皮,不如自己登临神座,收割信仰……

向自己祈祷,回应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直至获得位格和力量,成为一位真正的神……

齐斯意识到,这将是在和邪神的博弈中,撼动局势天平的一个重要筹码。

他抬手抓向新出现的卡牌,然而那张卡牌只闪烁了两下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色的文字:

【该副本不支持扮演,无法解锁该身份牌】

齐斯:“……”

高台下,信徒们在一个铜制的捐献箱前排成长队,喃喃念叨着“但愿不被邪神注视”,殊不知最大的邪神就在台上看着他们。

他们虔诚地祷告,随后往捐献箱中投入金币,或是划破手臂,滴入鲜血。

用极端的信仰对抗邪神的呓语,也不知道是以毒攻毒、风险对冲,还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不消片刻,玩家们也排队走到了捐献箱前。

与信徒们不同的是,在靠近捐献箱后,玩家们身上生出阵阵浓郁的黑烟,涌入红衣人身上。

齐斯自然认得那黑烟是什么,虚着眼喃喃自语:“诡异游戏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收集罪恶的机会啊……”

“诡异游戏?”耳边响起常胥疑惑的声音。

这货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大部队,反而幽灵似的飘到了齐斯身旁,像极了某些手游里的随从挂件。

齐斯问:“你不去捐献吗?”

常胥说:“我没有愿望。”

“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是个人就会有愿望,比如我的愿望就是——”齐斯卡壳了。

他忽然发现他也说不太清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十六岁那年,齐斯曾被一群察觉到他的灾厄属性的“正义少年”活埋过一次。

他们挖了一个土坑,将昏迷的齐斯放了进去,把冰凉的泥土浇在他脸上,再压上茅草和碎砖。

他们厌恶齐斯,犹如厌恶一只老鼠或者蟑螂。

对于这只肮脏的生物,人们不想让手上和身上沾染恶心的液体,最好能不见血地、安静地让他消失。

齐斯将死之际,没有翅膀的神悄然降临,蹲在土坑边对他说:“向我祈祷,作我的信徒,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当时的齐斯无声地告诉祂:“我没有愿望。”

神说:“你就要死了。”

齐斯问祂:“你不想让我死吗?”

神不语。

齐斯又问:“那如果我不向你祈祷,也不想做你的信徒,你可以把我挖出来吗?”

那天齐斯没有死成,并且一直顽强地活到了现在。

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愿望。

治病?那只是顺带的,如果治不好病,选个好看的死法,早死早超生也不是不行。

毁灭世界?这听起来就和“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一样假大空……

齐斯下意识看向正庄严地矗立着,一丝不苟地主持捐献仪式的红衣主祭。

祂依旧站在原地,视线却投向某一处,满含笑意地凝望。

齐斯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金发小女孩正抱着一个洁白的象牙雕像,安安静静地蹲坐在流溢着臭水的角落中。

她长着一张甜美的脸蛋,咽喉处却生着一块丑陋的鱼鳞,妖异得像是一个诅咒。

是尤娜。准确地说,是幼时的尤娜。

“你的愿望是什么?”常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齐斯的下文,不由追问。

齐斯死死地盯着尤娜手中的雕像看,直觉那会是关键道具。

常胥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啊——”齐斯拉长了音,忽然抬手指向蜷缩在角落中的尤娜,“我想要她手里的那尊雕像。”

感谢櫻琴里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嚴擺戲、银烛秋初会、羽扇Zachary纶巾、一叶知秋而、书友20210301105372830826、游侠扶苏、龙游天的月票!(这章其实有参考聚金斯德的《香水》,如有雷同,不是巧合)

(本章完)

