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十字街三生异常,八尊谙静以待变

“喜报!”

“老大,香姨,喜报!”

远处咣咣的脚步声传来。

人还没到,怕那门被敲坏,梳妆台前香杳杳屈指一引,木门大开。

来人是十字街角东街主管情报的二把手,称作“鹰蛇”,冷眼薄唇的。

他个子挺高,身材本是瘦削,后面跟着大哥,练得很是不错。

“鹰蛇?”

香姨抬眸瞥去。

她记忆中鹰蛇算是挺寡淡一人,平日里情绪基本不怎么起伏。

搞情报的,哪里能一惊一乍?

但今日他的表现,着实有些出人意料,是因为太久没见面了?

也不久吧,距离出死浮屠之城,不过数月时间。

“何事?”

香姨手握铜镜,恬声问着。

自神亦魂意于神之遗迹归来,她便以这“金童镜”为身,让神亦稍作寄托。

但苦寻多时,迄今她还没法找出能快速修复神亦肉身的办法,怕不是又得去麻烦徐小受才行!

“见过香姨。”

门口处,着一紫衣黑袍的鹰蛇,但见香姨愁眉苦脸,满腔沸腾的情绪一下冷却。

他不敢再大惊小怪,在平复完心绪后,却也难掩欢喜的说道:

“受爷战爱苍生,以古战神台作隔,此战为生死战。”

“一刻钟前,前线传来消息,爱苍生战陨,身灵意三道尽逝,只余大道之眼落于受爷之手。”

“随后,古战神台解除,代表战祖意志认可下,胜负已分,生死亦晓。”

香姨本思绪不凝,突然美目一下瞪大,险些都将手中铜镜神亦都给惊掉在地。

她眉眼微敛,很快死死盯着鹰蛇,却不作半声。

“确证过了!”鹰蛇压力大到额角有细汗冒出,却是身挺如枪,以绝对口吻说道:

“我命全部人发动,在半刻钟内验证消息的真实性,还同花草阁那边取得了联系。”

“结果为真!”

十成十的事情,鹰蛇一年里能允出口一件算不错的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这事情的重要性,当下却还敢以百分之一万的语气说道:

“如果苍生大帝残识寄在大道之眼中,还有半分复苏的可能,古战神台绝对不会解除。”

“如果苍生大帝能够超脱古战神台的限制,则他已封祖神,那受爷从一开始就无半分胜算。”

“此二者,彼此相悖,因而并不成立。”

“这也是属下一刻钟前得到情报,一刻钟后才来禀报的根本原因。”

鹰蛇斩钉截铁道:“爱苍生,死了!”

爱狗,死了?

香姨陡然恍惚了一下。

她甚至以为这是在做梦,还伸手掐了自己小臂一下。

“疼……”

是真的!

鹰蛇不至于拿这些情报跟自己开玩笑。

徐小受跟爱苍生打,她知道,只是从一开始便不认为此战能有结局。

因而这过程中有也只是探听、观望几下,香姨对结局并不放在心上。

古战神台而已!

爱苍生敢拿出来,应该就有能力去解!

“为什么?”

对于此问,鹰蛇早有准备,双手奉上一枚玉简,郑重说道:

“前因后果,以及传道镜画面的全部影像资料,都在里面。”

“简而言之,道殿主出手了,祟阴也干预了古战神台里的战斗,受爷更不敢留手。”

香姨接过玉简,灵念一扫,快速看完全程,陷入了沉思。

道穹苍、祟阴……

这俩勾结到了一块去,那不就证明,早在神之遗迹的时候,他们就……

“神亦!”

香姨立马翻来铜镜,问道:

“神之遗迹时,你说你一直寄在曹二柱身上,可曾见有骚包老道同祟阴单独相处的时间?”

“祟阴绝不可能轻信于人,徐小受更不会轻易对骚包老道放下戒心,他们俩有过长时间的单独接触?”

铜镜沉吟的时间不长,神亦平静的声音传出:“有。”

“何时?”

“祟阴夺舍饶妄则,独战道穹苍,而徐小受带着曹二柱逃离空间碎流之时。”

神之遗迹的过程,香姨没亲身经历过,却也大致从神亦口中听得了全程,当即反应过来是何时:

“八尊谙出现之前?”

