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2章 时空天堑不可隔

越国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历史河流,奔涌在时空长廊。

越太宗文衷和隐相峰高政,分别站在历史的源起和终焉。

他们在越国历史的两端对望,遥遥一眼,已将当中的过往传递。

时光之河如此浩荡,但其中的每一滴水,都是无数越国人奋斗一生的壮阔。

此时此刻,姜望站在狭长的时空走廊中段,背门而立。

越国的时光,在半透明的长廊顶上,如水奔流。

他背后的房间里,先前走出过革氏寻蜚的那位真人,现在房门紧闭。

他身前的房间里,天机真人任秋离,仍然坐在那张规则线条交织的靠椅,与他遥遥相峙。

他的左边尽处是越太宗文衷,右边尽处是隐相高政。

靠墙和靠着房门没有区别,因为这里是【镜湖】,此境在他人掌握。姜望对这里的任何一角都怀有警惕,他只信任自己的剑。

他不是三面受敌,他是八方皆敌。

但也不紧要。

既然踏进越国这泥潭,他理所当然要面对所有。

常常有这样的问题——若先祖在天有灵,看到后世子孙这般,会如何感想。

现在似乎可以看到答案。

在道历二五三一年就已经身死的越太宗文衷,正阅读着自他之后的历史。

无论文衷还是高政,无论生前有多么了不起,他们都是已经死去的人,因“时空镜河天机阵”才得重现。

他们的情报感知,也是因“时空镜河天机阵”而存在。

所以他们其实都不知道大阵之外的越国,在他们死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主持大阵的任秋离,掌控着他们观察现世的窗口,是他们唯一的情报来源。

故此文衷才会让任秋离先不要说话,以免自己被错误的认知所误导。

这说明他的确有一定的自由,且他对任秋离并不信任。

在从历史中投射出现后,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他就对任秋离有了一定判断,或许是这些对话给了他重要信息。也或许从一开始,在当年与长生君合作的时候,他就不曾信任过南斗殿。

任秋离用沉默来让他放松警惕,给他沟通的时间。

姜望也乐见于文衷阅读历史。

毕竟无论文衷、高政还是任秋离,都是顶级真人,也许任秋离的正面搏杀能力稍弱一些——其人受限于缺憾未弥的本源。

单对单击杀任秋离,他有七成把握。文衷和高政即便都能在大阵里体现真人境界的巅峰战力,他也有自信面对其中一个。

三个顶级真人一起上,他也只能说拼命试试看——文衷这个死亡超过一千年的真人,虽是当时的顶级真人,未见得跟得上时代。其人和任秋离,或许可以成为这场战斗的突破点,令他攫取生机。

但敢拼命是一回事,有所准备是一回事,能不能够避免拼命,又是另外一回事。

越国乱局把他牵扯进来的这一步,是在高政死后才发生。或许高政和文衷并不同意这一步,那么在他们拥有一定自由的情况下,此局也有可能并不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也仿佛只是一瞬。文衷大袖一张,抬手拱在身前,对高政行了一礼:“我为先君,不贤无威,空耗百年,不能立社稷。才叫后人困顿,屈身难展,我之过也!高相,这些年苦了你,请受我此拜!”

自他死后又千年,越国仍在困顿之中,并未如他所期待的,已有新篇。但他没有怨怪后世,只怪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有做得更多。强者担责,弱者推诿。

高政更是一揖及地,情状甚恳:“太宗陛下建钱塘水师、立护国大阵,无不是千古之业,令国家受益至今。您在您的位置上,已经做到极限,是后世国人不肖,不能使江山有进。您这一拜,我无颜承担。越国上下,无人可以承担!”

文衷死在道历二五三一年,是道解而亡。

高政死在道历三九二七年,是被三分香气楼楼主罗刹明月净亲手毙杀。

他们的死法不同,但究其根源,都死于楚国手段。

这中间有一千三百九十六年的历史,高政尽知,文衷尽得。

无论这当中有多少惊心动魄的过往,他们都必须看得到本质——这么多年过去了,越国的局势仍然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

越国于书山是篱墙,用则为屏,毁则复建,屋子的主人有时候会拿着棍棒出来赶走破坏篱墙的野兽,但绝不会对篱笆本身有多少心疼。

越国对楚国来说是一张屏风,可以让楚人保持一定的风度和礼仪。一旦这张屏风试图变成高墙、装上倒刺,有产生威胁的可能,就会被楚国毫不留情地削掉。

“从我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两位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了极致。我虽山上之人,不通国事,也对你们很是敬佩。”任秋离的声音说道:“越国走到今天,是被楚国所压迫,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但却有伱一份责任。”高政蓦然折身,时空长廊的墙壁这一刹变得透明,显出房间里端坐靠椅的任秋离。

他在这座大阵里,也有一定的权柄!

