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震动

一江之隔,扬州府。

扬州作为此时漕运江北段的起点,可谓是繁华无比。

都察院和锦衣卫这次联合办案,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这对永乐帝座下鹰犬齐齐出动,足见规格之高。

不过秉持着“悄悄进城”的原则,不管是都察院的还是锦衣卫的,都没有穿官袍,而是便装打扮。

从南京顺江而下到不远处的扬州,不过是个把时辰的工夫,倒也方便得很。

“这城还挺挤。”陈瑛仔细端详后说道。

“确实。”

纪纲接话道:“扬州城只有南京城的五分之一大小,这么点的城池里,挤了四十万人,能不嫌挤吗?”

两人坐在船上,正从东门到小秦淮河一线穿行,这里两岸房屋极其密集,甚至有的房屋半居河中,半在岸上,外围花架,中设窗棂一路上透过房屋也可以看到岸上不同规格的巷子和街道,最窄的仅有一两步,最宽的也就五六步的样子,而这种小巷子在扬州城里有六百多条,所以扬州城也有“巷城”的叫法。

不仅陆路密集,水路也密集,两侧全都是以船为家的百姓,像是后世两侧停车把路都给占了的车道一样,船只只能被迫从中擦身而过。

“这么点的河道,一年要过三百万石漕粮,真是不敢想象。”

“十条河呢,南北向六条河,蒿草河、二道河、头道河、玉带河、小秦淮河、城北古运河;东西向四条河,邗沟、潮河、北城河、城南古运河。”

饶是如此,陈瑛还是不太能理解这种庞大运输总量与狭小运输通道之间,是怎么达成奇妙平衡的。

“张信在哪?”

“瘦西湖别业。”

扬州城池里,如果非要严格划分一下区域的话,大体可以分为盐商聚集区、商业市区、衙门办公区、官吏居住区、百姓居住区、园林别业区等等。

除了田家巷市、井巷口市、钞关市这些沿路所见的集市,顺着河行船,陈瑛和纪纲两人所见最多的就是与寻常百姓家截然不同的豪华别业,这些园林别业往往与河湖、山林相结合,哪怕仅仅是惊鸿一瞥,也足见其中匠心。

作为漕运总督,张信所居住的别业,更是瘦西湖中风景最好的位置。

当大队便装锦衣卫迫近的时候,张信正在别业中视察今年上半年的敛财成果。

别业占地约一千多亩,前院是会客厅和书房,中院是卧室和库藏,后面是几处花园,前后院外面还有不规则的廊道,沿湖畔一侧修建着凉亭,就连厨房都有大小七处,分别供应着别业内不同等级的人用餐。

除了这些,临湖还建了一座湖心岛,湖心岛上有小阁,上下中三层,中层是供奉佛龛,上层凭栏望水,专门供待客之用,除此之外由于湖心岛位于瘦西湖中,还有一个小型码头,码头上面搭建了短短的木质简易栈桥,看上去倒是颇为幽静。

而连接湖心岛的,却是一座直通的长长拱桥,这座阁楼,是张信在扬州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他的私人领域。

此时张信正脱了鞋袜盘坐在蒲团上,听琴师弹琴。

而这时却有人大煞风景地打扰了张信。

“侯爷,不好了!”

张信睁开眼睛,蹙紧了眉头看着来人:“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侯爷,有大队锦衣卫闯进来了!”

“什么锦衣卫?”

张信眉头皱的愈发厉害:“扬州什么时候有大队锦衣卫了?”

那人急的满头大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侯爷,不知怎么回事,这些锦衣卫忽然闯入别业,护院家丁根本拦不住,还有许多人在搜查侯爷您。”

“哦?”

张信闻言,眼中寒芒一闪:“竟有此事!”

张信虽然现在持宠而骄的厉害,但其人毕竟是武将出身,还是有几分勇气的,此时并未逃走,而且觉得自己是漕运总督,如何能让一群锦衣卫肆意妄为,而且还在他的别业里把他抓走?

这些人胆子可真不小。

“去看看。”

说完,张信站起身,赤着脚穿上鞋,随手披上外衫,径自走下湖心岛的阁楼。

“侯爷,小心啊!”

那人见状急忙提醒道。

张信摆了摆手,拎着墙上架起来的刀,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本侯还怕了这区区锦衣卫?”

别业里面一片混乱,大队锦衣卫撕下了伪装蜂拥而入,开始搜查,一个个屋檐下,对着一间间房屋挨个破门。

这些锦衣卫都穿着飞鱼服,看上去很威风。

张信刚走出湖心岛,立时便有一名亲信快速迎了上来,抱拳施礼道:“侯爷,锦衣卫在找您。”

张信目光环顾周围,只见别业内的仆从、侍女都躲避着自己的视线,有人甚至都已悄悄溜掉了。

张信微微颔首:“召集人手,带本侯去瞧瞧。”

“喏!”

