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代主任

马德福娘家关系很硬。

这年头搞破鞋被治安员当场抓获竟然没有拘留,当场就被庞白雪给拎回家里去了。

李彩凤这护士可没有如此好命。

她被治安员给拘走了。

估计工作是保不住了,她哭的很厉害,当然也可能是被庞白雪打得太狠。

庞白雪打自家男人都是拎着铁盆往脑袋上梆梆扣,何况是打小三呢?

她把李彩凤头上的秀发撕扯的不成样子了,地上一绺一绺的黑头发跟尼姑剃度现场似的。

该走的走、该抓的抓。

县供销社的干部们满脸厌倦。

特别是刘新辉这位政工科科长。

他是主抓思政工作的领导,结果手下偏偏在思政作风上出了问题。

主要责任自然是马德福的,可他也得受到连带牵扯起一个教育不力责任。

一份检查是免不了的。

钱进回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钟,结果金海和赵大柱没回家、刘秀兰没回宿舍,都在眼巴巴的等着他呢。

不用说,他们在等八卦。

钱进做人干脆利索,不玩拖泥带水、欲拒还迎那一套,直截了当的说:

“去抓奸了,老马真是一点人事都不干,他不在单位是去县供销社包房玩女人了。”

这是乡下人最喜欢的环节。

金海当场精神抖擞:“细说!抓着的时候有没有穿衣服?女的是谁?马主任当时什么反应……”

用不着他们询问,钱进一五一十的给他们还原了当时场景。

尤其是马夫人开大的环节,他更是让张爱军去找来了道具,一人分饰两角的演绎了一遍。

三人一个劲的‘好家伙’、‘真行啊’、‘带劲嗷’的吆喝。

然后第二天,马主任搞破鞋的消息就满公社乱飞了。

还真不是钱进四人传出去的。

他们四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这种事不光是马德福的耻辱也是他们单位的耻辱,即使钱进想收拾马德福,也没把这事往外大肆宣扬。

但现场又不只有钱进,当时公社治安所三个人可都在呢。

另外庞白雪抓奸动静很大,同楼层乃至整个招待所都有顾客来观赏。

所以知道这事的人可不少。

后面马德福没有再来上班,他跟公社的联系切断了。

这下子好了。

他在公社各分销店和双代店的孝子贤孙如丧考妣,如今都不敢看钱进,碰到钱进低头走,钱进上门查春耕保障物资没有再敢对着干的。

上一个对着干的王胖子据说要送到大西北去植树造林了……

时间进入四月下旬。

钱进有点适应了在乡下供销社的工作。

自店公社隔着海边有段距离,进入春天后回温快,此时已经春暖花开。

但公社的环境也比市区里干燥。

四月的风裹着尘土,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供销社大堂墙上的宣传画哗啦作响。

4月22日,自店公社供销社的会议室里,钱进等四个人围着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坐着。

桌上的搪瓷茶缸里飘着几片粗茶叶,正在热气腾腾中慢慢沉浮。

会议桌上首站着个左手掐腰、右手夹烟的干部。

政工科科长刘新辉来了。

他虎着脸不说话,站在那里一个劲抽烟,双眼死死的瞪着四个人,像要吃人似的。

四个人面面相觑,此时谁也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喘息。

刘新辉连续抽了两支烟,然后才坐到了主位上。

他今天穿着很正式,梳着整齐的干部头,灰色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袖子一伸露出一块手表,双脚跺地啪啪响,穿了一双亮堂堂的皮鞋。

坐下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慢慢的从赵大柱、金海、钱进和刘秀兰身上扫过。

“同志们,我不废话了,没有心情废话,你们应该都知道我今天的来意。”刘新辉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今天我过来是传达县供销社党委的一项重要决定。”

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下来,四个人这次直接屏息静气了。

他们猜到了结果。

肯定是关于马德福的处理决定。

钱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边缘,他希望能把马德福枪毙。

不过他知道这是瞎扯淡。

另外三个人反应一致,都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刘新辉手里的文件。

刘新辉拿起文件,语气严肃:

“经群众举报,县供销社党委调查核实,自店公社供销社主任马德福同志,生活作风严重不端正,与已婚妇女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违反社会主义道德,败坏党员干部形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根据《纪律处分条例》和《供销合作社干部管理条例》,经县供销社党委研究决定,撤销马德福同志自店公社供销社主任职务,并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钱进一听很失望。

我不指望政府枪毙这孙子,也不指望把他弄到大西北去为治风沙伟大事业做贡献,但好歹得开除。

结果只是一个撤销主任职务的惩罚!

