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彼此试探

京城。

饶是过了年关多日,但距离春日尚早,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仍是肃杀的。

这一日,皇宫内专门储存涉及皇室成员的档案、经卷的藏书阁中,再次迎来女帝。

“陛下……”把守藏书阁的太监恭敬地行礼。

徐贞观也未瞧他,只是沿着古旧的楼梯而上,蔓延古旧的棕色书架,一份份尘封,少有人翻阅的书册沉淀着大虞朝六百年的兴衰。

女帝最近来的勤了很多,目的一是为了寻找破解《人世间》中手机密码的线索。

二是因当初那颗行经天际的“灾星”,她也颇为在意。

至于其三,则还有另一桩事始终令她放不下心,便是关乎二皇子简文。

当初蛊惑真人重生,返回京城,赵都安就与女帝讨论过二皇子的政变身死的事,彼时女帝心中就有个猜测:

既然蛊惑真人未死,那简文是否死透了?

只是因这么久过去,匡扶社已近乎名存实亡,徐简文都不曾出现。

这个大胆的猜测,也逐步被忽视。

但女帝心头仍存在隐忧,故而也时常翻阅些当年政变相关的卷宗,寻找端倪。

如是两个时辰过去,女帝空手而回,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倒是回归养心殿时,看到孙莲英焦急等在御书房门口,团团地转。

“陛下!”

看到女帝,孙莲英浑浊的老眼一亮,忙道:

“镇国公发来最新军情。修文馆未曾过目,先送过来。”

徐贞观精神一震,忙迈步进了书房,孙莲英紧随其后。

骤然从寒冷的室外,踏入温暖的室内,老宦官不禁一阵咳嗽,略显晦暗的脸也因咳嗽而红了起来。

“伤寒还没好么?”

女帝关切地道:

“御医开的方子无效?还是操劳过甚?朕准你回去休养几日,你也年纪不小了,莫要令病症加剧。”

孙莲英捂着嘴,止住咳嗽,喘匀了气,笑道:

“冬日少许风寒,并无大碍。若是前两年,哪怕发着热症,奴婢的精神头也半点不输给年轻人呐。如今却是不大中用了。”

徐贞观心头涌上暖流,正色道:

“辛苦大伴如此年纪,还要为朕奔忙。”

“分内之事,如何当得起陛下这句辛苦?”孙莲英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两封蜡封的密信,呈送上来。

徐贞观这才将其接过,两只信封上所写不同,一个是军书,一个是秘奏。

女帝先撕开了军书,抖开纸张,美眸扫过,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前线有好事发生?”孙莲英察言观色询问。

徐贞观“恩”了声,笑道:

“镇国公率领大军,已攻破了河间王的叛军,几日前将河间王围堵在王府中,后者并未反抗,率领家眷主动出府投降。

如今河间王叛军集团上下,已悉数被囚,押上囚车,送往京师。

镇国公虽折损不少,但好在是开春前将西平道收回了。”

孙莲英大喜道:

“贺喜陛下。如今西平道回归,而五军营与京师禁军也都即将抵达西平道,有镇国公坐镇,再等薛神策过去,或可在西域人进犯前构筑起防线。”

徐贞观点了点头。

河间王的败亡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这为朝廷争取了更多时间。

但作为代价,镇国公的边军也做了不少牺牲,不说残了,却也是元气大伤。

“按日子算,赵都安应已抵达湖亭了,薛神策或已在北上的路上。”女帝思忖着。

又撕开了第二封密折,只是凤眸扫过信上文字,却是眉头缓缓颦起。

“陛下?”孙莲英心头微微一沉。

徐贞观笑容收敛,平静道:

“这是文珠公主写给朕的和谈信。呵,意思与之前的和谈相仿,都是代表西域诸国,要虞国割让西平,以赔偿佛门,否则便要诉诸武力。”

孙莲英皱眉道:

“影卫之前密报。文珠公主已被软禁在金帐,所以这封信是……”

河间王、燕山王的和谈都崩了,可想而知,这西域的和谈条件更是绝无可能答应。那偏还要送来这么一封信,就有点脱裤子放屁了。

徐贞观思忖了下,忽而素手捧着信纸,来到屋内炭盆旁,将纸张在炭火上缓缓烘烤。

渐渐的,纸上的文字竟如墨染般模糊,淡化。

反而有新的红色的文字显化出来。

“密文?”孙莲英吃了一惊:

“莫非是文珠公主,假意写信劝降,实则传递情报?”