很快,守护张信安全的甲士开始集结。

虽然民间有“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的谚语,但大明制度,勋贵之家是允许合法拥有一定数量的甲胄的,这个数量根据爵位不同而不同,从数十人到百人出头不等。

这些甲胄的装备者,属于勋贵的亲兵,平日里养在府里,战场上要跟着主家一起上阵,源自于明初洪武开国时各将领的私人部曲,朱元璋将其极大削弱又保留了极少的一部分。

这些披着扎甲的甲士带着刀盾列阵向前的时候,持刀的锦衣卫们也有些慌乱了。

他们此行前来,最多就带了些手弩,连牛皮甲都没有。

若是真起了冲突,说不得锦衣卫们真就要用人命去堆了,不然根本奈何不得。

陈瑛和纪纲交换了一个眼神,还好他们还有备用计划。

“不知诸位来本侯府上有何贵干?”

张信看着眼前的锦衣卫,道。

纪纲排众而出。

“本指挥使奉命缉拿嫌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张信脸色一沉:“如果本侯没记错,这里是本侯的别业,不是诏狱。”

这时候陈瑛干笑了一声,走了出来。

“隆平侯,谈谈吧。”

“陈宪台。”

张信眼皮抬了抬,同意了陈瑛的提议,而陈瑛也不畏惧,跟着张信往后面走去,二十几名甲士让开了道路。

后面是一处小院。

小院位于别业后部正中央的位置,周围是一圈环绕的围墙,整栋楼都由青砖砌筑而成,楼外有庭院,有假山,还有一座假山后的小池塘,小池塘里面养着各色的鲤鱼。

在这栋楼的四角,还分别栽种着几株陈瑛叫不出名字的树,长得颇为茂盛,绿油油的叶片,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闻之陶醉。

“这里真是好地方啊!”

看到这里,陈瑛感叹一声,目光中满是欣羡。

“陈宪台若喜欢,我送你一座。”

张信笑道。

“不必了,没这命。”

“好吧,那就随你的意吧。”

张信微微摇头,其实一开始他也觉得自己一个武将,也不是贪图享受之辈,应当沙场立功,他也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这些东西,明白归明白,一旦安逸的生活过上了,钱帛田宅不断地置办,真就停不下来了。

陈瑛看着院子里的桂树,眼珠一转,问道:“这桂树,是隆平侯弄的吗?”

“对。”

陈瑛赞赏一句:“桂花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秋天的时候,更是好得不得了,可惜现在不开,否则的话,咱们倒是可以一边吃酒一边赏花。”

张信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陈宪台不愧是被诸公称为口蜜腹剑,此时说着吃酒,怕是心里想着如何拿本侯去踮脚升官吧?”

陈瑛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张信扶着刀,斜睨着陈瑛:“可惜,就凭你们,还弄不倒本侯。”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陈宪台,伱可识得此物?”

陈瑛瞥了一眼:“丹书铁券,如何不识得?”

洪武开国,朱元璋用大明律规定了丹书铁券的颁授对象仅限于立有军功被封为公、侯、伯的勋臣,而明代的丹书铁券分为七等,其中公爵分为一等,侯爵分为二等,伯爵分为三等,各等铁券大小不一,最大的公爵一等铁券高一尺,宽一尺六寸五分,其他各等铁券大体是每等在高和宽两方面都递减五分,最小的伯爵二等铁券高七寸,宽一尺二寸五分。

所有的铁券都是一式两件,一件授予获赐者,另一件藏于内廷,在需要查验时,只要将它们放在一起,便可真伪立辨。

洪武三年的时候,朱元璋大封开国功臣,李善长、徐达、李文忠等三十四人都被赐予丹书铁券,而永乐元年,朱棣也大封靖难功臣,同样发下去了二十六人份的丹书铁券。

与前代相比,明代丹书铁券的券文已有明显变化,一是谋逆不宥,只宥其他死罪;二是免死只限本人,子孙不免死。

张信嚣张就嚣张在这里。

“本侯有丹书铁券,既未谋逆,不过是置办些产业,你能奈我何?”

就在此时,院外一道不屑的男中音传来。

“这玩意我家里有好几块留着吃灰呢,若是隆平侯以为光靠一块丹书铁券就能横行天下,那洪武朝那么多公侯,岂不是死的太冤枉了。”

张信抬眼一看,却是李景隆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黑压压的甲士已经彻底包围了院落。

李景隆带的兵马,自然就是陈瑛和纪纲的备用计划了。

作为此次江南清田的典型,张信是一定要被吊起来当靶子打的,所以抓捕张信归案,也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行。

为此姜星火特意让最能镇得住场子的李景隆亲自前往。

张信面色阴沉:“曹国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曹国公要跟陛下作对不成?”

李景隆嗤笑一声早有准备,袖子抖了抖,从中滑出一道圣旨。

“隆平侯张信接旨。”

张信心头咯噔一声,却没有半点犹豫,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隆平侯张信,不知礼节,恃宠而骄,肆意妄为,荼毒黎庶,今去漕运总督之位,押解入诏狱待审。钦此。”

张信膝行上前几步,双手呈接圣旨。

这道旨意,就算张信想推脱,也是没有余地的。

“隆平侯,你可还有异议?”

