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7章 大吉

在万众瞩目之中,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终于到来。

因为长河水患已靖,黄河水位的高低,不再那么有影响,按本届裁判姜真君的意思,黄河之会正赛开始的时间,还是如上届一般,定在七月十一日……此后当为常例。

与往届不同的是,今年的黄河之会,在太虚幻境里亦有实时投影。

临时成立的黄河之会特事组,以本届裁判姜望为组长,以六大霸国代表为名誉组长,以黄舍利为特别监事,全权处理黄河之会的商务运作……

抢不到观河台现场门票的人,也可以在太虚幻境共襄盛举。来不来现场,都可以花钱。

当然,换一个更官方的说法——黄河之会从一个仅限于现世权贵欣赏的天骄之会,变成了真正的全民盛会。

“哥,咱们应该买哪个赛区的票?”卫国交衡郡的苏小蝶,问她久未谋面的堂哥。

太虚幻境里的堂哥,英俊得让她陌生,说一声“貌比冠军”,也未尝不可。

前地狱无门冥河艄公,奋斗半生、归来还是失业的苏秀行,不着痕迹地再看了一眼光幕里映照的自己,扳出五指来,桀桀有声:“我算算啊,咱们是卫国,在现世中央,中央之侧,这角、亢、氐……”

本届黄河之会,毫无疑问是有史以来关注度最高的一届黄河之会。

有传奇裁判,诸方天骄,更是全民参与,现世尽闻。

西至雪原,东至怀岛,哪怕是荒漠生死线,甚至陨仙林中,都有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参与盛会。

事实上在预赛开始之前,这场盛会就已经席卷了现世。甚至于诸天万界,也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

本次黄河之会前所未有地引入了许多水族天才,也对小国开放了名额,同时还邀请了天下大宗参与!

越来越近的神霄之战,也给了主宰现世的六大霸国压力。

平时尽可以虎视万界,睥睨诸天,到了生死一搏、必争此路的时候,谁都不可以小觑他界拼命的力量。

万妖之门后面,风险和利益挂钩。

以前各大霸国是坐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分饼,现在是尽可能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

黄河之会的预赛,分为二十八个赛区,以二十八星宿命名。

回到家乡的苏秀行,和他的堂妹苏小蝶,特来观赛,当然是为了看卢野。

寂寂多年的卫国,竟然出了一个列席朝闻道天宫的绝世天才!更有镇河真君手书黄河之会邀请函,护他登台。

整个卫国都为之沸腾!

在现世顶尖组织深造过、一度还混到了中层的苏秀行,本以为自己是衣锦还乡呢,但记忆中的残破景象已不存在,大兴武道的家乡让他有些陌生。

不仅有卢野这样的绝世天才,还出了一个革新武道的卫怀卫老。修改了从气血炼脊开始的武道之路,独辟更安全、炼脊效果更好的【丹田武道】,已经在卫国掀起武潮。

如今长河以北之卫,和长河以南之魏,都是大兴武道,路子还有所不同,经常会被人放在一起讨论。连一个当世真人都找不出来的卫国,也是蹭上了……

不过在走南闯北多年的苏秀行看来,那位卫老强则强矣,在神临境界也能称得上战力非凡,却不太像是开拓道路的人——

这种人物怎么着也该有秦广王的程度才是。

但二者带给他的压迫感,却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反倒是卢野,年纪轻轻,便叫他有望洋兴叹之感。虽只外楼修为,却已峥嵘初现。

他有些怀疑卢野才是那个打开武道新篇的人,假名卫怀,只是晦隐宝光。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跟堂妹苏小蝶讲。

“啊箕、斗、牛……”苏秀行还在那里算星斗方位。

旁边有人凑过来:“哥们儿快别算了。主办方赛前紧急调整了规定——为了防止黄河移民,本次预赛各方选手是随机入宿,跟地域没关系!”

苏秀行瞅着这人,长得斗鸡眼、蒜头鼻,丑得很别致,人倒是热情,便问:“什么是黄河移民?”

“就是为了取得更好名次,在黄河之会开始前,移居到相对竞争没那么激烈的区域——这个不重要,看比赛吧!”

