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0章 胜我一生

枕香木有很好的导元性,能够稳定元力秩序,加速元力流动……是上好的法阵材料。

因其本身有淡淡的安神香气,可以养心助眠,也被很多人取作枕木自用。

鲍玄镜要做时代骄子,魁胜他人,在很多方面都用功,就连阵法之道、封镇之术,也下过苦功。

齐国现在流传的阵法之道,多是故夏太氏的传承,破夏而尽得夏业,不止夏土。

东域盛行的封镇之术,则多是荡魔天君的衣钵……反正朝闻道天宫不禁来去,赢得了相应资格,去过演法阁的,个个说自己是真传。

鲍玄镜当然是其中最正宗的那一拨。就像他反复强调过的——荡魔天君还抱过小时候的他,他们有深厚的情谊。

但此刻他想,无论什么样的物件,都不能叫他安枕。

怎会如此啊?

这些带兵打仗的脏东西……怎么可以如此!

“伯爷,怎么了?”

身后有阵师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念及同僚,一时有怀……此处法阵已经修好了。”鲍玄镜把枕香木放到它应在的位置,对着这位阵师点头致意,很显亲和。

而后他转过身去,大步而前:“大元帅!”

甲叶撞响,如战场上的又一次冲锋,他拱手高声:“末将有军情报告,请容私禀!”

一时四周忙碌的将士,不免抬眼看来。

但见其眼眸灿亮,身姿挺拔,如刀的下颌线有种锋利感。

这位将诸天联军引入陷坑,立下不世之功的当代天骄,又有什么大手笔吗?

真不愧是“小武安”!

姜梦熊磋磨着手中的神魔君头颅,那一对黑色的指虎仍未卸下,宇宙的空旷和尘埃都在他身后。

他看着神魔君的头颅,并不抬眼,只道:“军情岂有私?私也不由我。现在的三军主帅,是你眼前的这位博望侯。”

所谓“三军受命,如帝亲临。”

正是出征前天子授予镇国大元帅的权柄,而姜梦熊尽数转托博望侯,甚至将自己也置于兵符之下,而叫这支远征军上下一心,令出一门。

年轻的伯爷英武不凡,一场大战下来,不免染血见疲,也未折他清朗明俊。此刻行走在方天行舟的建筑废墟里,仰观山岳,自有脊梁。

“我所欲言之军事,与前事相关,一事不烦二主,兼有前后之继,想来还是向大元帅禀报为妥。此其一也。”

“我对博望侯敬重有加,博望侯对我,一向爱护。当初尚在襁褓之中,就险些结为干亲……情谊厚重如此,公事更需避嫌。此其二也。”

鲍玄镜声:“有此二者,故请私禀于军神!”

处置完战场的博望侯,正操纵引力斥力帮助行军大营复建,对于这边只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朔方伯也算情真意切。”他浑不在意地道:“本侯以为,大元帅不妨给他一个面陈的机会。”

重玄胜的态度一经体现,姜梦熊立刻也不看那颗脑袋了,随手地提在手中,对鲍玄镜道:“随我入帐!”

他率先走进那残破的中军大帐,有意地并没有坐军案帅位,而是在自己先前的椅子上坐下。

略抬下巴,对着曹皆留下来的空位道:“坐。”

既是私禀,此刻帐中一切,就不为外部所见。

鲍玄镜一撩袍角,也便端正坐下了。

“我知道聪明人在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应该选择忍受。我知道弱者并没有问为什么的资格。”

“但我生于齐国,长于临淄。这是一个有秩序的地方。并不总是拳头最大的人说话。”

“就像当初定远侯在临淄拔刀对着您,您也需要给他解释和回应。”

“这种伟大的秩序使我安享童年,伴随我走过少年时期,让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到今天,在父辈祖辈都不幸的情况下,还能继承家业,得荫荣名。我必须要感谢秩序的存在,我深爱这个国家。”

“所以今天坐在这里,我还是僭越地想问——为什么?”

他坐直了,十分认真地看着姜梦熊:“为国家奉献,为人族而战,在战场上不惜死,向绝巅冲阵!这样的人,应该被弃如敝履吗?”

姜梦熊把神魔君的头颅,随意按在扶手上,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笑:“这‘弃如敝履’之言……是从何说起啊?”

鲍玄镜双手扶膝:“您以博望侯为三军主掌,即是弃我于犄角,杀我于无形。”

“朔方伯这话,我越发听不明白。”姜梦熊微抬眼眸:“重玄家和鲍家曾经确实是政敌,但老一辈秉政者都风流云散,如今也翻了新篇……你同博望侯不是情谊厚重么?今何出此言?”

鲍玄镜面容沉肃:“此次魔族捏假塑真,说我是白骨邪神降生。事情真假,我已不能自证。彼方众口一词,又有超脱手段,假的也是真的。”

“说不定我真跟那位白骨邪神有某种关系存在,合其真灵,染其神性……大千世界,总有手段是未可知。”

“虽则我生在临淄,长在东国,二十余年水土乡音。魔君一言,胜我一生。”

“事实上幻魔君找上门来,言及那位超脱存在对我身份的定义……我自己都信了。”

他仰起头来,虽坚强作态,却难掩迷惘:“我如何能让天下人不信呢?”

鲍玄镜绝不承认自己就是白骨邪神降生,但是也并不去否认。

他甚至说——“说不定真有关系”。

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否认了。

姜梦熊按在手里的神魔君头颅,就代表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

你鲍玄镜若非真是白骨降生,神魔君又不是傻子,如何敢自负用你为棋,如何肯轻信你所给出的虚假情报?是怎么孤注一掷,在这处战场输了个底朝天?

事实上鲍玄镜是自认跟姜梦熊已经达成了默契的!

只是这份默契,显然不如姜梦熊跟重玄胜之间的默契那么深,他们甚至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句【天魔镇】,就交换了弦外之音。

也不只是说“自认”。

姜梦熊接到他密告时的那句“赖以功成,万事有我”,难道不是一种约定吗?

鲍玄镜只恨当时没有白纸黑字,一句句把双方契约的条件写明,让姜梦熊乃至于其人身后的那位大齐天子,金口玉言,说出一定保全他鲍玄镜的话语来……当然明白这不可能。

甚至作为砧上鱼肉,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他也不能真个去言辞激烈地质问什么。

真要把姜梦熊骂成背信弃义之辈,让对方撕破脸来,最后一点颜面也不顾惜了,抬起拳头一拳轰断自己的人生吗?

他仍然要装傻,仍要配合演戏。仍要在那根本已经不能载重的薄冰上,履刀尖而舞,寻求那一线微渺生机。

薄冰甚透,仿佛一层抬指可破的窗户纸,完全看得到底下的暗流汹涌。

窗户纸说起来毫无防护力,好像并不重要,可是真能挡一些风,真能遮太多羞!

以前他不会这样思考问题。

那时候他没有弱者的视角。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看来……对于这件事,博望侯是相信的?”

姜梦熊的声音慢慢传来,每一个字的意义,每一点语气的变化,鲍玄镜都不肯错过。

这是一场人生的大考,而他已经没有错题的机会了。

在重玄胜站出来之前,他亦不知这人在军中!

“我自己都没办法不相信,可是我的选择已经做出来了。大元帅!”鲍玄镜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和些许愤懑,这些情绪让他成为一个更具体的人。

是啊,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做了这样的选择。

你姜梦熊忠于齐事,为帝国周虑,现在的决定难道是对的吗?