李景隆笑眯眯地看着张信,这句话是他代表皇帝问的。

张信摇头:“臣无异议。”

李景隆笑道:“那就请隆平侯即刻启程吧!”

他随即转身吩咐道:“来人!”

院门外的锦衣卫应诺了一声,自有马车备好。

“这是为隆平侯准备的,你们将隆平侯送去南京即可。”

李景隆看着张信:“隆平侯,我劝你还是不要抵赖的好,你的罪名现在罪不至死,可要是冥顽不灵,那真就说不准了。”

这时候几个锦衣卫想要上前按住张信,张信却一手攥着圣旨,一手拔出刀来。

“你们谁敢?”

张信眼睛眯缝了起来,杀气涌动,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威胁他。

后面的锦衣卫上前几步,手中的手弩和手铳指向张信。

纪纲叹了口气:“隆平侯,你这是逼我动手啊!”

“哼!”

陈瑛也冷笑道:“隆平侯你想要造反吗?”

“哎,别动刀动枪的。”

李景隆这时候反而笑道:“来,本国公亲自送隆平侯上路。”

说罢,走上前去按住张信的手,又附耳说了什么。

“我娘真是这么说的?”

“老夫人亲口交代,不信回南京一问便知。”

张信一声长叹,这才“哐当”一声弃了刀。

虽然张信这人脑子不多,性格是标准的小人得势后的飞扬跋扈,可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听妈妈的话。

——————

隆平侯张信被解除了漕运总督的职位,押解进南京诏狱受审,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很快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姜星火也不再忍耐,去年两淮盐使司盐税贪墨案没做到的事情,这次一并就做了。

不仅漕运系统被大整顿,而且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全部去职,原布政使平调到湖广当布政使,从内阁出来的黄淮则转了一圈调回南京,姜星火则把自己考察过后信任的优秀官员,安插了几个到黄淮布政使司的中高层。

最关键的是,正在路上的朱棣,批准了姜星火的举荐,跟姜星火有过合作的平江伯陈瑄,被从北面调了回来,担任新的漕运总督。

这样姜星火对地方的影响力,就从江浙扩大到了黄淮中原。

除了这些庙堂上的事情以外,隆平侯张信的倒台,同样意味着清田工作在高层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公开的阻力。

勋贵们该退的田都退了,而文官们即便有些人在老家的田产利益受到了影响,眼见着备受恩宠的张信都倒台了,原本叫的欢的,这时候也是一声不敢吭。

张信这种侯爵加漕运总督,不仅是宠臣勋贵,还是地方实力派,因为阻挠清田,都被姜星火毫不留情地除掉了,还有谁敢当出头鸟?或者说,还有谁觉得自己比张信还有实力,还更得圣眷?

张信的倒台,给予了所有反对清田的人充分的震慑。

这些保守派的文官,开始重新审视起了姜星火的力量。

哪怕是隆平侯张信,因为阻挠了姜星火的变法,都说丢官就丢官了,这种像是随手拍死苍蝇一样拍死一个顶级国朝大员的能力,实在是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经此一事,姜星火的威信无形之中大涨,这肯定要充分归功于张信这只被当做“杀鸡儆猴”里的“鸡”。

既然高层的阻力都没了,那中下层更不是问题。

对于江南四府的胥吏,姜星火一手提着血淋漓的屠刀,另一手则给予了足够的利益。

胥吏们既畏惧砍脑袋的下场,不敢不认真公正地清田,又觊觎士绅地主们的家产和从吏变成官的前途,所以同样掀起了一股检举之风。

姜星火说话是算数的,只要这些胥吏检举士绅地主的“投靠”问题属实,那么在送士绅地主全家充军流放的同时,士绅的土地和钱帛也会分给检举的胥吏一部分,至于剩下的,则在退还给农人后,全部归公。

苏州府的胥吏们在确认不仅有土地钱帛可以瓜分,而且还能进大明行政学校,以后能当官之后,马上就从一开始的犹犹豫豫,化身成了嗅到鲜血的狼群,对于士绅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利益施舍者,开始了疯狂的撕咬。

大量的士绅被检举,很多胥吏从中获得了原本努力半辈子也获得不了的利益。

而随着苏州府士绅们破家荡产,消息像是龙卷风一样,传到了周围的府县,士绅们见到姜星火玩真的,见到这些原本跟他们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的胥吏差役,开始背叛他们,开始向他们的后腰捅匕首,都再也坐不住了。

被检举,那是要全家的命。

自己主动自首,那只需要把“投靠”的田还给农人,损失的只是利益。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士绅地主纷纷向官府自首自己的不法行为,一时之间成为了风潮。