“正是。”

鹰蛇听着二人老大、大嫂对话,静静恭候着,不敢不耐烦。

他知晓自己只是二把手,神亦老大更是只负责绝对战力部分。

实际上真正统帅整个十字街角东街的,还属神亦老大背后的这个女人。

自己得到了情报,老大得到了情报,可能得出的结论大差不差——老大并不像外人所想的那般愚蠢!

但情报落入香姨耳中,她能考虑到的,一般会更多。

“骚包老道不会这么简单认输的……”

香姨眉头紧蹙,轻声自喃,很快又坚决出声,“不!应该说他从没输过!”

道殿主没输?

鹰蛇心头发笑。

道殿主在此战中都被受爷玩坏了,属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本可以拥有一个好朋友爱苍生,再不济另找时机去配合祟阴,交上这一位祖神朋友。

在受爷手下,他二者尽失,连受爷的友谊都玩没了,最后只能灰溜溜走人。

这不算输?

这算什么!

香姨显然有自己的理解:“骚包老道从不只走一条路,明面上一计,暗地里还有一计,兴许都不止一计……”

“你的意思,他还有别的打算?”铜镜里神亦出声,“什么打算?”

香姨徐徐摇头,这如何知?

她看向鹰蛇:“五域除了徐爱一战,还有何事重要,或是看上去较为蹊跷的,一并呈来。”

说到这,香姨突尔一顿,伸手制止了鹰蛇欲言,自己低眉陷入了沉思。

善思者善省!

对付道穹苍,香杳杳不敢说全盘摸透,总归更是能提十二分心神去提防。

每出一言,或在言前,或在言后,她总会反省自己。

而方才话一出口,香姨一自省,便知晓哪里有问题了。

连自己的思维惯性里,在意的都是五域各地还有何蹊跷,独独最容易被遗漏的脚下此地,毫无考虑!

抬眼望去,香姨问道:“十字街角,最近可有异常?”

鹰蛇一愣,思量片刻,徐徐摇头:

“前几日中央广场杀戮场的正常异动,您也知道。”

“现今不过是又有人想觊觎北街之主的位置罢了,也无关紧要……”

北街之主?

夜枭之后,这位子一月换人三五次都很正常,属实不重要。

但无有异常……

这很合理!

道穹苍若出手,如何会给人看出不合理的地方?

就算能看出的,也不是鹰蛇和自己这等人,该是他同级别的对手。

香姨很快想到了什么,问向铜镜道:“你再找找看……塔的位置,说不定道穹苍出手,你能看见了。”

“呵,找三十年了。”铜镜内传来一道轻笑声,“他不让,道穹苍都找不到。”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香姨陡然瞳孔放大,联想到了初回死浮屠之城不久,十字街角的“正常异动”。

十字街角经常会发生异动。

或是地震,或是雷鸣,或是杀气汇聚、煞风成灾,触之者容易走火入魔。

这本没什么,隔三差五,十字街角会来上那么一次,不然也对不住死浮屠之城这最凶杀之地的名头了。

可不正常的地方在于……香姨细细一算,前几日正常异动的时间,似乎便是外界天梯熔断,无袖入佛的时间!

“有怨,外出了?”

“或者说他的力量如果有所泄露,那十字街角这边……”

在这之前,自己毫无察觉,甚至都没想过要往这个方向去细细思考。

今下一思,细思极恐!

香姨背脊一凉,刚想催促神亦好好认真找上一番,突然手中铜镜传来了一道惊愕的声音:

“咦?”

这声放在此时,可比天塌了还要惊悚,香姨忍不住道:“你看到了什么?”

“倒佛塔?”神亦迟疑。

“什么?你找到了?”

“……嗯。”

当神亦变得肯定,香姨脑袋也跟着一片空白,不多时,脑海中那些个纷乱思绪,极速沸腾:

“神亦找到了倒佛塔,在他这三十年来,最是虚弱的时候。”

“爱苍生死于徐小受之手,在他自己古战神台的限制之下,从此五域再无护道人。”

“道穹苍不是突然在最后时刻插手,而是于神之遗迹,就开始筹划如今的一切。”

“刚好十字街角有怨之力外泄,熔断天梯,阻隔了五大圣帝世家和圣神大陆两大位面……”

从另一个视角去解读神之遗迹,以及当今五域格局,香姨突然读懂了道穹苍!

这并未让人感到开心,相反更让人感到心悸。

连我都能意识到了?

这是否证明,已经到了不需要瞒天过海的时间点?

香姨抓着铜镜,沉声问道:“你之前说过,有怨是在镇压什么,那是什么?”