没有开除工作也没有开除党籍。

这庞白雪家里势力可是够大的。

刘新辉继续念文件,念完之后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给在座的几个人一点消化时间。

然而四个人压根不用消化。

早有预料了。

刘新辉放下搪瓷茶缸问:“马德福这位同志搞破鞋的事,你们公社里是不是早就有风言风语?你们几位是不是早有听闻?”

钱进第一个说:“领导,马德福保密工作做的好,我们没有听说过任何信息。”

刘新辉阴恻恻的说:“你来的时间短,没听说很正常……”

另外三人打了个哆嗦。

那意思就是我们来的时间长,应该有所听闻了呗?

实际上他们三人确实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马德福不是个老实人,以前有传言说曹梨花那少妇能进入食品店上班就是钻进了他的被窝。

又或者说马德福跟公社初中一位女老师有染、跟某个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关系不清不白。

可这些事没有证据,他们并没有上心,不可能举报给上级单位。

现在刘新辉有点想要找他们来问罪的意思。

三人不好说话,钱进再次开口:“领导,我来到单位的时间确实比三位同志短一些,可相对我自己的工龄来说不算短。”

“我不怕得罪人,来到公社后与马德福同志的违法乱纪行为做过斗争,这事瞒不过您,您肯定是知道的。”

刘新辉点头。

他当然知道钱进跟马德福打架的事。

这也是早有预料的。

县里的领导们猜到了市里往公社供销社插人的原因。

钱进继续说:“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在我与马德福违法犯纪行为作斗争的过程中,这里的三位同志都坚定的与我站在了一起。”

“如果他们知道马德福作风有问题,那绝对不会装聋作哑,一定敢于同这种行为作斗争!”

三人闻言纷纷向他投以感激一瞥。

钱老弟,敞亮嗷!

刘新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做研究。

他又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语气严厉:“马德福的问题,是严重的,是触犯纪律的。”

“你们没有与他同流合污,这是咱们县供销社领导们最大的欣慰。”

然后他放下茶缸,语气缓和了一些:“马德福现在被撤职了,你们自店公社供销社的工作不能停,所以今天我来还有个工作,就是要安排一位代主任,暂时主持工作。”

他环视一圈:“县社的意思是,要充分发扬民主,听听同志们的意见。”

“你们四位都是供销社的骨干,对情况最了解,所以今天这个会,就是要你们主动发言,推举合适的人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赵大柱的钢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

终于,保管员金海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刘科长,我说两句。”

他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腔调说:“我没什么文化,说话也没有领导这么有水平,但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就直说吧。”

“钱进同志虽然年轻,但他在市里总社干过领导,他有领导工作经验,而且职务职级是25级,比我们都高。我看,他合适。”

钱进快速瞅了他一眼。

给力,老铁!

哥们没白给你送喜糖送点心。

刘新辉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转向其他人。

赵大柱推了推眼镜,接上话茬:“金师傅说得对。”

“钱进同志还不光是职级高,根据我的观察,自从来到公社后他展现出了相当强的业务能力,算账、销售都拿手,群众基础也好,社员们来买东西,都爱找他。”

刘秀兰拢了拢辫子接着说:“这点确实,我和他都是销售员,我比他干的时间还长,但我认为我要向他学习。”

“这些日子里他热情的为群众服务,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获得了群众的支持。”

“另外还有在与马主任不对——是马、马德福的违纪行为作斗争方面,他起到了前锋和标杆作用,让他当代主任,我服气。”

刘新辉的目光最后落在钱进身上。

钱进知道轮到自己表现了。

没说的。

干就完事!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刘科长,各位同志,感谢大家的信任。”

先不管结果如何,反正他把刘科长也感谢了,认为刘科长也信任自己。

这叫什么?