也是,无论【镜湖】还是越国护国大阵,那都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任秋离借此成阵,不可能只享受好处,不接受影响。

越国千古功业第一的名相,冷漠地看着天机真人:“你干涉了我的局,且行事极私。落子只顾自己的目标,不管原局,甚至不在意棋盘完整——你和皇帝做了什么交易?”

“她和七杀真人陆霜河将会加入越国,换来文景琇与她配合,陷我于此阵!”姜望一看高政不知情,当然积极地告知真相:“我与陆霜河有绝顶生死之约,高真人你是知道的。任秋离怕陆霜河死在我手,故而设局!”

越太宗一手扶着礼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也看向任秋离。

岁月长河仿佛静止,整条时空走廊都好像在他的注视里下陷。

任秋离依旧端坐,只是摊了摊手:“姜真人没有添油加醋,事实的确如此。但高真人,我只顾我自己的目标,不是很合理吗?越国如何,你们的局势如何,棋盘怎样完整,都应该是你们越国人考量的事情。很明显当代越国皇帝已经考量过了,做出了选择——今天这样的进程,是我们共同推动的,我并没有强迫他。”

“高真人!”姜望又道:“当初到隐相峰拜访你,我就已经说过,你的棋我看不懂,也不想看。身为太虚阁员,我的立场非常明确,不归属任何一方。我与淮国公府关系密切,可也从不干涉楚国国事。但是白玉瑕是我酒楼的掌柜,他被诓回越国,投于死地,我不能不护他周全。今日踏进此局,非我本意,受陷此阵,是我无辜!我对越国无恶意,越地却陷我以荆棘。今天到了这个地步——”

他看了看高政,又看了看文衷:“两位是越国历史上最秀出的人杰。不妨划下道来罢!今日逢于时光,是敌是友,两位一言而决!”

以高政的智慧,听到这里就已经完全知道,在他死后文景琇又做了哪些事情。

白玉瑕是他授意放走的,文景琇却又把人招了回来,仅这一件,便偏离了他的原意。更不用说关于姜望的这个交易。

但他只是问道:“姜真人,革蜚还活着吗?”

面对高政、文衷这等智慧的人,姜望完全不动什么心思,就只是清清楚楚地摆出事实:“在我进来的时候,革蜚就已经逃跑。至于现在如何,我不清楚。天机真人不是说现在已经是道历三九三八年?十年过去了!外间或许已沧海桑田。”

“你告知我真相,我也该告知你一个真相。”高政慢慢地说道:“时光的流逝只在这个阵法的范围里发生,只影响镜湖。就算你在这里经历十年百年,现世该如何还是如何,时间正常流动。你进来的时候是道历三九二八年,出去的时候也是如此。最多过个三两天,应该不至于跨到二九年去。”

姜望笑了笑:“如此了我一桩心事。姜某不愿叫人牵挂。”

任秋离对时间的真相好像并不在意,还贴心地补充:“是啊,全世界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你失踪。也就是楚国,在越国有很深的情报网络,淮国公才会那么快找上门——我越是了解楚越形势,越是知晓行棋艰难。越国能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

文衷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望:“相较于亲友的感受,你好像并不在意自己丢失的时间?”

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流动的时光,是白白浪费的时光。

因为这里不是真实的现世,道则远不如现世,元力都很有限,且还在任秋离的掌控中,不会分给他半点。已经走到当世真人的层次,在这里最多只有经验的累积,没有真正修行的进益。

对姜望这样修行进展恐怖的天骄来说,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若真是丢了百年在此,于人生是巨大的浪费。

“懊悔遗憾之类的情绪,都是敌人战死以后的事情。”姜望依然微笑:“我又不是洞真无敌的向凤岐,不是算力冠绝古今真人的余北斗。不幸落在天机真人的局里,丢掉一些时光也是应该的。”

“倒也不见得要留有遗憾。”高政冷不丁道:“你丢失的时间——杀死布阵者即可追回。杀得越早,追回越多。”

这句话所表达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高政不是任秋离的帮手,他不愿成为被谁握住的剑。他甚至要割掉那只握剑的手。

姜望也随此声落下,遽然而动!

