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否定的价值

槐诗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午后的光。

尘埃从天花板上脱离,在昏黄的光里乱七八糟地舞动着。空气中充斥着熟悉的霉味,听见了隔壁的滴水声。

这是他的家。

一场幻梦之后,他正躺在大厅里的破沙发上。

“我……还活着?我睡了多久?”

他茫然地爬起来,摸着自己的胸口,看到伤口上好好地打着绷带,隐隐有所阵痛,但竟然活动无碍。

尤其他发现,命运之书竟然从实体转换到自己的意志里,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够自行翻动。

很快,他听见了身旁的声音。

“大概十来个小时左右吧,看来你恢复的不错。”

坐在窗前的少女抬起头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令槐诗不安起来。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了,老柳,老柳他……”

“柳东黎?啊,他活着,现在手术应该已经结束了,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如果恢复好的话,大概以后还有机会能醒过来。不过这并不是你的错,倒不如说,被绿日盯上还能活命已经是万幸了。”

艾晴平静地道:“虽然昨晚发生了很多事情,还让幕后黑手逃掉了……不过对你而言,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对,结束了。”艾晴颔首,“不论如何,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和你无关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盯着你不放了。”

她凝视着槐诗,郑重地告诉他:

“恭喜你,你可以回到原本的平静生活中去了。”

如果在昨天的时候,艾晴这么告诉他的话,他一定会乐不可支,手舞足蹈,可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他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甚至没有任何愉快地反应。

艾晴没有再说什么,合起了书之后准备离开,拒绝了槐诗相送之后,自己撑着拐杖起身道别。

“怎么了?”

她看到槐诗恍惚的样子,歪过头:“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如果你担心柳东黎停在这里的车,过两天会有人开走的,放心,来之前会给你打电话。”

槐诗摇头,看着她:“我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想,究竟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

艾晴沉默,许久,平静地摇头:“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忘就忘了吧。”

她走出门外,最后看了一眼槐诗,颔首道别。

“那么,我现在要立刻出发去金陵进行述职了,祝你今后的人生一帆风水,希望我们能够不要再见吧。”

她说:“永别了,槐诗。”

门关上了。

寂静里,槐诗沉默着,看着艾晴在司机的搀扶下走进车里,车门关上了,缓缓走远,最后消失到了路的尽头去。

整个下午,槐诗都坐在花园的台阶上,那个属于他的老地方,看着光秃秃的苗圃,发呆。

“怅然若失,对吧?”

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难过,来,抽根烟放松一下?

实在不行买瓶酒喝两口,闷头睡一觉,什么都完事儿了。”

“完事儿了?”

槐诗看着她。

“对,完事儿了。”乌鸦轻描淡写地问:“这不是都结束了么,槐诗?如你所愿的那样,你已经摆脱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迎回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平静生活。”

槐诗没有回答。

结束了吗?

或许吧,可他预想之中的解脱并没有到来。

没有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丝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愤怒……明明什么都没有结束才对。

他忽然想起老杨的脸。

最后的那一瞬间,那个王八蛋看自己的时候,竟然是笑着的,一旦要死了就好像能够解脱了一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能够解脱,他只不过是卖了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而已,难道被他救的那个女人会开心吗?

他究竟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还有如今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柳东黎。

曾经槐诗都觉得他们是自己的朋友,可如今他们之中,有一个被自己从身后开了一枪,有一个在自己身后开了一枪。

他失去了两个朋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已经溜之大吉……

“怎么就能忽然结束呢?”

他抬起手捂住面孔,再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和疲惫,“他妈的……”

乌鸦怜悯地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槐诗如此愤怒的样子。

除此之外,好像不论碰到任何事情,他都只会死皮赖脸地瘫在地上,任由乱糟糟的命运车轮从自己身上碾过去,如同一条老咸鱼。

天生的好脾气。

他强由他强,反正我也爽。

可是她却总觉得,槐诗的身上欠缺了什么,掩饰着什么,或者……试图隐藏着什么。

直到现在,她才隐约地明白,或许这一片空空荡荡的花园,才是他最放松的地方,只有在这里,他才会坦然地面对自己。

纵然他的心中对这里如此地抗拒——

“我说,槐诗。”她认真地问,“这里对你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大概吧……”