徐贞观定睛看去,只见纸上一粒粒红色文字如杜鹃泣血,密密麻麻,没有想象中的“情报”,唯有四个大字,挤满了信纸:

“不要和谈!不要和谈!不要和谈……佛门不可信!”

……

……

“有消息了么?”

湖亭城内,蒋王孙关起门来,眼珠直勾勾盯着府内亲信。

亲信低声道:“有了,已定下了地点。”

说着,他将一张纸条呈送给蒋王孙。

蒋王孙看后,皱眉不语。

这位蒋家三代家仆忍不住道:

“老爷,这个赵都安好大的架子,分明是他求咱们。却还要您冒险去朝廷的地盘,这一旦被叶新,还有那个徐军师察觉,只怕……”

蒋王孙今年已是五十有七,虽保养得当,但仍是鬓角泛白,年轻时俊朗的面庞如今也满是岁月痕迹。

此刻将纸上地址默背几次后,将其丢入火盆烧毁,淡淡道:

“赵都安此人与旁人不同,我虽未与他当面见过,但观其行事作风,便知不好打交道。定下这见面规矩也不意外,至于去朝廷地盘,老夫倒觉反比在我们这边见更安全些。”

顿了顿,蒋王孙吩咐道:

“去准备吧。今晚出发。”

“是。”那名亲近仆从没再说什么,悄然退去了。

冬日里,天色黑的很早。

不多时,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了湖亭。

入夜后,蒋王孙公开于府内吃了晚饭,而后借口要早睡,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回去卧室后,他掀开了衣橱下的地板,底下竟显出一条密道来。

这年头,许多大户人家宅邸修建时,都会有密道,以躲避匪祸,蒋王孙选这宅子住,就是看中了这密道。

踩着木梯沉下地面,蒋王孙裹着黑漆漆的,遮住全身的斗篷,拎起一盏油灯,一路前行。

不知多久,他抵达地道尽头,踩着梯子爬上去,推开米缸的盖子,这里是一间柴房。

蒋王孙推开柴房门,看到亲随已在门外等候了。

“老爷,院外已备车。”亲随道。

密道出口很遗憾,并不在朝廷控制的那片区域内,好在足够偏僻,也避开了叛军重点把守的要道。

当下的湖亭,若从天空俯瞰,两军的实力分界线并非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犬牙交错。

蒋王孙出了院子,乘上低调的驴车,又在夜色中七拐八绕,才抵达了一处朝廷暗哨把守的街角。

黑暗中,宋进喜如鬼魅般走出来,朝着他们招手,示意跟上。

驴车跟着宋进喜前行,进入了一片巷弄中,最终停在了一间灯笼铺外。

“请吧,我家大人在里头等候。”宋进喜低声道。

蒋王孙自进入朝廷地盘后,一颗心就紧绷着,这会深呼吸了两下,才掀开车帘,稳步下车。

叮嘱亲随在此等候。

他又看了大半张脸藏匿于夜色的宋进喜一眼,才迈步走向那家偏僻的灯笼铺。

夜色中,灯笼铺匾额下悬挂的几只白色的灯笼没有光透出,但透过门扉,隐约看见室内有火光明灭不定。

迈步时,脚下的积雪也发出“嘎吱”声,格外清脆。

蒋王孙走了几步,蓦地止步,扭头回望周遭,似在打望这里的具体位置。

可惜冬日夜色太深,今夜又没有月光,只有天上一颗颗残星,投下少许的光线,令人勉强能视物。

想着自己此刻踏足在朝廷占据的半座湖亭内,蒋王孙看向黑暗时,总觉得那里影影绰绰,潜藏无数伏兵。

深吸口气。

蒋王孙排除杂念,推门进入灯笼铺。

……

“吱呀……”

房门打开,又掀开垂挂的厚厚的挡风门帘,蒋王孙看见了铺子内的景色。

这间灯笼铺似关闭许久了,铺面不算大,几乎一览无余。

屋内四周,墙壁上,墙角或悬挂,或堆放着一只只扎好的白色灯笼。

而在屋子中间,一张宽阔的四方桌案上,正孤零零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个华服青年安静地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竟是在认真地裱糊灯笼。

