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谁是小人物

狮子山下,郑继之的宴场。

那张原本象征尊崇地位的单人沙发上血迹犹存,被照胆长枪刺出的缺口像一张丑陋的笑脸,无声的迎向刘典。

“舅舅就是在这里被人杀死的?”

刘典毫无顾忌的坐入沙发之中,看向束手站在面前的年轻男人。

郑继之的二子,郑文勇低头轻声说道:“是。”

刘典叹了口气:“舅舅这些年春风得意,到底还是不像原来那么小心谨慎了。在金陵这种地方,哪里会存在什么不透风的墙?什么秘密宴场,分明是自掘的坟墓啊。”

“典哥,求你一定要帮我父亲报仇啊!”

郑文勇神情激动,竟直接在刘典面前跪了下来。

“仇当然要报,但是郑家也不能乱。”刘典平静说道。

郑文勇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片惶恐,低声答道:“典哥,我从没有想过要去夺权。都是我那些兄弟们想要先下手为强,我迫不得已才会反击,我没想杀他们”

郑继之的突然死亡,顿时让整个郑阀内部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他在世之时表现得一副兄恭弟谦的五个儿子根本无暇哀悼,纷纷打出追查真凶的旗号,开始拉拢族内的长辈们为自己站队。

利诱、诬陷、跟踪、暗杀各种骇人听闻的内斗戏码一幕接着一幕上演,足以让外界之人看的瞠目结舌。

短短四天,郑继之的五个儿子已经有三个下去陪他,只剩下受众多郑氏长辈拥护的长子郑武炎和此刻站在刘典面前的次子郑文勇,暂时还没有分出雌雄。

整個郑家已然一副风雨飘摇之势。

“文勇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在拿回你应得的东西。像长子继承这种陈规陋习,早就该被废除了,眼下是非常之时,自然该是能者上位,才能保全整个郑家,所以这郑阀阀主的位置自然该由你来继承。”

“典哥我”

郑文勇满脸惊喜,跪在地上的身体情不自禁往前膝行几步。

“你父亲的户部左侍郎的位置我会支持你来接任。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典哥您放心,我虽然不像父亲那般精明能干,但忠诚却是一脉相承。以前父亲怎么做,今后我就怎么做,郑家永远是您最得力的下属。那些门阀家族谁要是敢有半点不轨的念头,我郑文勇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跪在地上的郑文勇声音洪亮,迫不及待的向刘典表明自己的忠心。

“郑家是我的母族,你是我的兄弟,不是什么下属。维系伱我的也不是什么忠心,而是源于血脉的亲情。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一家人。”

刘典将郑文勇搀扶起来,柔声道:“舅舅生前经常跟我提前,在这些子嗣之中,他最看好的就是你。郑家能够交到你手里,舅舅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父亲!”

郑文勇话音悲怆,泛红的眼眶中有泪光涌动。

“舅舅,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刘典从一片狼藉的几案上拿起一瓶幸存的明酒,两手托着酒瓶,将酒液倾在地上。

郑文勇有学有样,挂满泪痕的脸上,嘴唇微动:“父亲,我一定会好好带领郑家,您安息吧。”

尽管已经尽力压制,但他的声音中依旧透着淡淡的雀跃,被刘典听得清清楚楚。

“尽快去户部报到吧,有了这层身份,你才能名正言顺的接管郑家。”

刘典背过身,低头看着那张沙发上的前后通透的窟窿,眼神晦涩难明。

“我现在就去。典哥你放心,我今天之内就让郑家重新恢复稳定。”

郑文勇迫不及待的应道,快步走了出去。

陷入寂静的宴场中,刘典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心腹下属。

“雷耀哥,你说如果有天我的父亲也被人杀了,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这么开心?”

“不会。”

听到自己主子问出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这个叫雷耀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干净利落的回答道。

刘典饶有兴致问道:“为什么?”

