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父皇,我不辞职了

黄水滚滚,蓄积在巨大的人工湖里。

河岸边,无数民夫、以及闻讯而来的周围居民,都极为专注地盯着河水的流向。

虽然是初春时节,但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衣服随意地耷拉着。

在民夫的中间,韦待价同样累得汗如雨下,挽起裤腿,官袍随意披着。

他的身边,工部侍郎、刺史等负责官员云集。

所有人都一身的泥巴,紧张地看着盯着滔滔黄河水。

今天,是黄河改道工程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黄河水能否回到故河道,中原人民半年以来的努力是否会白费,朝廷耗费的巨资和计相房遗则掉落的头发是否会打水漂。

就看今日的最后一举了。

身为统筹负责此次改道工程的最高级官员,韦待价咽了口水,郑重地一挥手里的令旗,声音有些干涩地一吼:

“开闸!”

哗啦啦——

奔腾的黄河水终于离开了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汴河和淮河,时隔半年,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河道。

好!

工程成功了!

上至侍郎、下到最普通的民夫,所有人都被一阵强烈的激动填满了胸腔。

黄河,一定要在黄河河道!

“万岁!神皇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不知是谁起的头,岸边山呼海啸,自发地高呼万岁。

半年,仅仅半年!

就将一场百年、乃至千年一遇的大灾,处理得干干净净!

换到一个平庸朝代和君主的手里,这场灾害足以让中原沃土变成千里无人烟的人间地狱。

陛下的英明,怎能不让人民热泪盈眶?

“呼……”韦待价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在春节之前,总算是把这项大事儿给了了。

“能过个好年了……”

老实说,在刚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是麻爪的。

只给半年,怎么能治好桀骜不驯的黄河呢?

而现在,他只想说——

“神皇陛下万岁。”

…………

“咕噜咕噜……噗哈!……阿嚏!”

某位神皇陛下把脑袋从冰水里拔出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是谁在背后念叨我么……李明清清鼻子嘟哝着。

“你啊,怎么还是一副孩子气。”杨太后微笑着给好大儿擦着脸。

神皇陛下一边像团面糊一样,任由母亲用毛巾搓揉着,一边嘟囔道:

“可我还是个孩子呀……”

“洗脸时别说话,小心别把乳牙弄折了。一会便是迎春大典,你想缺颗牙对天下万民下达圣谕吗?”杨太后有点腹黑地轻声道。

神皇陛下想象了一下社死的现场,又想象了一下兴奋的史官们和捧腹的后人们,便从谏如流地闭嘴了。

大明唐州,皇宫。

时间一晃来到了新春佳节。

新年新气象,内侍省忙着张罗新春庆典,在皇宫内外忙得不可开交。

而这其中,李明陛下是最忙的——

被宫里的女眷团团围住,给她们忙着当更衣人偶。

“真是岂有此理!

“朕乃九五至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谁能限制朕的行动!”神皇陛下发出不甘的咆哮。

“别乱动别乱动,哎呀你看龙袍都皱了。”

李明达在李明身边忙上忙下的,一会儿替他披上龙袍、抚平袍子上的褶皱,一会儿帮他戴上皇冠,还不忘抽空吐槽一句:

“你也不希望衣冠不整地出现在全国人民面前吧。”

“哦。”小李乖乖站好。

“怎么感觉阿兕子阿姐你说话越来越像我阿娘……唉疼疼疼!我的头发!我头发要被你扯掉啦!”

李明达用力梳着弟弟的头发,把毛抚平了,替他戴上十二旒冕。

“乖乖戴好帽子,哪有皇帝连一顶皇冠都戴得东倒西歪的,让百姓看了不得笑话。

“这句话不是你一直在说的吗?‘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这是引申义……”李明只敢小声嘟哝,嘴里又被塞了一片红纸。

“呸呸呸!这是啥?”

“哎哎,胭脂纸你怎么吐出来了。”亲生的老姐李令把被他吐出来的红纸捡了起来,顺手习惯性地给了小老弟一个暴栗。

胭脂纸?这不是女人梳妆用的古法口红吗?!

“你们……要对我做什么?!”李明开始剧烈反抗起来。

“阿兕子!”