“你记不住。”神亦很是直白。

“能了!”香姨好想一巴掌招呼在这呆瓜头上,“天梯熔断,徐小受意之大道也一直在干预!”

“魔祖。”

鹰蛇身子一僵。

这是我能听的吗?

老大不会杀人灭口,大嫂……呃,不好说!

“我先出去?”鹰蛇绷不住了。

“你不用,你最好是道穹苍!”香姨恶狠狠瞪去。

鹰蛇脸都绿了。

我不是道穹苍啊!

大嫂你怎么见个人都怀疑是那骚包老道!

还得是铜镜中的老大能替自己解围,问道:“香儿,你得到了什么?”

香姨扶额,长声一叹:

“魔祖……”

“如果是魔祖,那我明白了。”

“祟阴要入局,只可能同倒佛塔中的,也是存于圣神大陆的这一祖神残意沟通,或者说联盟。”

“魔祖。”神亦认真纠正,“不是祖神残躯、残灵、残意,是魔祖。”

香姨一愣,脸色有些发白:

“那祟阴怕不是要居于下位,或是允诺给了魔祖什么好处?”

“不,之前有怨尚未出塔,祂们有可能都还没正式见面。”

“那么看来,道穹苍就是这二者的中间人了,他打得一手好棋啊!”

香姨面带惊撼,似再悟得了什么:

“有怨不出塔,魔祖、祟阴不见面。”

“那道穹苍完全可以一面以魔祖为用,与祟阴结盟,一面以祟阴诚意,后去沟通魔祖——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所以天梯熔断,里头也有他的影子,或是他算到了有怨快要坚持不住了?”

“那一手缔造了此局,骚包老道,必将是第一个想去沟通魔祖的!”

香姨越说,思路越是清晰,最后惊撼化作惊恐,掩唇低呼:

“道穹苍,就在十字街角!”

鹰蛇一愣,感觉到后脑勺发凉。

道殿主在这里,不会香姨就是他变的吧?

可突然,鹰蛇就看到香姨盯向自己的目光,变成了浓浓的怀疑。

不是啊……

鹰蛇无力解释。

他话都没听懂半句,只听得懂个结论,怎么又成为道穹苍了?

再一次,还得靠铜镜里的神亦老大来解围:“我需要如何做?”

香姨沉默。

神亦已经如此了,连四舍中的舍身都开过了。

刚刚好,他现在状态不需要做什么,静观其变即可。

虽说不知道道穹苍用什么计,所图为何,但只要避开锋芒……

“香儿,我得出手。”

神亦一句,打断了她的思考。

他看不清大局,显然很明白他的枕边人会想什么。

不外乎便是担忧自己的安全,继而会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不参与。

就跟之前屡次旁敲侧击,说索性待在十字街角,共度余生算了一样。

神亦知晓,这不现实。

他所处的高度,不允许他如此天真。

“我不出手,八尊谙、徐小受背后无人。”神亦话音诚恳,“我是大树,他们得有所依靠。”

香姨忿忿甩着手上铜镜,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镜中人清醒:

“你都这样了,你退一步!”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鹰蛇听得瑟瑟发抖,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但不多时,那道平静的、沉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知道的,我不会退。”

香姨无力放下了手中铜镜,置于桌上,垂着手长久无言。

鹰蛇只能这般等着。

从傍晚,到深夜,到凌晨……

日出东方,当窗前洒来晨曦之时,鹰蛇终于见到,香姨动了。

“你不该退……”

“但别人也得进!”

她突然眨了眨眼,似从无边困境中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盯来,好不狰狞:

“八尊谙在干什么?”

“啊?”鹰蛇一愣,八爷在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香姨也不需要回答,自言自语再道:“你给我的玉简中,爱苍生虚祖化,勾曳之眼锚定的八尊谙,在中域?”

“唔……嗯!”鹰蛇迟疑一阵,才重重点头,这有什么关系吗?

“八尊谙为什么还在中域?”

“呃。”

“他全程没出过手?”

“呃?“

鹰蛇全程发愣。

他完全接不上香姨的节奏。

但他不蠢,待得适应过来幡然醒悟时,唇齿微张,面露惊色。

“是啊,徐爱大战,受爷已经不需要八爷的帮忙了,那八爷这趟中域之行……”

“他,在等谁?”

第1774章 第一七七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

第1774章 第一七七〇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苍生大帝,圣陨了!”

