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服从性测试

铅灰色的阴云布满天空,低低地压向地面。

秋雨一阵连着一阵,从早下到晚。

冷风一吹,扑面而来的都是刺骨寒意。

街道上满是污渍。

那是雨水混合着灰烬、血迹,冲刷出的浊流。

城内没几户人家了,如豆的烛火,远远看起来就像鬼火一般。

脚步声响起,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王玄下了马车,轻轻推开门,来到了杂乱的庭院中。

“这座宅子很大,前后三进,主家急着出售,只要万钱。”仆役跟在后面,轻声说道。

王玄没有回话,而是看向远处的连廊。

一位清冷而宁静的女子站在那里,身段婀娜多姿,衣袂飘飘欲仙,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好奇与迷惘,仿佛初入人间的精灵般。

“阿鱼,你在做什么?”王玄问道。

王景风“啊”地一声收回了手,神女的气质瞬间消散于无形。

“大兄,我在看看这到底是雨还是雪。”王景风说道。

王玄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随我进来。”

说罢,迈步走进了中堂。

堂屋内粗粗收拾了一番,但却没几件家什。

地上没铺砖,黑褐色的泥土高一块低一块,案几放在上面,歪歪斜斜。

“大兄为何来这地方?战事结束不过半个月,兵荒马乱的,吓也吓死人。”王景风走进来后,抱怨道。

“我来是有正事的。”王玄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什么正事?”王景风一愣,她以为……

“处明(王舒)从彭城来了。”王玄说道:“马上漕渠都要结冰了,今年的漕运才运了一半。数日前已经有船只启程来昌邑(高平治所),为兄不得来督促一番?这个院子,以后就是度支分院了,要派人留守的。”

“你骗我。”王景风说完,低下了头。

王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今天我见到陈公了。”王景风又道。

“嗯?什么时候?”王玄惊讶道。

“你出门的时候。”

“陈公进来了?”

“陈公自鲁国回返,坐了会,然后就去金乡了。”

“去金乡作甚?”

“听闻是去给银枪军发赏赐。”

“哦。”王玄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道:“陈公为何对你说这些?”

王景风缓缓摇了摇头,显然她也不太清楚,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心情好了起来,有点得意地说道:“陈公见我长得漂亮呗。”

王玄无奈地扶额叹气:“陈公打赢了匈奴,从今往后,什么样的女人不可得?又有谁敢对他说三道四?”

“可是——”王景风有点不服气:“洛阳就是没有比我好看的女人嘛。”

王玄决定不和大妹说这些了。

你越说,她越起劲,而且她真的有得意的资本。不然的话,父亲也不会把大妹作为筹码了——可谁知陈公口味那么重,居然喜欢二妹那种冷冰冰的女人。

想起父亲王衍,王玄的思路又回到了正事上面。

琅琊王司马睿这次的动作很大啊。

周馥已经被剿灭,奔逃回了汝南老家,扬州终于一统,再也不像之前有两个都督说话了。

攻伐寿春之战,处仲(王敦)是名义上的统帅,但仗其实都是手下人打的,他只负责后勤、协调、联络、报功等杂事罢了

战功第一的甘卓(甘宁曾孙),曾经在司马越幕府当过参军,这次出任湘州刺史——原刺史荀眺已为杜弢所执。

平灭周馥后,都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的琅琊王又遣兵北上,攻占下邳,再于彭城败赵固,固率残部北遁。

收取徐州后,琅琊王署祖逖为徐州刺史。

此事是王舒密告于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过王玄已经遣人知会陈公了,或许处明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说起来,王玄现在也体会到一個大家族分仕各个势力的感觉了。

琅琊王氏大部分子弟去了建邺,为琅琊王睿做事。

父亲和他则在洛阳,名为中立,实则暗暗倾向于陈公。

分仕各方的家族成员之间递个消息,算是比较委婉的一种方式了。

但好像陈公不太同意这个人选?

王玄苦思冥想,暗道回去后找父亲商量一下,换个人算了。

徐州这个地方,目前大家都保持着默契。

琅琊王的水师开始撤退,吐出了已经到手的地盘。

陈公也没有染指徐州。

双方都保留着对朝廷的尊重,虽然仅仅只是表面上的尊重。

不过,经此一役,只要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到中原局势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

驿道之上,雨天泥泞不堪。

大战方歇,冷冷清清地也没几个行人。

透过微微雨帘,可以看到与漕渠(菏水)平行的河堤上干枯的树影。

年久失修的河堤残破不堪,断断续续。

驿道边耸立着几株古老的槐树、柳树,粗大扭曲的树干上布满了箭痕。

树梢立着几只乌鸦,大声聒噪着,令远近光秃秃的田野分外凄凉。

长长的车队驶了过来,打头一辆满载着黑乎乎的——头颅?