李令一声令下,李明达立刻从背后控制住陛下乱扑腾的手脚。

“呵呵,小明怪,不会弄疼你的。”两位姐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要,我就不张嘴!别想让我抿一嘴胭脂纸!”李明宁死不屈。

他想起了幼儿园被迫登台表演的恐惧。

李令的笑容更阴险了,从怀中掏出一支管状物。

“这是……口红?!”李明定睛一看,顿时大惊。

是的,在公元七世纪时期,华夏就已经出现了和现代类似的管状口红了。

然而,李明陛下似乎对这项科技进步一点也不感到开心。

呱,朕不要涂口红呀!

“这不是给你涂脂抹粉,这只是为了让皇帝你的气色看起来更好一些。”

杨太后说道。

“这连续几个月,又是救灾、就是打仗的,不但大臣们劳累,皇帝你的面色也憔悴了许多。

“这让臣民和藩国使节看见了,会有负面影响的。”

李明嘟着嘴抱怨着:

“那就取消今年的新春庆典呗!

“唉,真是劳民伤财,花这么多钱搞个仪式,国库都要吃空了,房遗则又要向我哭穷了。”

从好大喜功的神皇陛下嘴里说出“劳民伤财”这四个字,可真是倒反天罡呢……杨太后嘴角微微抽搐,耐着性子道:

“今年是陛下你登基的第一个春节,我大明立朝以来的第一个春节

“在这个以新汰旧、承上启下的时刻,国家需要崭新的开始。”

确实,过去的一年,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太多太多。

立国之战、征倭之战,刚刚胜利结束。

大江、大河的历史性水灾,也飞速得到了控制。

这个国家洗脱了过去一年的战争和灾害,天下确实需要一个崭新的开始。

“而这个开始,只能由陛下你来亲自宣布。重要性不言而喻。

“万民都在翘首以盼聆听圣训,必须要做好每一个细节。”

杨太后柔声劝告道。

她知道好大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实用主义、不注重形式。让他动员开战可以,但一起包饺子就不会了。

然而,国家有时候也是需要仪式感的。

“哦。”

李明觉得杨后说得有道理,这才安静下来,乖乖噘嘴让姐姐们抹口红。

然后,梳妆间的门开了。

在李明一辈子中最社死的时刻,最让他社死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哦豁?”

李世民恰到时机地出现在了门口,看着好大儿正噘着嘴被阿姐涂口红。

李明也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的左右护法——

大哥李承乾和老九李治

很好,死得够透彻。

“走了走了,别打扰皇帝。”

李世民赶忙拉着两位皇兄离开。

“发生了什么呀父皇,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见呀~”李治很有求生欲地大声自言自语。

李承乾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老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有品位……女装前辈似乎是这么说的。

不是啊,是为了补充气色,彰显我大国气象啊,你们听我说……李明在心里呐喊着。

但他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

“嘴唇别乱动,你也不希望抹到鼻子上吧。”李令还在那儿指挥着。

…………

“我不是女装,是因为我太操劳了,所以才需要用胭脂补充一点血色。

“看,看我的眼睛!我现在一点也不奇怪!”

终于,漫长的酷刑结束了。在前往太庙的马车上,李明喋喋不休地向阿爷李世民解释着。

“嗯嗯,是的,我们的神皇陛下今天真是威风无比呢。”李世民应和着。

沉默。

“你要和承乾和李治解释清楚哦!”

“嗯嗯,是的。”

又是沉默。

马车里,新老两位皇帝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理论上,天子车驾只能天子一个人坐,其他人都不行,包括太上皇。

如果皇帝和太上皇拼好车的事儿传出去,我大明就要成为国际社会的笑柄了,老外还以为我大明乘不起车呢。

必须一人一辆。

是李明陛下力排众议,才让双日凌空得以实现。

车子里,李明十分端正地挺直后背。

他穿着几年用不上一次的全套衮冕,脑袋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

不是因为他要保持威严。

而是因为这十二旒冕戴着真不方便。

不但重,稍稍动作大一些那帘子似的旒还会晃啊晃的。

让他不得不梗着脖子端着。

“我以前以为,当了皇帝便是天大地大我最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明无奈地苦笑,打破了沉默。

“没曾想,皇帝才是全天下最受桎梏的那个。

“虽然没有明文的条条框框,但却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一举一动都得考虑后果,连和自己父母共乘一车都不得自由。”