这叫生米煮成熟饭。

“如果组织上同意,我愿意挑起这个担子,保证完成供销社的各项任务,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这事他最近这两天都在研究。

其实只要县供销社不往下空降干部,那他有挺大把握当代主任。

主要是他确实职级高、群众基础好。

最主要的是25级的干部当售货员,这在任何地区都不是正常事。

刘新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大家都推举钱进同志,那县社尊重基层同志的意见。”

“钱进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自店公社供销社的代主任,主持全面工作。”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任命书,递给钱进:

“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继续保持谦虚谨慎的作风,带领自店供销社更好地为社员服务。”

包括钱进在内,四个人都有些讶异。

他们都想过钱进会当代主任。

他们也服气这点。

可钱进能不能真上任很不好说,毕竟他有个非常大的短板那就是来基层上班时间太短。

结果刘新辉是带着任命书来的,也就是说县里已经决定由他上岗当代主任了。

先前的所谓民主举荐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金海、赵大柱彼此对视,都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人家钱进是从高层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

然后他们又佩服钱进。

明明有人脉有关系有背景有能力,可他来到公社后不但没有不尊重自己,还一个劲给自己送礼、一个劲帮忙解决问题。

傲上而不辱下,这样的干部前途不可限量。

钱进双手接过任命书,神情郑重:“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

刘新辉拍拍他的肩膀,饱含勉励:“有马德福的前车之鉴,你千万不能在作风上犯错误。”

钱进高声说:“请领导放心,我的工作箴言是,作风优良、为民服务!”

刘新辉摁着他肩膀让他坐下。

他绕着会议桌转圈,给四个人重新上了一堂思想课。

工作还得继续。

刘新辉放他们离开要开车回县里。

但这怎么可能?

钱进赶紧把他给拽住,带着金海三人好说歹说要刘新辉和司机留下吃顿饭。

赵大柱说:“刘科长,刚才你给我们上课的时间太短,但没办法,群众们都在等着,咱们供销社还得开门营业,我知道您是考虑到这点所以只简单说了说。”

“这样我们还没有听够呢,你中午留下,饭桌上再好好给我们上上课。”

金海点头:“对对对,是这么个事。”

刘秀兰笑道:“刘科长您就留下吧,我进入咱单位时间短,还想跟您这样的大领导多学习学习呢。”

金海使劲点头:“对对对,要学习,都要学习。”

钱进直说:“领导您看我现在算是暂时升职了,按照规矩我得请同志们会个餐,您留下给我压压阵。”

“我们公社没有国营饭店,咱没法大吃大喝不会犯错误,不过我厨艺还行,我给您做个饭、做几道菜,您尝尝我手艺吧。”

金海疯狂点头:“对对对,小钱的厨艺可好了,你尝尝、尝尝。”

“还小钱呢!”赵大柱给他个眼色。

金海急忙改口:“钱主任……”

“就是小钱,一日是小钱,永远是小钱。”钱进打断他的话,“咱不要转移话题,当务之急就是请刘科长务必留下赏光一起会餐!”

刘新辉笑着伸出手指点他们:“你们呀。”

“行吧,如果是你们会餐自己做饭,那我确实想要留下尝尝你们手艺,也要看看你们在公社的生活怎么样。”

“正好,我这次来了你们自带你公社,还得去各生产队的双代店转转,看看基层的情况。”

钱进使了个眼色:“赵老师,您陪同吧。”

赵大柱急忙说:“好、好,我是老自店人了,我来陪同。”

吉普车开走下乡。

钱进琢磨着整点什么吃。

此时天色还早,准备午饭不着急。

他可以出去溜达着找找食。

(本章完)

第177章 好春光,敬钱主任

春天来了——不仅仅是节气上的春天来了,社会上的春天也来了。

现在国家抓买卖不像以前那么紧张,公社主干大街上时不时有人来卖点东西。

当然现在还是以生产队的集体名义来卖,有卖蔬菜水果的,也有生产队杀了猪杀了羊来卖的。

钱进出去背手溜达。

不巧,今天没有卖猪肉也没有卖羊肉的。

就在他转悠的时候,有人冲他吆喝一声:“领导!”

声音洪亮,来自路边。

钱进扭头从几个摆摊的人里看到了张熟悉面孔,是忠庄生产队的队长钟见虎。

钟见虎蹲在柳树下。

此时柳树抽青,风一吹,柳枝摇曳、柳叶唰唰的响。

树下摆着几个湿漉漉的竹篓,钟见虎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钱进支好摩托车走过去:“老钟,卖什么呢这么高兴?”