“郑文勇之所以会高兴,是因为郑大人的死,让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您不一样,您想要的东西,不需要任何人赐予。”

“知我懂我者,唯有你雷耀一人啊!”

刘典开怀大笑:“外人都说我们文武两序是水火不容,可在我看来,这些不过都是狭隘的小人言语。敌对的不过只是利益,和序列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反而文武兼备,才是真正的致胜之道。”

“少爷英明。”

雷耀依旧是一副寡言少语的冷淡模样,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都给你说了多少次了,用不着喊什么少爷,你说着别扭,我听着也难受。”

刘典没好气的摆了摆手,说道:“你要是真不知道怎么称呼,直接喊我名字就行,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该有的规矩得有。这是老爷专门吩咐过的。”

话虽如此,但雷耀的语气还是稍微变得柔和了些许。

“老头到底是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又没给你打儒序印信,你怎么这么听他的话?”

刘典上下打量着对方,一脸好奇。

雷耀正色道:“当年如果没有老爷出手相救,我早就死在了洪圣门的追杀下.”

“行了行了,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不过我说句实话啊,老头本来就跟你师父张长风有仇,只是阴差阳错救下了雷哥你。而且他这些年一直把张长风关在刘阀内部没有杀,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刘典挠了挠耳朵,打趣道:“要是我帮你把这个心头之患解决了,你能不能也对我言听计从?”

雷耀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僵硬笑容,并没有接话。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刘典早就习惯了对方这种冷淡的态度,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终于切入正题,问道:“事情查的怎么样?”

“基本上都查清楚了。”

雷耀将梳理好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话语中不止提及了已死的荣麓和韩骧,甚至还有梁火和王旗的名字。

“照这么说,这件事真的跟我大哥无关了?”

刘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从目前调查的情况来看杀人的应该就是李钧,他也有这么做的理由和动机。不过.”雷耀欲言又止。

刘典了然一笑,接过他的话茬说道:“不过这件事要真是跟我大哥没有关系,他怎么可能会不落井下石,反而这么好心帮我稳住局面,甚至主动提供线索,向我示好,对吧?”

“或许是大少爷深明大义,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一致对外。”

“你相信吗?反正我是不会相信。”

刘典摇了摇头,嗤笑道:“从我母亲获准生下我的那天开始,我这位好大哥就开始枕戈待旦,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将我剔骨剐肉。这一次我被人寻仇上门,他要是趁机发难,我反而会安心不少。反倒是像现在这般兄弟齐心,才是让我感觉很不踏实,恐怕到时候他要断的不是外人的金戈,而是我这个亲弟弟的筋骨啊。”

“我会安排人留意大少爷那边的动向。”

刘典点了点头,“刘途是要防备,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现在当务之急确实是要给那些死了人的门阀家族一个交代。”

“那让墨序中院的刘仙州来顶这个黑锅?”

“我大哥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向我示好了,我总不能将他拒之门外吧?顺水推舟的好事,不做白不做。”刘典笑道。

雷耀轻声问道:“那李钧那边?”

“这就要劳烦雷哥你找他谈一谈了,帮我去看看这条过江龙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刘典笑了笑,抬手指着自己的脸:“是不是真铁了心要杀了我这个在倭区事件中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才会罢休。”

雷耀脸色凝重:“他会杀郑大人,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不吃敬酒,那就请他吃罚酒。”

刘典淡然道:“事到万难须放胆,在倭区我是小人物,但在金陵,他才是那个小人物。”

天阙在金陵城内的安全屋位于城西朝天宫西街,从外表看只是一家平平无奇的中医医馆。

招牌上甚至连农序特有的‘稻禾’标志都没有,一看就知道跟‘医术精湛’这几个字沾不上关系。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这家前店后院,名为‘古生堂’的医馆不做义肢手术,不做脏器替换,只治疗一些再浅显不过的跌打损伤,关键是收费还不低,一副富人看不上,穷人不愿坑的嚣张做派。

所以医馆前门可罗雀是常态,今天更是天还没黑,就早早就关了店门。

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铺内,一个男人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赤膊的上身满是利器割开的伤口,猩红的血水不断涌出。

“姚俊,你们师兄弟四人当年欺师灭祖,叛出洪圣门,勾结刘谨勋那条老狗坑害自己师傅张长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本章完)

第529章 杀人就是医病

“你在金陵城吃香喝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师父还被囚禁在刘阀之内,饱受折磨,不见天日?”