老父亲李世民双眼闪动:

“深有同感,仿佛我等天子就像是巨人,手随便一扫便可让城倒屋塌,不得不小心。”

唉……两位同行交流着干“皇帝”这行的艰辛,不约而同地叹出一口气。

“不过没想到你居然还曾有如此天真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天生神力呢。”李世民半开玩笑半挖苦地问道。

因为那时候我真的还小,还在吹空调看电视呢,哪像现在,就像放过期的牛奶,表面看着纯白,里面一肚子坏水……

李明在心里嘀咕着,并没有回答父亲。

“咳咳,话说回来。”

李世民把话题掰了回来:

“征倭之战,算是结束了么?”

倭国的上层被一网打尽,倭民迁徙到了大陆,倭军战俘则被押上底部漏洞的闷罐船,毫无抵抗、不被发现地送进了海底。

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倭国已经灭亡了。

而作为一个民族、一个文明,他们也即将退出历史舞台。

“大体结束了,就剩下一点收尾。”李明沉静地点点头道。

“倭国中央和各个地方权力机构都被打散了,整个岛也被改造成了庄稼难以生长的盐碱地,平民正在被转运回国。

“短期之内,那块土地应该无法供养大规模人口了。

“接下来,每年定期上岛检查,将遗漏的倭人‘迁徙’,就能保证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倭岛不会又生出什么文明来,对大陆构成威胁。”

统治一块蛮夷之地很难,动辄就是千百年的拉锯,而远在海外的飞地更是不可能。

相比之下,毁掉一个文明就很简单了。

“论斩草除根,我不如你。”

李世民的声音微微颤抖。

对于李明陛下对倭人的处置,国内不是没有意义。

激进派觉得陛下不够激进,保守派则认为陛下太保守了。

屠得还不够啊!

应该把倭人平民,能图图的都图图了!

但李世民知道,把人都杀光只是口嗨而已。

杀怎么杀得完?就算是几万头猪,洒在偌大又地形复杂的倭岛上,也是杀不完的。

只有李明这种釜底抽薪的方法,才能彻底断绝一个文明。

稳,准,狠。

“倭民送上了大陆,战俘则都随船沉进了海底。大河回到了故道,大江流域也恢复了安定。

“天下,太平了。”

李明感慨万千。

“西南的南蛮还没有完全平定,国库已经空虚了。”李世民提醒一声。

“咳咳!”李明剧烈咳嗽起来。

在他为自己挽尊以前,李世民又道:

“治大国如按葫芦,这里按下,那里就起了瓢。

“问题永远都解决不完的,得看大局。”

李明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追问道:“父皇,那么在你看来,我国的大局是什么呢?”

老李不答,只是望向车窗外。

大明的京城,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市民都在忙着采购过年的物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松弛。

新的一年,万物更新。

“国泰民安啊……”李世民脱口而出。

这繁华富足的景象,甚至超越了他的贞观盛世。

考虑到大明刚刚经历了什么样的考验,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你的本事,略胜我一筹。”

李明嘴角一勾,迅速熨平,清清嗓子若无其事道:

“一般一般。”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坏笑道:

“这时候你不闹着辞职了?想当年,你在两仪殿上哇哇大叫着,还光屁股……”

“咳咳咳!好汉不提当年勇……”李明打断了对方挖黑历史的行为。

况且那时候是被你脱裤子打屁股的……他在心里小声吐槽。

“哈哈哈……挖起老底,那咱俩之间可挖的就太多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李世民一笑而过,随即正色道:

“大明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统治她?”

李明望着车窗外的人群,道:

“让这份繁华,尽可能持续下去吧。”

车队徜徉在热闹非凡的京城大街上,在一片对新年的美好祝愿中,缓缓地驶向前方。

(本章完)

第461章 分封天下(最终章)

“陛下!北方大旱,人民在吃草!”

“陛下!南方大涝,人民在喝西北风!”

“陛下!地方豪强士绅拒绝解囊赈灾,而且连税也不交了!”

“不好了陛下!关中豪强造反了!”

“南方中原民变了!”

“突厥背叛我们了!”

“南蛮入侵……”

啊!