“刚捞的河鲜。”钟见虎掀开盖在竹篓上的芭蕉叶,“香椿是今早现摘的,您瞅瞅这嫩劲儿。”

钱进一听来劲了,赶紧凑上去看:“好啊,我正需要点这样的好东西。”

尿素袋子铺在地上,上面紫红色的香椿芽整齐地捆成了小把,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旁边的竹篓里,田螺在浅水中吐着泡泡,河蚌微微张着壳,露出里面嫩白的肉。

最下面的篓子里,小河鱼银光闪闪,泥鳅扭动着滑溜的身子。

钱进蹲下身,拈起一颗田螺对着阳光看了看:“吐过沙了?”

“在清水里养一天了,而且本来就没什么沙子,这是清水河的田螺,为啥俺那条河叫清水河?因为它没什么泥沙,河水清了。”钟见虎搓着粗糙的手掌。

“对了,领导,听说姓马的搞破鞋完蛋了?”

钱进说道:“对,不务正业跑到县城招待所里搞破鞋,结果被他老婆和我们单位领导抓了个正着。”

“他老婆当场抽了他一顿,你是没在现场,那家伙脑袋被脸盘打的流血,本来他头发就不多,挨抽以后更少了,哈哈……”

钟见虎很痛恨马德福,因为正是马德福撑腰,他们上游的邻居生产队赵家庄才能欺负他们忠庄。

如今得知马德福吃瘪,他高兴的哈哈大笑:“那你们单位没处分他?”

“怎么可能没处分呢?”钱进乐呵,“他被撸了,不过没被开除,有点可惜。”

钟见虎扼腕长叹:“怎么不把他送去坐牢呢?”

钱进跟他一边闲聊一边看了这些东西的品质。

确实是好东西。

小河鱼和泥鳅全都鲜活,田螺吐了沙子,河蚌不大却肥硕。

这正是钱进需要的东西,便说:“正好县里来了领导,我给他们弄点河鲜吃,来,你全给我吧,什么价格?怎么算账?”

钟见虎痛快的说:“算什么账?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我请你吃下酒肴,拿走吧!”

“这点东西你拿过去,给同志们尝尝鲜。”

钱进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公是公,私是私。我请你只是喝了两杯酒,那是朋友的酒,这次我是要为单位办事,这些河鲜我得按市价买。”

他仔细检查着河鲜的品质,捏起一条泥鳅看了看鳃,“确实新鲜,你赶紧给我算账,我着急回去做饭了。”

“这哪成!”钟见虎急得直摆手,“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你要不收钱,我就去别处买。”钱进故意板起脸,“我跟你说实话吧,马德福那破鞋被撸了,县里领导让我代理主任职务。”

“你明白了吧?你想让我刚上任就犯错误?”

“告诉你,钟见虎,我钱进不是马德福,不会搞公款吃喝更不会搞下乡蹭吃蹭喝这种事。”

“你要是觉得我钱进人不错,想跟我结交个朋友,那你就老老实实算账……”

钟见虎听到这里高兴的蹦起来:“好家伙,你当供销社主任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咱自店公社的天可算是晴朗了!”

钱进说道:“别夸张,来来来,赶紧给我算账。”

钟见虎是个爽快人,还是挥手:“我不要钱,你钱主任上任,我作为朋友给你送点鲜货这是不是应该的?还是说我把你当朋友,你不把我当朋友?”

“你要是非得给我钱,那你就去其他人家买吧,你就是看不起我这样的泥腿子!”

钱进无语。

这家伙可是够倔强的。

于是他一摸身上除了钱和票没别的东西,索性把各种票拿出来塞给他:

“你们队里需要这个吧?别跟我瞎客气了,非得我把我手表送给你才行?”

钟见虎笑道:“那敢情好,我家三代泥腿子,还没戴过干部表呢。”

钱进更爽快。

对他来说手表是小意思。

他当真撸下手表给钟见虎塞进了兜里:“走,给我把东西送货上门。”

钟见虎懵了。

不是吧,阿进,你玩真的?

他赶忙解释说是开玩笑。

钱进才不跟他开玩笑,当真送了他手表:“咱们以物易物,正好不违反国家经济政策。”

回到供销社后院,金海正蹲在井台边刷洗搪瓷盆。

几个竹篓送进来,他笑道:“哟,二虎你怎么来了?给我们送好东西?”

钟见虎讪笑:“跟钱主任给我的东西比,我给你们送的都是破东西。”

钱进说道:“你可别跟我瞎扯了,不像个爷们,把鲜货倒出来,然后你给我滚蛋。”

钟见虎嘿嘿笑。

随着泥鳅田螺等乡下鲜货进入搪瓷盆,金海赞叹:“确实是好东西啊。”

钱进问:“刘科长他们几点能回来,有数没有?”