槐诗低头看着台阶下的那一片小小的花园,沉默了很久。

“如果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吧。”乌鸦摇头:“毕竟窥探隐私也不是什么很有面子的事情。”

“不,反正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我只是在想究竟怎么跟你说。”

槐诗揉了揉脸,沉吟许久,认真地思考着。

他说,“在我小的时候,曾经发过一次高烧。”

“当时我的父母很生气,因为他们在国外玩,我没有照顾好自己,不让他们省心,然后给我打了钱,让我自己去医院。

可我当时太困了,太难受,就没有去,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槐诗说,“我记得当时我做过很多很奇怪的梦,梦见我好像长出翅膀在天上飞,梦见这一座老房子会说话,给我擦汗和倒水,后来我听见翻墙的声音,有人从后院里翻进来,蒙着脸,手里还抓着刀……我藏在门后面,不敢说话。

我很害怕,如果我被那个人发现的话,我可能就要死了。”

“我不想死。”

他凝视着那一块隆起的地面,轻声呢喃:“所以我杀了他。”

“……”

乌鸦愣住了,回头看着槐诗的脸,却找不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平静。

“没错。”

槐诗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杀了他。”

躲在门后,用斧头,在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对准后脑勺劈下去。

只用了一下,那个人就倒了。

然后再来了一下,又来了一下,直到没有力气为止。

发现那个人动不了了之后,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安和慌乱,最后所浮现的竟然是让自己都为之恐惧的勇气。

就在高热的昏沉中,他将尸体拖到了花园里,挖开地面,悄悄地将它埋了进去,连带着斧头一起。

合上了土,洗干净了手,回到床上。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反正石髓馆这么偏僻,不会有人来,反正父母这么懒,也不会搭理花园,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自己杀人了。

就这样,在恐惧中睡去,又做了很多奇怪的梦,但那些梦都不记得了,连带着以前的一些记忆一起,醒来之后,高烧竟然不可思议地退了。

可从那一刻开始起,槐诗的童年便结束了。

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仔细想来,我真是福大命大的,是吧?”

槐诗轻声说,“刚开始,我很害怕有人来抓我,有人发现我埋在花园里的东西,可是到现在好像一直没有人发现……

如果当年没有隐瞒的话,现在也用不着这么累吧,不,如果当年被杀掉的话,也不会像是现在一样,活得让自己都看不下去。”

“……其实你没必要折磨自己。”

乌鸦忍不住叹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或许,这也不过是你高烧的时候做的噩梦之一。”

“是啊,或许呢?”

槐诗平静地点头,“我买过很多次铲子,可又丢了很多次。

每一次我站在这里的时候都会犹豫,害怕这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其实我并不害怕挖出尸体,可我害怕真相。”

他说,“如果我把这里挖开的话,我就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到时候,我还怎么再去回到自己的宁静生活里去呢?”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轻声笑起来:“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

“——如今看来,已经没有必要再畏惧什么了。”

说着,槐诗拿起了角落里已经生锈的铁铲,回到了花园的中央,寻找着当初的标记,站定了。

然后,第一捧土被铲起。

乌鸦愕然。

然后是第二铲,第三铲。

槐诗的动作飞快,哪怕绷带下的伤口崩裂,渗出血丝,再没有任何的迟疑。

凿掉碍事儿的野草,铲掉地下的根系,挖出掩埋噩梦的土和泥。

挥汗如雨。

“你知道的吧?我家里的事……”

槐诗背对着乌鸦,跟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很清楚,从出生开始,我的父母就没有喜欢过我,爷爷去世之后,他们就没有再管过——他们根本不需要我。

他们在的时候,我像是一个碍事的累赘,他们走之后,我又变成无家可归的野狗。就这么拆东墙补西墙,缝缝补补苟苟且且过了这么多年。

到现在,如果再赚不到钱的话,不止是学费,就连活都要活不下去……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人生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

其实连我自己都经常在想,活得这么累究竟为什么呢?

反正总是这么惨,不管怎么挣扎都没什么用,有时候还要被人嘲笑和看不起。偶尔放弃一下不会更轻松么?