其实不止这一辆了,后面还有第二辆、第三辆……

乌鸦激动了起来,聒噪得更厉害了。

四野阴风怒号,细雨渐渐变成了雨夹雪。

很快将这些头颅给浸润、覆盖了。

车队偶尔会在某个庄园或坞堡外停一下,小憩一会。

每至此时,车辆上的头颅都会成为众人的围观之物。

经车夫介绍,这些士族、豪强子弟们才明白,原来这是在高平附近斩下的匈奴头颅,一共两千四百余级。

听到这里,众人肃然起敬,同时用畏惧的目光看向那辆宽敞高大的马车。

车是从许昌送来的,连带着大量补给和数千辅兵,接陈公返回。

有懂行的人悄悄说道,那很可能是朝廷赐给开府仪同三司的六乘大车之一,用料考究,做工精美,装饰豪华,处处体现着豪奢与威严。

原来如此!

没有人觉得不合适。毕竟新蔡王司马确都得到了这样的仪礼,陈公又如何不行?

菏泽、高平两战,以骑破骑,大杀匈奴威风。

更有从大河上奇袭东武阳之举,令贼人全线动摇,失去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

这般武功,谁敢废话?

惊叹过后,众人在道旁静静等待,希望能见陈公一面。

豪华大车停下了。

“你下去吧,我不去了。”王景风捏着鼻子,嗔道:“那些头臭死了。”

“臭吗?”邵勋笑了笑。

“你天天和死人打交道,都闻不出来了。”王景风横了他一眼。

“我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对你好?”邵勋问道。

王景风脸一红,低下了头去,不过很快又偷偷笑了,道:“我果然很漂亮吧?”

邵勋:“……”

摇了摇头,下了马车后,黑压压一群人立刻躬身行礼:“陈公。”

邵勋回了一礼,应付几句后,站在路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

“开春之后,朝廷会遣新国相过来,届时有些事需得尔等帮衬。”邵勋突然说道。

“陈公但讲无妨。”众人伱看我我看你,最后推了一人上前,说道。

“考城幕府欲在高平国七县安置三千九百户‘百姓’。”邵勋转过身来,说道:“镇军将军、杨使君会调拨一部分钱粮,尔等再帮衬一点,可有异议?”

众人一时失声。

还好被推出来的人比较机灵,目光从匈奴头颅上一扫而过,立刻说道:“自无异议。”

邵勋点了点头,道:“不错。具体出多少,国相到任后自会与你等分说。”

高平是郡公封国,与他的陈郡是一回事。

首任高平郡公是陈骞,曹魏司徒陈矫之子,大晋开国功臣。

陈骞薨后,又传陈舆、陈植、陈粹三代。

匈奴入侵时,陈粹的封地被攻破,陈家男女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则被匈奴掠走。

国相也死了。

理论上来说,朝廷应该会从陈氏宗族残存之人中,选一人过继给陈粹,嗣位高平郡公。

但邵勋不太想让陈家人继续在高平国作威作福了。

高平七县,上点台面的士族就四个。

高平郡公陈家算一个,金乡有檀氏、郗氏,巨野还有个闾丘氏——司马越当太傅时,闾丘冲曾在幕府任长史,后入朝为官。

此番洛阳被围,闾丘冲有点害怕了,已经辞官不做,打算再奔考城,为司马越的儿子扛活。

至于为何如此,当然是发现河南出了个邵太白。有他在,考城就是比洛阳安全,哪怕镇军将军幕府已经没有好职位了,也要先去占个坑。

邵勋提到的所谓“三千九百户百姓”,其实就是牙门军尚余的三千九百人。

他已经决定,趁着高平被打烂的有利时机,把牙门军整体安置到七县担任府兵,加强对这里的控制。

高平北面有东平国做屏障,并非处于战争一线。敌人一旦入侵,必然先入东平、濮阳、济北三国,能对处于二线的高平起到缓冲的作用,令府兵来得及集结。

高平国相之职,他已经想好了,给赋闲在家的庾敳。

至于高平国的去留,他倾向于直接除国置郡,让庾敳当太守算了。

今日和这帮子本地士人豪强提及钱粮之事,并非真的需要,只是一次服从性测试罢了。

这帮孙子,都是墙头草,谁来都孝敬。

新国相到任,府兵安置完毕后,他们左右逢源的空间就大大缩小了。

说白了,就是要实控。

(本章完)