金海说:“老赵有数,肯定是十一点半进门,到时候洗把手吃饭。”

说着他顺手接过装田螺的搪瓷盆:“我去换遍水,让它们再吐吐沙。”

钱进挽起袖子,在院里的石板上磨起菜刀。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磨刀石“嚓嚓”的声响中,刀刃渐渐泛起寒光。

他们正做准备工作,钟见虎后面又满头大汗的回来:“还得有这个,领导们,光那些鲜货怎么吃?”

钱进一看,这家伙又送来了一篮子的鸡蛋和一大盘豆腐。

他说:“香椿得炒鸡蛋,泥鳅可以钻豆腐,你们就吃吧,绝对鲜亮!”

这年代的鸡蛋可是正儿八经的土鸡蛋。

几个鸡蛋打入粗瓷碗里,蛋黄像融化的金子,阳光下亮的能反光。

钱进没跟他客气,毕竟他送出的是一块机械表呢。

钟见虎离开,金海帮忙:“这鸡蛋够了吧?”

钱进甩了甩刀上的水摇头:“再打四个,香椿炒鸡蛋是借香椿的鲜吃鸡蛋的香。”

金海咋舌:“你们城里人就是能下狠心,炒个香椿十个鸡蛋啊?”

钱进笑而不语,开始忙活。

他抓起一把香椿,嫩芽在案板上堆成小山。

菜刀起落间,紫红的叶梗变成均匀的细末,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要正儿八经做菜,炉子就不够用了。

不过这三进院里是有厨房的。

金海去烧火,灶膛里的松木柴“噼啪”作响,铁锅烧得冒起青烟。

隔壁桌上,吐净沙的田螺正在笊篱里沥水。

钱进捏起一颗,螺盖“啪”地缩了回去。

很新鲜。

热锅凉油,火候正好。

现在距离刘新辉回来还有段时间,但辣炒田螺适合当凉菜,所以可以提前准备。

他往锅里扔了把干辣椒,爆香后倒入田螺。

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嗤”地腾起酱香,商城有专门的炒田螺酱,都不用其他调味料了,带进去一袋子酱料,正好把袋子塞进灶台下烧掉。

最后撒上一把野蒜末,红亮油润的辣炒田螺就出了锅。

清洗河蚌的金海闻着味道进来,粗大的喉结一个劲抖动:“这味道,过瘾啊!”

钱进示意他尝尝:“有点辣,刘科长是湘西人,所以我特意多放辣了。”

金海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籍贯的?”

钱进说道:“湘西口音还挺独特的,我有个朋友就是这口音。”

金海尝了一颗,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大水桶安静下来,河蚌在里面开始“咕嘟”吐着泡泡。

钱进捞出一个,刀尖顺着蚌壳缝隙一划,愣是没划开!

这年头纯野生的河蚌,力气极大。

金海撸起袖子:“我来!”

钱进叮嘱他:“小心别割伤手。”

金海满不在乎:“干了五十年这个事了,小意思。”

钱进问道:“那你今年多大?”

金海下意识说:“四十八啊。”

然后他沉默了。

但他确实很会翘河蚌。

手腕一抖,刀片挤进去,再一使劲,肥厚的蚌肉就颤巍巍露出来了。

他麻利地去掉鳃和泥肠扔进水里,钱进把蚌肉切成薄片,在阳光下像玉一样透亮。

“真漂亮!”钱进赞叹,“真是好东西!”

河蚌不好做,嫩了会发腥,老了会很柴。

钱进用来炒咸菜。

用咸菜和辣椒、大蒜的味道来压制住河蚌的腥气。

“刺啦——”

蚌肉片在热油锅里卷起边,咸菜丝和红辣椒往下一抛,锅铲翻飞间,玉色的蚌肉裹着黑褐色的咸菜,鲜香混着辛辣迅速飘满整个院子。

这道菜出锅后,钱进便歇着了。

剩下的不管是炸鱼是炒菜还是泥鳅炖豆腐都是吃热的,他得卡着时间点进行。

他去大堂帮刘秀兰招呼顾客,一如既往的热情。

社员们跟他开玩笑,他便回以玩笑。

社员们打听什么这么香,他就传授厨艺:“炒菜好吃很简单,多放油多放肉,没的没什么窍门!”