“转世之说,无稽之谈。降生之论,史无前例。”姜梦熊慢吞吞地说道:“且不说你有没有可能是白骨邪神,即便真是……今日袭爵领兵,军功加身,又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相信博望侯会以大局为重。”

鲍玄镜立即抬高声音:“军神大人是根本不了解他,还是不认为我真的了解他?”

姜梦熊压制着神魔君的头颅,仍然很平静:“看来你对博望侯有自己的认知。”

“此事不在于我的认知。我只是必须要面对现实。”

鲍玄镜摇了摇头,他有十足的真情实感:“白骨邪神和荡魔天君有血海深仇。诛无生教之檄文,天下皆知,我亦倒背如流。”

“其间文字,灼血而就,少时读之,我掩面而泣,都想提剑为他雪恨。”

“博望侯和荡魔天君是什么样的交情,您比我更清楚。哪怕荡魔天君自己愿意放过白骨邪神,博望侯都替他不肯放过!”

“今言白骨在其麾下,恐他宁杀错,不放过。”

说到这里,鲍玄镜略定了定,给姜梦熊一点缓冲的时间,而后才继续:“博望侯有谋划天下之才,定鼎寰宇之智,他若要杀我,完全可以做到毫无痕迹。我相信他也一定可以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鲍玄镜是不是白骨邪神降世身,都无损于齐事,不伤齐名。”

“此间军事有赖于博望侯,或许还有更丰硕的胜果。”

他明白姜梦熊把他交给重玄胜,或许正是这么想的。可也只是轻轻一点,便收住。

“可是……我呢?朔方鲍氏呢?”

他看着姜梦熊:“鲍家世代忠良,自先祖承爵以来,累受皇恩,亦报之以血,殒身不恤!我的伯父,死在战场。我的父亲,死于邪教。我的爷爷,死于齐事。”

“满门忠烈,单传于今。”

“如果需要,我今天也可以战死在这里。我可以为大齐帝国战死!”

“向无当皇主冲阵的时候,我正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年轻的眼睛灼灼生辉:“但实在不应该……让我这样耻辱地死去。用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名头,波澜不惊地消失在某个军令下。”

重玄胜的智谋,加上他现在拥有的权力,他可以让军中任何一个人,死得顺理成章,消失得无声无息。

哪怕鲍玄镜有超脱眼界,天然高上,拥有俯瞰众生的视角,也找不到自己的活路。所以他一定要离开眼下的中军,无论用什么方式。

姜梦熊一时没有说话。

倒是他掌下的神魔君头颅,五官不停变化,似是有话要说,却被牢牢压制,未能发出一声。

“说来诛魔第一功,当是帝魔君无疑。但此君不知何迹,神魔君却在大元帅掌中。”鲍玄镜又道:“千鸟在林,惊弦皆走;一鸟在手,折杆为炙——大元帅今可饱腹吗?”

姜望再好,他已不是齐人!在得鹿宫前就辞君而走。

鲍玄镜再坏,我也愿为齐国出生入死,做陛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柄刀!

近在眼前的功业,必定盖世的忠勇天骄,和远在天边的某个人的好恶。

该怎么选,难道还不明确吗?

“毕竟也是一方魔主,古老魔君。想要彻底磨杀,还是不那么容易……”姜梦熊顺着讲了一句,便道:“朔方伯所言,我都听到了。想是与博望侯之间,还有些误会存在。人生在世,谁能尽知彼此?我们也常常是在误会和偏见中走到今天。”

他的身形略往后靠:“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朔方伯的诉求是什么呢?”

他笑了笑:“总不能是撤了博望侯的军职,让你来掌三军吧?令不可改,印不可移,我现在也没有这个权力。”

“玄镜生为齐人,死为齐鬼,怎敢因一己之私,令朝中重臣生隙?我断不会让大元帅为难!”

如果说鲍玄镜在鲍易身上学到了什么,他自认就是那种刚强和争取。

无论有多么不幸,无论面对怎样糟糕的境遇,都要尽己所能的争取。

哪怕坎坷,哪怕崎岖,那也毕竟是一条前路。

他说道:“应征来神霄之前,我曾向大元帅请命,要引【湮雷】入阵。”

“今唯此请,但求独掌一军,分兵它路。”

他站起身来,行军礼拜下:“鲍玄镜不才,唯有一身胆气,满怀热血,愿于神霄建功,叫诸天万界,看看大齐男儿!”

他要独自引军,和重玄胜争功,看看谁才是对齐国来说更有价值的那个人。

他也要在这场神霄战争里,吞咽足够的资粮,迅速崛起,一飞冲天——他再也不要被人摆在砧板上,只等着变成某一种菜式!

姜梦熊沉默良久,也不知是在专注灭杀神魔君,还是发起了呆。

鲍玄镜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答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鼓声似乎又再起,不倒的旗帜又高扬,卷在风中,有猎猎数响。

姜梦熊将神魔君的头颅收进袖里,也慢慢摘下了指虎:“妖魔联军的反击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了,博望侯可以安心建设行军大营……”

他半解释了一句,然后将鲍玄镜扶起来,看着这位年轻的伯爷:“说朝中重臣,你朔方伯又何尝不是其中一位?兵事堂中列席,世世代代承荫——姜梦熊不过一军汉匹夫,难免有疏失浅薄之时,若以为陛下厚此薄彼,其谬大矣!”

鲍玄镜心中松了一口气。

“昔者祖父为我启蒙,传剑曰【寸晖】,教我以家国之念。”

他谦卑地恭立着:“我敬陛下如日月,日盈日缺岂为私念,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朔方伯的品格,我是看在眼里的。”姜梦熊悠然道:“不过有一点细节,我要言于朔方伯——”

“【湮雷】是大齐九卒,不是鲍氏私军。”

鲍玄镜已经放下去的心,骤然又提起来!

但他只是垂眸礼敬:“岂敢言私!【湮雷】是齐之九卒,玄镜亦天子阵前一先锋。今日求战,亦是拳拳报国之心使然——元帅若给机会,我当誓死还报,若说基于大局考量,没有这个机会,则我心悠悠,惟愿君知。”

“国之大事,是祀与戎。不可兴于意气,逞于血勇。今发大军,征于星海,上告天子,下陈庶民,百官献策,将士用命。”

姜梦熊慢条斯理:“朔方伯有心气是好事,大齐的军队,职责所系,是保家卫国,拓土开疆。却是不能陪着你,轻掷于某一处,为你证明什么。”

他问:“不知你能否理解?”

“君有命,臣必从。将有令,卒填命。玄镜世代将门,不会令先祖蒙羞——”

年轻的朔方伯拱手道:“无论理不理解,鲍玄镜都领命!”

而后他一撩战袍,半跪下来:“但将军百战,不可死而无名;先祖父尸骨犹冷,不可使之蒙羞。既然前路已绝,今请为三军先锋,领敢死之营,玄镜愿陷阵而死!”

他的意思非常明确——他绝不让重玄胜无声无息、毫无痕迹的弄死他。

一个对国家有大功,对人族有贡献的天骄,在战争胜利之后,转手就被丢到了敢死营,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

“何来言死啊?”姜梦熊这时候却笑起来,笑着拍了拍鲍玄镜的肩膀:“此战朔方伯损耗颇重。家国大义的取舍,奋勇搏命的功劳,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这样,你先回国休整一段时间。”

“你的军功已经记于文书,你的辛苦唯有临淄抚慰。”

“陛下或者也要见见你,看你接下来去何处发展为佳。”

他的笑容浅淡:“如何?”

鲍玄镜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他帮助齐国赢得了神霄战场的巨大胜利,却被转手就丢回国内,错过最大的一轮成长机会。

还要迎接天子的审视,等待另一场大考。

而这,已是他努力争取过的结果!