而且一个个生怕自己交代的不够彻底,生怕自己还有遗漏,甚至还有多退田产的,只求自己不被盯上。

姜星火的外号,也顺理成章地多了一个,变成了“姜阎王”。

那些无处不在的税卒,自然就成了“姜阎王”手下的“小鬼”。

被士绅们恨得咬牙切齿,姜星火并不在乎。

倒是很多府县的胥吏,发现士绅们都自己主动交代了,自己手里的哪些“秘密”换不来利益了,反而纷纷咒天骂娘,怨恨起了士绅们。

苏州府长洲县乡下。

姜星火特意来到了姚广孝的老家,他的姐姐和侄子还在家里。

姜星火拉着老和尚的姐姐正在土屋的屋檐下聊天。

“朝廷肯定是讲道理的嘛,只要我们清丈田亩完成,以后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农人交多少田税,中间不会被反过来要求补缴,也不会有现在这些杂税,能把农人的负担降到最低。”

听了这话,姚老太顿时松了口气。

她咧开豁牙的嘴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姚老太今年七十多了,看着比老和尚要苍老得多,一辈子都在农村的田间地头里生活,没怎么离开过故乡,因此看待问题的方式,跟姚广孝肯定不一样。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正如姚广孝从杭州寄信过来,要姜星火替他看望一下乡下的老姐姐一样,这位老姐姐,虽然压根不让姚广孝进门,把他打骂了出去,甚至断绝了关系,但也同样在心底里,默默地关心着这个叛逆了一辈子的弟弟。

“那他还好吗?”

“好得很,腿脚利索,现在还在杭州修路呢。”

听到姜星火这话,姚老太眉眼上的皱纹,似乎都淡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着。

而这时,姚老太的儿子,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问起了他自己关心的问题。

“那咱夏税,比以往交的少了?”

“肯定的,而且不会有士绅再侵占田产,让农人替自己缴税了。”

姚老太的儿子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这些年下来,可真没靠姚广孝,都是自己努力过日子,前几年姚广孝是二号反贼的时候,他们没靠,现在姚广孝成了二号功臣,同样没靠。

但不管怎么样,虽然一年到头辛苦,可是也攒下来些粮食,作为一个普通的农人,如果朝廷能给所有人都“免除税赋”,哦不,这样说不准确,应该说“减少交税时的中间费用”,那么这些田间地头的农人都能多攒下来一份养家糊口的粮食,何乐而不为呢。

而之所以他们愿意跟姜星火沟通,主要原因就是,姜星火在民间的名声确实不错。

是的,名声这种东西,也是处于薛定谔状态的。

姜星火一边被叫着“姜阎王”的同时,也有很多百姓自发地称他为“姜菩萨”,指的是姜星火的变法措施,确实是以雷霆手段,存菩萨心肠,给百姓交税减轻了很多的负担。

这种负担的减轻是肉眼可见的,胥吏和差役不敢延迟赋税从中牟利了,豪强们不敢侵占他们的田产了,士绅们不敢通过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段玩“投靠”转嫁赋税负担了。

虽然朝廷收的税额一分不少,但这些额外的东西被减少甚至消失以后,普通农人的肩膀上,真就像是被搬去了大山一般。

“那,我们今年夏税的实际税收,大约会减免到多少?”

姜星火想了想,道:“按照我们清丈田亩的成绩来算,一般情况,应当减免到三成左右吧。”

“三成左右?”

听了这个数字,连姚老太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个成绩,也太吓人了。”

“是呀,我也觉得这个成绩非常不错了。”姚老太的儿子,也就是姚广孝的侄子姚继附和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姚继最后在姚广孝病逝前,会被过继为养子,继承荣国公的爵位。

而姜星火此行,无疑是大大地推进了这个进程。

姚老太这时候忽然膝盖一软。

姜星火脸色不禁大变,他连忙扶起,看着姚老太道:“您这是何意?”

“后生,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穷,没有粮食,税收又不高,所以这几年我们都是靠着积蓄勉强度过。”

姚老太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接着道:“这个税收,是朝廷的,我不能擅自动,但是这个收成,也是我们自愿交给朝廷的。”

老人的话语有些凌乱,但大概意思,姜星火还是听懂了。

谈话的最后,姚老太交给了姜星火几双鞋垫。

“后生,给你的;还有,给他的。”

看着老人的背影,姜星火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垫,忽然放到了胸口,感觉挺暖和。

(本章完)

第543章 场区

随着梅雨季节的临近尾声,江南四府的清田工作也进行到了如火如荼的阶段。

穿着蓑衣斗笠的税卒们,挨家挨户地核实信息,鼓励百姓大胆检举士绅的“投靠”问题。

姜星火也去了趟常州府,汇合渡江回来的李景隆之后,打算在常州知府张玉鳞的陪同下巡视一圈常州府,继而掉头向南途经松江府的工场区再去往浙江。

青萍泊。

这个由白鹤溪支流灌注成的水泊,在常州府内并不起眼,而相比于旁边繁华的吕城镇和奔牛镇,青萍泊周围的这几个小村子,更是什么都不是,既没有通衢大道经过,也没有大运河的余泽。

但姜星火偏偏选择了这里。

原因也很简单,这里是他当年出京,第一次命人举行公审,杀了樊家恶霸的地方。

物是人非,彼时荒凉破败的村子,这时候已经颇具人气了。

姜星火站在樊家门口的石狮子前,抬起双臂,望着远处的天空,轻轻叹息了一声。

有的时候,回顾过去的事情,真的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国师大人。”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姜星火转过头,看到一名少年从村中跑了出来,正兴奋地挥动双臂喊着自己,而在他的身后,则有一名妇人含笑看着他。

姜星火示意王斌等人不用太过戒备,随后走了出来,一把抱住少年,把他举了起来,转了一圈。

也不是姜星火不想多转几圈,主要是少年重量不轻,再转两圈姜星火怕闪到腰。

“长大了,一窜一变样啊。”

姜星火放下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那当然了!”