这话引发哄堂大笑。

看看时间点差不多了,钱进又进入后院去忙活。

小河鱼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沥水,银白的鱼鳞闪着细碎的光。

钱进抓起一把红薯粉,小鱼们在粉里打个滚,下油锅时“滋啦啦”响成一片。

这种小河鱼、小河虾不用处理也没法处理,所以做起来很简单。

炸好的小河鱼捞出来时鱼尾还翘着,金黄酥脆得像艺术品。

最费工夫的是泥鳅。

钱进按钟见虎教的方法,把活泥鳅倒进凉水锅,小火慢慢加热。

水面刚浮起白沫,就捞出来冲净黏液。

嫩豆腐切方块,和泥鳅一起下砂锅,姜片、黄酒慢慢煨着,汤色渐渐变成奶白。

钱进把炉子引燃,将砂锅放上去慢慢的小火炖煮。

这个菜不着急。

正所谓千滚豆腐万滚鱼,不怕炖。

钱进切了咸菜丝留着待会出锅用,摇头晃脑的说:“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儿不如吾……”

“刘科长到门口了!”赵大柱小跑着进来报信。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报信,钱进听到吉普车的轰鸣声了。

这样就得赶紧准备蔬菜了。

三四月的香椿是好东西。

其实现在再吃已经晚点了,但是忠庄估计水土好,现在的香椿芽依然娇嫩。

钱进从竹篾编的菜筐里面拎出一捆来,真是嫩得出水,掐一下嫩茎就渗出清香的汁液。

他把香椿放在案板上。

菜刀起落间,嫩芽变成均匀的细末,刀刃与砧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

灶膛里,松木柴“噼啪”作响,铁锅已经烧得泛青。

金黄的菜籽油滑入锅底,腾起一缕青烟。

钱进将打散的鸡蛋液倾入锅中,蛋液瞬间膨胀成云朵状。

他手腕一抖,香椿碎天女散花般撒落,嫩绿撞上金黄,香气“轰”地窜起来,熏得给他打下手的金海直咽口水。

钱进得意的问:“金哥,我这水平怎么样?”

金海竖起大拇指:“没的说,就一个霸道。”

钱进说道:“要不然我给你家里当大厨算了,到时候我给你招待客人。”

金海一听就支支吾吾的了:“不不不,这不行,你是领导,我用不上领导,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哪能麻烦你这个领导……”

钱进看他态度觉得疑惑:“老哥,你啥意思?你还看不上我厨艺?”

金海急忙说:“哪能呀,我当然看得上。”

“说实话吧,是我家条件有限,没有这么多的调料和菜油给你造!”

钱进明白了。

这家伙的意思是,他做菜好吃全仗着用料足、用油多呢?

但金海确实说对了。

是这么回事。

考虑到刘新辉的籍贯,钱进做了个蘸料。

青红辣椒在石臼里捣成碎末,蒜瓣拍扁切蓉。

铁锅再次烧热,一勺猪油下去,辣椒蒜末爆香,再加上点酱油味精,这便足够了。

金海另外买了一点苜蓿尖,这在当地叫草头,也是春天的好东西。

但钱进不擅长做这个,金海便操刀自己上:“春天的草头汤最是清爽。”

苜蓿尖儿最嫩了,放入清汤里滚两滚,碧绿的叶片衬着透亮的汤,漂亮的像是把春天给盛进了碗里。

赵大柱为了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下乡的时候东奔西走这会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急忙搬来八仙桌,将一道道菜端了上去。

八仙桌上只见香椿炒鸡蛋金黄翠绿,辣炒田螺红亮诱人,咸菜河蚌浓香扑鼻,炸小鱼堆成小山,草头汤冒着热气。

不远处的炉子上,还有个大砂锅里在咕嘟。

春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菜色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当树叶摇曳,光斑便闪烁。

钱进伸了个懒腰。

此情此景,甚美!

“开饭啦!”钱进招呼起来。

刘新辉和司机洗了手跨进后院时,正看见他往茶杯里斟酒。

浓郁的香气混着炊烟,正是最能打动人的乡间烟火气。

刘新辉心情大好、胃口大开:“小杨,幸亏咱们留下了,要不然可吃不到这样的好菜呀。”

一个个酒杯倒满。

酒香混着饭菜热气在槐树荫下氤氲开来。

刘秀兰去关了门,挂上‘歇业’的牌子,然后急匆匆进来坐下。

她这一上午被折腾坏了。

小姑娘这辈子还没有闻见过这么多的香味!