他低下头,把眼神压得很轻:“但凭元帅吩咐。”

……

……

“有时候死亡也不见得公平。”

“吴渡秋冲阵而死,在军报上必然留出一页。”

“祁良华死于乱军之中,过程都谈不上悲壮,也没有什么突出战果,最多就是记上一笔。”

“这一笔是因他身出名门。”

“还有更多阵亡的战士,名字只能藏在‘等等’里。”

“但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背后都延伸出蛛丝般蔓延错织的社会关系。他们共同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舆论蛛网。”

“所谓的‘抚恤’工作……要做的就是抚平蛛网上的这点涟漪。以免惊破。”

重玄胜站在观星台上,双手搭在格外宽大的玉带上,仰望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陈大帅做这些事情,比我合适很多。”

钦天监官吏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在齐国的官衙体系里,钦天监是相对特别的一署。它和打更人一样,都是直接对天子负责。它也几乎从来都不参与官场漩涡。

无论是作为此次随军的钦天监少监,亦或是单纯作为阮泅的女儿,阮舟的身份都是特别的。

此刻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中星盘,随口道:“如果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太清楚,世界就不那么美丽。”

“我知道星辰是概念的集合,此刻发着光的,有很多早已经死去。也并不妨碍我仰望星空,欣赏它们的美丽。”

重玄胜很是认真的样子:“真正的欣赏,一定是对真相的欣赏。”

阮舟伸手调了调星盘的刻度:“父亲说过,博望侯是临淄最聪明的人,您这样的人,每一步都有深意,想来不会只是来这里闲聊,抒发一下感慨吧?”

重玄胜回过头来:“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单纯地在这里等星星。”

“……等得到吗?”阮舟问。

“事实上是我在等你的答案。”重玄胜笑了笑:“好像你才是卦道修士,星占术士吧?”

“博望侯是绝巅。”可能因为从小就与星空作伴,阮舟总是有一种平淡的姿态:“而且您很聪明。”

重玄胜摆了摆手,笑呵呵地:“官道绝巅,不能算的。能够自归,才叫伟力。”

他问:“天星塔什么时候能修复?”

宇宙茫茫,星辰并非尽照。

很多世界观照的星辰都有限。

天星塔的功用便在于此,它可以在某些时候,短暂替代星辰的作用。当然效果有限。

“至少还要两个时辰。”阮舟说。

“也就是说,两个时辰之后,我们才可以与临淄观星楼建立联系。”重玄胜眉头微皱。

阮舟也很无奈:“监正那边肯定也没有放弃努力,但我们这边一点星讯都不发出的话,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无中生有,架连星桥。”

现在发已苍苍、面有皱纹的她,再见面容异常年轻的阮泅,不知会是什么场景。

她那个情绪非常稳定,对什么都很淡然的父亲……该不会掉眼泪吧?

想到这里,阮舟露出了笑容。

能够活下来,能够和亲人再见面,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

“诸天联军玩出隔绝星穹的大手笔,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定然不止是为神魔君他们打掩护。”

重玄胜仰看夜空茫茫:“这漫漫长夜,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战争虽然结束,他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齐国在【诸炁炼性律道天】的胜利,暂只是孤立的胜利。

阮舟其实没有想过,重玄胜这时候思考的是神霄战局。

作为阮泅的女儿,她知道的隐秘也更多一些,多多少少能够确定一点什么……

鲍玄镜在冲阵前,喊什么“纵然超脱手段,以假乱真。”

真就是真。

你鲍玄镜若是跟白骨邪神没有关系,魔族怎么喊都没用。

凰唯真都把凰九类确定为现实了,真得不能再真,但也总有人记得,曾经有凰五类这回事。

在她看来,以重玄胜和姜望的交情,这时候应该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弄死白骨降世身才对。

她也想过要不要劝导两句,说几句站在国家层面的识大体的话,最后都咽下去了。

她不太了解那位曾经永证于幽冥的白骨尊神,但很了解重玄家。

最后她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为何博望侯会给他机会?”

重玄胜似是没有听清楚,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阮舟的问题,只是眯起眼睛:“我给过他机会吗?”

……

……

在“方天行舟”所抬起的四象星桥,于骤然截断那一刻,发出了流转在星光里的哀鸣,临淄观星楼上静伫的身影,蓦然抬头!

漆黑的眸子,仿佛裁嵌了一角夜空。骤然激烈的情绪,是一闪而逝的光亮。

“星海生变,臣往援之!”

只留下这一念,他便消失在高台。

下一时星海浩荡,茫茫宇宙对他敞开怀抱。

他的道袍是一卷星图,此时铺开在虚空,隐有星河呼啸声。而其间星辰闪烁。

每一颗剧烈闪烁的星辰,都是在快速地排查相关星讯,向远古星穹寻求答案。

事实上他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的情况。

古老星穹被阻隔一事,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它已经发生了。

正如星辰不是一座具体的陨石山,而是其投照于诸天万界的概念的集合体。

古老星穹也不是一片具体的时空,没有栅栏和枷锁。要如何将它锁住,将它隔绝呢?

在星占的历史上,人们不曾设想,也没人会相信这件事情能成立。

所以在漫长岁月里一直占据优势的人族的星占宗师们,是的的确确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可以消灭某一颗死去的星辰,但要如何抹掉一个光照万界的概念的集合?

针对其中一颗星辰,或许可以逐光万界,在每一个它所投照的世界里,将它的影响阻隔,只留下一点灵光,最后万界归一,达到“杀死”它的目的——这是阮泅曾经设想过的,令星辰失主的一种办法。

可古老星穹里投照的星辰,不断生而又灭,聚而又散,根本没有定数,几乎无穷——连统计古老星穹所有星辰的数量都做不到,如何能把它们全部都隔绝呢?

一个巨大的罩子?

那得罩住整个宇宙。

把现世和神霄世界单独封锁起来?

诸天联军要是能做到这件事,也不至于有现在这场战争。

是有大规模的星力潮汐发生,有大规模的星海动乱,但这些并不能隔绝古老星穹——它们是结果,不是原因。

是因为古老星穹已经被隔绝了,那些源发不同星辰的星力才会骤然失序,彼此撞在一起,从而爆发席卷宇宙的星力潮汐。

境界不够的星占师,很容易在这样的星力洪流里产生误判,仰见洪流,不见星穹,所以认为是星力洪流的阻隔。

但事实上即便有挽天之力,可以将如此恐怖的星力潮汐抚平定波,也没办法解决古老星穹的情况。

人族的星占宗师们,是有应对星力潮汐的预案的。仅仅阮泅自己,就有好几种引发星力潮汐的办法。

他们想过诸天联军会算不过然后掀桌,也定下了很多防止掀桌的策略,可是全都被绕过了。

一定有某种天才的创想,一定是一条近乎超脱的道路,才有可能完成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想人之所不能想,成人之所不能成,方有成就不朽的契机,打破“不可能”。

当然现在不是思考这个星占“不可能难题”的时候。

作为东海的注视者,监察迷界变化的存在,在叶恨水已经凭官道登顶的时候,阮泅相对来说并没有被钉死在位置上。也同时兼着牵引“方天行舟”、稳定星穹信道、保持占星威慑的工作,更在危急时刻,有作为援军的预案。

现在他作为星占卦师能做的事情,都已经被隔绝星穹的手笔抹去了。

只能靠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星力,循着旧时的“河床”,暂且遨游于宇宙。

而他要履行自己作为军援的职责。

在情报没有贯通的情况下,贸然肉身前往战场,很容易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但凡有些战场经验,都不会这样做。