李明从睡梦中猛然惊醒,汗水打湿了后背。

原来是梦……他重新躺回床上,依旧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着。

睡吧睡吧,只是个梦而已。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数羊。

当数到第九千五百二十七只的时候。

他又睁开了眼睛。

妈的,这怎么睡得着……

…………

“陛下……”

“哪里造反了?!”

李明虎躯一震。

房玄龄呆愣地看着李明半晌,递过来一份文件。

“呃……是百济,不,百济也没有造反。

“百济国王扶余义慈上表贺岁,同时请陛下定下年号,他好在国内推行。”

一向沉稳的老首相都不禁说话带点结巴。

“哦,是这事儿啊。”

李明松了一口气。

“随他们爱叫什么叫什么。”

“这……”房玄龄有些为难,不动声色地瞟了老同事一眼。

长孙无忌耸耸肩。

显然陛下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当真了可要酿成外交事故的。

“那臣就让百济继续黄帝纪年吧?”

房玄龄小声请示着。

“大明药丸……”李明心不在焉道。

老房愣住了。

怎么回事,咱大明怎么又要完了?

这是我的词儿啊!

“陛下,您……要注意休息啊。”

房玄龄担忧地看着李明的黑眼圈和恍惚的神情。

这是典型的熬夜综合征,老房和同僚们再熟悉不过了。

去年这时候,他们就开始了似乎永无止境的熬夜加班地狱。

只是,到了今年,各级衙门熬夜加班已经成为了过去时。

在处理完倭国和水灾的收尾工作以后,天下是字面意义地太平了——

蛮夷,灭了。土地,分了。粮食,丰收了。基建,在搞了。老百姓的荷包,鼓了。

大明现在是四海升平,国富民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荒地在不断开发,手工工场的生产力也是屡创新高,各项经济指标好得像造假一样,天天大兴土木搞建设,财政仍然能有盈余。

而这繁华的根基,正是李明陛下首创的、自下而上的行政组织。

这一整套精巧的机器,实在是太有效率了。

上下级的信息公开透明,指令传达简洁有效,基层的问题在扩大化以前,就在基层得到了解决。

底子打好了,只要别发生什么“火星撞地球”这样的意外,统治大明这个巨型国家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难。

连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高级打工仔们,都可以偶尔摸个鱼,垂拱而治了。

那么九五至尊,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熬夜呢?

“陛下,您为何对国家的前景忧心忡忡?”长孙无忌也关切地问。

“难道情报口子传来了什么坏消息?”

李明摇头:

“那倒没有。

“只是我在想,没有任何一个盛世是永恒的。

“朝廷这里如果松懈一点,吏治就会烂一大片,朝代就离覆亡不远了。”

听闻此言,长孙无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不敢像刚才那么放松地随意坐着了。

房玄龄微微点头,对陛下能够有居安思危的意识十分高兴。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王朝如人,也有生老病死。

“未来之事我等皆不可逆料。我等能做的,惟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做好眼下的事而已。”

没有被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冲昏头脑,陛下果然有明君之像啊……长孙无忌心中也不免感叹,赶紧问:

“陛下有何进一步的吩咐?”

李明清清嗓子,正色道:

“我要分封天下!”

哦……啊?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

大明王朝到底能存续多久,这话题是怎么跳跃到分封制上的?

本以为神皇陛下要整个大活,结果却是做个大死。

这是担心子孙后代把国家玩崩了,所以索性自己亲手把王朝终结是吧?

“陛下……”

两位首相正要进谏。

可是李明并没有给两个老东西插嘴的机会,立马大手一挥:

“我这就回宫里,把分封的好消息告诉父兄他们仨!”

说完,便屁颠屁颠地跑出了衙门。

俩老头没来得及阻止这臭小子,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这可怎么办?”

长孙无忌迷茫地看向老同事。

房玄龄紧缩的眉头倏然放松了,露出了当年孔颖达的同款释然表情,嘴角露出凄然的笑容:

“呵,呵呵……我要辞职!”

老子不干了!谁爱给那臭小子擦屁股谁干!

…………

“房相,往好处想。陛下哪次馊主……奇思妙想,没有取得意料之外的好结果,解决各种疑难杂症呢?

“是我们站位太低,不能理解陛下的深思熟虑。”

长孙无忌一边给房玄龄扇着扇子,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导着老同事。

房相可不能辞职啊!

离了房相,这个背锅侠就成他自己了啊!