第78章 无望海(九)Implication暗示

第78章 无望海(九)Implication-暗示

【残余白骨的祖神在大地上行走,髑髅穹窿间蕴藏巨大的恐怖。

目击祂真身的人大多陷入疯狂,只有一位先知从中读到罪恶的真相。

先知向族人传述他所知的事实,愤怒的人们指斥他是妖言惑众的邪祟。

十字架上的处决如期进行,人们说他天诛地灭、死不足惜——哪怕他至死都是人类的形貌。】

【身份牌人形邪祟】

身遭的场景一度度黑了下去,教堂、信徒和玩家们的影像缓缓淡去。

齐斯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无实体的空间中,猩红的眼睛在面前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神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让他有一种沐浴在血色太阳下的不适感,没有秘密,无从遁形。

长久的寂静后,齐斯抬眼直视那双眼睛:“怎么哪都有你?就算牵涉到所谓的诸神赌局,你也未免对一场斗蛐蛐投入太多热情了。”

雾气在静默中奔涌,一道声音倏忽间自脑海底部响起:“我曾在悠久的历史和无限的空间中穿梭,并留下作为根须的纹痕,未来你还将在更多的地方看到我的残余。”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齐斯停顿片刻,用闲聊的语气随口问:“邪神阁下,我该怎么称呼伱?红衣主教?上帝?原始天尊?佛祖?或者——仅仅是我的押注者?”

“‘契约’的‘契’,这是我的名字。”神的声音带上笑意,音色和说话方式一瞬间变成了齐斯熟悉的式样,让他有一种在和自己对话的错觉。

“……如果你不习惯单字称呼,可以叫我‘司契’,这两个名称是相似的意思,不是么?”

齐斯听着自己的嗓音,感受到的是满满的恶趣味。

他冷笑:“你千里迢迢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么几句废话的吧?”

目光现出实质,血色的丝线在黑暗中凭空迸射,一端隐没于浓郁的混沌,另一端缠绕住齐斯的尾指。

齐斯神情一凛,接着就看到翻滚的思潮在眼前汇聚成五字的谶言:

“小心傀儡师。”

……

“当——”

宏亮的钟声穿透梦境,黑暗被光明的底色取代,猩红的光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茫茫的雾气中。

数到第四声钟声后,齐斯睁开眼,看到棕黄色的木质天花板,上面爬满幽绿色的点点霉斑,如同油画颜料的点染。

他有气无力地仰躺着,目光落在右上角的【人形邪祟】牌上:“我可以把这张身份牌丢了吗?”

诡异游戏言简意赅:【不能。】

“那我可以关闭它的效果吗?”

【该效果为“被动效果”,无法主动关闭】

“……”

齐斯玩游戏的时候,一向讨厌被人在旁边看着,还时不时指手画脚一番,不管那人是谁……

他生无可恋地抬起手腕,看了眼命运怀表,然后就听旁边传来常胥冰冰凉凉的声音:“几点了?”

“早上八点。”齐斯收敛乱七八糟的情绪,拨动腕表的指针,笑着回答。

常胥不疑有他,从床上坐起,却感觉自己的右手似乎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他低头看去,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洁白的象牙雕像。

这大概是邪神的造像,躯干上部长着三只鱼头,躯干下则伸展着十几条触手,看上去邪恶而丑陋。

常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还梦到了齐斯来着……

具体的内容全不记得了,他看向齐斯,不懂就问:“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齐斯一脸无辜,大喇喇地从常胥手中接过神像,把玩起来。

梦里的东西竟然能带出来,这个副本的机制比想象中的有趣。

只是不知是所有东西都能带,还是这尊神像本身有其特殊性。

“常哥,这尊神像看上去来路不凡,很可能与尤娜有关。”齐斯捏出审慎认真的表情,“我建议先将它藏我这儿,省得被尤娜注意到,引发麻烦。”

常胥挑眉:“你确定吗?如果我没猜错,这可能是NPC仇恨值锚定物,你带着它,就相当于吸引了NPC的仇恨。”

“首先,既然它出现在你身上,尤娜首先盯上的应该是你,放我这儿刚好出其不意;其次,我在新手池获得了一张【人形邪祟】身份牌,对邪神之类的亲和度比你高,和邪神像接触将更容易获得重要信息。”

齐斯顿了顿,笑容真诚:“最后,就当我为玫瑰庄园中不和你商量的事儿赔罪吧。如果我真遇到危险,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不是么?”