可就算是再怎么丧,再怎么苦,我觉得自己也能撑下去。哪怕偶尔要出卖尊严也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继续往前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哪怕这变化总是微不足道。

有像老杨那样的人愿意专门介绍工作给我,偶尔找借口多给我一些钱,还有老柳愿意请我吃饭,给我在会所里惹出来的麻烦收拾收尾,就算背后被我开一枪,危险的时候也想着让我逃走……

这不正说明我的人生是有所价值的么?”

槐诗轻声问,可是却没有人回应他的话语,汗水从他脸上滴下来,落进已经被刨开的土坑里。

“可现在——”

他垂下眼睛,铁镐再次抬起,铲下,奋尽全力。

如同要劈碎记忆中那一张狰狞的面孔。

“我的价值,被否定了!”

崩!

铁锹好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崩出了巨大的裂口,可是坑里却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尸体,也没有骸骨,什么都没有。

只有夕阳散乱的辉光隐约映照出一个残忍的轮廓。

就像是斧子一样。

槐诗弯下腰,伸手,握紧它的柄。

他说:

“——我要杀了他。”

在夕阳之下,乌鸦错愕地看着槐诗手中的轮廓——纯粹以源质所铸造的无形之铁,燃烧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混合在一处,映照出了残忍的光。

那是七年以来沉睡于此的杀意和死亡被赋予了实质,以噩梦和恐惧所缔造而成的钢铁武装。

就好像握紧了火种一样,在那一瞬间,槐诗的右手被那无形的力量点燃,升腾起白色的火焰。

自沉寂中显露真正地摸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吗……”

她轻声呢喃着,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此刻发生在槐诗身上的是什么。

突破了灵和物质的壁障,实现了铁与源质之间的转化……

在七年之后,槐诗终于跨过了漫长的应激期,在源质的燃烧之中,本性升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那是白银之海在最后所赋予的,独一无二的灵魂真名。

——‘圈禁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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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章 图书馆

即将入夜的时候。

石髓馆,大厅,已经被收拾干净,只留下一张椅子摆在正中间。

在黯淡的灯光里,槐诗手里还抓了一根蜡烛,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搞什么邪教的样子。

“这么做真得没问题吗?”

“大概没有吧?”

乌鸦对此淡定地耸耸肩,“我知道你想要通过命运之书中对老杨的记录寻找线索,但我需要先提醒你一下,虽然想法不错,但通过常规读取,不一定找到什么有用的记录——毕竟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明显是他的老婆。当然,如果你想吃点狗粮的话就当我没说……”

槐诗叹息,“有话直说,你能少卖点官司么?”

“我这不是怕你没有心理准备么?”乌鸦吹了声口哨,“想要找到有用的东西,你必须用点……不太那么保险的方法,你懂吧?”

“铤而走险,是吧?”槐诗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好:“。”

“那一大堆原理我就不多说了,你知道通灵吧?”

“废话,难道你要让老杨上身么?”

“类似。”

乌鸦十分拟人化的耸起了’肩’,“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命运之书本身是某个重要物品的操作器,而你一直以来所阅读的只不过是目录而已。

就好像你有了电脑,准备搞点网络犯罪——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老杨的记录作为账号密码,悄悄地翻墙对一个危险的违禁服务器进行访问,然后寻找老杨自己的浏览记录……这中间除了网监会查网之外,还有被木马和病毒植入的危险,你懂吧?”

“会死么?”

“不太可能,毕竟老杨本身只是个普通人,死了之后的记录也只是一堆放着不管会自然覆盖的旧档案而已。”

乌鸦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糟糕,也就是生不如死吧?”

“哦,那不就是我平常的日子么?”

槐诗淡定地接受,甚至还有时间用自己开玩笑,“咱利索点,抓紧时间,搞快些。”

“你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让我放心了,把命运之书拿出来。”

乌鸦撇了他一眼,骤然化为一捧青烟,烟雾消散,显露出事象分支的羽毛笔摸样。随着槐诗手掌展开,如今已经源质化和他融为一体的命运之书浮现在手中。

封面展开,在她的操作之下,无数槐诗历年的记录隐去,紧接着,竟然浮现出了一张手绘的老式电脑上网登陆界面。

“幸好我还在老塘镇截留了不少源质,否则你连拨号费都付不起呢。”

足足有数十人份的源质自笔尖流出,化作墨色,在她的勾画之下,拨号的进度条缓慢地增长开来。

“记住,进去之后只能在外围,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深入到里侧,不准乱来,不准乱看,不准乱摸……反正除了你要做的事情之外什么都不要做,蜡烛端在手里,一旦火光灭了,立刻回来,明白了么?”