一灯如豆。

那青年侧着脸对着门,显得极为专注。

一只手近乎半抱着一只竹篾编织的灯笼骨架,另一只手将白色的灯笼纸覆上,又将旁边陶碗中的浆糊取出,均匀抹在纸上,一条条糊在灯笼架上。

哪怕听到房门开启,都没有抬头。

“蒋大人先坐吧,我等一下就好。”

青年头也不抬地轻声说,语气不急不缓。

仿佛今夜不是秘密会谈,而是主人迎接邻里做客。

蒋王孙心头生出荒诞念头,却是半点不敢小觑这个名声大噪的年轻人。

他一步步走过去,过程中一点点掀开头上的斗篷,露出黑白发间杂的头颅。

迈步,坐在青年对面的条凳上,蒋王孙借助烛火,仔细打量对方。

一看之下,不禁赞叹一声:

“早听闻赵都督仪表堂堂,今日得见真容,方知传言不假。比之老夫年轻时,也不遑多让。”

“……”赵都安专心裱糊灯笼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恢复如常。

继续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将这只灯笼裱糊好,他才将其放地上,抬头看向大言不惭的老人。

认真端详了下蒋王孙满是风霜的尊容,赵都安沉吟了下,道:

“蒋大人风趣幽默,我却不如。”

双方这次秘密会谈,竟是以这样的对话作为开场。

蒋王孙笑呵呵的模样,仿佛没听出这句讽刺,感慨道:

“老夫却没料到,赵都督会选在此地见面,已是临阵,却还有闲情雅致缝补灯笼,做匠人粗鄙之事,看来都督对这场战争的信心十足。”

这就急着试探了么?

赵都安笑了笑,若说上阵杀敌,他自忖不如薛神策,但与这些老登打交道,便是他得心应手的领域了。

却见他摇了摇头,正色道:

“蒋大人所言谬矣。这缝补灯笼可不粗鄙,试问这灯笼家家户户谁离得开?

要我说,这灯笼反而比人要紧的多,起码一灯既明,满眼清清楚楚,这人心却是灯火照不见,看不透的地方。

辟如靖王大抵也想不到,他倚重的‘臣子’,亦怀有异心。”

蒋王孙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下,在昏暗的烛光中并不清楚。

顿了顿,赵都安笑呵呵道:

“当然,本官缝补灯笼,也是因之后会有大用。”

“哦?敢问是何用处?”蒋王孙好奇。

赵都安认真地盯着他,缓缓道:

“靖王若死了,岂非也要许多白灯笼吊孝?”

一阵安静。

房间中只有二人呼吸的声响,静谧的落针可闻。

蒋王孙脸上的皱纹抖了抖,似是在笑,也似并不是:

“先前听闻都督抬棺来战场,更早时候,在金銮殿上当众立下军令状……便知都督信心十足,老夫却是好奇都督信心何来。

据我所知,和谈失败后,朝廷兵马调度紧缺,似是连拱卫京师内城的禁军,都给调离去了西平……若不知情的人听了,或会以为,陛下要御驾亲征了呢。”

梅开二度,又是试探了。

不得不承认,赵都安连续几场大胜堪称奇迹,在叛军内部也产生了极大涟漪。

且赵都安自和谈以来,一次次作秀,无论是军令状,还是白石桥命叛军传话,后续抬棺,亦或方才编织灯笼……

都在无时无刻,表现自身对胜利的自信。

似靖王的败亡,已成定局。

蒋王孙心中极为好奇,这个年轻人的底气究竟在何处。

赵都安笑了笑,没有接关于女帝调兵的话茬,只是露出神秘微笑:

“蒋大人这话却是过了分寸了,本官既能区区几月,拿下徐敬瑭,自然可诛杀靖王,至于底气手段,呵呵,若蒋大人彻底归附朝廷,或才有资格知晓,你说对也不对?”

蒋王孙呵呵笑道:

“都督这话按说是有道理的。但老夫却又想着,都督这份底气,怕也是并不足。”

“哦?”赵都安笑吟吟道:“蒋大人认为本官在虚张声势?”