他手中提剑,身贯青虹,只是一个动念,就已经撞破走廊,穿进囚室,逼至任秋离身前。那仿佛不可逾越的时空天堑,被瞬间跨越。

从开始到现在,他没有一刻放松过对镜湖、对这个阵法的观察。长廊墙壁上燃烧过又凋落的白色火焰,每一次凋落都换回新的知见。

文衷和高政都已经展示过,他们在这座“时空镜河天机阵”里所拥有的权柄。文衷和高政都已经演示过,如何拨动此阵。

姜望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

他七进四退,走出一条复杂的折线。他的身形即是剑,斩断了距离。他的步迹即是剑,剖开了大阵。镜湖之中,仿佛一切都是倒映的波澜,唯独这一柄长相思,名为“真”!

它也真实地斩到了任秋离,将这位天机真人从时空彼岸斩出,一剑钉面——

铛!

任秋离所坐的靠椅,顷刻飞出千万条黑色线段,极速穿梭,交织在她身前,裹成一只黑色的茧。

长相思刚好钉在茧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响,余声长鸣,震得岁月长河波澜不止。

锋锐无匹的天下名剑,竟不能进!

黑茧之中,响起任秋离的声音:“姜真人!说好要把剑架在我脖子上,问我一些问题……你怎么第一剑就往面门来?”

姜望并不说话,只是猛然往前一步——以手推剑,以剑抵茧,以茧撞墙。黑茧未破,但时空墙壁都被撞得隐隐内凹!

这是【镜湖】本身都难以承受的表现。

姜望瞬间收剑,又再出,速度快到好像根本没有动过,但已经连扑九剑。这九剑不同性质、不同角度、不同力道,但都未能攻破黑茧。

呼啸的剑光仿佛瀑流般浇灌在此茧,剑光散去,黑茧无伤。但从那零星的几道剑痕之上,焰分三色的三昧真火,悄然爬起,摇摇晃晃地跳跃起来。顷刻把黑茧吞没,使其在幽黑之中,折射出摇晃的光影。

文衷和高政都静立在时空长廊,显得格外疏离,从参战者变成了看客。

尤其越太宗文衷,颇有悠然之态,似点评似提醒:“这是时空的阴面,捻时为丝,交织成茧。很难想象一尊真人能够凭借自己做到这一步,长生君当年留下【镜湖】给我们,果然还有一些手段在其中。”

高政说道:“以长生君的性格,不会相信任何人。镜湖的隐秘他能告诉任秋离,只能说明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打算利用镜湖做点什么了——只是楚国突然兵围度厄峰,打乱了他的计划。南斗主生,任秋离又手握【长生司南】,可以交织红尘、汹涌苦海。先前出现过的历史风流人物,都被斩碎,织入时空,叫时空之丝生生不息……这也是这只时空暗茧牢不可破的原因所在。姜真人不止是在和天机真人战斗。”

三昧真火就是依靠知见的累积来加深伤害。

文衷和高政这两段话一说,覆盖时空黑茧的三昧真火瞬间暴烈起来,焰光大炽,叫这颗牢不可摧的时空黑茧,发出哔剥哔剥的响!

生生不息的时空阴面之丝线,不停交织,也不停断裂。速度快到一瞬有千百次响,就算天机真人有再多准备,预留了再充裕的时空力量,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黑茧之中,任秋离的声音却仍然从容:“我创造了‘时空镜河天机阵’,我照映了越国的历史,我呼唤了你们——你们却能够在阵中自主,以思想之自由得道身之自由,甚而窥破大阵精妙,反制于我。若是再给你们一点时间,这座大阵由谁主导都还说不定了。真是了不起!”

她为文衷和高政而赞叹,也为他们而叹息:“但此时彼时不相同,古迹今陈难为真。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曾经出现在越国抚暨城的巨大司南,又出现在时空长廊的上方,在那涌动的时光中。

铜色的司南的长勺,仿佛担山万钧,艰难地探入时空,轻轻一舀——

从时光长河里,舀出一方宝光万丈、照得岁月长河都清澈的玉玺!