风中醉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声音。

大道之眼被剥出,古战神台正常解除,这两种不外乎都指向同一个战斗结果:

受爷胜!

而败者一方,亡!

“可是……”

他是十尊座,叫爱苍生,而不叫香杳杳。

他是三帝,是自封的护道人,也是十人议事团中唯一有担当的大帝。

他强到如果成功开出虚祖化,所有人都一并见证了他预想中的未来——一箭带走天梯上下所有危险份子!

花开妖艳,五域震撼。

峰回路转,花谢匆匆。

在最巅峰的时刻陨落,这中间还出现了道殿主、祟阴的影子。

五域观战者真无法反应过来,究竟这回苍生大帝是真死,还是假亡。

“可好像,没有奇迹了?”

爱苍生圣陨之声响彻五域。

受爷在原地守了半日,各地传道镜前观战者亦等了半日。

所有人都想要等一个奇迹。

到头来,战场波澜偃消,再无狼烟起。

“道殿主没有回来……”

“祟阴邪神也不曾有后手……”

“苍生大帝,更已是形神俱灭!”

传道镜传出了风中醉略带悲怆的声音,画面给到的,却依旧是一袭黑衣的受爷。

他一手托着大道之眼,垂着头,不知还在思索些什么。

藏苦便悬于受爷腰后,不安分的嗡嗡颤颤、扭扭曲曲,和它持剑人此刻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风中醉还在等。

五域世人也还在等。

最后终结所有人幻想的,依旧是镜中画面的受爷。

“结束了……”

受爷像是入定了许久,忽然回过神来,眼睛一眨,便重新有了光。

他转过身,分明知晓这一刻传道镜还锁定着自己,对着五域世人轻笑道:

“我赢了。”

“但爱苍生没有输。”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有些道殿主的味道了。

风中醉想,也许在此刻受爷的眼中,苍生大帝亦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才出此一言。

立足南域,徐小受话至此,亦无多余解释之打算。

此战已终!

虽有些意犹未尽,没能亲身体验虚祖化爱苍生的风采。

可叶公好龙,徐小受遗憾归遗憾,一点都不想去接爱苍生那一记献祭自我的虚祖化。

他知晓,正常状态下,自己大抵接不住。

暴走金身没有被打出来,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至少在祟阴和道穹苍面前,自己还保了一手最强底牌——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强的那种!

哦不,是两手!

“虚祖化,和虚道化,似乎也有些类似?”

“就如大道盘,和大道图,亦只是称呼上有些区别。”

“但该也有不同的点……”

徐小受在战后想了很多。

虽也还没用,非万不得已亦不敢用。

但他大致从在复盘后,摸清楚了自身虚道化的上限。

“虚祖化,是爱苍生启封术种蕴神中,三十多年来积攒的力量。”

“我的虚道化,却是在战时开启,不需要抽汲我的力量,而从天地大道中获得。”

“爱苍生最高可上虚祖,给足我虚道化时间,我或可破开那一层桎梏,企及祖神之境,乃至超越之。”

“但相对应的,可能战后自我就回不来了,毕竟有可能悟到的是负面的力量……”

足足捋了半日,徐小受当然不止在思考战斗。

此战末期,道穹苍诡异的介入,祟阴意外的复出,意图都值得考究。

虽然说,他们的计划都被自己打破。

可徐小受知晓,祟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穹苍更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魔祖……”

联想到花之世界中,祟阴那被自己诈出的一言,徐小受若有所悟。

他远眺中域。

在桂折之巅,于云端之上。

那闭目盘膝的桑老早已入佛,成了有怨佛陀的寄意之躯,形同石化。

可当身灵意三道盘齐开,再细细去探时。

“咚……”

“咚……”

“咚……”

依稀可闻,那缓而疏的心跳之声。

在桑老体内,仍有一股微弱生机在跳动,并渐次茁长。

它涨得很慢。

可坐拥生命道盘,徐小受对生机无比敏感。

他甚至看得出来,这股生机不源于桑老一人,好似还有有怨之力,甚至中间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力量。

“魔祖?”

徐小受不清楚。

当他用生命道盘的视角去分辨那股生机时,在“一”之上,他看见了足足“三”道生命图纹。

他头都大了!

战已终。

爱苍生陨。

徐小受只得短暂喘息之机,便在道穹苍出手过后,看到了在此局之后更大的阴谋。

这,关乎祖神秘辛!