虽然心急如焚,阮泅行动还算冷静。

他先将随身卦袍飞为星河,以东国从前积攒的紫微星力为主,创造一个临时的“紫微垣”,以此呼应“方天行舟”。

真身则是合在茫茫无星照的宇宙虚空里,以隐匿的飘荡姿态,向神霄世界疾行。

“临时紫微垣”如一座天子行宫,向诸天万界发出诏令,呼唤它的臣民。

茫茫宇宙之中,一定有很多地方,都贮存着紫微星力,这些都是对于阮泅的干扰。他有泅行宇宙的能力,要在宇宙的闪烁里,精确连接“方天行舟”,获得第一手情报,才好让临淄决策。

总不能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就贸然派出数个绝巅和军队赶往战区……然后被敌军一锅端了。

沧澜界、云生界、惊霆界、神裔天陆、古玄树界、玉珠星天……

迅速排除掉一个个世界的名字,不断缩小情报范围,这亦是点亮临时星图的过程。

识海已经被无数星讯填得满满当当的阮泅,蓦一回头——

只看到虚空无尽的黑暗。

他临时创造的“紫微垣”,已经消失了,像一支被吹灭的蜡烛。

而那一件传自祖师、养炼多年的星图道袍,已经千疮百孔,丝缕飘飞。

临淄观星楼这一脉的祖师,是当年陪侍齐武帝的占星童子。

可以说尽得武帝之星占传承。

而他阮泅是本脉千年传承里,最秀出的天才。在星占上的成就,超越过往所有,直追武帝当年。

但“临时紫微垣”崩溃的过程……老实说他没有看明白。

将星图道袍升举在彼,留下很多手段,假装自己正在那里施术……本身也是以其为算材,想从诸天联军对它的打击里,得到足够多的有用信息。

可变化是突然发生,结果似乎注定。

他并没有捕捉到什么星占的波澜,一切就已经瓦解了。

就好像……一种更高位的没有痕迹的力量,剥夺了他关于“临时紫微垣”的权柄,似有真正天子令,发于王都,宣告这星垣行宫的不合法。

但是怎么可能呢?

卦算者天妒之,星占尤其艰难。

自古而今,星占一道从来没有超脱涌现。当年那位划四象为疆的无上卦师,早就死在妖师如来的手里。

阮泅思前想后。诸天万界自然有星占修行胜于他者,可无人对他有位格的压制!

且纵然异族出了一位星占超脱者,胆敢插手这场战争,也必然第一时间就被打死。即便是新成的超脱,还没有签约超脱之盟,在这种万界战争爆发的情况下,也符合超脱之盟的制约条件。

或是有人正在跃升?在跃升超脱的过程里,顺手做些什么?

可谁能走到这一步呢?

猕知本才受重创,蝉惊梦并没有找到契机。

海族那位灵冥皇主,说是当代最强贤师。可“当代”这个限定词,本就说明问题,当代不能胜于前代,才要将它加上。

覆海都没超脱成功,灵冥这个连超脱道路都没体现过的,到底凭什么?

还是虞渊那个时不时就要被种族怨念拉扯着陷沉蒙昧海,算自己都算不明白的修罗大君【因晦】?

找不到问题,当然无法书写答案。

阮泅只能往上猜,可是没有一个目标对得上。

有比这更让人忧虑的事情——

在整个“临时紫微垣”放照宇宙、接续星桥的过程里,“方天行舟”那边完全没有反应。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有姜梦熊在,有曹皆在,有重玄胜在,有陈泽青在,这些都是一等一的名将,个个都是聪明人,必然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意外已经发生了!

他心系整个战局,也不可避免地牵挂自己的女儿。

星占是一个很需要天赋,也很讲求福缘的修行道路。

齐国崛起的时间还是太短,他能够履足绝巅,已是侥天之幸,被天子许为“撑挽国运”,后续确实没有绝顶的星占人才涌现——田安平或许算,但已经堕魔了。重玄胜或者可以,可他不走这条路。

实在是没有办法,他需要坐镇观星楼,才让自己的女儿参与这场战争。

事先已预计过危险,可是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心乱了。

将军百战死,一将万骨枯。

在大规模战争里,星占师和阵师绝对是优先打击的目标。

临胜负之机,决死生之局,没有人会特意顾及阮舟的性命!

孤身泅渡于茫茫宇宙海,诸天万界并没有一处灯塔。

黑暗之后还是黑暗。

在方天行舟诸宫黯灭的那一刻,在【紫极天诛】启用的那一刻……作为星槎制造者,得到感应的阮泅,明白自己已不能再隐秘观测。

他翻手取出一枚星盘,猛然间发髻上的墨玉簪间中而断!

显形的第一时间就被抓住了吗?

不,不等他显形。

在他动念的时候,就已经被敌人从宇宙虚空的黑暗里揪出来了!

通过什么手段?

更高一筹的星占?

念头的捕捉?

还是那一件星图道袍的因果联系?

阮泅心念万转,但已明白自至危时。

他并不畏惧战斗,但因为这一刻的阻击,更为【诸炁炼性律道天】的战局而忧虑。

这时候一个冰凉的声音响在耳边。

与此同时身周环绕的“四十九令玄元星梭”已被击破!

“不必担心,我阻击的不是那处战场的援军,而是你们有可能产生的……对于古老星穹的干扰!”

随着声音到来的是一记探掌。

一只并不柔软、坚硬得像白色大理石的手,轻易地撕破了星幕,好似挑帘近前。

因其修长纤细,五指像五柄石中剑。

冷硬的掌势好像锁死了时空。

阮泅悚然而惊:“他心通?!”

他本能已经轰出【司玄地宫】,将这件常年不见天日的故夏宝具,轰在这猝然而至的危险前。

但对方好像早有觉知,竖掌即为破禁刀,身为流光一穿,竟然穿进了【司玄地宫】,再次撞到阮泅身前。

阮泅举法法溃、抬手手断,竟然被逼近命门。

脚踩玄光,才瞬闪到连绵地宫的另一处观星台——

一共五处,他所立足的第一处,已经被这突来的对手碾碎了。

而眼前幻光一闪,掌刀又现。

他这时才看清对手的样子……是个容颜如刀刻、很见锐意的女子。

穿着一件简约的白金长袍,凛然高贵,而又锐不可当。

“我不喜欢这个神通名字,说起来像个窥私狂。”

此人的确是把握了阮泅的想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料敌于前。

见面不过两合,阮泅已断臂一条,缺耳半只,遍身见血!

更让阮泅注意的,是此人掌刀上流转的青光——此即其人破禁杀入地宫,轻易斩破诸多法术的神通【破法青刃】!

让一位星占宗师,失去他的星空。让一位术法高手,无法可凭。让一个精于算计的卦道大家,裸露所想。

阮泅实是走到了此生绝境。

但他只是微抬明亮的眼眸,过分年轻的面容上,只有“看尽沧海亦从容”的冷冽。

他问:“你是谁?”