蒋王孙淡淡一笑,感慨道:

“老夫自然是信赖都督的,否则也不会今夜来此,只是……若都督当真底气十足,怕是……也没必要来见老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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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06章 猎人与猎物

昏暗的灯笼铺内,蒋王孙笑呵呵地,用缓慢的语速说出这句问话后。

屋内的灯烛跳动了下,二人投在粉墙上的影子也扭曲变形。

赵都安嘴角带着笑,眼睛却眯了起来:“蒋大人此话可解?”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蒋王孙的意思很简单:若赵都安真的足够自信,也就没必要来拉拢策反自己。

赵都安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更明白的是,二人之所以会冒着风险,坐在一起,就是因双方都有所求。

因此,今日的谈话既是一场策反,更是一桩生意。

蒋王孙要求见他才肯彻底投靠,是因为他需要见一个能开得起价格的人。

或者说,蒋王孙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就是将自己卖个高价。

而谈生意前,自要抬一抬身家,贬低下对方。

“呵呵,老夫在湖亭,却也听得许多消息,辟如和谈的失败,都督的军令。以及……西域的不安分,”

蒋王孙神态自若,保养的很好的脸上笑容温和:

“当然,哪怕如此局面,老夫依然是看好陛下的,只是……老夫做的这可是杀头的买卖,一旦败露,哪里还能活?因此,自要看都督肯给怎样的诚意。”

赵都安平静说道:

“蒋大人参与谋反,难道就不是杀头的卖卖?”

蒋王孙噎了下。

继而,只听赵都安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

“说来,本官初听蒋大人有意投效时,心中也是吃惊的。

毕竟蒋大人当初也是在建成道任过知府的,靖王拉起叛军后,以蒋大人的资历和能力,也是徐闻仰仗的重臣了。

呵,不瞒你说,我甚至都在怀疑,蒋大人这投诚是真心,还是诈降了。

毕竟,赵师雄的事就在眼前,本都督也不得不小心。”

蒋王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鬓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都督,老夫……”

赵都安玩味地抬手打断他,轻笑道:

“不过,在本都督得知,蒋大人如今权柄被削,逐步被排挤出徐闻的核心圈子,甚至在湖亭的实权,都不如一个新冒出来的军师时,我便恍然了。”

蒋王孙一时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羞恼愤怒。

偏他又无从反驳。

事实上,他之所以有了叛变的想法,其一,自是因大局的变化。

事实上,自女帝突破天人,回归京城后。他就认为扶持靖王登基的希望渺茫了。

你再强,哪怕有同为天人的玄印帮助,难不成可以冲入京中?

但那时,诸藩王各自割据,联手封锁朝廷的计划仍旧诱人,只要令京城沦为孤岛,女帝也就名存实亡。

可随着青州恒王、云浮慕王的先后死去,封锁计划也破灭了。

蒋王孙已明白,除非西域搅局,出现大变数,否则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靖王割据南方,建个小朝廷。

可小朝廷的位置并不足以填满蒋王孙的野心。

可若只是这样,尚不足以令他生出背叛的决定。

可那个徐军师的出现,他逐步被排挤出集团权力中心的事实,则给了蒋王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凭什么?一个毫无跟脚的“军师”,可以一上位,就分走他的权力?

就以为那人姓徐?疑似靖王沾亲带故的皇族分支子嗣?

“蒋大人继续留在徐闻手下,迟早也是边缘人的结局。”

赵都安一语点破他的窘境,道:

“你我也不必试探来,试探去,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本都督代天子来此,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只要蒋大人肯为朝廷做事,本官可代陛下许诺,待清算叛军时,蒋大人以及亲族既往不咎。”

蒋王孙闻言摇头道:

“都督的承诺,老夫自是信的。不过若要老夫投效,却也有几个条件。”

“先说说看。”

“只是赦免老夫及亲族不够。还要封赏。”

“要什么赏?”

