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太上皇:下狱!!!

第486章 太上皇:……下狱!!!

重华宫

已是晌午时分,乌云笼罩的天穹,隐隐透着一点儿稀疏的日光来,空气中的微风还有些冷,吹在人的脸上,直往脖子里钻。

贾珩与崇平帝再次来到高悬着「体和殿」红漆匾额的大殿,已见着丹陛、廊檐,锦衣校尉与内监,正在拿着苕帚、簸箕,低头扫着瓦砾、沙石,来往匆匆。

这其实也是贾珩随崇平帝一路而来,穿殿过阁,最为常见的一幕。

而体和殿前,一根根红漆梁柱林立的廊檐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几个内监的引领下,向着其他殿宇而去。

“圣上,小心脚下。”贾珩低声说道。

崇平帝“嗯”了一声,也不多言其他。

“儿臣见过父皇。”齐郡王陈澄眼尖,正在与几个兄弟姊妹叙话,远远就见到穿着龙袍,众星拱卫的天子,快行几步,近前行礼。

而后,魏、梁二王、楚王、咸宁公主、南阳公主、端容贵妃、周贵人、吴贵人纷纷过来见礼。

“都起来罢,这都晌午了,你们也用些午膳。”崇平帝淡淡说着,然后在人群中看到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道:“夏守忠,领着他们去端明殿。”

端明殿是重阳宫的主殿,也是用来宴请亲眷、会客的地方,在早期还是隆治帝处置朝政的地方。

齐郡王陈澄却哭道:“父皇,皇祖父身体不安,儿臣寝食难安,如何用得下饭?儿子要为皇祖父斋戒祈福三日。”

贾珩看了一眼白白胖胖,脸上不时横肉跳动的陈澄,许是因为太胖,哭起来呼吸都粗重、断续了几分。

暗道,这一身肥膘,也不知能饿几顿?

不过,虽然其人演技在贾珩看来有些浮夸,只有感情没有技巧,但因为齐郡王从小颇受太上皇喜爱,这般痛哭流涕,众人并不觉得伪饰,反而这感情觉得至孝至诚。

而且,旁观者就吃这套,尤其是吊孝之时,最好是悲恸至心,呕血数口,几乎哀毁骨立,不能自持。

比如,诸葛哭周瑜,祁同伟哭坟,哭到撕心裂肺……

如果亲自抬棺,下葬之时,不用铁锹,而是跪下用手一捧一捧,覆上坟土……嗯,这场景有些熟悉?

不过,太上皇没有驾崩,这些就暂时用不上。

崇平帝面色冷硬,瞥了一眼陈澄,点了点头道:“齐郡王就在外间候着罢。”

魏王和楚王,见此,原本悲戚的脸色,瞬间为之一黑,原本觉得有些过了,这下转眼就得了实惠?

这是什么意思?太子?

不,不!

岂有以郡王之位,而承继太子者乎?

咸宁公主一时间却并没有离去,莹玉清冷的眸光落在贾珩的胳膊上,她方才从母后那里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先生救着父皇,伤了胳膊,倒也不知当紧不当紧。

见自家女儿凝睇含情,怔望某人,端容贵妃颦了颦秀眉,扯了扯咸宁公主的衣袖,柔声道:“咸宁,随母妃回宫罢,别打扰了你皇祖父静养。”

“嗯,母妃。”咸宁公主冰肌玉骨的脸蛋儿上,悄然浮上不易觉察的红晕,轻轻应了一声。

崇平帝余光扫了一眼咸宁公主,冷硬、削立的面容上,神色柔和几分,道:“咸宁,贾卿方才受了伤,你领着他去太医院看看。”

这是崇平帝第三次提到贾珩身上的伤势。

贾珩道:“臣这一点儿小伤,劳圣上惦念着。”

见着这一幕,端容贵妃清绝、姝丽的脸蛋儿微微色变,樱唇抿了抿,芳心中顿时有着几许恼意。

这几天,她隐隐听到一些风声,自家女儿与这贾珩来往过密,非同寻常,她还希望陛下会申斥、教导一番,怎么还能推波助澜?