常胥深深地看了齐斯一眼,淡淡道:“如果真遇到危险,就把它交还给我,我在应对诡异方面比你有经验。”

“嗯哼,多谢常哥了。”

齐斯将神像藏在枕下,爬下床,向门口走去。

门边的地板不知何时被屋外漫溢的积水所侵染,洇湿了一大块,呈现深褐的色泽。就好像昨晚突然发了一场大水淹没房屋,又在今晨悄无声息地退去。

“出事了。”

常胥走到他身边,推开门,嗅着混杂在水气中的血腥味,做出判断。

门外走廊的地面上水迹凌乱,薄薄一层水膜传递给视觉凹凸不平的滑腻感,晦暗的光线中纹痕斑驳,如同蛇虫在沙面上留下的行踪。

齐斯掀起眼皮,看到斜对角门洞大开的房间。木门的边沿很是破败,大抵是被强行破开的。

里面的人想必凶多吉少。

齐斯径直走进那间房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撞了满怀。

眼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床,挂着肉条的粉白色骷髅平躺在床上,血水染红了床单,使其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齐斯走了过去,垂眼看床上的尸体。从凌乱散失的肉块可以看出,死者是被不明生物吃干净的,想来那场飨宴宽裕至极,以至于碎肉掉了一地,铺张浪费得紧。

常胥无声无息地凑上前,指了指尸体左肩一排整齐的牙印:“看齿痕是人,或者是某种类人的哺乳动物。”

“不,是鱼。”

齐斯向尸体伸出两根手指,从一堆血肉中拨弄出一片薄而亮的鳞片。

鳞片生得好看,花纹精巧,哪怕沾了血,依旧粼粼地闪着银色的光斑。

“应该是一种半人半鱼的怪物,看样子不是美人鱼,而是人头鱼身的鱼人。”

常胥没打算就凶手的物种展开更进一步的讨论。

他退开一步,观察四周:“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齐斯弯腰从一地的血泊中拾起一只缺了一角的瓷碗:“死者睡前没喝尤娜送的汤,在中途惊醒后察觉到异常,才急忙喝下汤剂,却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这家伙当时真的很慌,连碗都掉到地上摔坏了呢。也不知道需要赔多少,他剩下的遗产够不够。”

常胥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连带着眼睫也颤动了两下。

好在齐斯并未继续讲地狱笑话。

幸灾乐祸的目击者在几秒间收敛了全部笑容,将瓷碗放回地面,踏着一地血水走到床头柜和矮桌旁,翻找起来。

糟糕的是,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干净得像被贼光顾了一遍似的。

没有余下的货币,也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房间里除了一具死状充满艺术气息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有。

齐斯略有些失望地退到门外,就着地上的水迹蹭了两下鞋底,任血污如鲜花般绽开,连带着将血腥气也携了出来。

其他玩家陆续出门,在嗅到血腥气后,脸色都不好看。有几人向齐斯和常胥这边投来探询的目光,显然对他们出现在现场有所疑虑。

齐斯装作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拨开两侧的人群,沿楼梯下到一楼。

常胥虽不解其意,但还是默默对自己下了“自动跟随”指令,紧随齐斯身后,像影子一般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玫瑰庄园的事儿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依旧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生怕一个没盯紧齐斯,再被坑一次。

一楼的大厅中,早餐已经准备妥当,是和晚餐如出一辙的全鱼宴。

其他玩家不在,没必要客气,早到的两人如法炮制,将唯一的素菜席卷干净。

接下来两分钟,有八九个玩家牢记昨天晚餐的教训,紧赶慢赶地快步下楼。可他们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能嘴角抽搐地瞪着一桌明显不新鲜的鱼咬牙切齿。

又过了一刻钟,陆黎检查完了尸体,出现在楼梯口。

他走到大厅中央,沉声宣布结论:“高木生死了,死因是在夜间中途醒来;徐茂春失踪了,看痕迹是自行离开的,不排除被魇住的可能。”

齐斯记得,徐茂春就是那个试图砍价的背包客。

他看着胆子挺大的,竟然也没喝安神的汤剂么?