“风雨飘摇啊!”

用一鲸落而万物生,去形容五域未来格局,有失偏颇。

毕竟,爱苍生从不是体型最大的鲸,填不满天梯上下所有狼子野心。

他充其量,只是个自封的护道人。

他也自甘成为一枚棋子。

可护道的防线此刻俨被冲垮,虽说大势所趋,自己更是此战中的主力。

那决堤之水,究竟合汇了几方之力,接下来又将要分奔何方?

看不清。

完全看不清。

某一瞬,眼一花,徐小受感觉自己还能在桑老体内,瞧出来一股从未见过的剑意。

“剑意?”

那跟鬼一样的剑意,在醒神过后,消逝不见,如是幻觉。

徐小受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想。

他得去跟人讨论了。

而在道穹苍与自己背道而驰之后,唯一能给自己答案的,似乎便只剩下一人。

“但在此之前,还有正事要做!”

……

“弓来!”

醒神归来,徐小受收好大道之眼。

其脚下意道盘一展,空间道盘一旋,感知大开,很快他抬手一摄。

炸于南域,坠于谷底,如是失去了灵智般的邪罪弓,直直被抓入掌心。

“呜……”

这享誉天下的九大无上神器之弓,此刻观之望之,所余只剩悲恸。

落于徐小受之手后,明明是大敌当前,它却无有挣扎。

弓随主意!

邪罪弓知晓在最后关头,自己主人爱苍生,对击败他的徐小受是个什么感受。

无有恨意。

自然,邪罪弓也恨不起来。

“你也是个可怜虫。”

徐小受细细端瞧此弓,浑然不受邪罪之力侵袭,以及各般煞气影响。

他不擅弓,更不打算用此弓。

可此弓寄予了邪神之力,前身也为术祖之兵。

他着实不放心任之流落,因为祟阴随时可能籍此复苏,只能暂时收下了。

伸手抚过邪罪弓弓体,在鳞纹肠弦之下,历尽沧桑的时间质感从掌心触摸处传来。

徐小受等了许久,见邪罪弓被自己讥讽之后还无动于衷,显得很是灰心丧气,他只得摇头一笑:

“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这么说吧!”

“在战后,我还见了爱苍生一面,他嘱托了我很多事情。”

邪罪弓弓弦微微一颤,其灵似乎凝回了注意力,悄悄在听。

徐小受看得一乐,再道:

“他嘱托了要我拿古战神台,之后承继使命,保护苍生,我只能说尽量。”

“他嘱托了大道之眼如有可能,风洒南冥,总之不想被有心人得之,加以利用。”

邪罪弓颤动更甚,弓弦嗡嗡作响,其期待、渴望之意,不言而喻。

徐小受一顿之后,伸手再抚弓身,忽而唇角弯起,大肆嘲笑道:

“独独你这陪伴了他半生的邪罪弓,这贵为九大无上神器之一的天下神兵,他没有留下嘱托。”

“半句都没有,提都没提过,从头到尾,他就没有想到过你。”

“你只是一把弓,仅此而已。”

邪罪弓似是愣住了,完全僵硬,徐小受还没停下,还在输出:

“他爱的从不是苍生,你也并没有排在第二位。”

“不论古战神台,还是大道之眼,他话里话外只嘱托了一件事……哦,一个人,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邪罪弓最后一震,像是在拒绝倾听。

“泪小小。”

它于是失去了所有的动静,弓体整个黯淡了下来,再也不复神采。

徐小受不再多言,将这悲惨的玩意扔进杏界,嘱咐四大祖树看好,一边分神观之。

一旦有异,即刻发觉,即刻解决。

祟阴最好是从杏界中复苏,只要祂敢!

毕竟,杏界才是自己的主场,不止四大祖树,如还打不过,随便拉人进来镇压,譬如八尊谙!

“下一步……”

回望南冥,徐小受所眺之方向,却不是该要去堙碎大道之眼的深海,而是南冥近海处的无人沙岸处。

哦不,有一个人。

早在战时,早在许久之前,徐小受便看到了那一道身影。

他犹豫了下,并未犹豫多久。

他第一次主动挣断了传道镜母镜的锁定,一步登天踏出,消失在了南域罪土的天边。

……

“哗!”