难道真的不顾忌人家是有妇之夫。

端容贵妃岂会知道崇平帝心头的打算,早已走一步看三步,留下了一步暗棋。

“臣妾告退。”

但怎么也拗不过崇平帝,端容贵妃清冷容颜上,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在几个女官的陪同下,离了体和殿。

这位丽人身姿高挑,因为习练舞蹈,体态轻盈,行走之间更是雍容雅步。

贾珩目送着端容贵妃远去,然后看向咸宁公主陈芷。

崇平帝道:“咸宁,伱带着子钰去看看太医,朕方才让他去,他倒是一直推辞,你帮着我劝劝他。”

咸宁公主闻言,芳心羞喜,清声道:“是,父皇。”

贾珩也不好拒绝,他隐隐体察到天子的“撮合”之意,只是有些奇怪。

他明明已有正妻,天子不是不知,非要暗中撮合,如是立了大功之后,赐婚?

嗯,梨香院可还有一个等着呢。

任凭贾珩机谋百出,也想不出还会有“兼祧”这种操作。

崇平帝再不多言,举步进入殿中。

此刻,体和殿中只有冯太后、宋皇后、晋阳长公主正在吩咐着宫女煮着汤药,照顾着隆治帝。

贾珩却与咸宁公主一时间则留在廊檐下。

“先生,我宫里就有跌打损伤药酒,是以前备用着的。”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贾珩道:“多谢公主关心,其实不当紧。”

对上那一双盈盈如水的明眸,凝了凝眉,说道:“这会儿倒是有些疼了。”

“那先生随我去罢。”咸宁公主说着,然后当先引路,领着贾珩前往漱玉宫。

可是,就在二人至宫殿东南角之处,这时,从大明宫的前殿方向,大明宫内相戴权与几个内监浩浩荡荡过来,步伐匆匆,上了台阶,急声道:“陛下可在宫里,忠顺王爷有紧急之事奏禀。”

贾珩闻听此言,心头一动,脚下步子就不由停了下来。

“先生,怎么了?”

咸宁公主转过秋波流转的明眸,一瞬不移地盯着贾珩,肌骨莹彻的脸上见着讶异之色。

贾珩默然片刻,笑了笑道:“殿下,没什么,走吧。”

他倒是想回去看看,但此时也不好再折回去,只是忠顺王这时能有什么急事呢?

而这番一耽搁的工夫,身姿雍美、气质端丽的倩影,迈过门槛,立身在廊檐下,伊人楚腰卫鬓,艳光动人。

丹唇轻启,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问道:“戴公公,什么事儿?”

晋阳长公主颦了颦柳叶细眉,顾盼生辉的美眸中,满是诧异。

戴权快行几步,低声道:“殿下,大事不好了,恭陵被……震塌了。”

后面的声音,明显念及“兹事体大”,被戴权尽力压低,只有“恭陵”两个字,却随着春风,落在耳力敏锐的贾珩耳中,另他心头一凛。

“恭陵急事……难道因为地震,塌了?”贾珩心头一顿,好似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的,这样一场地震,陵寝玄宫这等山峰中空的建筑,如果用料不合标准,极容易经受不住,轰然倒塌。

事实上,越是陵寝工程,越需要对防震考虑到位,可能不需要防火,反正地宫也没有多少氧气,内里阴暗潮湿,但一定要抗震,故而多用上好木料,防腐、防蛀一个不落。

总之要用心。

而历代官员监造皇陵还有个隐形好处,往往是帝王信重为心腹的表现。

见一旁身形颀立的蟒服少年面色变幻,眸中冷芒闪烁,咸宁公主晶莹玉容微动,幽艳眉眼中爬上思索之色,却听一旁的蟒服少年开口说道:“殿下,倒不用劳烦了。”

咸宁公主:“???”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去了?

贾珩想了想,斟酌着言辞,道:“现在京中地震,想来伤亡不少,我提点五城兵马司,等下还要出宫查问城中伤亡情形,稍晚一些再行寻郎中问诊不迟。”

咸宁公主脸上就有几分讶异,轻声道:“先生,用不了太久时间的。”

而就在这时,晋阳长公主心有所感,月眉之下的明亮星眼,掠过殿前大理石栏杆上的狮形浮雕,定格在咸宁公主的脸上。

以及某个熟悉到灵髓里的背影,秀眉蹙了蹙,美眸眨了眨,高声唤道:“咸宁,你在那边儿做什么?”

咸宁公主被晋阳长公主这一声唤惊了下,徇声望去,见着自家姑姑正以一种幽清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头一跳,竟有些发虚。

她这算不算……趁着姑姑不在,勾搭小姑父?

呀,她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贾珩也转身看向晋阳长公主,对上那双乌珠流盼的明眸,向着晋阳长公主走去,拱手道:“晋阳殿下。”

晋阳长公主声音清越,神色不冷不淡,问道:“听说贾大人受伤了?”