“第一,我蒋家昔年也曾是建成道第一大家族,后衰落,如今才给那沈家压在下头。

若待陛下王师南下,诸多参与叛乱的士族必被清算,我蒋家愿为陛下看护这建成道地界。”

言外之意,是要求女帝将将家扶持起来,代替沈家,成为建成第一大族。

赵都安毫无意外,点头道:

“可以。”

当前时代,皇权触角难下乡,哪怕他收复了建成道,也需要扶持本地家族起来。

就如他击败恒王后,扶持青州萧家帮朝廷稳定青州。

沈家肯定要灭掉的,扶持个蒋家也可以。

若不听话,再过些年废掉就是。

蒋王孙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蒋家子弟多才俊,只是这些年受观察压制,许多族中子弟难以入仕,或在地方任县官一类……老夫身为一族之主,也当为族中子弟谋个出路。”

赵都安瞥了他一眼,略一思忖,点头道:

“可准许五名蒋家人入京,任京官。不低于五品。不过再高,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蒋王孙薇薇皱眉:

“只是五品?”

赵都安淡淡道:

“若要更高品秩,则最多两人。”

蒋王孙沉默了下,竟也没有在这个条件上继续讨价还价,而是微笑道:

“也好。”

这么容易满足了?赵都安反而挑起眉毛。

却见蒋王孙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条件,老夫年岁已不小,却最高只做了个知府,空有雄心壮志,却难施展抱负,不瞒都督,我被徐闻鼓动,也是想着能有机会一展平生所学……”

“所以?”赵都安打断他。

蒋王孙深深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珠里流露出炽热的渴望:

“老夫若能入修文馆中,做一任馆主,此生当无憾了。”

入阁!

图穷匕见!

之前的两个条件只是开胃菜,蒋王孙真正的目的,竟是入内阁,做阁老。

赵都安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一阵沉默后,他隐隐发出一声嗤笑声,重新拿起了地上的灯笼,淡淡道:

“送蒋大人回去吧。”

“是。”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进喜如鬼魅般飘了进来,朝着蒋王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蒋王孙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他不死心道:

“都督,你该知道,靖王可与慕王不同,内部铜墙铁壁,若无人帮助,恐难攻破。老夫也不逊色于那赵师雄……”

“送客。”赵都安却已低下头,重新专注地糊灯笼。

蒋王孙面色一沉,不再开口,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转身当真往外走去。

只是走出门槛时,他停顿了下,却没等到身后呼唤,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

……

房门关闭。

宋进喜领着蒋王孙当真离开了,不多时,院外传来马车重新行驶的声音。

“他真走了?”

这时,屋内的房梁上,光影一阵扭曲,穿着绣金线的神官袍,戴着眼镜的少女神官惊讶地飘然落下来。

金简的语气惊讶不已。

赵都安低头糊灯笼,头也不抬道:

“你不是都看见了?”

金简好奇地扭头看他,疑惑道:

“一个馆主的什么位子,就那么重要?”

“内阁之主,自然重要。呵,若真给了,且不说他蒋家如何飞黄腾达,让朝堂中那些皇党官员怎么想?是要出问题的。”

“就不能先许诺他,之后找个由头不给?”金简理所当然道:

“或者到时候,安排人把他嘎了,反正那么大岁数了都……”

少女故作凶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都安给她逗笑了:

“这种老狐狸,岂会真相信空口白牙的许诺?

定是要落在书面上的,以我的身份,若许诺了,又违反,到时候真要让陛下颜面扫地,信誉尽失了,这是要上史书的。杀人简单,但后续麻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金简鼓起小脸:

“真麻烦,搞不懂你们。可这样一来,岂不是白忙活了?这个老头也胆子真大,就不怕惹恼了你,不放他回去了?”

赵都安竟是十分认同地点头道:

“是啊,我也觉得他胆子大,哪怕为了保命,也该先虚以为蛇,安然回去再说。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没打算回去呢?”

“啊?”金简一脸懵逼,没听懂。

好在下一刻,她懂了。

因为原本已经行驶离开的马车,竟再次倒退回了街道上,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推开。

蒋王孙板着脸走进来,一言不发,径直在赵都安对面坐下。

金简却已再次隐身了。

“蒋大人何以去而复返?”赵都安故作疑惑地抬起头。

蒋王孙面色阴晴不定,咬了咬牙,叹气道:

“都督定力非常,老夫佩服。入阁之事作罢,只要前两条即可。”

赵都安微笑道:

“这次价码变了,只有三名蒋家人可以入京做官。”

蒋王孙瞪大眼睛:“都督怎可出尔反尔?”

赵都安疑惑道:

“上一场价码,蒋大人不是先拒绝的?”