乌鸦最后叮嘱了一遍。

就在槐诗点头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书页上的笔墨骤然扭曲化作漩涡,将他拉入了其中。

仿佛坠落了千万年,又好像只是经过了一秒钟。

槐诗在这过程中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可是当他在黑暗中站稳的时候,又迅速忘记了。

“别左顾右盼了——那些记忆是我帮你消除的,不想做噩梦的话就不要再想了,时间只有三分钟,小老弟,搞快点!。”

乌鸦的催促声让他从恍惚中醒来。

他手中的蜡烛正在飞速燃烧,照亮了周围的场景。

好像是一个破旧的图书馆一样,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尘埃和霉味,死寂里,槐诗站在无数书架之间,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好像连死亡都会消融的寂静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

倘若不是手中的烛光之外,他就要疯掉了。

远方传来了一声惨叫嘶鸣,紧接着,是一声巨响,轰鸣声里,无数尘埃从房梁上速速落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槐诗很想挑起窗帘去看看,可当他透过破碎的窗帘孔洞,看到窗外那一只死死盯着他的惨白眼瞳时,就很明智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还有两分四十秒!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乌鸦怒斥:“姐姐帮你望风也很危险的好么!你以为刚刚是什么声音,你差点就被掠食者发现了!速度快点!”

槐诗不敢再磨蹭,低头看向手中的蜡烛,融入老杨的破碎记录之后,蜡烛的光芒指向了黑暗的最深处,指引着他前进。

黑暗中好像还存在着其他的什么东西,不断传来琐碎的声音,可在黯淡光芒之中却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水滴的声音和细碎的摩擦声。

好像再等待着什么。

槐诗加快了速度,古旧地板被踩踏的尖锐声音不断响起,传进黑暗的深处去了,许久之后,他才听见了乌鸦的声音:

“就是这个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二本!快点快点!还有一分钟!”

顺着她的指示,槐诗从书架那些千篇一律的书脊中找到了她所说的那一本。

这里所有的书好像都没有任何区别,就连书脊和封面上都没有任何标志,就好像是被随意丢在这里一样,无人问津。

只不过,在槐诗打开的瞬间,他骤然一阵恶寒,死亡预感再次浮现——有什么东西盯上他了!

在一声非人的凄厉尖叫中,地板、书架乃至天花板都震颤起来,一丝一缕的漆黑从其中延伸出来,像是漆黑的流水一样,向着四周延伸,触摸寻找着猎物的踪迹。

凭着烛光,他勉强分辨出它的摸样,却不敢置信:那全都是头发,一根一根汇聚在一起,好像蛇一样痉挛抽搐的头发!干枯冰冷的头发贪婪地摸索着周围的一切,黑暗里传来挣扎和嘶鸣的声音,紧接着是令人不安的咀嚼声。

嘎嘣,嘎嘣,嘎嘣。

槐诗吞了口吐沫,小心挪动了一下位置,漆黑的头发像是蛇一样从他脚边窜过去了,流进了黑暗的深处。

“你是来看动物世界的吗!别管那被地狱同化的图书管理员了,蜡烛熄灭之前,她找不到你!”

槐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乌鸦无奈:“你还有五十秒。”

槐诗不敢再拖延时间,翻开了封面,借着书的灯光,他看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可那字迹仿佛并不需要阅读,被目光注视的瞬间,就好像活了一样,顺着视线钻入了他的意识,化作无数浮光掠影。

第一眼,槐诗就看到老杨这孙子蹲在马桶上给自己鼓劲儿。

“我的眼睛……”

槐诗下意识地憋气,赶快把这一段翻过。

所有的记录好像都是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他只能胡乱向下翻,甚至很少有大块的,都是一些琐碎小事,甚至还有小学三年级得了小红花时跟美术老师表白。

“老杨你还挺早熟啊……”

槐诗感叹了一声,看到还剩下一小半截的蜡烛,赶快翻过了这一段,继续往下找。

很快,他就在病房里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嫂子,还有坐在床边精神抖擞的老杨。

“老婆你别担心,我有钱啦!等月底的时候,咱就转去省院,专家我都找好了。”他轻轻地盖住了那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掌:“过两年你身体好了,就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女儿也行,我都喜欢……”