“惭愧,一点皮外伤。”贾珩心头古怪了下,也不知为何,还是喜欢荔儿这幅雍容华美,凛然难侵的样子。

咸宁公主也移步近前,道:“姑母,父皇说让我领着贾先生去太医院看看。”

“嗯,那你们去罢。”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贾珩,然后转眸看向一旁的戴权,道:“戴公公,随本宫进去见皇兄。”

贾珩心头一动,隐约在那一眼中明白了意思,这是不让自己跟着过去。

当然不是,你与咸宁的事情,本宫认可了。

而是,如果他第一时间就冲锋陷阵,在天子跟前儿,就有些痕迹太重,还有个问题,就是他并不知太上皇的性情,话说的深了浅了,把握不住,都有以疏间亲之嫌。

“由荔儿这个亲生女儿,在太上皇跟前儿拱火,比我这个外人就要自然许多。”

贾珩既存此念,一下子理顺所有关节,转念之间,心头又有几分感动和喜悦。

“先生……”咸宁公主贝齿咬了咬樱唇,唤了一声,心头就有些不是滋味。

“殿下,咱们走罢。”贾珩低声说道。

咸宁公主:“……”

这究竟是去不去?还有他和姑姑,是不是打着什么哑谜?

这……

不知为何,念及此处,心底隐隐有些泛酸。

咸宁公主终于点了点头,与贾珩一同前去。

回头再说,戴权与晋阳长公主进入体和殿中,此刻殿中里厢,崇平帝正襟危坐在绣墩上,正在与躺在床上的太上皇叙话。

一旁的宋皇后与宫女一同准备着膳食、汤药。

太上皇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皇者,也不知是不是躺在床榻,有些虚弱,目光在其灰白相间的头发上停留了下,叹道:“皇帝,你也有白头发了。”

崇平帝面色沉静,道:“儿臣已为人父,为人祖父,有着白头发,也属平常,只是父皇上了春秋,还望善加保重龙体。”

宋皇后在一旁看着,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头补了一句,宵衣旰食,如何不累的白发早生?

不过,天子还和太后不同,父子有孝道礼制——子不言父过,哪怕在这是个时候,崇平帝也不好说着一些刻薄、挤兑的话。

不过,冯太后的那几句话,也有可能记载在史书中,崇平十五年,丁巳,京城地动,上皇龙体欠安,皇太后冯氏探望之……

太上皇点了点头,闻着午膳传来的香气,自失一笑道:“朕这会儿倒是饿了一些。”

冯太后道:“陛下先进了汤药,等会儿再用些稀粥。”

太上皇点了点头,他此刻有些四肢乏力,半边儿身子有些麻痹。

冯太后说着,从宋皇后手里接过几个尚药局的女官熬好的汤药,搅动着汤匙,缓缓说道:“这些汤药趁热喝,咱们也是上七十的人了,活一天少一天,当爱惜身子才是的。”

太上皇笑了笑,听着冯太后柔和的话,低头任由冯太后喂了一口汤药。

在这一刻,面色恍惚之间,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年宫里的老人,只剩眼前的婉妃了。

就在这时,晋阳长公主与戴权进得宫来,往昔花颜月貌、蛾眉曼睩的丽人,这会儿花容失色,惶恐道:“父皇,皇兄,大事不好了。”

丽人年近三十,做出小女儿的惶惧模样,如贾珩在,当会欣赏到那一股难言的峭丽和可爱。

戴权“噗通”一声,跪将下来,未语先哭,道:“陛下,忠顺王爷禀告,恭陵被震坍塌了。”

“噗!”

一口汤药喷出。

太上皇一口汤药吐出,落在被子上以及冯太后的胳膊上,倏然色变,顾不得四肢乏力,猛然一手撑起身子,顿时觉得一股晕眩袭来,定了定神,惊怒道:“你说什么?”

崇平帝面色凝重,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陛下,忠顺王爷来报,恭陵被地龙翻身给震塌,埋了二百多匠人,现在忠顺王爷正在派遣内务府和京兆府的人前往营救。”戴权快速说着经过。

隆治帝听完,如遭雷殛,半晌呆若木鸡,嘴巴张大,双目失神。

这是上苍惩罚于他,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对,不对,他退位十余年了,纵有天谴,也与他无关才是啊。

念及此处,苍老眼眸转动,不由直勾勾盯向自家儿子的背影。

崇平帝面色变幻,脸色凝结如冰,心头如电转,思忖着此事的影响。

一旦恭陵被震塌,天下会怎么看他?