第388章 势力格局

傍晚,雨雪停了。

一个骑驴的人沿着驿道走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多辆大车、五十名骑士、百余僮仆。

驴蹄踏着泥浆和积水,不慌不忙地走着。

驴背上的人戴着斗笠,头垂在胸前,随着驴子的行走而颠簸着。

他没有加鞭,也懒得拉缰绳,任由驴子自己走,凸出一个肆意潇洒。

他的目光,只在周围荒凉的原野、泥泞的道路、无尽的雨雪上面停留着。

护卫、僮仆们都快冻出毛病了,他却不以为意,甚至想要赋诗一首、抚琴来上一曲。

“哗啦!”驴蹄突然一滑,溅起大摊泥水,把他洁白的袍子都给弄脏了。

此人叹了口气,下令到前方的一处村落内歇息。

护卫们抢先进去。

果然,村落内还有僵卧的尸体,看其装束,应该是匈奴人。

身上没有伤痕,不知道怎么死的,大概是冻饿而死吧。

尸体早就臭了,护卫忍着恶心,将尸体身上的皮裘揭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打算找个机会清洗下,说不定还能用,至不济也可以便宜点卖出去。

其他人开始逐屋搜寻,后来又在一间尚算完好的宅院中找到了三具尸体,身上有很明显的刀剑伤痕,武器、行李乃至马匹都不见了。

草草掩埋尸体,清洗一番后,护卫们将主人一家请了进来。

骑驴男子找了个蒲团坐下。

他坐下后,另一人坐到了他对面。

仆役们找不到干燥的柴禾,于是拆门窗烧水做饭。

“荀公真是果决。”对面之人叹道。

“洪乔,我曾有個当贤臣、匡扶天下的梦……”荀公悠悠说道。

“梦醒了?”洪乔问道。

说话之人姓殷名羡,字洪乔,颍川长平人,成语“付诸洪乔”的主角。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荀畯,济北郡侯,许昌幕府参军。

“若未醒,怎会与你一起之国?”荀畯摇头苦笑。

“看来公有难处。”殷羡说道:“我亦有难处啊。”

“洪乔难在哪里?”荀畯问道。

“从侄女马上就要以陪嫁媵妾的身份入陈公府了。”殷羡说道:“长平殷氏走到哪里,现在都被看作陈公的人,非如此,安得与公一起去济北?”

荀畯哈哈大笑。

济北是他的封国,有五县,在东平以北、泰山以西。

以前他经常待在封地,这两年几乎不去了。原因也很简单,不安全。

这次匈奴入寇,封国上上下下几乎被一扫而空。

若非他当初因为荀显之事匆忙赶回颍川,就此住了下来,这次搞不好难以幸免,就像高平的陈粹一样,男丁多死,妻女沦为匈奴奴隶,惨不可言。

但现在他要之国了,因为陈公“建议”他去,将济北国五县给守好,别再让人随意进进出出,掳掠不休。

事情是有点难的,也让人忧惧不已,但他没办法,只能赴任了。

颍川荀氏有人在朝为官,有人在琅琊王身边当幕僚,自然也有人投靠陈公,他就是其中之一。

长平殷氏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更干脆,一部分人南渡建邺,一部分人投靠陈公。

荀家、殷家都有陪嫁媵妾,一般无二。

荀畯之国后,殷羡当济北相——或者说内史。

两人还得同舟共济,把济北的烂摊子给整饬起来。

“匈奴经此败,一两年内应该不会再来济北了。”荀畯笑容一收,谈起了正事:“而今该担心的是曹嶷。济北、济南毗邻,曹嶷遣兵掳掠的可能极大。”

“不担心石勒、石超么?”殷羡问道。

荀畯沉默了一会,道:“石勒应该只想在河北发展。庾子美走后,他与陈公隔河对峙,井水不犯河水,如此而已。”

汲郡太守庾琛确实有意南撤。

直接原因是今年的禾稼全被匈奴破坏,如今郡中乏粮,很难坚持。

另外,多年围攻之下,他能直接控制的其实也就两三个县了,此番刘粲坐镇河北,又攻拔两县,而今就只剩个郡城。

匈奴新败后,正适合撤退——如果匈奴赢了或没败,反倒走不了了。

听闻陈公在给他谋梁国内史之职,南撤之事已八九不离十。

“菏泽、高平两战后,我觉得刘汉的扩张被生生打断了。”殷羡说道:“陈公与刘粲相争,大打出手,死伤无算,争到最后,其实就是互相划分地盘。”

荀畯微微点头。

今年之后,刘汉与陈公之间当有默契了,大河以北是你的,豫州、兖州是我的,不就是划分地盘?