看着她的笑容,老杨自己也笑了起来。

就好像得到了救赎了一样。

槐诗黯然地翻过了一页,

可往下看的话,记忆就出现了断片,一连串破碎的意向之中,满是痛苦、恐惧和不安,到最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笑容讥诮,头发枯黄,还有那一双槐诗永远不会忘的红手套。

“那就,这么说定了。”

随着五指展开,覆盖了老杨的面孔。

冰冷的感觉灌入了脑髓。

后面便是连续的噩梦和恍惚,越来越多的断片出来了,就好像喝醉了一样,维持着日常生活,可更多的时候渐渐地变成行尸走肉,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槐诗你行不行啊,还有二十秒!”乌鸦催促。

“快了,就快了!”

槐诗看着快烧到底的蜡烛,疯狂往下翻,碎片碎片,碎片,去医院送饭,去银行转账,打电话催尾款,然后,收到电话……

“立花集团的欢迎晚会缺个大提琴手,是吧?包在我身上……槐诗那小子你不是见过的吗?本事没问题吧?诶,对,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之后,老杨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挂掉电话,抽出本子把简要记好,给槐诗发短信:“那小子知道了非要高兴地跳了起来。”

只是,在写地址的时候,他的表情忽然僵硬了一下。

发出的地址和刚刚记下的截然不同。

然后,拨通了一个未知号码,呆板报告:“运输员4号就位。”

“很好,到我这里来。”

电话里传来了沙哑地笑声。

老杨起身,拿起了钥匙。

那一瞬间,一阵风吹来,蜡烛的光颤抖了一下

残光明灭。

一缕黑色的头发悄然缠绕在了槐诗的脚踝上,带来冰冷的触感,像是被冰块冻结了一样……一丝一缕地向上摸索……

转瞬间,槐诗的半身麻木了。

“妈的,白银之海的波澜怎么会传递到这边来……槐诗,回来,立刻!”乌鸦愤怒地声音传来:“你被缠上了!”

“快了,很快!我已经快找到了……”

槐诗顾不上回应她,加速向后拨动书页,可那无数头发延伸地越发迅速,躲避着蜡烛的光,在槐诗的背后生长,扩散,纠缠在他的四肢上,越来越紧。

而老杨在开车,顺着大道向东,滨海大道左拐……槐诗再次加快速度,听见了远方的海潮声。

黑色的头发缠绕在了他的脖子上,收紧了,他喘不过气来。

蜡烛颤抖着,最后的一线光芒即将熄灭。

老杨已经停车,走出了地下停车场,以缓慢的让槐诗发疯的动作向前走,左拐,向上,爬楼梯。

槐诗感觉到了颈椎地哀鸣,头发在向上,顺着他的脸,快要钻进眼睛和口鼻中去了。

死亡的预感如坠入冰海中一样。

自内而外地渐渐冰凉。

那一瞬间,他看到老杨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的黑暗中,展露出那一张熟悉的面孔。

就在那一瞬间,蜡烛熄灭了。

黑暗如泉涌,将他吞没。

在最后的瞬间,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他,向上,骤然破开了漆黑的雾,宛如倒着坐过山车一样,风驰电掣地向上,可紧接着,有一缕黑色的头发飘起,像是绳子一样卷住了他的脚腕,将他向下扯。

“滚开!”

槐诗用尽最后的力量,无形地斧子斩落,将漆黑的头发斩断。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他只听见黑暗里传来愤怒地尖叫声。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客厅里,弯下腰,疯狂地呕吐出胃里最后一点食物,听见乌鸦的怒斥。

“你他妈疯了吗!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就被那里同化了!永远留在深度27的地狱里跟那群鬼东西作伴!”

她怒视着槐诗,“你已经被那个东西记住了!在你突破五阶,成为被加冕者之前,绝对别想再进那里了!”

“我找到了……”

槐诗竭力地喘息,狼狈地口水和眼泪都流了出来,可是眼睛却亮的吓人,就像是地狱高速上的远光灯。

“我找到他了……”

他嘶哑地呢喃:“我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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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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