失德?

嗯,不对,这震塌的,又不是他的陵寝,这是太上皇的陵寝,失德的不是他!

太上皇前一刻还在御女,如此荒唐,连上苍都看不下去了吗?

在这一刻,崇平帝几乎是下意识,生出一番“猪也是这般想的”的心思。

至于宋皇后雪颜玉容上,神色凝重,心头也震惊难言。

太上皇陵寝被震坍塌,这……会不会是报应?

嗯,夫妻一体同心。

唯有冯太后皱了皱眉,看向太上皇,眸光闪了闪,心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晋阳长公主抿了抿唇,低声喃喃道:“不对啊,这震明明不大,宫殿都没震塌,怎么就……”

这一句话,虽有些轻微,却好似为“猜疑链”渐渐绞杀的殿中,送来一股清新的空气,也瞬间提醒了崇平帝,也将上皇的心思拉了过来。

崇平帝面色微冷,沉声道:“此事定有蹊跷,忠顺王呢?”

世上没有蠢人,一瞬间就想到,如果能将陵寝震塌,太祖的敬陵、太宗的贞陵怎么许多年,也没听震出过什么事。

嗯,当然完工的陵寝,许是更抗震也不一定,而且关中大地的确没有什么大震。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只怕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

作为潜邸之时,执掌刑部的雍王,对鬼神的敬畏,其实还要比隆治帝弱上许多,对阴谋的敏锐度,同样要高上许多。

戴权面色怔了下,躬身拜道:“忠顺王爷在大明宫偏殿等待圣上。”

太上皇也反应过来,面色阴沉如铁,眸中寒光闪烁,沉声道:“让他速速来见我,我要问话!”

在这一刻,不管是隆治帝还是崇平帝都被晋阳长公主一句话,引起了怀疑之心。

如果贾珩在此处叙说,就大为不同,一来显得突兀,二来等崇平帝回过味儿来,或有离间天家亲情,公报私仇之嫌。

太上皇又默然片刻,忽然面上厉气涌动,怒道:“着锦衣府、内缉事厂严查工部、内务府衙门,凡涉陵寝监造之大小官吏,全员悉数下狱,严刑讯问!”

“下狱!!!”

最后又是杀气腾腾地雷霆咆哮,将心头的愤怒一并发泄出去。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太上皇剧烈咳嗽几分,脸颊涨红,一旁满头银发的冯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隐隐现出一丝怜悯和悲哀,拿过手帕擦了擦老头儿的嘴角。

“父皇!”

晋阳长公主与宋皇后面色变了变,关切问道。

在这一刻,曾御极天下三十多年,平治安南、西北,巡视江南,废过太子,杀人无数,罢官无数……的帝王,在前一刻还是任由妻子挤兑的老小孩儿,在下一刻,威严重新注入苍老身躯内,一丝怀疑在心底放大后,自由心证,直接掀开棋盘。

崇平张了张嘴,将担心朝局动荡的念头,迅速掐灭。

因为,他忽然惊觉,这好像是最好的方式!

哪怕不是因贪腐导致,也必须是,要有人负责,齐党首辅因平衡朝局,暂不能换,那恭陵倒塌,就只能是人祸。

只是忠顺王……希望不要涉案其中罢。

他这位皇兄,这些年鞍前马后,还是有很多功劳的。

“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去!”崇平帝面色冰冷,看向戴权,沉喝道。

戴权磕了一个头,心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兴大狱”三个字跳入脑海,连忙道:“奴婢遵旨。”

晋阳长公主在一旁,微微垂下螓首,美眸之中隐有波光一闪而逝。

她太了解她的父皇了,当年疼爱嫡孙,何其慈爱善目,但只因有奸佞之臣,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雷霆一怒,太子说废就废,甚至使得昭圣慈寿皇后郁郁而终,最后因为愧疚还是旁的原因,不与其合葬。

换句话说,将来如果驾崩,冯太后是要和隆治帝合葬恭陵的,而非废太子之母。

现在虽是掉牙的老虎,可虎啸山林的凶煞之气也不减当年。

此刻,忠顺王就在大明宫偏殿的内书房等着,原本倒塌的书架、瓷器依稀可见,内监低头忙碌着。

随着时间流逝,忠顺王面色难看,渐渐坐立不安起来,因为就在刚刚,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天灾震塌,这种说法……好像有待斟酌?

上皇陵寝被震塌,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天子失德,上天警示?

还是上苍对太上皇的惩戒?