但划分地盘这种事,不是靠嘴皮子一说就能成的,总得先打一下,打出个双方都能捏着鼻子承认的结果出来。

匈奴南下受挫之后,估计会重点经营河北、关中了。

尤其是关中降而复叛,需得遣兵镇压。

“镇”完后,还得“抚”。长期来看,关中势必会牵制他们的一部分精力。

并州其实就剩一个太原了。

匈奴不是不想打,主要是担心拓跋鲜卑的态度。再加上刘琨几乎没什么威胁,就由得他苟延残喘下去了。

真正重要的可能是河北了。

搞不好,匈奴不会再将河北交给石勒、石超,而是会派本部兵马深入插手,将河北变成刘汉的直属郡县——这都是很难说的事情。

有时候,一两场规模算不得多么惊天动地的战争,突然间就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战略格局。

而身处那个时代的人,当时却不一定能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深远影响。

但当时间过去几十年后,人们猛然发现,这场战争居然有资格上史书,因为它的影响非常深远。

大伾山下破陆逐延、菏泽俘张越、东武阳断粮道、高平败靳准,一连串的战斗,共同构成了永嘉五年晋匈战争的主体。

而今尘埃落定,格局愈发清晰。

作为河南的士族,如果脑子还算清楚,这个时候该进一步加码了。

反正荀畯加码了,让去济北就去济北。

他邀请殷羡一起去济北,殷羡答应了,这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明年正月陈公迎娶庾氏女,场面一定很热闹吧?”仆役给二人端来了温好的酒,殷羡先给荀畯倒了一碗,说道。

“天下瞩目之事也。”荀畯叹道:“庾家那小娘子,懵懵懂懂,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起大妇的地位。”

庾文君到底出身颍川。

荀畯、殷羡都是颍川士人,自然希望陈公与颍川士人更亲密一些。

庾文君是其中最重要的纽带之一,却不知她行不行。

光相夫教子、侍奉翁婆是不够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教她。

而说起这场婚礼本身,其实也是一项政治活动。

执掌权柄者,就没有纯粹的私事。

陈公明白这点,颍川士人明白这点,整个河南的士人也明白这点。

迎娶庾文君之后,整个豫州会加速整合,兖州也会受到更深入的控制。

洛阳朝廷的价值,对陈公而言逐渐降低了。

朝堂上与他合作之人,价值同样会降低。

王夷甫他不着急吗?

“天子最近又有迁都之议,荀公觉得如何?”喝下一碗酒后,殷羡只觉浑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天子能迁都去哪里呢?”荀畯反问道。

殷羡想了想,还真没有。

自从曹孟德玩了一次挟天子以令诸侯后,现在这一招已经不太好使了。

国朝以来,基本谁碰谁死。

邵勋愿意天子去许昌吗?不一定。

因为他就没法当真正的权臣,没有这个基础。

琅琊王睿倒是可以当权臣,但他愿意天子去建邺吗?多半也不愿意。

今上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到了哪里,就一定会弄出事情来,所以没人欢迎他去自己的地盘。

或许荆州的山简、王澄愿意,但那边兵荒马乱的,暂时不宜前去。

再者,天子一旦离开了洛阳,权威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现在他还能下诏令天下方伯选派工匠、女乐、医者入京值役,能安排太守、刺史、都督的职位,能让诸州输送租赋,可一旦离了洛阳,这些却未必有了。

就算有,可能也要大打折扣。

天子被架在洛阳了,就这么简单。

“卫将军梁芬又去南阳平叛了,甫至便小胜一场,王如颓势已显……”

“换你是关西流民,在王如、梁芬中间选一个,谁的名望更大?”

“也是,王如死期不远矣。”

“喝酒。”

荀、殷二人对坐闲饮,气氛酣然,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及至黄昏时分,风雪又大了起来。

就在这场风雪中,邵勋经济阴,已经快到考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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