海水从踝处没过,流沙挲过足趾,鱼知温忽而娇躯一颤,纤手紧紧攥住了衣纱。

落日余晖从远处洒来,海面一片粼粼金光,鱼知温看不见。

她能听见水声。

她能嗅得气味。

她还能感觉得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正如彼时朱雀金塔上的擦肩而过。

“徐,徐小受?”

鱼知温声音微微颤抖,缓缓转过了身。

徐小受轻轻“呵”了一声,伸手比量了下,较之于白窟初见,她矮了不少。

不!

是自己长高了许多。

她本及鼻高,今只能到自己下颌处了。

改变的不止是身高,更明显的是外在的衣着——以前二者不一样,现在反倒有些类似了。

他是黑衣,她也是黑衣。

他是长发,她也是长发。

唯一徐小受所见不同之处,是鱼知温脸上那面纱不见,取而代之成了遮眼的一捆黑布。

徐小受上前一步,截然问道:

“你眼睛呢?”

鱼知温便似那受惊幼兔,吓得往后一缩,踩着水转过了身去,“遮、遮住了。”

“遮住了,还是不要了。”

“……一样。”

“不一样的。”徐小受上前一步,与她并肩,面向大海,“再也不睁开,还是再也不要了。”

鱼知温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十分平静:“剜掉了。”

其实早有答案。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都要切断。

可壮士断腕尚需决心,鱼知温看着柔柔弱弱一小女子,徐小受想不到能如此果决。

这一斩,斩断的是过往。

“就在那日玉京城,你师父,我师妹,哦,还有泪双行,在你得知真相之后?”

“……嗯。”

徐小受便转作无声了。

他望着落日沉进云海,看着昏黄渐变灰黑,张了张嘴,还是选择闭上。

他不再提及珠玑星瞳之事。

那曾是世界上最为瑰美的一双眼,他亦曾如是认为。

“哗!”

海水再次拍岸,这次卷到了及小腿高,徐小受裤脚都湿了。

他侧目低去,鱼知温还提着裙摆。

她光着脚踩水,似能感受到注视,藏在水面下边的晶莹足趾也无了安全感,此时深深蜷抓着流沙。

抓不住。

徐小受轻笑一声,不再多看,望向远方,大踏步往前,踩得水声哗哗。

“你很匆忙!”

当水声渐行渐远,鱼知温突然扬声喊道:“你从中域,到东域,到南域……你走得很快!”

“我空间奥义。”

“没人追得上!”

“嗯哼,爱苍生都不行,毕竟我空间大道快超道化了。”

“南冥,你也没看一眼!”

“看了。”

徐小受头都不回,追着最后一缕夕阳,脚下踩出空间道盘,锚定的是南冥深海。

后方遥遥之地,再度传来鱼知温的呼喊,一连串的呐喊:

“你很匆忙!”

“看一眼就走?”

“你这么赶,要去做什么?”

徐小受闻声,不由停了下来。

他迟疑了足足好长一阵时间,待得天色大半昏暗,月华初升之时。

他转过了身来,从胸前空间戒指中,掏出了一对大眼珠子:

“爱苍生的遗愿,是将大道之眼葬在南冥,南冥是你老家,你不会介意吧?”

鱼知温似有一愕,脸色一黯,徐徐摇头,并无作声。

她说了好多、好多。

她几乎把毕生的气力,花在了这一刻之上。

这是她白窟面对抉择时错过的机会,桂折圣山剜眼时拾回的勇气,南冥再遇,她不想再留遗憾。

但是,果然……

说好的古剑修一往无前呢,徐小受怎的如此拧巴,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是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来吗?

第一剑仙,不过如此。

“你蠢。”

鱼知温无声嘀咕着,默默回身,走向了小星星,与徐小受背道相离。

风呜呜的吹。

海浪声也拍得很大。

月色下,孑然身影一在南冥海面上,一在沙岸的天机傀儡边,都没动。

不多时,鱼知温自嘲一笑。

纤手一掐,星光熠熠,嗡嗡声响间,丈许高的天机傀儡小星星俯下了腰,垂来了手。

向自己伸手的,只有铁疙瘩。

木疙瘩不会伸手。

又等了一阵,鱼知温长叹摇头,踱步走入小星星掌心,快速将自己封闭进了铁疙瘩中。

“无药可救。”

可正当舱门即将完全合并之时。

海面上,迎着呜呜狂风,响起一声大喊:

“但‘葬眼’这种离谱的事情,我也没试过,你反倒有点经验……”

“要不,跟我一起?”

……

PS:本卷终。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