“罢了,罢了,不这般说,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我!”忠顺王背后渐渐渗出冷汗,开始在酝酿着等会儿面圣的说辞。

总不能让他承认是他挪用了部分款银?

这绝对不行……

(本章完)

第487章 贾珩:统统拿下!

漱玉宫

这座宫殿坐落在后宫西南角,殿阁楼亭,一应俱全,还有一条蜿蜒石径直通御花园、上林苑,宫殿轩峻不失纤丽。

殿中,梁柱帏幔四及,玉阶清冷明亮,光可鉴人,倒映着两道修长,绮丽(颀立)的人影。

绕过一架屏风,向着里间而行,二人顿住。

轩窗下摆放着几个鹤形宫灯,西南墙壁立着一个紫檀木书架,书架旁的一个青色大瓷瓮中放着一幅幅画轴,书架之前的红木书案,放着笔墨纸砚等物,而就书案左近,摆放着一个三足兽头熏笼,其内烟气袅袅而升。

因是靠着窗扉,日光透窗而来,倒不显昏暗,如果觉得光线太强,也能拉上帏幔,或是以屏风遮掩。

整体而言,殿中布置简约、朴素。

其实,这是贾珩第一次来到咸宁公主的寝宫,目光四顾,转眸看向一旁的咸宁公主,道:“殿下居室简朴,不尚奢华,令人佩服。”

咸宁公主轻笑了下,柔声道:“先生过誉了,这边儿请。”

说着,一边吩咐着女官知夏去取药酒,一边引着贾珩进入书房。

贾珩在书房的小几旁坐下,目光微动,顺手拿起几上的装帧精美的书本,只见封皮上写着三国字样,翻开书本,只见内里装着一枚书签。

这边儿,咸宁公主已挽起衣袖,现出一节如白藕的凝霜皓腕,提起茶壶,在小几上的茶盅上斟茶,随着热气渐渐升腾,氤氲而起的香气充斥室内。

贾珩抬眸看向少女,问道:“殿下,这第二部看完了吗?”

“先生这第二部三国,一经刊版印刷,我就让下面人买了来,这几天连夜读完,现在在看第二遍了。”咸宁公主清冷如玉的莹眸,看着对面的少年,俏声说道。

贾珩笑了笑,道:“终究是话本,消遣之物,倒也不值得时时翻阅。”

咸宁公主笑道:“先生过谦了,我从先生这本书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二人叙话间,知夏领着宫女过来,端着铜盆、毛巾等物,轻声道:“殿下,药酒拿来了。”

“放这儿吧。”咸宁公主吩咐一声,知夏遂将手中一个瓷瓶装好的药酒放在红木小几上。

“这跌打药酒,是太医院的太医择名贵草药熬制,原是我平时所用,常常涂抹于淤青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咸宁公主清声说着,然后将一剪秋瞳投向贾珩,迟疑了下,问道:“先生,可否容我查看伤势?”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闪过一抹古怪,忙道:“殿下,我自己来就好了。”

“先生的伤势在肩头,自己也不好揉捏。”咸宁公主解释了一句道。

贾珩默然片刻,轻声道:“这……就有劳殿下了。”

见着少女已浮起嫣然红晕的脸颊,觉得再拒绝,只怕伤了人心。

再不多言,轻轻去着蟒服,贾珩内里是浅白色的交领袄,一手将里衣褪至肩下,转眸看去,只见肩头上赫然一团淤青,已见着黑紫二色。

咸宁公主并没有随意多看,而是莹莹清眸宛如凝露,忧切地看着肩头,颦眉道:“先生,这……怎么这般严重?”

再想起方才的少年,面色如常,谈笑自若,实是难以想象,身上还有这般严重的伤势。

贾珩道:“砖头砸了一下,应该未伤着骨头。”

咸宁公主低声道:“我给先生涂抹药酒吧。”

说着,洗了一把手,拿过毛巾擦干手,然后扭开瓷瓶,将药酒倒在掌心,然后开始搓着掌心,而后伴随着一股股药草的气味挥发,香气浮动,让人精神一振。

“内里配有香草汁,不然会有些刺鼻。”似乎见贾珩好奇,咸宁公主垂下清眸,解释道。

见涂抹动作倒还专业,贾珩笑了笑道:“殿下手法看着很熟练。”