沈笠依旧穿着那一身脏兮兮的黑色箭袖武服,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太师椅中,垂眸凝视着姚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沈哥,勾结刘家的人是雷耀,不是我们啊。是他要拿师傅的性命去当投名状,换取刘家帮他完成‘淬武’,从而晋升序三雄主。我们根本不愿意背叛师门,沈哥你相信我,我说的这些千真万确,没有一句话敢骗您啊!”

姚俊口中提到的‘淬武’,就是沈笠曾经给李钧讲述的基因喂食的过程。

在门派武序之中要想破四进三,完成‘淬武’便是先决条件。

“那你的意思,雷耀是为了‘淬武’才背叛师门咯?”

沈笠冷笑道:“可我怎么听说张师傅为人坦荡大气,授徒从不藏私。如果雷耀这个杂碎真有那份潜力晋升雄主,难道张师傅会不帮他?”

“师傅他老人家当然要帮,可师傅他为雷耀评断的淬武时间至少需要十五年,雷耀根本不愿意等这么久。”

“时间长,只能证明是他雷耀的资质差。而且淬武本就是一个水滴石穿的蜕变功夫,这是门派武序内人人皆知的事情,我们自己都无法缩短这个过程,难道儒序门阀就有办法?”

身受重伤的姚俊将一口鲜血强行咽回喉咙,这才缓过一口气,低声说道:“是农序二十四节气药剂造物的‘秋分’。有了这个东西,雷耀就可以加速淬武的过程,从十五年缩短到五年以内。”

“秋分.刘谨勋这個老东西还真他娘的舍得下本钱啊!”

沈笠表情恍然,默了片刻后问道:“既然雷耀能拿到秋分,那你们其他几个师兄弟应该也能捞到不少好处吧?”

“我们根本没有得到任何东西,是雷耀他骗了我们!”

姚俊神色变得有些癫狂,狞声说道:“原本他只是让我们跟他一起威逼师傅退位,答应在成功之后,将门派内所有的武学全部向我们无偿开放,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早就跟刘家在暗中有交易!”

“直到我们逼宫失败,在雷耀的带领下逃亡进金陵,看到刘家布下的天罗地网,才知道这一切原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从一开始,这个王八蛋的目的就不是成为洪圣的掌门,而是将师傅他老人家引入金陵卖给刘家。我们其他几个师兄弟全都是他的弃子,被他用完之后就丢在一旁,不闻不问。而他却成为了刘阀的座上宾,享尽荣华富贵!”

“这些年,我们根本没有过过半天好日子,只能寄存在门阀之中给人看家护院,苟且偷生,根本不敢离开金陵半步。”

姚俊神色悲戚,声泪俱下道:“沈哥,我们也是受害人啊。”

“用整个师门为筹码,为自己换一条翻山捷径。这个雷耀倒真是够心狠手辣啊。”

沈笠长出一口浊气,摇头叹道:“怪不得天阙的老头子们要想尽办法去救张长风,这种事情要是都不摆平,以后他妈的哪儿还有人愿意混咱们门派武序?本来都已经是一条破船了,居然还出了这种凿船的王八蛋,真是他娘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苦命人啊。”

姚俊见沈笠的脸色似乎稍有缓和,立马抽动着脸上的五官,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沈哥,求您饶了我吧。这些年我在金陵探打听了不少关于雷耀的事情,他现在就在给刘家的二少爷刘典充当贴身护卫。我愿意当诱饵,帮你们引他出来。”

砰.砰.砰.