玺文曰:“奉天承运大越天子宝”!

(本章完)

第2243章 古迹今陈难为真

站在越国历史两端的这两位,太宗文衷和隐相高政,真是绝顶的人物。

在霸国的压力下,他们也做到了能做的所有。哪怕在历史中被复召而来,也能够当场洞彻真相、斩断枷锁,在最受限的状态里,攫取一定的自由。

若非生在楚国卧榻之侧,他们都是必然能够成就绝巅的,甚至有机会往更高处探索。

任秋离为他们的才略而赞叹,但也叹息于……他们已经死亡。

山河无有定势,亡者不能与生者争。

今日之越国,做主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越国天子玺代表越国的最高权柄,越国现在的皇帝,名为“文景琇”!

古今岁月,山川河流,归属于越国的一切,都要受命于天子。

已经退位的越太宗,已经致仕的越国名相,当然也不会例外——倘若他们还自认是越国之人。

作为当今越国皇帝,文景琇是可以给先代加封或减封的,此即权柄所昭。

镜湖映照的是越国的历史,“时空镜河天机阵”拨动的是越国的时光。

所以任秋离此刻在历史长河中舀出越国天子玺来,无论情不情愿,文衷和高政都要听从君令。他们不再自由。

他们活着的时候,因为生在越国,无法自由。他们死了以后,从历史中投映入阵,也因为身是越人,不得自由。

任是才高一世,谋断江海,只徒呼奈何。

无论生死,受制一字,曰“国”也!

文衷开始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的力量来自于大阵,现在也被阵法驱使。但他脸上挂笑,语气仍然平缓:“当代天机实在不简单,看来也算到我们能保持一定的自由,所以提前请出越国天子玺。”

高政的脚步几乎是与越太宗同时移动,他冷峻地说道:“命占最后传人余北斗死后,任秋离就是当世算力第一的真人。能算到这个,不足为奇。”

“比较稀奇的是越国天子玺还真给她借到了。”文衷摇了摇头:“能以国柄轻授南斗真人,看来我的这个后世子孙,确实是到了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也算不上一位很圣明的君王。”

任秋离镜映越国历史的力量,在这个过程里要借用越国天子玺,其人借用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命令谁……再清晰不过。

文景琇不可能想不到,但越国天子玺的力量还是借出了。

对文衷来说,他不在意文景琇如何使用他的力量、他的历史投影,他在意的是,在与南斗殿的合作里,文景琇并不占据主导!

南斗殿都灭了,长生君生死不知,任秋离、陆霜河长期只能躲在陨仙林,是丧家之犬!

越国怎么说还有江山社稷,国祚绵延,有多方可以借力,多处可以腾挪。换成是他,不说把两个南斗真人吃干抹净、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至少也得让任秋离认清大小。

怎么就把棋盘都交出去了?岂有君王之自信?

高政轻舒一口气,为自己的学生说话:“国君也没有更多办法。前几十年他都做得很好,事事忍耐,忍性不输历代明君。现在是需要他展现勇气的时候,他也不吝勇敢——只是没有控制好尺度,稍稍过头了一点。”

文衷一针见血:“你还在,他对未来有希望。你走了,他也恐惧了。要么死亡,要么疯狂。此虽人之常情,是人君之不堪!”

高政是真的觉得文景琇已经足够好了,一生给予他这个老师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从无掣肘,该忍耐的忍耐,该承担的承担。舍得放权,也狠得下心。若不是担当越国君王,又处于后陨仙之盟时期,没有太多表现机会,是有成为明君潜质的。

但太子和太孙,的确是难堪造就。

这些闹心的话,他没法子跟太宗讲。总不能说请对文景琇宽容一些,您的后代就这样了,往后只会更差。

任秋离的声音又响起来:“两位真人!你们都不是下棋的人了,就不要再谈论棋局,也不必指点江山。现在的执棋者是文景琇,他是伱文衷的子孙,是你高政的君王。这局棋走到现在,越国还能回头吗?做好棋子的本分,或还能有一线生机——杀了你们面前这个人,为越国争取!”