来者正漫游这幽静地宫,如君王巡视她的领土:“我只不过是一条诞生于沧海的恶龙。”

她身姿翩跹,抬步即至,如影随形,随掌一横,此洞天宝具加于其身的制约,被生生斩碎!余波飞散,连绵的地宫建筑,接连塌陷。

“他们都叫我……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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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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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周五再见~

第2741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

【司玄地宫】作为旧夏镇压虎台、传道阐学的洞天宝具,先受大夏国势滋养,后又奉于大齐南夏官运……威能非同小可,在洞天宝具中的排名,可能要高于洞天本身的名次。

但骄命行于此间,【破法青刃】的光芒流动其身,斩法斩道,斩除制约,竟像是完全不受压制。

逐杀阮泅过程里的余波,已叫天地改颜。

转眼朱楼成瓦砾,明宫尽废墟。

好在地宫里修行的学子,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撤出。任是此间天翻地覆,也只有阮泅一人飞血。

点点血珠洒在来时路,似蜉蝣之舞。

阮泅退。

骄命进。

双方在不断垮塌倾颓的宫阙群落间,如游电遽转。

五行法术,星占密印,各种杀阵,甚至于国势大术……任你千般来,骄命只是一刀去。

她已经真正掌握【破法】的道路,对于一切调动某种能量所形成的“术”,都能够打破特殊排列,使之重归无序,斩还原貌根本。

一道齐国术院最新研究出来的星穹道术,迎上骄命的掌刀。已然结成箭雨的满天锋锐,也就归还为一团溃乱的元力,还有无处归依的星力飘飘荡荡,四处流散的道元混如乱麻。

像是精美菜肴被打回食材的原貌,却是剁碎了乱七八糟地混淆在一起,有五颜六色的怪诞,无序颠倒的丑陋……

最后徒劳在高处,坠下无云的浊雨。

可就在这毫无杀伤力的溃散能量中,阮泅的身形骤然清晰,

像是一堆乱涂的颜色里,突然出现了画作的主题。

钦天监正那年轻得甚至有一些稚气的五官,一霎变得明确。

污浊雨水打湿他的乱发,他反冲过来!

先前咄咄逼人的骄命,此刻反而后撤。

就在刚才,她感知到了阮泅的念头。知道对方要启动齐武帝秘传的“九天十地混元天殛阵”,此阵能够逆乱阴阳,混淆天地规则,湮灭时空秩序,不是破法青刃能够割裂的……试图以此与她同归于尽。

她“料敌先机”,自然临崖勒马,始终快危险一步。

在她精准回撤的瞬间,溃散的那些元力、星力、道元……果然已经完成新的组合。

那是足足四十九座镌刻星图的混元石碑,在地宫之中旋转。

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其中酝酿。

那给予阮泅过分信心的神乎其神的“九天十地混元天殛阵”,正要显耀真威。

不对!

已经做好准备隔岸观火的骄命,在回撤那一步就已经意识到不对,果断瓦解身周的防护法术,重新扑至阮泅身前。

她只是耽误了一个瞬念,但现状已然不同。

前一刻还爆发恐怖杀机的混元石碑,下一刻解开星纱,如剥假面,变成了四十九座星图迷幻的宫门。散发着玄奇的辉光,轻轻如水雾荡漾。

地宫竟零落,仙阙正相迎。

“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

阮泅的身体炸开来,竟是一滴坠落的血珠。

血珠里回荡的声音并不激烈。而他在司玄地宫一路洒落的血珠,这一刻恰恰有四十九颗飞起,尽都化成他的样子,出现在每一座宫门之前……

四十九个阮泅一起回望骄命:“人是可以欺骗自己的。”

然后推门而入。

在【他心通】之前,阮泅无法隐藏自己的念头。

可是什么“九天十地混元天殛阵”,只是他对自己心思的欺骗。在真正的目的之外,包裹了一层真实的臆想。

骄命的“料敌先机”,反倒制造了她的疏漏,为阮泅赢得一线生机。

此刻四十九座星空宫门一开,茫茫宇宙,路径不同。

骄命但凡一步走错,从此星海长隔。下一次见面,必不是今日光景。

但她没有半点犹豫,径直踏向右手边第二扇星空宫门,且不是正面踏入,而是绕至门后,从反面走进!

星辉荡漾不过三千里,茫茫宇宙一念间。

虚空有一块地貌嶙峋的陨石,差不多半个剑锋山高大,被风一卷,就飘飞大量的碎石,因其轻盈虚悬,也如枯叶舞。

阮泅和骄命几乎是同时出现在这里。

彼此相看,气锁浑天。

“直到此刻我才感到这场战斗的意义……此行不虚。”

骄命看向阮泅的眼神不再完全冰冷,而是带了几分认真,甚至也微微欠身:“先生如果还有什么能够教我的,还请不吝指点。”

她很认真,这份心情没有矫饰。

这是一个不断更迭认知,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我,无论顺境逆境都保持学习成长的可怕存在。

真正的强者!

阮泅看着眼前这位海族绝世天骄,看着当代唯一一个尚在微时,就称“必成皇主”的存在……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恍然。

原来是“天梁”!

他的大衍星门,门开四十九道,天机演变幻身四十九,每一尊幻身都设定了不同的念头在活跃……倘若骄命是依靠【他心通】捕捉他,反倒会因为【他心通】而产生更多迷惑。

且大衍星门设有明暗两门,路径变化不止是四十九条那么简单,而是每一座星空宫门明暗变化时,其它路径都会跟着发生变化。

其演变之繁复,绝非一眼可得。

骄命却精准找到他的真身,如影随形至此。

他对自己压箱底的逃命手段有绝对信心,骄命对他的追逐,绝无可能是对大衍星门的破解。

再回顾一开始的遭遇——

彼刻他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宇宙虚空潜游,尽量隐秘地靠近神霄世界。

作为一个诸天开放的大世界,神霄并不存在“堵门”的意义。

潜行宇宙的虚空隐匿的功夫,是他在星海泅渡的凭据之一。

他选择的路线也是卜卦偶行,自己事先都不确定,不可能被算到,没有被提前阻截的道理。

事实上他是因为方天行舟的变故,瞬间生出强烈的念头,让骄命捕捉到波动,从而精准寻踪,击破他隐匿状态。

可是最早骄命追索到他的附近区域来……是凭借什么呢?

一定是有某种根源性的联系存在。

一定有他先前忽略了、但直到此刻都还没有摆脱的理由!

排除掉所有线索之后,他所签契的“天梁”星,这张星占宗师本该用来争胜的底牌……就成为最后的答案。

“我明白了……”阮泅眉眼皆肃,口中如此作言,而后并剑指迎掌刀。

既然诸法皆破,术不可成,他也略通剑道。

一十六路明元点星剑,合以星罗天墟指,他不退反进,和骄命杀作一团。

“意灵所系,曰之星契。占星问卜,魂架天梁!”

“星契者,一约既许。”

“天梁者,延寿为盼。”

一张星辉如雾的古老契书,飘悬在阮泅身后,仿佛他的新披。

远古星穹虽然被隔绝,但这张星契本身所存有的星力,仍成为他磅礴的力量之源。

他以受创之躯,单凭独臂,这时如个沙场斗将,一进再进:“阮泅有教于骄命者——天梁所照,自古福泽。无星契者不可主人寿,有星契者不可逢星海!”

“见我即死。”

剑指落处,如棋盘落子,星光点点,将恶龙困在其中:“今以此契,证你来生!”

而后取子欲屠。

这一十六路明元点星剑,挥洒开来,当真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展现了阮泅于剑道的不俗造诣。

但骄命只是从容横掌,削割剑招,且拆且走,行云流水。

“和你穷极星海波澜的术法相较,这几下剑术着实称不得名……阮监正耽于国事,占星问卦,求势营宠,已多少年没有阵前搏杀?”

骄命作势反扑,顷便将剑招压下一头。

下一刻,那张星契遽然裂分!