“哼,那你又有没有想过,我们在治国之中碰到的疑难杂症,又有多少本来就是陛下的馊主意直接或间接造成的呢?”

房玄龄的气顺过来了一些,可是脸色仍然很难看,面无表情地冷笑着。

长孙无忌被质问得沉默了。

虽然房玄龄说的气话偏激了些,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比如整个衙门系统最大件的事——财政亏空、国库空虚。

不就是李明陛下自己作死作出来的吗?

“你知道么?陛下不但要大行分封天下

“而且分封自己的子嗣还则罢了,可他还没有子嗣啊!却要分封给太上皇、唐废帝和隐太子……”

房玄龄长出一口浊气,直视长孙无忌。

“这不是自酿乱世是什么?

“就算之后陛下能巧妙地化解这个难题,可这难题本身就不应该存在啊!”

这个道理,长孙无忌也明白。

分封还是集权,这问题在唐朝时不是没有争论过。

当年,李世民陛下还想把老房和长孙两位老哥都分封个世袭王当当,被两人严词谢绝。

大家一致认为,裂土分茅已经退版本,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了。

历经千百年的统一战争,华夏好不容易被捏拢在一起。

可是英明神武的陛下为什么要开历史的倒车呢?

假设一下,大明如果回退版本,回到各自为政的封国时代。

一旦发生去年那样滔天的自然灾害,全国上下能拧起一根绳,万众一心抗洪救灾吗?

不可能的!

只会以邻为壑,让灾害愈演愈烈好吧!

而且这回分封的都是什么虎狼啊!

文武双全的李世民!

内心扭曲的李承乾!

阴湿腹黑的李治!

三位阴谋家同时登场,李明陛下这是唯恐天下不乱么?

“难道……陛下想效仿郑伯克段的故事?”长孙无忌猜测道。

郑波克段,简单地说就是纵容阴谋家的野心,引蛇出洞,从而有理由和借口干掉他们。

这是很阴暗的猜想。

为了干掉自己的父兄,不惜挑起天下大乱什么的。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必要呢?况且以陛下的功绩和威望,他就算真要这么做,又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房玄龄不解。

大唐已经是过去式了,三位“李”在政治上根本不构成对李明陛下的威胁。

陛下只要一个眼神,有的是人愿意当成济。

长孙无忌一拍脑袋:

“不管怎么说,先去找太后!”

…………

“分封天下,分封天下~”

李明哼着轻松的小曲儿,一路溜达到了皇宫。

一进李世民的寝殿,就被一群小孩子哗啦啦包围住了。

“君父!君父!”

小孩儿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围着李明叽叽喳喳地叫着。

小孩儿的后面,皇太妃们正一个个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一见李明来了,顿时手忙脚乱。

“陛……陛下!臣妾参见陛下,请恕臣妾无礼……”

“不必不必,不用行礼。还有,我充其量只是你们的哥哥,不是你们的爹……”

李明苦笑着客气一番,被吵得头皮发炸。

“给你们的君父请安了吗?”

李世民牵着一堆小娃娃的手,悠哉悠哉地从里屋出来相迎了。

不消说,这个死渣男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在下野以后,李渣男焕发第二春,给李明新添了不少弟弟妹妹。

嗯,他也很有乃父之风。

“叫过啦叫过啦!”弟弟妹妹叽叽喳喳的。

而在一众小李之中,李承乾和李治格外尴尬。

他俩每天早上都要来给父皇请安,然后就被陛下给撞见了。

“君……君父。”

两人赤着脸,声若蚊蚋地说道。

李明也尴尬得想找个缝钻进去。

“你俩就别添乱了……”

…………

“哈哈哈,真是稀客。皇帝日理万机,还有空亲自来看他的老父亲。”

回到书房,李世民哈哈大笑着。

自从放飞自我以后,他的话就经常带刺。

李承乾一如既往的目光空虚,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李治则是一如既往的谨小慎微,仿佛头顶挂着一把斧子,随时能剁了他的小脑袋。

李明也对哥仨的状态见怪不怪了,开门见山道:

“我治国碰到了点问题,需要父兄的帮助。”

李世民一挑眉毛,揶揄道:

“没想到神皇陛下也有为难的时候。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李明看了看被自己拉下马的父亲,又看了看被自己推翻的两位哥哥,道:

“我想将全世界分封给你们。”

“噗!”李承乾刚才还在生无可恋,下一秒差点把茶给喷了出来。

李治更是当场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臣不敢从!只愿余生都侍奉在陛下左右!”