“以往没少磕磕碰碰,都是我自己来弄,渐渐习惯了一些。”咸宁公主柔声说着,脸颊微热,然后近前,在后面搓着贾珩的肩头,不大一会儿,丝丝凉意袭来,将疼痛驱散。

而纤纤玉手捏着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涂抹了精油,嗯,药酒的玉手十分舒适,而阵阵幽香袭来,漂浮于鼻端,更让人心神摇曳。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一时有些恍惚。

一国公主屈尊降贵,如婢女侍奉于他,这般美人情重,实是有些让人头大。

“先生,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身后少女声音清冷悦耳一如碎玉相碰,只是贾珩仍能依稀听出一些颤抖,显然咸宁公主的心绪并不平静。

贾珩笑了笑道:“殿下,好多了,这会儿似乎不怎么疼了。”

咸宁公主“嗯”了一声,不由眸光低垂,只见那肩头以及胸膛,再之下的……

心头一跳,连忙不敢多看,又拿起药瓶倒在自己掌心,搓了搓手。

如此三番,咸宁公主柔声道:“先生,这药酒效果还是不错的,有个二三日,应好了。”

贾珩穿上中衣,罩好蟒服,抬眸看向咸宁公主,轻声道:“殿下这般礼遇,实是折煞于臣了。”

“先生救父皇于险境,我这个做女儿的,为先生祛除苦痛,也是应该的。”咸宁公主轻声说着,一边儿洗着手,将手中的药酒洗净,撩起水波,似也在心湖中荡起圈圈涟漪,想了想,又叮嘱道:“先生这几天不要再受凉了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看向拧着毛巾,身形窈窕的少女,默然无言,虽方才没有什么旖旎情状,但一个未经人事的天潢贵胄为他涂抹药酒,本身就是最大的旖旎。

咸宁公主洗罢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然后重又落座,清丽容颜上现出恬然笑意,道:“这会儿也到午时了,我让下面人传些膳食来。”

贾珩放下茶盅,迎着少女的目光,笑了笑道:“叨扰殿下了。”

就在两人品茗叙话时,知夏进来禀告道:“殿下,戴公公就在殿外,寻着贾大人。”

贾珩起得身来,道:“殿下,我去外间看看。”

咸宁公主也起得身,心头也有几分诧异,道:“那我随先生一同过去。”

只见殿外一个着大红锦袍、神态不怒自威的内监,一见贾珩,低声道:“贾子钰,出事了?”

贾珩心头微动,面色不变,问道:“公公,出了什么事儿?”

“恭陵坍塌,上皇震怒,圣上口谕,着锦衣府和内缉事厂,将工部、内务府等一干事涉陵寝监造官吏,悉数下狱,严刑讯问。”戴权一进殿中,单刀直入说道。

贾珩心头微动,问道:“可曾让内阁明发上谕?”

戴权苦笑道:“这种大狱,交办我等,哪里有什么明发上谕?对了,此案由你锦衣府主导,内缉事厂在一旁协助,如何?

贾珩并没有即刻应允,而是思量着其中的利害关系,问道:“戴公公刚才说上皇震怒,那这谕旨是两宫的意思?”

戴权脸上还有着心有余悸之色,道:“太上皇龙颜震怒,不知要多少人人头落地。”

在他记忆之中,在隆治年间,甚至崇平初年,都有不少人因兴大狱,牵连诛戮。

贾珩沉吟道:“公公,内缉事厂对这等事,缉捕、讯问之经验丰富,何不主导此案?”

“咱家一个刑余之人,有什么经验?纵然主审此案,也不过是多造冤狱而已,子钰如今执天子剑,又是掌兵勋贵,如今管领锦衣府堂上事,主审此案,一来大义堂皇,二来进退自如。”戴权笑了笑说道。

贾珩眉头紧锁,一时沉吟不语。

主导此案有利有弊,利处是「兴大狱」由他主导,完全能穷追不舍,方便将忠顺王捎带进去,而弊端之处在于,手段如是太过酷烈,可能引起文臣集团的忌惮。

至于戴权为何不愿主事,并不是戴公公人老了,心就软了,而是这个老阉已伺候了天子许多年,也要为自己身后事考虑。

据他所知,戴权在同族当中过继一个儿子,帮着延续戴家香火,现在就居住在南京。

事实上,每一次帝王的兴大狱,都是一次皇权的恣意妄为,当然在皇权大过天的时代,皇权有任性的资格。

尤其,陵寝因为贪腐而被震蹋,这让上皇死了都不得安息?

这是皇权的冒犯,不掉几个脑袋,怎么说得过去?

不然,罚酒三杯?

而且,太上皇还有天子为何不用都察院、刑部?