一个玩家松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看来只要喝了尤娜送来的汤剂,就不会有事。”

陆黎的脸色依旧凝重,声音发涩:“我没在徐茂春的房间里找到瓷碗,尤娜很可能根本没给他送安神的汤剂。”

这话背后的意味糟糕透顶,玩家们都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原委。

背包客得罪了尤娜,尤娜便没给他安神汤。这事放在现实中合情合理,但在副本里则足以令人恐惧。

玩家的命运取决于一个NPC的喜恶,而那个NPC的行为有很大的自主性,甚至可以决定一些关键道具的发放……这很不寻常。

有几人不由喃喃地念叨起来。

“只要不得罪尤娜,应该就不会拿不到汤剂吧?”

“对,徐茂春一定是因为态度不好,得罪了尤娜……”

“是啊,换我听他那么砍价,也会光火!”

这些话说是复盘线索,倒像是寻求认同,试图说服自己。

陆黎低下头,自责地叹了口气:“如果我昨天想到这一点,多提醒一句,他应该就不会死了。”

安吉拉闻言,连忙宽慰:“陆黎大佬,这不能怪你,今天之前谁能想得到不喝汤就会死?”

陆黎摇了摇头,接下去道:“大家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心怀恶意的NPC和鬼怪。”

“阵营之间的龃龉不足为道,哪怕放弃选做任务,也不过损失一些积分。主线任务一旦失败,我们大部分人都会死。”

“所以,我们必须通力合作,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拖得越久,情况对我们就越不利。”

气氛凝滞起来,玩家们都知道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

阵营任务至今没有眉目,除了知道陆黎是“商人”外,其他人的身份都是未知数。

而主线任务却很明确,只要想办法离开岛屿就可以了。

“合作吧,不要管支线任务了。”

“对,合作,一起想办法逃离这座岛。”

在场的玩家都有了决断,在心里默念同一个答案。

作为群居动物,“合作”是写进基因里的东西,哪怕在诡异游戏充满恶意的设计下短暂地被搁置,也随时能很容易地捡起。

而且不知为何,一晚上过去后,所有人的心底都滋长起对这片海和这座岛的恐惧,就好像有祖先留下的群体记忆被唤醒,齐声向他们灌输一个消息:这里有邪神盘踞,快逃。

刘雨涵一直低着头,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她忽然丢下笔,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船。”

“这个副本的关键是船,我们可以乘船离开这里。”女孩环视众人,刘海后的眼睛幽暗如鬼,“你们有谁会修补船只?”

这番话毫无预兆、莫名其妙,玩家们都是一愣,只有章宏峰笑呵呵道:“是木船的话,俺可以,各种木工活俺都会一点。”

陆黎转过头,注视刘雨涵的眼睛:“你是有什么发现吗?可以说得清楚一些,如果确实有道理,我们可以合力探索。”

“每个人都有秘密,恕我不能相信你。”刘雨涵轻轻摇头,“我只能说这是我的技能告诉我的线索。”

陆黎失笑:“那我恐怕也不能相信你。”

刘雨涵陡然抬眼,目光幽幽。

有几个玩家互相以目示意,游移不定起来。

一位是游戏论坛里风评极佳的攻略大佬,一位是通关了十九个副本的资深玩家,现在出现了分歧,到底该跟谁好?

寂静中,小个子男人哈哈一笑,打起了圆场:“先吃饭吧,有什么想法都得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于是,玩家们各自拿起自己那份碗筷,呲牙咧嘴地解决起桌上难以下咽的鱼肉。

没有人提昨晚的梦境,不知是都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发现,却不愿意说。

齐斯在静默中搁下筷子,望向柜台的方向。

穿蓝色长裙的美丽女人挺拔地站在柜台后,雕塑一般不动不声不响,维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

她与梦境中的那个安静无助的小女孩相比,要自信开朗许多,却好像完全没有自己的情绪,脸上始终戴着一张微笑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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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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