少年一脸兴奋,他确实是长高了,身形也健壮了许多,看上去和以前那种稚嫩孩童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年正是当年被樊家恶霸当做替死鬼的李六七的儿子,那时青萍泊之事,便是由他家而起,如今一晃两年多过去了,小孩也长成了少年。

姜星火其实对他们如今已经并无太多印象了,但看到少年那一脸兴奋的样子,心中还是涌上一股暖意,不由笑着说道:“怎么样,你们一家人过的还好吗?”

刘婶这时候走上前来,点头说道:“托了国师大人的福,我一家人日子过得可好了呢。”

姜星火仔细打量了一番两人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鞋,普通的棉麻衣裳,因为棉纺织品的普及,比之前算是改善了些,而鞋还是草鞋。

这样看来,所谓“过得可好了”,想必也只是跟过去的自己相比。

姜星火摆了摆手,说道:“大家伙的生活还不算宽裕,这句话我可担不起。”

雨后的微风拂过他的青衫,远处青萍泊的芦苇随之荡漾。

刘婶急忙摇头,说道:“哪能呢,当初若非国师大人出手相助,只怕现在我们一家子早都活不下去了。”

“都是应该做的。”

姜星火笑了笑,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而问道:“家里孩子上私塾了吗?”

“上了,不求以后能考上当官,总归识点字也是好的。”

“那就好。”

刘婶拉过儿子,说道:“国师大人既然来了,那就来我家吃顿饭吧,准备一桌菜,算是谢恩宴。”

“好。”

姜星火没矫情,欣然同意了,毕竟人家听说自己来了,肯定用心准备了,若是不去反而浪费了人家的心意。

他转身对王斌道:“给这些兄弟都安排好饭,多给村民些饭钱。”

王斌点点头,不用啃随身带的干粮,那自然是极好的。

青萍泊这里有水,肯定就有鱼,也不需要村民费多少劲,整点鱼汤,薅点野菜,泡着馍馍吃都有滋有味的。

而刘婶这边,姜星火怕把人家吃破产,所以只拉着常州知府张玉鳞一起去,跟着刘婶来到她家堂屋。

“国师,您先坐,我这就去厨房再弄一下。”

在院子里,刘婶说完,急匆匆地跑去了堂屋后面。

姜星火从外面环视左右,发现这里除了一桌子准备好的丰盛的饭菜之外,就只剩下屋里有个人正低眉顺眼地擦拭着桌椅,看样子是在打扫卫生。

这时候那人起身,姜星火只觉得是一个熟悉的汉子,他迎了上来,笑呵呵地问道:“国师大人,今儿听说您来咱们乡下了.”

姜星火打量了一下他,想说的话语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怪异。

“你们,该不会.该不会是”

这汉子正是那日喝了断头粥,带着兄弟们打算拼命的“一只虎”。

不过如今穿着衣裳,头上裹着头巾,一副老实巴交的渔民打扮,倒也没了往昔凶悍的架势。

刘婶和“一只虎”对此倒是很淡定,这年头战乱频仍,百姓日子过得也不好,妻离子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相熟的人搭伙过日子很正常,更何况刘婶还拉扯着孩子,要是家里头没个男人,更难过日子。

“跟着修坝修了一年,临走前给了路费和一些工钱,就回来了。”

他主动解释了起来,当初姜星火没有重罚他们,而是先在常州府押了一段时间,随后扔去修坝了,虽然也是重体力劳动,但比充军砍头可好多了,而且修坝的劳工吃的管够。

姜星火又打量了他两眼,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说道:“你那些兄弟们呢?现在没做违法乱纪的勾当吧?”

“哪能呢!”

男人的眼中满是惶恐,他知道姜星火杀人的威势,这么久不见,这种威势仍然如旧,让他心惊肉跳,而且若不是姜星火伸出援手,救了他一条性命,只怕他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他只觉得姜星火看起来确实和蔼,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更何况,常州府的父母官就陪坐在旁边呢。

“武进城现在比以前还繁华,不愿意在青萍泊打鱼的,就在那边码头做力夫,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锅里闷的两个菜也端上来了,姜星火一边吃一边问道:“有种田的嘛?”

“有的,我就一边打鱼一边种四亩田。”

“这边清田做的怎么样?”