求生欲可以说拉满了。

李世民的表情也立刻严肃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天下好不容易归于一统,你又要把它分开?”

李明嘴角一抽: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说着,他展开了屋里的地图。

大明的疆域,如同一头巨熊,把大海、大山、大漠、大林所圈起来的宜居土地占得满满的。

“这是天下吗?”他问。

三人道:“是的。”

李明摇头:

“不,这不是‘整个’天下,这只是大明。”

他指着大明的南边角落:

“比如这里,真腊,就不是大明。但它也是天下的一部分。

“还有这里,葱岭,西域,靺鞨……

“这些都不属于大明,但都是天下的一部分。”

李明正色道。

“而这副地图,就是整个世界吗?

“不是。

“在地图以外,葱岭以西的波斯、天竺,以及靺鞨以北的广大荒原——

“那些地方也是真实存在,而没有被我大明囊括其中的。”

李世民有些回过神来了:

“你的意思是……”

李明嘴角勾勒,重重地点头:

“是的,那些大明以外的土地,就是我这个天子分封给你们的应许之地。”

三人听得呆若木鸡了。

把自己控制之外的土地“慷慨”地封给他人,好一个地图开疆!

不过历史上这样的虚空造牌也不是第一次。

上一个这么干的是周朝。

嗯,合乎周礼。

李世民眉头一皱,皮笑肉不笑道:

“你这是为何?担心我们留在国内挑战你的统治,又不忍心杀害,所以迫不及待地把我们赶出国门?”

李明用力地摇头:

“非也,分封你们是为王朝的长治久安计。

“天下安宁,休养生息,人口就会暴增。

“人多地少,迟早会爆发危机。

“所以。”

李明郑重地对父兄道:

“用华夏的剑,为华夏的犁取得土地吧。

“我会为你们提供军队、资费和一切支持。”

李承乾呵呵一笑:

“你就不怕过个几代人,在外的封国势力强盛起来,盖过了大明本土?

“如同秦、晋一般,反过来灭了周王室?”

李治听得满脑门都是汗珠。

这话是能说的吗?

对此,李明却是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如果我的后人占据华夏核心风水宝地都能被灭了,那也是他们活该,我没有意见。”

接着,他小声又说了一句:

“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大明迟早会被其他王朝取代,乃至于华夏本身,也可能被外来势力压过一头。

“外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所以,我宁可这个势力仍然是大明的后裔,是华夏的子嗣。”

光明磊落,磅礴大气,让李承乾语塞。

李明随即勾勒一个笑容。

“不过,还是那句话。

“如果你们想要重夺中原,那就自己过来拿。”

四人相视一笑。

在这一刻,他们才像真正的父子,真正的兄弟。

就在这父子感人的一刻,太监的声音不适时宜地响起:

“禀告陛下,殿下,太后求见。”

还没等里头的人回答,门就被推开了。

杨太后一脸强撑的笑脸:

“陛下~听说,你想大行分封?”

就在她的身后,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异口同声:

“陛下!不可分封啊,大明要完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九五之尊陛下的身上。

李明嘴角抽搐。

你们,在做什么?

…………

大明南疆。

真腊人正在向大明城池发起又一轮进攻。

这些南蛮势头正盛,趁大明内乱无暇南顾的间隙,大肆侵吞大明岭南道的土地。

虽然他们没有打城市攻坚战的能力,但是凭着天灵盖比箭矢多,占领了城市之间的广大乡间地带和无人区。

大明的城市成了一座座孤岛,难以互相接应。

长此以往,沦陷是迟早的事。

也就在南蛮打着如意算盘,对大明城池发起新一波骚扰的时候。

从北方冲下来一支钢铁金刚,将他们揍得七零八落。

“嗯?我们踩到什么东西了吗?”