落座之后,钱进让刘新辉讲话。

刘新辉不客气,当真给他们来了一段思想教育课程。

最后他笑道:“来,钱主任,你也说两句。”

钱进说道:“我就不去狗尾续貂了,刘科长说的太好了,咱们就牢记他的话吧,然后——都别客气,吃!”

刘新辉也饿了。

他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筷子冲着辣炒田螺便去了。

司机小杨介绍道:“你们真体贴人,领导最喜欢这一口了。”

刘秀兰不说话,赶紧去夹香椿炒鸡蛋。

金黄的蛋块裹着翡翠般的香椿碎,边缘微焦的褶皱里还汪着油星。

她夹起一块,蛋块颤巍巍抖落几粒嫩芽,入口时蓬松的蛋絮裹着香椿特有的清冽,“咔嚓”咬到嫩茎时迸出汁水,让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好满足哎!

金海刚才尝过辣炒田螺的美妙滋味,这会终于开吃了,他直接上手抓了颗辣炒田螺。

钱进没时间给田螺挨个捏断螺尖,于是便体贴的准备了牙签。

红亮的螺壳沾着蒜末辣椒,他凑近“哧溜”一嘬,螺肉没出来,但酱汁滑入口中,辣得他嘶哈倒吸气却停不下手。

刘秀兰学着他的样子嘬螺,她更嘬不出螺肉来,一时之间辣得姑娘鼻尖冒汗,辫梢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抖动。

刘新辉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同志呀,吃不得辣。”

“那你们别吸酱汁了,用这个挑螺肉吃,这田螺很好,螺肉很脆。”

金海讪笑道:“领导,这酱汁太好吃了,下酒正过瘾。”

刘新辉点头:“这个没错,辣炒田螺吃的就是个酱汁……”

“泥鳅好了!”钱进去揭开砂锅盖,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的冒泡。

豆腐块在汤里沉浮,泥鳅段已经炖得骨酥肉烂,撒上咸菜葱花,浓白汤面上顿时翠生生地浮起了绿色。

钱进给每人盛了一碗。

刘新辉捧着碗先啜了口汤,鲜味顺着喉头滑下去,暖意顿时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

那条泥鳅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了架,褐色的鱼皮下是白色的鱼肉,随着鱼皮脱落,鱼肉的白混入了豆腐里,一片都是白。

他夹着豆腐蘸辣椒酱吃,赞不绝口:“钱主任,你这个厨艺应该去人民大会堂做国宴呀。”

“领导谬赞了,我还是服务咱老百姓吧,来,领导尝尝这个。”钱进说笑中用调羹给刘新辉舀了勺咸菜炒河蚌。

蚌肉片已经卷成小卷,裹着黑褐色的咸菜丝,热油激出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新辉吃在嘴里慢慢咀嚼,蚌肉脆嫩弹牙,咸菜的酵香在齿间爆开,辣味后知后觉地从舌根漫上来,激得他赶紧灌了口酒:

“过瘾!”

赵大柱的筷子尖正戳着条炸小河鱼。

小鱼通体金黄,尾巴还俏皮地翘着。

他小心翼翼咬掉鱼头,酥脆的鱼鳞在齿间‘簌簌’碎裂,雪白的鱼肉滚着红薯粉的甘香。

鱼腹里还藏着段苦肠,那点恰到好处的清苦反倒衬得鱼肉愈发鲜甜。

钱进看着他、金海和刘秀兰吃的那个专心致志的样子,只能摇头。

看不到领导被辣的需要一碗汤吗?

他又给刘新辉来了一碗草头汤。

碧绿的苜蓿嫩尖在清汤里舒展,汤面上漂着几星油花。

此时刘新辉正吃得满嘴油光和辛辣,突然来上这么一口汤,青草的芬芳顿时洗去了满腹荤腥,实在太合适了。

他连着喝了小半碗,唇边沾着片嫩叶都顾不上擦。

酒过三巡,炸小鱼只剩下一堆金黄的尾巴,辣炒田螺的盘底积着红油,香椿炒鸡蛋连渣都没剩下。

刘新辉解开了全部衣扣,举着酒杯对钱进说:“没什么好说的,同志们,一起敬钱主任一杯吧?”

“同时我们也要祝他上任后工作顺利,为自店公社的人民,热情服务!”

其他人赶紧举杯:“敬钱主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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