她的言语并不客气,但一字一句,都有玉玺支持。在越国的历史长河里,有最高的权柄。

三昧真火愈发灿烂,时空暗茧已经肉眼可见的单薄了许多,隐隐能看到其中任秋离的轮廓。

姜望沉默地注视着这颗暗茧,提剑未动。

但他的势已绷住,如弓满弦,似虎提脊,只等到那流光过隙的关键时刻,给予任秋离致命的一剑。

破茧之时,他们即分生死。

任秋离召出越国天子玺,加强了命令,文衷和高政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穿越时空长廊,会合在房门外——

对抗仍然在发生,不然现在他们应该都已经跟姜望厮杀起来。

“越国能不能回头,我都不想和姜真人为敌。”高政冷冷说道:“倘若是我做选择,在你和姜真人之间,选一万次我也不可能支持你。加上陆霜河也不例外。”

任秋离的声音并无怒气,甚至隐约看得到时空暗茧里,她的轮廓耸了耸肩:“换成我也是这么选,一方是太虚阁老、天下公望,一方宗灭人隐、日落西山。高真人这话有些可笑了,你当文景琇不想选姜望?白玉瑕一定要报父仇,姜望一定要保白玉瑕——有没有可能你没得选?又或许你早已经选了。白平甫的因,结成今天的果。不是么?”

若是高政在执棋,白玉瑕根本回不来。等到革蜚的真相传出去,给白玉瑕的交代也早已准备好。

但高政什么都不说。

他只需要向姜望表明态度,不需要辩解自己。痴愚贤肖,任人言说。

“我感到我的意志正在发生改变,我慢慢地想要杀死这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文衷解读着内心意志的变化,并评价道:“很有趣的体验!”

高政走进了房间,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怅惘:“这时候我意识到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我已经死去了。”

这一切太真实,从历史投映出来,恍惚以为自己还活着。但如果他还活着,他的意志怎么会被改变?

谁都不能影响他,什么阵法都不行!

镜湖里的时空走廊本就逼仄,囚室般的房间更是只有五步见方。

当文衷和高政也挤进来,“房间”几乎被挤爆,体现一种坍塌感!

四位臻于巅峰的真人,仅仅是认知的冲突,就足够摧塌这个房间的基础。

布置在这里的时空天堑,可以将距离无限拉远。但在文衷和高政面前,都是一步就能跨过的沟渠。

“年轻人,你要小心了。”文衷虽然陷在身不由己的状态,却并没有情绪的宣泄,他是真正有智慧的人,不会做任何无用的对抗。他只是笑着对姜望道:“我将对你出手……我很强!”

能够真正立起越国的脊梁,能够在退位之后,单独毁灭诸葛义先的玄枵星神,文衷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姜望仗剑蓄势在时空暗茧前,也笑着回应:“虽然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我想说——世间之隔莫过于生死,长相思不能与两位绝顶真人交锋,是我很大的遗憾。天机真人也算成人之美了,我非常愿意见识两位豪杰的力量!”

此时的形势看似和开始没有太多区别,在越国天子玺出现后,他还是要以一敌三。

但时空天堑不再是阻隔,时空暗茧即将被灼破,他也在文衷和高政的帮助下,对这镜湖、对这“时空镜河天机阵”有了丰富的知见。他看得到生机。

任秋离的声音在已经薄如细纸的时空暗茧里宣出,在越国天子玺的作用下,恢弘如鼓,敕命天威:“抓紧时间,速杀此獠!不要给他冲击衍道的机会!”

文衷身形一晃,已然越过时空天堑。他一掌高抬,掌心纹理顿时活了过来,好似山川江海,越国社稷在其中!既见历史之厚重,又有天下之磅礴。

一掌下压如天倾,八方龙气定乾坤!

但在这之前,他的声音先一步送到——“我这一掌,是我当年所创。取钱塘蛟气,掠东海龙意,合大越国势,缠千军血旗,聚万民之心,遂成此【江山龙印】。我要趁你纠缠时空暗茧,先断你剑势,再绝你神意,然后变【江山龙印】为【万里惊神指】。这门指法是在与楚国伍氏【大天绝指】交手后得到的灵感,要点在于一个快字,念动惊神,万里一瞬,其本质还是对元神的伤害。”

他自曝其真!