一只虎小心地斟酌着话语,回答道:“这边穷,没什么地主了,所以也没有官府文报上说的那些投靠的事情,清田大家都挺配合的,若是有些纠纷,也都能协商解决,实在是解决不了的,就以官府那边清丈的结果为主。”

“有不服的嘛?”

“有肯定有.怎么清丈都有不服的,村里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姜星火点点头,这是实话,农人确实质朴,但有些恩怨,也确实同样存在。

为什么几千年来,直到最后才出了个“三尺巷”的佳话?或者说,为什么“三尺巷”能成为佳话?

在既定资源极少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是不愿意舍弃自己的丝毫利益的。

这种现状,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因为无论是一块砖还是一寸地,那都是关乎到当事人切身利益的。

就像是那个笑话一样,“我真的有一头牛”。

“下乡参与清丈的胥吏差役手脚干净吗?”

“那倒是挺干净的。”

旁边心不在焉地夹着菜的张玉鳞闻言,这才算是心头松了口气。

“国师放心,咱们常州府的妖风邪气,早就扭转过来了,江南四府里,在清田这件事情上的积极和守律,不说第一,那也绝对是排前面的。”

“那就好。”

常州府,确实之前被姜星火宰了一批官,算是宰怕了,再加上张玉鳞也算是用心,因此这次清田行动,苏州府还有人敢玩“缩弓”,但常州府下面的这些胥吏敢动手脚的却寥寥无几。

一顿饭吃完,已是中午,刘婶收拾碗筷,姜星火等人不便再打扰,告辞离去。

看着姜星火离去的背影,刘婶拍了拍自家孩子的肩膀,说:“伱可要好好读书,以后像国师这样当大官,造福百姓。”

岂料孩子却摇了摇头,只说道:“我可当不了。”

“国师多威风啊,还是大善人,大英雄,谁敢惹他,他就敢杀谁。”继父在一旁插嘴。

“种田挺好啊,人人都当官,哪有那么多官当,种好田,累了躺田埂上望天,多好。”

姜星火走在村落尚未完全干涸的土路上,心思飘远,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心态已经逐渐改变,也越来越有些“入世”了,看待这些人的目光也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

在青萍泊给过去的短暂经历画上了一个句号,姜星火巡视了一圈常州府,又砍掉了一串士绅的脑袋后,才顺着太湖西侧南下,回到松江府。

松江府,手工工场区。

这里位于大黄浦的旧址,与上海县城遥遥相望,相隔甚短。

不过与以前一片烂泥地的样子相比,这里可谓是大变样了。

棉纺织场区里,一座座工坊鳞次栉比,纺织女工们将纺好的布一个个挂在固定好的多节杆网上。

工厂内,各式各样的纺织机器运转着,偶尔也有设备被搬运进去。

因为这些纺织机器除了脚踏动力以外,大部分还需要用旁边的黄浦江水流作为动力,因此很多U型河渠被挖进了工场中,作为永不停歇的循环动力。

这时候,姜星火当年炸掉大黄浦的堰塞湖,无疑就成了一个明智之举。

这里虽然绝大部分都是纺织女工,但工人们穿梭在工坊里,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倒也井然有序,这种秩序显然代表着,这里已经形成了相当的组织度。

“哎呀!”

忽然间,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

“怎么回事?”

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女人摔倒在地,她脸色煞白的捂住肚子,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眸里闪烁着恐惧之色。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走了过来问道。

那女人看也没看她,摇了摇头。

但有经验的妇人却看出来:“她她好像要早产了!”

“快点送医!”旁边的纺织女工急忙叫道。

很快,就有人去抬简易担架了。

几个相熟的纺织女工将女人抱起,放上担架,向着工坊外面跑去。

工坊里面,人们纷纷议论起来,无非是些闲话。

这点是避免不了的,正如村口大妈们的秘密情报站。

“怎么会这么巧?”

“不知道啊!”

“不过看她的样子挺痛。”有人说道。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路上驶来,停靠在了路边,随即,一个随行的女人连忙喊道。

“放马车上!”

“唐场长,您在真是太好了!”

几名女工抬着担架,快步朝着这边冲去。

“等等!”

几个前来参观的外国人这时候一脸懵,唐音却二话不说,把这几个人都赶下了马车。

“人命关天,等什么等。”

“快点下来,别把人撞到了!”

当马车一骑绝尘离去,驶向工场区内的医院的时候,几个外国人还处于完全懵逼的状态。

日本国的泰子内亲王,也就是雪舞樱,这时候倒是不太好说话,因为她作为女人,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吕宋国的吕恭倒是想说话,但他汉语水平本来就不行,这时候一着急,更说不出来了,连句子都组织不完整,怕是一出口就是“阿巴阿巴”。

还是小胡体面人,胡汉苍这时候冷静地问道:“唐场长,这女工是不是早产了?”