无非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几乎可以想见,经此一事,锦衣府声势复振,朝堂百官被锦衣府缇骑、诏狱支配的恐惧重新回来。

贾珩思量片刻,道:“在下所领锦衣府愿主导此案,定要为圣上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只有他主导此案,才能将先前拿到的证据完美融入此案中,然后整个环节才能滴水不漏。

“子钰是天下闻名的忠直之臣,而为陛下倚为股肱,由你主导此案,却是再合适不过了。”戴权笑着恭维了一句道。

咸宁公主听着二人叙话,眸光闪了闪,心头担忧渐渐放下。

掌兵勋贵比酷吏还不同,如果是一个没有根基的酷吏,这般得罪文官,定然不得善终,但贾珩不同,检校京营节度副使才是其本职,这次也是奉命为两宫办事。

贾珩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既如此说定,那事不宜迟,子钰和咱家一同拿人,别再走漏风声,让他们销毁了罪证才是。”戴权笑了笑道。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看向咸宁公主,致歉道:“殿下,午饭就先不吃了。”

“先生去忙吧,一路多加小心。”咸宁公主连忙说着,然后从知夏手里接过药酒,道:“这瓶药酒,先生也拿着回去涂抹。”

贾珩道:“多谢殿下厚赠。”

说着,再不迁延,随着戴权出了漱玉宫,立身于廊檐下,抬眸眺望,只见远处昏沉的天穹,乌云蔽日,云层翻滚着,渐渐凝聚,似要下一场大雨来。

……

……

安顺门左近,工部衙门

就在地龙翻动时,工部衙门也曾短暂出现一阵混乱,但随着时间流逝,除却官衙檐脊的瓦片被震落,并未有太大伤亡,人心自是渐渐安定。

刚刚用罢午饭的工部左侍郎潘秉义,端坐在司务厅内,隔着一方小几与工部右侍郎卢承安召见着工部四司的官吏。

除都水、屯田、虞衡四位清吏司郎中、员外郎,营缮清吏司员外郎、料估所司员也在一旁躬身侍立,周围令史、掌固在不远处垂首,听着潘秉义训话。

此刻,恭陵坍塌一事,还未经由内务府以及忠顺王府方面报至工部,故而潘秉义尚不知。

“卢大人,这次地震,京中诸部官衙、墙垣可有震塌?”工部侍郎潘秉义问着一旁的工部侍郎卢承安。

卢承安放下茶盅,面色凝重,说道:“刚刚张主事已经领着人去查看了。”

“等列好各处毁堕名目,让营缮清吏司派匠人尽快修葺,如今正值京察,工部于本部事务也要利落一些。”工部侍郎潘秉义,大然后又续道:“宫苑之内殿阁,如有震塌之殿阁楼宇,也当一并列好名目,尽快修缮。”

说着,看向营缮清吏司的官员,道:“田员外郎?”

“潘大人,这半年的户部银两还未拨付,营缮清吏司缺银缺人。”营缮清吏司员外郎田锡恭,诉苦道。

因为秦业这几日告了假,现在主持事务的两位员外郎。

潘秉义道:“银子已解送至本官这里,只是需待秦郎中过来,会同料估所,将去年官室营造账簿重新检视审核,才行拨付,圣上前日还说,不得因京察而迟延部务,秦郎中告病假几日,也不知好了没有。”

说着,转眸看向另一位员外郎吕戎,道:“吕员外郎过府问问秦业,什么时候过来理事。”

“下官散衙后就去秦府问问。”吕戎心头一凛,急忙道。

就在工部几人计议时,忽地从官衙外,一个书吏满脸惊惶跑进司务厅,上气不接下气道:“潘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的锦衣卫。”

潘侍郎皱了皱眉,疑惑道:“锦衣府的人,这时候来做什么?”

然而还未派人查问,就见从仪门处涌来大批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卫士,包围了工部。

“不能放跑一个!”

阵阵呼喝之声传来,而后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锦衣府北镇抚司的大批卫士围拢了官厅,自仪门列队至廊檐下,持刀警戒。

潘秉义面色微变,霍然起身。

不仅是潘秉义,卢承安以及其他四司官吏,也都齐齐看向进来官厅的着飞鱼服的锦衣千户,两位锦衣百户。

潘秉义定了定神,沉喝道:“这里是工部衙门,不得擅闯,谁让你们进来的!”