星占绝巅能称之为“宗师”的绝对倚仗,占星所能契定的最高约书……竟被阮泅亲手撕裂。

其上有隙,如月壑流金。

阮泅口中说着要以天梁星契杀死骄命,心中想着要借星契之力赶往古老星穹,探知古老星穹变故的真相……实际行动上却将星契毁于当场。

口中所言、心中所想都不真。

一张星契自毁的力量,在阮泅的意志牵引下,瞬间卷成了恐怖的虚空风暴。

宇宙级的灾难,成为困宥绝巅的网。

骄命在风暴眼中静伫,给予的回应只是一声赞叹:“好!欺骗当然不止是念头,还有你的语言。”

用【他心通】捕获阮泅的想法,然后辨析每一个想法的真假,在瞬念万变的战斗中,做出精准的扑杀……于她亦是一场极有意义的磨练。

阮泅今天是必死的。她要做的,只是尽可能挖掘这场战斗的意义。

诸天联军反攻现世的第一阶段战略目标,是要顶住人族的先期攻势,将这场神霄战争,演变为持久的拉锯战争——

在成功隔绝古老星穹的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是完成了。

如她这样的绝顶天骄,代表的是诸天联军的“后劲”。她必须要成长得更好,要比她应该做到的那个程度,做得更多。

这是她的责任,她不会回避。

衣衫尽血的阮泅,就在虚空风暴之外看她:“你的确是很好的学生,剩下的下次再教你。”

靴底星光飞逐,他抬脚似要离开。

却见得方圆万丈,暗红色血电如龙游,不知何时已织就笼斗的血网。

“阮先生,你走不掉。”骄命目巡四方,已见其隙,一记竖刀,强行将这虚空风暴斩开!

下一刻似有重锤击脑……嘭!

世界末日的巨响,在识海深处发生。

以骄命的意志,竟然也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她当然把握到关键——

是刚才那个瞬间,阮泅心中爆发了亿万个念头,全都是其人关于这场战斗的思考。

而这些思考,尽都通过【他心通】,为她所感受,铺天盖地冲击她的心念,污染了她的识海。

佛传【他心通】,能知众生苦。持此神通者,本身是有感受杂念、化解杂念的能力的。但阮泅爆发的念头太过繁多,思考太过复杂,在瞬间击溃了她的念想感知,混淆了她的思考。

实在是精彩!

骄命并不急着去抚平识海的波澜,而是直接将识海关锁。

她放弃对那繁杂念头的解析,而将厮杀尽数交付于战斗的本能。

在归墟深处的很多年月里,她只靠本能修行和战斗。

先天的神灵,不过如此。极限的演化,自然发生。

与此同时,阮泅已只身横渡,主动杀进裂而又合的虚空风暴中。此前百般退,万般逃,抓到机会的这一刻,却如流光飞电穿罅隙,忽见生死之分!

恰恰撞上了骄命本能劈出的掌刀。

就这样指剑掌刀厮杀一团,虚空都撞出劫火来。

虚空风暴是相当罕见的宇宙灾害。

风眼中正在进行的厮杀,比风暴本身更凶恶。

阮泅要教给骄命的第三件事——是星占宗师的念头,她骄命追不上。

而骄命面无表情,双眸一片琥珀色……识海波澜尽被隔绝。

【他心通】的反噬,未能影响她的厮杀。

接连不断的心念冲击,自此都停在身外。

而凭借生死本能所催动的刀锋,斩出撕裂茫茫宇宙的强光,似绵延万里之血色闪电,一霎于此霹雳!

虚空骤然明朗,而后又沉暗。

茫茫宇宙中交错的两个身影,像几个时代以前的雕塑般。

而后是千万道光矢炸开,一时飞如流星雨。

暴躁不安的虚空风暴,只剩几道残卷。

两位绝巅最先立身的陨石,竟如一座溃塌的沙堤,残渣窸窸窣窣地飘落。

阮泅看着面前的骄命,独臂已经齐肘而断,兀而抬举,像一支猎猎的旗。创口淅淅沥沥的血雨,岂不正是它的旗面。

倒是星罗显耀的两根剑指,虽断犹并,还孤独存在着,已经触及骄命的眉心。

可惜只入骨半寸,未能更进。

鲜血沿着断指所创造的凹口,在骄命脸上流淌……数道血痕妆点了这张锋利的脸。

她没有表情,她的掌刀正插在阮泅的心口。

此战的结果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意外的。

她已经提前把握了阮泅的位置,所选择的力量,对阮泅也是全方位的克制,开战之前还刚好隔绝了古老星穹、将星占宗师最强大的力量剥离……

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让阮泅逃走,“骄命”二字,往后不提也罢。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骄命非常平静:“看在你于我有教的份上,或者我可以答应你不那么过分的要求。”

自从选择了【他心通】作为自己的天府神通之一,她必须要承认,对这门神通她已经产生了不小的依赖。

能够尽知他心,很多时候都不必思考。胜利常常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今天阮泅就提供了好几种对付【他心通】的办法。

往后她一定会针对这些问题,好生修补,进一步提高自身,抹去这些余瑕。

“不过分的要求……就用不着你了。”已经宣告败局的阮泅,微微笑了笑。

“说起来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悲惨的故事。”

“十六岁就内定了钦天监正的位置,二十五岁顺利接印。”

“想做的事情都成了,想看的风景都看到。”

“我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我,生了个女儿样样都好。”

“天子信任,同僚爱戴,国家富强。”

“算是顺风顺水地走到了今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善泳者溺于水,泅海者果鱼腹。此天理也。”

“我没有遗憾。”

长发飞扬间,他异常年轻的面容,并没有多少波澜体现。

千古艰难惟一死,但他已经努力过了。

他微微地叹息:“唯独星海无边,泅游艰难,愿为此舟,使后人不复此艰。”

这具道身如星光流散,弥漫在虚空之中,似是一种福泽。

那是冥冥之中的“运”。

作为星占宗师,在最后的时刻,他将自己反馈于天地的一切,加注了一份福运,赠予后来的星海遨游者。

骄命目送他的离去,认真表达自己的欣赏:“愿为天下星占者作舟,阁下心有寰宇,格局甚大。”

宇宙茫茫,星光流散的余音,是阮泅最后的略带狡黠的告别,或者也算是一种回应——

“此运限于齐人,贵于阮姓。”

飘飘渺渺而渐远。

骄命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无私的阮泅让她钦佩,留萝卜坑的阮泅,让她看到一个真正的人。

一笑之后她忽然定住,拧起眉头。

阮泅今日必死,这是注定的结果。

在其以“欺骗自我”的手段对付【他心通】的时候,阮泅的第一选择是逃亡,而不是反攻,说明阮泅自己也知道,他没法子抓住这个机会反杀对手——

他是对双方实力有清晰认知、对战斗结果有准确判断的。

那为什么在以“念头爆炸”的手段,第二次成功对付【他心通】时,阮泅没有继续逃,没有尝试撞破“惊弦血龙网”,而是选择搏命?

他已经看穿“惊弦血龙网”的奥秘,知道无法迅速突破吗?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毁掉那张天梁星契?

只是为了创造战斗中的机会吗?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了什么呢?

骄命转身就走。大衍星门已经崩溃,但她也轻易地追寻旧迹,来到她最初与阮泅相遇的战场。

环顾虚空,战斗的痕迹仍未散尽,可是那一座本该还留在此处的【司玄地宫】……已经不见了。

阮泅知道了什么?

他又送走了什么?