在真人与真人的厮杀中,这简直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尤其他面对的还是姜望。

为其所知,即为其所制。

那只诠释着山河万里的手掌,在天倾般的势头里遽止,掌心正中,出现了一个红点。

红点倏然扩张,变成了一道剑创,仿佛只是一个恍惚,寒亮的剑刃就已经填塞此创。这是视线被利剑斩断了,完全跟不上剑锋的轨迹,才会在视野里留下这么突兀的一幕。

在变【江山龙印】为【万里惊神指】之前,文衷的手掌就已经被刺穿。

长相思的剑身穿过他的掌心,剑尖倾斜上挑,刺入脖颈。

汩汩,汩汩。

鲜血如泉涌。

越太宗文衷低头看了一眼这剑,咧嘴道:“好剑术!”

这是和着血的咕哝。

这简单的三个字,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他穿着冕服的威严身影,像是一张燃尽的剪纸。无风成烬。

他曾向楚天子献表,他曾在钱塘江悲哭。他没有三宫六院,足迹却遍及越国每一寸河山。他是越国建庙以来的这段岁月里,做得最好的君王。

他也被时光席卷。

至少在死亡面前,他仍然是自主的。

现在轮到了高政。

越国的隐相并起剑指,在身前轻轻随意地一抹,抹出住一柄两指宽的长剑,五指一翻,握在掌中。

对于文衷的消失,他面无表情,对于姜望的注视,他平缓地开口:“姜真人在天京城的一战,留影石满天下乱飞,卖出天价。我买来反复地看。你是一位几乎没有弱点的强者,生死间的嗅觉更是堪称绝顶。你对于危险的反应,有时甚至会先于你的思考发生,这是你的优点,也是我的机会。我若要杀你,就要以局设局,用险弄险,让你的本能和思考产生冲突。我这一剑,当以……”

这与其说是要决死,倒不如说是在教学!

以随时可以衍道的绝顶真人的视角,教姜望如何斩去最后的弱点,教姜望如何杀死自己!

时空暗茧中的任秋离不能再按捺。

“够了!”

那历史长河中的越国天子玺,搅动河水哗啦啦,直接跳将入阵,印在了高政的颅顶!

铛!

像是丧钟鸣。

高政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横在身前的那柄直剑,还未来得及显露锋芒,就在姜望遗憾的眼神里,一寸一寸的消失了。

高政自己却很平静。

在这柄剑消失的过程里,他注视着姜望:“文景琇有自己的主意,这是他一生名业所在,他也倾尽所有。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是他一人之过。姜真人要杀要剐,皆他自取——不要迁怒越国,给越国新政一个机会。”

他的眉头仍然紧锁,从姜望在隐相峰后山看到他的第一次,这皱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天下之忧何忧也!

他仍然是那般孤峭冷峻,就连请求也十分骄傲。先给指点,再提希求。

“我没有迁怒的习惯。我不曾恨过越国。我尊重您和越太宗。”姜望说。

高政闭上了眼睛,他得到了姜望的承诺。

此刻他只是一个历史的投影,但他也做着高政做了一生的事情——为这个四处漏风的国家,山河不稳的社稷,缝缝补补,年复一年。

他消失在房间里,是历史长河中一朵稍大的水花,沉没下去,也就沉没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姜望提剑转身,看着靠墙而坐的任秋离。

时空暗茧只剩最后的几缕丝织,任秋离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当然不是放弃。

就在下一刻——

恐怖的飓风绕身而起!

在她骤然睁开的眼睛之前,飘飞着一道道时空的裂隙。

高政、文衷正在消解的力量,混同在岁月的河流里,有如天瀑向她倾倒。

因为是被姜望杀死,因为是他们自愿,所以不必再担心这些力量的不纯粹。

天机真人已经立足洞真顶层的力量,还在近乎无限地拔升!

越国天子玺的真正用途在这里,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越人虽死,仍为越国之魂魄。

高政、文衷的力量被她征用,令她在此刻抵达一种以往不可企及的力量。

【假性衍道】!

任秋离定定地瞧着他,一如先前被他定定地瞧着:“试试看,你能不能在我杀死你之前,走上绝巅——”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

因为面前的姜望已经不见。

上一刻有决死之势,这一时无惊鸿之影。

专注于掌控力量的她,只看到一道曲折的、穿越时空的飞虹。

一瞬间窜出房间,在那时空走廊纵身一跃,打破冥顽,跌落浩荡河流。

姜望竟然对这座大阵已经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

姜望他……跳进了越国历史!

书评区有个猜结卷剧情的活动。

难得起点给了不少点币。

咱们运营拿出巨款来开启这场活动,大家不妨踊跃讨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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