姚俊挥头砸地,身上刚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再次裂开,淋漓的鲜血透染全身,看起来格外凄凉。

“求您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啊,沈哥,求求您了。”

“好啊。”

当沈笠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姚俊还在机械的重复着求饶的话语,又磕了几个响头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感谢沈笠的不杀之恩,就听见对方口中话锋一转。

“我当年在津门混黑帮的时候,订下的规矩就是亲兄弟明算账。帮内的兄弟要走可以,但要先算清自己的功过得失,多做一件对不起帮派,对不起兄弟的错事,就要用鲜血来偿还。一错一刀,错事了刀势停,从此一拍两散,两不亏欠。”

“我现在虽然不混黑帮,成了一门之主,但规矩还是这个规矩。我不知道你以前在洪圣门还有没有做过其他迫害同门的事情,我也不打算跟你算这么清楚。今天我就只跟伱算背叛师门这一件事。”

沈笠平静道:“只要你能扛得我一拳,我就饶了你这条命。”

听到这句话,姚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呆滞,瞳孔不自觉的放大。

他明白,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这个沈笠是什么人?

门派武序最年轻的门主,天阙年轻一辈的扛鼎人之一,同时也是天阙中杀人最多的刽子手。

曾经也是天阙成员的姚俊很清楚,这些年背叛门派武序的人有将近一半是被眼前外表邋遢的男人亲手处决。

为数不多幸存的活口,也被活生生抽成了培养新人的注入器,生不如死。

全盛之时的自己尚且不敢跟沈笠交手,现在已经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扛得住对方的一拳?

“沈哥,求求您给我条活路啊。”

姚俊放声哀嚎,不断的磕着头。

“活路?”

沈笠冷笑一声,摇头道:“路不是别人给的,只有靠自己打出来。这个道理,我今天代替张师傅教教你。”

在灯光照射不到的暗处,两名武序汉子迈步走出,将瘫软在地的姚俊强行架了起来。

“不要.不要”

无力挣扎的姚俊只能不断哀求,却再没有得到任何一丝回应。

呼!

医馆内突然爆发出一股迅猛的狂风。

在姚俊惊恐的目光中,席卷而来的风中似乎藏着一道无形的人影,呼吸之间飙射至自己身前,沉肩凝腰,攥指出拳!

狂风触身,须发飞舞。

姚俊双眼几乎炸出眼眶,胸口处蓦然爆开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如同被人一拳贯穿身体,死状凄惨无比。

“人死债消,现在你跟洪圣门算是两清了。下辈子要想报仇,来找我沈笠。”

沈笠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中,从始至终身形未动分毫。

“请问现在还能看病吗?”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在医馆门外响起,紧接着紧闭的店门如同是被点燃的画卷,黑色的烧灼痕迹无声无息蔓延开来,转瞬间整个店门便化成一地的灰烬。

“这里只有你坐着,想必你应该就是坐馆的医师了?”

看着施施然迈步走进来男人,两名天阙武夫如临大敌,浑身汗毛根根乍起,身体不受控制的流露出森然的杀气,和压制不住的淡淡惊惧。

“我以前在娼馆里见过霸王硬上弓,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闯门硬看病的。”

沈笠眯着眼笑道:“看的出来你很着急啊。”

男人耸了耸肩膀:“没办法,我这一身穷病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再不治可就没机会了。”

“巧了,我这家医馆别的不擅长,最擅长帮人治疗绝症。手起刀落,药到病除。”

“那可太好了。对了,我的名字叫朱烬。”

男人笑容灿烂,指着地上姚俊的尸体:“就像你刚才跟他说的一样,你下辈子想收诊金的时候,一定记得要来找我。”

“我看你先把老子的门给赔了吧。”

话音刚落,沈笠的身影已经闪现在朱烬面前,挥出的拳影直奔对方头颅。

轰!

一股炽热的焰流从医馆内奔涌而出,冲天火光照亮半个街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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