李治率领南下的明军,兀自嘀咕着。

“报告殿下,只是真腊土匪而已,已被剿灭。”裴行俭禀告道。

李治被分封的国家叫做“南明”,也就是南方之地,年轻一代的帅才裴行俭担任他的行军总管。

这个南明,可不仅仅包括真腊、林邑等南疆诸国所在的中南半岛和马来半岛。

还包括南海的一大串岛屿,包括吕宋(菲律宾)和爪哇(印尼)等大岛。

不仅如此,再往南航行,还有一座比这些岛屿都要巨大数倍的“大岛”。

“澳宋……陛下说把船往南开,那里会有一座不亚于大陆的巨型岛屿,叫做澳宋。

“澳宋资源之丰饶,不亚于中原。

“可是地图上没有这座岛啊,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该不会是在忽悠吧?”

李治困惑地嘟哝着。

不过,管他呢。

“先在此地扎营,我这就写信回京,请陛下拨下几条海船,好向南搜索那块叫做‘澳宋’的大陆。”

下达完命令,他抹了一大把汗。

南方也忒热了……

…………

真腊南蛮被突如其来的北方虎狼揍得七零八落,狼狈地回到自己的国家。

然后发现,他们的老家也没了。

被另一伙来自北方的虎狼给夷为了平地。

“父亲,这里怎么会有建筑?”李承乾骑在马背上,一扫过去奄奄一息的衰败模样,十分英武。

一上马,他的精神头就起来了。

李世民乘着复古的战车,回答道:

“这里大约是真腊国,或者别的什么南蛮的国都吧。

“无所谓,烧了,此地暂时作为我们西进的中转站。”

李世民和李承乾两人被分封的是“西明”,也就是从吐蕃、天竺到波斯那一带。

只是葱岭不适合大规模行军,所以从中南半岛借道而行。

“父亲,西明的国主,我觉得还是……”

“皇帝封你为国主,那你就好好当着。我只是扶你上马,送你一程而已。”

李世民打断了李承乾退位让贤的想法,呵呵一笑。

“我已经当过国主了,不想再遭第二茬罪了。”

当带头大哥是遭罪么……李承乾在心里嘀咕,望着前行的路。

虽然崎岖坎坷,却给他一种当初在草原奔驰时的开阔感。

他第一次意识到,“天下”是一个很大的概念。

何必局限在一国一地!

…………

就在三位李在南方和西南方热得满头大汗的时候。

大明,之北。

比黑龙江还要北。

李明亲率一直精兵,沿着针叶林带向西方突进。

“陛下,您确定我们还要往这个方向扩张?”

李世绩裹着厚厚的皮袄,但仍然冻得浑身哆嗦,感觉握着马缰绳的手都快冻僵了。

“没错,沿着这些林子往西走,有惊喜。”李明和侯君集同乘一匹马,跟着马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提问:为什么华夏文明向极北的西伯利亚扩张这么困难,可后世的沙俄就能很顺利地一路向东,吃到外东北?

就因为这一片亚寒带针叶林。

这片广袤的森林横跨整片欧亚大陆的北方,就像一条快速通道,为途径此地的人类提供基础的物资补给。

华夏文明要触达这片森林,要经过草原、沙漠、沼泽等多个地形带,而这些地带与华夏的农耕习俗迥异,还诞生了无数个强悍的蛮族。

不过,大明把这些民族都打爆了。

也就是说,华夏历史性地第一次获得了染指亚寒带针叶林这条“快速通道”的机会。

那还不乘着这条滑梯,一直向西滑到欧洲啊!

“可是陛下,您如果外出时间太久,那么国内怎么办?”李世绩仍有不安。

随行的李道宗道:

“国内有太后,有两位首相,有房计相、尉迟大总管、长孙大总管等能官干吏,还有李靖李卫公坐镇军队。

“能出什么问题?”

国内的政治格局很好啊,好就好在不是铁板一块。

太后党、文官集团、小学党,再加上李靖为代表的军功集团……

各方势力可太繁杂了,谁都很厉害,谁都奈何不了谁。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背叛皇权?

更别提那如影随形、让人不寒而栗又互不统属的三个特务机构。

大明内部达成了微妙而牢固的平衡。

“放心,我只是出去打个前哨,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就班师回朝。

“真要开拓‘北明’的疆域,还需要你们几位的勠力同心。”

李明安抚道。

“如果是这样便好。”李世绩半信半疑。

李明笑了:

“李总管,你太拘泥于有形的边界了。

“这个世界,可大得很啊!走,我带你们看看!”

马蹄踏踏,向欧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全文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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