旋即,他缓缓放下灯笼,眼神幽幽地盯着对方,道:

“去而复返,这价码就是两回事了。

蒋大人若不满,还可回去再想想。不过,我可要提醒一句,今日蒋大人来见我的一幕,都被本官以摄录卷轴暗中录制,也可随时送去叶新手上。”

“你!!”

蒋王孙惊的猛地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将屁股下条凳掀翻!

他呼吸粗重,死死盯着赵都安,半晌,蒋王孙忽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下软倒,颓然苦涩道:

“全凭都督做主。”

早这么配合不就行了?非要折腾……

赵都安绽放笑容,热情地起身攥着他的手,又亲自扶起地上的条凳,请他坐下:

“既如此,再好不过。本官初来乍到,正有一事想询问蒋大人。”

已彻底服气的蒋王孙摇头苦笑道:

“都督是想问那个徐姓军师的来历吧?可惜我也并不知晓。

此人连真容都不曾露过,我只知道,是徐敬瑭的死讯传来的那天,此人带着同样不显真容的两个手下,来了营帐,单独见了徐闻。

二者单独私下见了足足两个时辰,之后,徐闻就任命其为军师。叶新对此人也言听计从。”

赵都安皱了皱眉:

“蒋大人若只能给出这点回答,诚意恐怕有些不足。”

蒋王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如今湖亭中叛军布防的细节。除此之外,老朽还有一份礼物送给赵都督。”

“什么礼物?”赵都安好奇。

“冯举。”蒋王孙道:

“冯郎中以及一群驻扎湖亭的官员如今被我们软禁了起来,都督若需要,老朽可安排人将其救出。”

冯举……赵都安愣了下。

当初湖亭开市,冯举被任命为“负责人”,在湖亭负责相关事宜,后来藩王谋反,地方沦陷,他与一群官员也失去了踪迹,不想还活着。

蒋王孙既已下定决心投诚,显然也想拿出诚意,表一表忠心。

赵都安想了想,颔首道:“好。”

冯举乃是他入大虞后,最早收下的“嫡系官员”,身上有浓重的赵都安的烙印。

若能救回,再好不过。

很快,二人又商谈了下细节,蒋王孙这才再次告辞离开。

“你在想什么?”

金简徐徐从暗中复现出来,好奇地抱着独眼法杖看着他。

赵都安站在灯笼铺门口,望着屋外天空上零星的星子出神。

闻言轻声道:

“我只是觉得,有点过于顺利了。”

“啊?有吗?”金简懵懵的,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

“这个老头为什么就一下子服软了?就因为你威胁他?感觉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赵都安却摇了摇头,说道:

“我的威胁根本不重要,那只是个递给他的台阶罢了。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其实他在今日选择来这里时,就已再没有了退路,很多事,只要做了,就无法回头。”

“奥。”金简假装听懂了,她将一卷摄录卷轴递给他:

“既然没用,为何还要浪费卷轴真的录制?”

赵都安道:“因为我不喜欢此人。”

“为啥?因为他和你讨价还价?”金简小心翼翼问。

“不,”赵都安摇头道:

“我不喜欢叛徒。哪怕是背叛了敌人的叛徒,也一样。”

……

……

大风楼。

徐简文独自一人,坐在冬夜里的楼顶屋檐上。

他坐姿随意、慵懒,两条腿舒展着,双手支撑在身后,眯着眼睛望着头顶乌云裂开,露出少许月光。

身后传来踩踏瓦片的声响,任坤裹着土黄色的法袍缓缓走来,拱手道:

“殿下,蒋王孙返回宅邸了。”

徐简文:“你没有暴露吧?”

任坤道:“按您的吩咐,我没有跟过去,只守在地道附近。以免打草惊蛇。”

“很好。”徐简文道:

“若我猜得不错,蒋王孙已投诚了。

那接下来,必是要献上投名状。我军的布防图肯定是其一,不过赵都安不会贸然相信,肯定会先慢慢确认情报真伪,先不用动,让他验证去。”

任坤道:“就这么任凭蒋王孙将情报卖过去?我们什么都不做?”

徐简文笑道:

“下棋不能急,要诱敌深入,才好动刀。还有,你去稍微撤走一些对冯举等人的监视。蒋王孙可能会试图将其救走,赵都安要人,那就给他就是。”

“是。”

……

一座衙门内,冯举从睡梦中醒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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