骄命略略地站了一会儿,确定捕捉不到那座【司玄地宫】的痕迹,便随手割开虚空,踏进那茫茫宇宙深处……一座散发着扭曲幻光的、外形如百足章鱼,正张舞触须的虚空海兽。

这是覆海当初为海族留下的战略武器。

是其作为传奇贤师所留下的伟大创造。

能够遨游宇宙海洋,可以当做虚空中的海巢使用。这等极其特殊的海兽,说是为海族有朝一日的宇宙战争做准备,但很明显更偏向于宇宙流亡的设计……

这些虚空海兽更优越的方面,在于穿梭宇宙的速度,在于本身的消耗极低,在于对物资的承载和养护,在于自身的隐匿性。

为战争而创造的它们,在攻击手段上倒是乏善可陈。

从古至今,越是海族的智者,越是对未来悲观。

骄命走进这头虚空海兽的内部,沿途的海族将士都低头对她致以敬意。

纵览过往岁月,海族对于人族天骄最高的敬意,就是称许一个名叫姜望的人,称其为“人族骄命”。

这个名字的所有者,是真真切切一路都被当做种族的希望来培养。

未成皇主,即有皇主之尊。成就皇主后,俨然下代龙君。

东海龙王敖劫,创造了一个名为“归墟”的世界,是他为海族所准备的最后退路,海底“永乡”。

在中古天路横空,永恒天碑镇海的危亡时刻,敖劫已经动手要杀死“沧海”,利用沧海枯竭的力量,将海族的火种,送入归墟世界。在“沧海最深,无幽无底”之处,进入“永瞑”。

等待宇宙重启,生机重燃的那一天。或等到归墟世界里,诞生那个足以打破末日、完成救世的天骄。又或者,在神霄战场开启的关键时刻,再归来!

其中那个“打破末日、完成救世”的天骄……他所期许的名字,就是骄命。

那一日沧海未竭,最终海族没有大撤退,但骄命已经先一步进入归墟世界,于“永乡”修行。直至神霄战场开启,她才王者归来。

【执地藏】战死的时候,龙佛也亲自出手——“拆一份天命,留予骄命。剔些许末法,还赠龙君”。

从古到今没有任何一个海族天骄,得到这种程度的培养。

哪怕昔日之皋皆、覆海,身上所倾斜的资源也远不如她。

而她今日示锋芒。

阵斩人族霸国绝巅而还,在袭杀各路星占宗师的行动里,算是最早返回的一路。

“将这个送给灵冥皇主。”骄命随手丢过一颗七彩斑斓的圆球,自有海族将领恭敬接住。

这是阮泅混杂在亿万个念头里的思考,瞬间爆炸的污染她识海的那些心念……骄命相信,其人真实的意图在其中。

丢给无支恙去分析,省时省力。

属于她的任务,暂告一段落。

“这门法术,不是如此。你要考虑到元力性质的改变,对五行秩序的影响……罢了,都捏在这枚法术球里了,自己拿回去琢磨。”

“错了!谁许你放松?剑不是这样这样练的,软绵绵把力气省给谁?你在战场上也要如此敷衍自己吗?不好好练就滚回沧海去,真正的战士才有资格来到这里,为族群争命——而你若是怕苦怕累的废物,送死也用不着你!”

一路走过不同的修炼室,她或斥责或鼓励,给予不同的指点……间或处理一些军情,就这样走向自己的寝殿。

“【亡语者】这支军队我没法接手,转予玄神皇主吧,她用兵之能,十倍于我——孽仙皇主确定已经战死了对吗?”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骄命在原地略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房间里有一面镜子。她坐下来,并不对镜梳妆。只是观察了一会儿眉心的伤口,创口已生肉芽,正在缓慢生长——

在漫长的岁月里,海族正是用肉身硬抗恶劣的沧海环境。

她问道:“楚国主力现今在哪处战场,情况怎么样了?”

“和楚国主力对垒的是谁?”

“妖魔联军吗……那么谁是最高统帅?”

“那个叫项北的,在哪里?”

连续几个问题之后,她直接开始下令:“【破法青刃】现阶段的开发还不够,说是超越了历史极限,但我觉得还有空间……给我准备一具真王的身体。”

“让大狱皇主出面,跟那一路的联军主帅沟通,给我创造空间。不需要太大的空隙,也不需要太久。”

“我要一对一,在不产生绝巅波澜的情况下。杀其命,掠其神通,进一步补完自身,进化道性。”

她在椅子上躺靠下来,声音也变得缓慢,似将睡去:“待星穹事定……再去玉衡。”

……

……

楚有六师,其中【炎凤】、【礼魂】乃王室亲军。

随熊家东征西讨,扶熊氏定鼎郢都。

在大楚改制之前,【赤撄】是左氏家兵。

左家举旗为楚,【赤撄】才称楚旅。

也就是前后两代楚帝都镇得住场子,四大享国世家在左嚣的带领下忠于国事,又逢凰唯真归来……最高武力达成了一致。

这般涉及各家根本权力的改制,才得以顺利完成。

不然的话凰唯真以当年之事为借口,回归的时候灭几个享国世家,也就是顺带手的事情。

今日【赤撄】已是真正的楚师,楚廷将它交回左嚣手中,还送上【炎凤】军的虎符,足见对这位老帅毫无保留的信任。

须知“王军不轻出,出必以宗室统军”,乃大楚旧例,几千年的规矩。

为的就是保障帝权。

但今日即便是福王熊定夫随征,也要受淮国公的辖制。

大楚名将左鸿用兵,是把“兵贵神速”这四个字运用到极限,真个做到“其疾如风”,尤其擅长奔袭战。楚烈宗曾评价他:“观左鸿用兵,如风过原野,春生草木,令人心旷神怡。”

左鸿之子左光烈,则是攻势暴烈,锐不可当。常常两军列阵,分明不见优势,却是一冲之下,立溃敌阵。

淮国公左嚣,早年也是攻势暴烈那一类的,秦国军方的记载是“如铁锤凿阵”。到了后来,却是已经没有太鲜明的用兵风格。

非要形容的话,像“海”。

瞧着波澜不惊,万里祥和如镜。但谁都知道一旦狂澜乍起,将是何等惊涛。

与左嚣对阵的诸天联军也非常谨慎。

足足三支强军,在【星渊无相梵境天】摆开阵势,铁索横营,岿然不动,大有对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诸炁炼性律道天】毕竟关联于神霄世界规则,有相对的封闭。

【星渊无相梵境天】则广阔无边,根本无法谈论天外天内的分野——它没有界限,不存在分隔的概念。

不是说东去多少里,西去多少里,当你抵达被它影响的空域,你开始往神霄世界飞……飞着飞着就到了。

有人说,当你感到完全的自由,你就抵达了神霄。

它对任何存在都是完全的包容和开放。

神霄世界所影响的空域范围,还在不断地扩张。根据东天师宋淮的推演,若是不加以干预,有朝一日这个世界成长到理想形态,会影响整个宇宙,直接关联诸天万界——

在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心念神霄,即至神霄。

那或许正是羽祯创造这个世界时,所构想的无限可能。

到了那个时候,诸天万界无囚笼。

妖族之关锁,也就不解自开。

在【星渊无相梵境天】的对决,多是遭遇战,先锋乍遇,立分生死。不存在什么雄关险隘的攻防,也没有什么战略重地的争夺。毕竟八方漏风,连个风门都没有。

但荆国升起明月,对齐神霄时间后,此处天境的战略关键就出现了。

荆国人为地创造了一个战略重地!