唐音白了他一眼,终止了后面的谈话。

手工工场里都是女工,这种事情,都是免不了的。

不过跟生孩子这种小概率事件相比,其实困扰女工的,更多的是月事。

一旦来月事,有的时候不那么疼痛,还能忍一忍继续上工,可若是腹痛难忍,那时候真是要了命的疼。

唐音作为女人,非常理解这种痛苦,并且做了不少措施,而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男人,都是不太能理解的,并且视之为污秽,尽力远离。

“先吃饭吧,饿了。”

一点小插曲不足为虑,来自琉球国的贺段志此时诚恳建议道。

李杰点头附议,他来大明快十年了,之所以不想回去,跟不想回岛上吃手抓饭有很大关系。

既然大家都饿了,作为这里东道主的唐音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继续饿着,于是说道。

“诸位远道而来,场区的食堂虽然口味一般,但还是将就吃点吧。”

工场区里各种设施和建筑都很齐全,有点像一个规模很大的小镇,该有的都有。

来到一个分区食堂,因为不算饭点,所以里面也没有往常的人山人海,没多少人在这里吃饭。

唐音带领他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然后递过了菜谱说道:“诸位看看吧,现在人少想吃什么可以单点,菜谱上都有,等过会吃饭的人多了可就单点不了了。”

“嗯,多谢。”

贺段志接过菜单看了一眼,笑了笑:“这里的菜价不便宜吧?”

“单点都是大盘装的一份。”

唐音没有解释便宜不便宜的问题,想要便宜那去排队吃每日随机套餐就好了,既然来单点了,那肯定就不便宜,而且这东西都是相对的,这里做的菜味道可能一般,但盐、油都干净,菜肉也新鲜,分量大,就是给体力劳动者吃的,跟江南人家自己做的小份清淡菜肴肯定不能比。

唐音起身,拿着托盘亲自给他们盛了些饮料。

说是饮料,其实跟现代食堂里的免费汤性质差不多。

为了更好的提高生产效率,同时也是帮助女工们缓解痛苦,唐场长贴心地在食堂准备了免费的姜枣热饮,这玩意就是一大桶水里撒上一小把姜和一大把剖开的枣,同时加点其他补气血的中药,成本对于家大业大的工场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却能有效地帮助女工。

当然了,至于红糖桂圆之类的嘛,那是没有的,想要放自己去食品铺子里买,都有小袋装。

除此以外,食品铺子里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好吃小零嘴,但都不算便宜,衣服店也是同理。

显然,就是工场吃工场花的意思,因为女工们的工酬,放在整个江南来看,都算是偏高的,所以自然需要一些小手段在生活上面回笼一些,免得女工频繁地辞职。

想要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当然需要自己出钱,不过这些东西都不是强迫的,如果不想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那么工场区里,同样也有标准供应的食品套餐和免费的饮料,还有配套发放的工装,完全取决于自己。

根据唐音得到的调查统计,一般来讲,年轻的小姑娘会在这些上面花的多一些,而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工,尤其是有家庭的,则会更加节省,把每个月的工酬攒起来寄给家里。

“那就来个酸辣藕片吧。”

郑和下西洋,还没航行到能带回来土豆炒土豆丝的地方,但在江南,尤其是工场区的食堂里,藕这种食物,最近一直是主流。

唐音端着饮料回来时,听到胡汉苍如是说道。

给几人分了饮料。

“唐场长,这么贵的菜,我们可消受不起啊!”

贺段志这时候站起来道。

这小子在大明待得时间久了,插科打诨没少学,这时候明显是在开玩笑,毕竟他们都是礼部和国子监派来参观的,属于是宣扬大明强盛宣传任务的一部分,在食堂单点菜吃顿饭算什么。

唐音跟他们见过的那些女人不一样,既没有名门闺秀的含蓄害羞,也没有青楼女子那般大胆奔放,而是难得的事业女人,极有主见,而且应对不怂。

“消受得起的,不过你要是觉得贵,咱们可以换套餐。”

“算了。”

贺段志笑着说道。

贺段志也就是客气一下,哪能真的去吃套餐呢。

气氛还不错,几人开着玩笑聊这天,很快,就有在食堂做工的杂工给端上了几碗饭,又给大家拿来碗筷,不多时菜就上齐了。

跟菜单上的售价能够相匹配的,是菜品的分量。

虽然只有几道菜,但是足足摆满了一桌子。

贺段志这才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哇,真的好香啊!”

一旁的吕恭忍不住赞叹道。

他们这些人从岛国来到大明,别的不说,先不说看看大明这个传奇的国家是如何,光是饮食,就完全被征服了。

这一点,从雪舞樱频繁地挥动筷子,往微微张开的小嘴里送食物也可以看得出来。

什么琉球酋长之子、吕宋王子、日本内亲王说白了,在他们国家压根就没什么好吃的,以至于到了食堂都觉得味道很不错,虽然比不得南京城里大酒楼的菜品丰盛,但是这些家常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胡汉苍吃的体面一些,毕竟是前安南皇帝,跟这些国家相比,与大明接壤的安南,在饮食上还是发达不少的。

“嗯,真的很好吃,这里的饭菜都很有特色呢。”

埋头干饭后,一直没说话的雪舞樱也忍不住说道。

“呵呵.”李杰干笑两声,没有再说话,自己跑去添饭了。

一顿午餐吃完之后,众人继续在这里逛一逛,贺段志看到旁边有一个凉亭,提议道:“要不咱们到凉亭里待会?”