为首的锦衣府千户模样的青年,面容阴鸷,冷笑一声,也不多言,向一旁躬身列侯。

顿时,只见列成两队的人墙通道内,两人大步而来。

左边之人身形挺拔,服黑红二色缎面蟒纹官袍,腰扣玉带,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按着宝剑。

右边之人则是着高阶宦官才能穿的大红服饰,面容白净,颌下无须,手持一柄拂尘。

“贾子钰!”潘秉义心头一惊,因朝会时见过,倒不陌生,当看到戴权时,瞳孔不由剧缩成针尖。

这是厂卫齐至!

贾珩进得官厅中,看向惊惧不已的工部众官吏,道:“潘大人,卢大人,恭陵坍塌,本督奉圣谕,工部与内务府相关事涉陵寝一案之大小官吏,悉数下狱,严刑讯问,不得有误!”

潘秉义面色一变,脑袋“轰”地一声,恭陵坍塌?这怎么可能?

卢承安也倒吸一口凉气,这恭陵坍塌?是被地动震塌的?

贾珩面色一冷,道:“来人,拿下二人!”

锦衣府校尉,顿时一拥而上,将潘秉义、卢承安二人按住肩头。

“伱们要做什么,放肆!本官是朝廷命官,三品大员,尔等焉敢放肆?”潘秉义又惊又怒,挣扎着,梗着脖子口中怒喝道。

卢承安也被一众锦衣府卫士按住肩头,面色大变,目光惊恐道:“与我等无关,本官要见圣上,要见赵阁老!”

此刻,工部衙署两旁的抱厦中,工部官吏皆是探出了头,向司务厅瞧着,心头惊惧。

戴权阴笑一声,接话道:“卢大人,圣上这会儿正自怒不可遏,谁也不想见。”

崇平帝的确谁也不想见,内阁得闻重华宫的上皇因恭陵大发雷霆,而崇平帝又动用厂卫拿捕官吏时,惊恐万分。

而后,想要谏言崇平帝收回成命,改以三法司会审,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赵默更是主动请缨,表示严查到底,绝不姑息,然崇平帝都避而不见。

“打了潘、卢二人的官帽!”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

潘秉义和卢承安,头上的乌纱帽被打掉,发髻散乱,一缕头发垂在脸庞上,神态狼狈,面带惶恐。

贾珩也不多言,站在工部条案之前的工地上,披风下的手,按着腰间的天子剑,目光逡巡过一众工部官员,沉声道:“司务厅司务何在?”

“下官……在。”这时,从角落中走出一个中年官吏,额头上渗出冷汗。

“现在本督念到的人都到左边来,你帮着指认,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中年官吏心头一凛,低声应道。

“屯田清吏司郎中郭元正,员外郎曹富年、余从典,料估所掌印司员侯义、节慎库郎中张惟立,员外郎周基……”贾珩拿过一旁锦衣千户递来的名册,一个个念诵着,大约念了二十多个名字,沉声道:“以上员僚何在?”

每一次念出,都仿若让工部四司官员心头咯噔一下。

工部衙门的具体办事机构,主要是四司两库一所。

而具体负责陵寝监造事宜,支取物料的是屯田清吏司,而料估所、节慎库则管领账目核销、工程验收。

至于屯田清吏司下设都吏、准支、柜、杂、匠五科和案房、算房、火房等机构,按着崇平帝的旨意,这些都要拿捕讯问。

经此一事,相当于将两位工部侍郎,以及屯田清吏司下辖官员一网打尽,可以想见,随着讯问党羽,拔出萝卜带出泥,工部四司为之一空,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郭元正,曹富年、余从典等在场司官,都是面色大变,背后渗出冷汗,硬着头皮向左边站立。

“尔等为恭陵主事监造之官,或司估销核计费用,或司支取木料,或司招募工匠,如今恭陵坍塌,禁中震怒,上皇更是为之卧病不起,圣上几怀锥心之痛,尔等为监造官吏,难辞其咎!”贾珩沉声说着,摆了摆手,冷喝道:“统统拿下!”

“呼啦啦……”

锦衣府卫士鱼贯而入,涌入官厅,开始以锁链开始拿捕工部相关官员。

不时传来喊冤喝骂之声,五间房舍的轩敞官厅,噪杂之声不绝于耳。

“将这些人全部带回诏狱!”贾珩吩咐道。

不多时,大批官员连同工部两位侍郎,全部被打落官帽,剪着胳膊,向着工部衙门外的囚车而去,押送至锦衣府诏狱。

而京中六部衙门原本就在皇城根脚下,这一路上车,自吸引了其他部衙的目光,人心惶惶,流言纷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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