左嚣所率领的楚军,本来也是直扑神霄大陆。老爷子已经将“地圣阳洲”和“南极炎渊”圈为楚狩,做好了从先天生灵到后天教派的全方位攻防预案。

先期送往的【曜真天圣宫】的湘夫人,就是其中一步。

但荆国这边月门一升起,他即引大军转向,就这样和以天妖蜈椿寿为统帅的诸天联军撞上,一时相持。

作为妖族荣耀血军【蜈岭军】的当代统帅,蜈椿寿在妖族号称“兵道第一”,是公认的军事大家。

【蜈岭军】的强大,亦是从蜈岭血战之后,一直响彻至今。

此外还有天妖狮安玄率【辉煌金甲】助阵,有被揭下好几张假面的幻魔君,带着他的【铁面魔军】随征。

大楚六师向来精锐,以二敌三,根本不落下风,仍然士气高涨。

交战双方在中央天境排开阵势,乌泱泱似两团无边的雨积云。偶然电闪交汇,亦不知是雷霆炸响,还是战鼓轰隆。

“星穹将隔,我们都会变成瞎子,但我们对此有预期,对面却是突逢惊变,此为得先。”狮安玄金甲辉煌,折射天光,以手为帘,眺看远阵:“要不要趁机干一票?”

负手在军阵中巡行的蜈椿寿,只是摇了摇头:“当下最重要的战场不在此处,最重要的战略目的也不在左嚣……一是荆国高举之月门,二是要创造机会,尽可能消灭人族的星占强者。蝉惊梦已决于前事,古老星穹正确定后事。咱们只要将楚军拦在这里,此行就算无过。”

悠闲靠坐在躺椅上的幻魔君,裹着绮丽的长袍,手中把玩着一张巴掌大的面具,微微挑起有着暗红色尾纹的眼角:“我等三尊,无不一时之雄。今日齐聚一军,难道只求无过?殊不知,上驷无功即为过也!”

狮安玄昂身未语,但下颔微抬,表情甚是认可。

“左嚣是楚国第一勋贵,曾经冲击过超脱的人物,虽然现在衰退,眼界非我能及。魔君在万界荒墓或许不输于他,但这是在神霄,您早前又被涂扈剥面……”

蜈椿寿说到这里就停住。

有些话,说得太清楚了就伤颜面。但联军毕竟不都是他一手掌控的蜈岭军,虽然迫于压力合军一处,也推举更擅长兵事的他为统帅,两位绝巅也各有想法,并不全然对他言听计从……他不得不稍稍点一句,伤一下对方的颜面,好叫此君清醒。

到底谁才是上驷?

论实力,幻魔君已经大伤本源。论谋划,他被涂扈当狗溜。实在是没必要对军事指手画脚。

“得势饶人,则势散矣!”狮安玄始终看着远处,未曾转回视线,越看越想撕下这份肥肉:“咱们有先机却不行动,岂不是亏了一步?”

“李一初证,即与君上会于愁龙渡,未见胜负之分。今他决于鹏迩来菩萨,咱们还在这里打呆仗……可见先机也没那么重要。”

蜈椿寿慢条斯理地道:“我之用兵,先求不败,再求胜理。眼下敌情未知,底牌未见,我宁失先机。”

成为李一证道的注脚,是狮安玄无法回避的耻辱;今日被李一赶超,更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当初的愁龙渡战场,虽然没有战略上的胜负,但在他坐镇期间,妖族军队也是吃了不少亏……傲慢如他,实难辩言。

幻魔君笑了笑:“神魔君和海族天禧皇主、无当皇主,可是已经准备扫尾,吃干净齐国的盘子……本君亦以假面就席——两位杵在这里排队等上桌,却不知要等到何时。”

“无妨,本帅有吃热豆腐的耐心。”蜈椿寿已不想多费口舌:“谁掌权,谁负责。等下次您做主帅,我会无条件为您冲锋。”

幻魔君静了一会儿,只笑着道了声好。

古老星穹的隔绝如期而至。

其时天境骤黯。所谓【星渊无相梵境天】,此刻也只剩“梵境无相”。并无一颗星,仿佛都沉渊。

唯有荆国高举的孤月一轮,还泼洒着泠泠月色。

对面的人族大营果然有骚乱,喧声嗡嗡,蜈椿寿都听在耳边。

诸天联军阵中自然也惊乱,毕竟隔绝古老星穹是绝密大计,哪怕绝巅也不是都知情。

但作为主帅早有准备,几道军令下去,军心不落反升。

而他当然也看到,楚军阵营里的骚乱,几乎是刚刚起来,就已经平息。

淮国公治军手段,可见一斑。

蜈椿寿不免心中轻叹。他口中说着愿意枯耗,能够等待,但又何尝不希望楚军可以给他一个食肉的机会呢?

神魔君那边他是知道的,幻魔君也心思深沉,虽然没有明确告知彼处战场的底牌,但他明白,若无万全把握,幻魔君不会说出“吃干抹净”之语。

为将为帅,谁不贪功?

但对手不给机会,他也就按下那躁动的心情。

“那是什么?”这时狮安玄问。

这问题不该成为问题,因为答案已经明确。

高穹交闪的霹雳中,有一道格外明亮刺眼。

而在那如裂天长峡的长电中,一个灿烂的光点已经清晰。

在狮安玄警觉之前,它尚只是一个光点,在狮安玄开口之后,它已经昭显为一尊武服猎猎的嚣狂的人!

厚脊险锋之刀,撕天而至。

来者肆无忌惮,好像真把自己当做坠落的太阳,一刀便斩向妖魔两族如海的军阵。

只身赴万军。

古往今来壮士之勇,无过于此者。

蜈椿寿更是愕然看到,对面定如静海的楚军军阵,骤然掀起狂澜,有如海啸爆发,霎时天境轰隆。

值此古老星穹隔绝、交战双方都成为睁眼瞎的黑暗时期……人族竟然率先地发起了进攻!

他绝对可以确定,左嚣事先绝不会知晓古老星穹被隔绝一事。人族若有其知,此事绝不能成。

人族因为荆国,赢得了那处月门的战略胜利。联军因为事先的谋划布局,赢得了古老星穹的战略胜利。局部战场自有胜负,但在整体战略上,双方暂时是持平的。

从星穹惊变,到总攻发起,根本就是前后脚发生,主帅一点犹豫都没有。这份决断,这份勇气,着实令人心惊。

好在他没有受狮安玄和幻魔君鼓动,贸然决定做些什么……不然两军在星穹破灭的黑暗中,骤然撞在一处,才更是一场险恶的大考。临时合军的妖魔三军,可不如楚军那边浑成一体,可能一下就要吃个大亏。

“持我令旗,三军后撤,给他们一点冲锋的空间,以示待客之礼!”

蜈椿寿大声发令:“蜈岭军居中多撤七百里,金甲军、铁面魔军于左右两侧,呈钳形攻势展开——当敌军前军压至天蜈旗,即以全面反攻!”

“遵旗令,速行!”

至于那一道骤然扑至中军的璨影,蜈椿寿并不抬头看,那不是他的事情。

而有一团混洞,悄然迎上了刀锋。

刀锋上瞬间炸开的数千道天隙,仿佛是那团混洞张扬的触须。似头虚空恶兽,噬魂的章鱼。

吼!吼!吼!

狂风卷来万兽之王的怒吼声。

似乎要吞咽一切、消解所有的混洞中,走出来一尊长披猎猎的魁伟身影。

“斗战真君割草何急?”

此君豪迈长啸,举起拳来,直面那嚣狂绝巅,以拳峰迎刀锋:“吃我三十三天霸拳!”

他的拳头是山,拳面奔涌着河流。一个完整的世界,在他的拳峰显现,被他的力量托举。大地江海,山河画卷,贴拳如指虎一只。

黄蒙蒙天圆地方世界,万物生长,仍如故时。

仙鹤高飞,云雾缭绕。此间胜景,令人向往。

此君已有滔天之魔气,拳头轰出来,仍有缥缈清幽,高修得道之境。

道魔一体,手背手心。

拳峰高起,太皇黄曾天。

此君名楼约……所求皆空恨魔君!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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