他们是客,主人当然拒绝不了这种合理要求。

吕恭这时候说道:“好啊,反正我也是闲得蛋疼,正好吹吹风,跟你们聊一聊,顺便打探一下大明的风俗习惯。”

众人:“.”

“那个。”

贺段志硬着头皮,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暴起,拉着吕恭道:“咱要是不会说,就别说了。”

唐音笑了笑,招手叫了个随行的人员,一起把凉亭里的桌椅搬了出来。

几个人围坐在石桌前,看着周围的风景开始聊天。

忽然,一片独特的风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是很多洁白的、厚厚的棉布,并且棉布中间,似乎还有什么额外的加工。

这些棉布,像是画卷一样,被展开在一片小竹林旁的空地上,就离着凉亭不远。

“真的好白啊!”

吕恭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咽口水。

“那是当然。”

贺段志说道:“唐场长这里可是大明最顶尖的纺织场,她这里制造出来的东西,那肯定是极品。”

“白如霜雪,真是不一般,想来大明就是把这些高端的白布漂染过后,卖出去赚取利差。”雪舞樱在心底想道,同时看着这些随风飘动的白布,想着说是能裁成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应该也是极美的。

“这次能够来大明,真的是荣幸之至啊!”

胡汉苍也不失时机地感慨说道。

胡汉苍很清楚,护送他们的锦衣卫里面,那个叫赵海川的锦衣卫头子,据说就是国师的心腹,这些话语,或许可以间接传达到国师的耳朵里,有助于帮助他们一家,在大明更好地生存下去。

李杰说道:“咱们的琉球上,就造不出来这么好的布。”

说完,李杰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问道:“对了,唐场长,这布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人也鬼精,他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唐音和姜星火好像关系不错,经常有书信来往,这时候他想套套近乎,捧个哏。

但唐音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言之事,沉默了片刻,才反问道:“你们真想知道?”

“当然了。”

贺段志连忙表示道:“我们也不懂纺织,这些白布,我们也不认识。”

胡汉苍这时候却开口道:“唐场长,我也很想知道,其他地方是否有类似的布匹,这些需要特定的环境,还是在哪里都可以生产?”

雪舞樱也点头说道:“是啊,这个问题我刚刚也想过,还请唐音姊姊告诉我们吧。”

唐音摇摇头说道:“你们最好不知道。”

李杰:“那我就更好奇了。”

雪舞樱也说道:“是啊,唐音姊姊,你就告诉我们呗。”

“.”

唐音开口说道:“这是给女工准备的月事棉布。”

工场里的女工数以万计,又普遍年龄不算大,年老的没有劳动能力或者劳动能力弱,也干不了纺织行业,所以生理问题自然是唐音这位主管需要面对的问题,逃避不是办法,只能让事情更糟糕,毕竟一个小问题,当乘以数万倍后,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为此,唐音除了在各个分区食堂发放免费的姜枣水外,还利用纺织工场的优势,制作了大量的月事棉布。

或许对于此时的大明,这件事情引起不了舆论的丝毫波澜,但其影响力余波,确实极为深远的。

在这时候的大明,民间的女子若是来了月事,是没有这些东西的,普遍采用的做法,是用干净的布做一个小布袋,每次月事来的时候就装入干净的草木灰,因为草木灰它有吸血吸水的作用,等月事走完了以后,再把小布袋清洗干净放起来,下次月事来的时候这样照旧使用。

这种办法无疑是很落后的,而且不卫生,容易滋生各种卫生问题。

但由于古代社会对此普遍不重视,甚至羞于启齿,所以一直以来,也就这么凑合了。

而这种草木灰袋子还算好的,至于用草和树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唐音设计和制作的这种月事棉布,则是由一次承担给明军制作止血布的任务时,灵感迸发想出来的。

今年因为南京周围的二十几万明军要北上,所以手工工场区非常忙碌,提前到去年冬天,就开始制作各种棉甲、棉袄,以及裤、袜、背囊、床铺等用品,其中自然就包括了止血布。

那时候唐音就在想,既然士卒打仗受伤了,这东西能止血,那么一样也可以用来帮助女工。

所以就设计出了这种新产品。

而现在还看不到这个划时代新产品的社会影响,只是为了帮助工场区的女工,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返乡女工们人家关系网的自然扩散,这个新产品,肯定会逐渐成为整个大明流行的东西。

到了那时候,其实工场也就多了一份稳定的盈利来源。

虽然姜星火不让工场区的产品冲击国内的家庭手工业,以庞大的军需和海外市场来满足现有的产能,但这种家庭手工业无法批量制造的新产品,却完全不受影响。

卖的便宜一些也无所谓,薄利多销,反正天下的女人这么多,每个月都得用的。

而就在众人反思自己刚才的夸夸,开始一阵羞耻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给唐音一个消息。

“国师的车队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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