‘斗小儿’摆摆手,便往旁边挤去了。

说起来他不该在这里,他这样的有为青年,本该在黄河之会的现场,参与巡视预赛赛场的工作。

他愿意无偿地参与劳动,甚至愿意花钱参与劳动!

但被斗小儿一票否决。

说黄河之会特事组不接受注资。

说什么“天下公事,岂任私人!”

好灵活的立场!这王八蛋随时是楚人,又随时不是楚人。你还真跟他犟不了。

竞争领队输给关系户屈舜华,竞争联合裁判又被占着茅坑的斗小儿否决。他气得索性不去现场了,便来太虚幻境里看看比赛投影——同样身临其境,还不用受闲气。

这等绝世天骄之会,一定是有很多人看不懂其中妙处的。各路天骄在战斗中的种种绝妙应对,还需要真正的高手点出来。

“赛事解说”便应势而生。

事实上在太虚斗场开放后,这就是一门热闹的生意。

其中以斗场做得最好的牧国,吃到了最肥美的一块腹肉。

在黄舍利阁员的操作下,本次黄河之会,二十八大赛区的解说权,是开放竞价,价高者得,这就导致不同赛区,可能是不同的斗场负责解说。

到了‘斗小儿’这样的层次,压根也用不着听那些解说的废话,所以并不在意讲得如何,他就是找几个好看的、腿长的,养养眼睛。

听说黄河之会的天下台正赛,相关解说权还没有卖出去。牧国苍狼斗场、景国天衡斗场、楚国炎凤斗场、魏国正武斗场,这四方已经进入最后的竞价阶段。

黄舍利显然是对本次大会很有信心,死死捏着相关权利,要等预赛开始一轮之后再卖……

都是这等人,怎么建设的好太虚阁?

当阁员你要贡献大家,要舍得花钱的嘛!怎么都去挣钱了?

有权有势还有钱挣,这上哪儿说理去?

这帮人还卖机关人偶,还卖人物卡片!

‘斗小儿’越想越来气,替天下人不满,气得眼泪都从嘴角流出来,气得眼睛都红了。

这还只是预赛第一轮,那些当红的解说尚未登场,‘斗小儿’看了一圈,没有足够满意的,便找出“姜安安”的名字来,交予负责相应事务的虚灵。

“看这场。”

又拿出一把太虚环钱:“再端点瓜子花生干果什么的过来。”

怎么说呢……

正如击破斗战金身的办法,是挑战斗勉。

兴许姜望的弱点,也能在他妹妹身上看到呢?

才进入相对应的太虚斗场,便感觉气氛果然不同。

黄舍利过于狡猾,明明是太虚幻境里无限的空间,为了挣更多钱,说什么“鉴于太虚资源有限,每场战斗只开放九百九十九个观战席……”

那些购买了解说权的斗场,要想扩充热门赛事的席位,还得掏钱。

因为镇河真君过于严格,“流落”在预赛里的知名选手,还挺多的。

原天神超脱强者,只荫得一个正赛名额

霸国之下第一强国的黎国,只有一个正赛名额

功著当代的天上姜望,甚至一个正赛名额都荫不了。

试问天下,还有哪方想要正赛名额?

哪个有脸来要?

在得知镇河真君的亲妹妹,姜安安女侠,也会出现在预赛的赛场,从第一轮开始拼斗……所有对正赛名额蠢蠢欲动的势力,便都缄默了。

因为随机入宿的规则,诸方斗场其实不知道自己竞价取得解说权的赛区,究竟会有哪些热门赛事。赔钱当然不至于,但哪家能赚得更多,就要看运气了。

如姜安安这样的名字,显然是一出现就被重点关注的。

竞得危宿赛区解说资格的荆国铁血斗场,也第一时间拿出了最高的态度——

鹰扬府少主中山渭孙,一边穿外衣,一边往解说席上走,嘴里还咬着半个香梨。

咔吧咔吧两口吃了,坐下来便笑:“挣个外快,大家莫要笑话。”

显然他是紧急被叫过来解说,多少还记得自己虽在太虚幻境,并非以赵铁柱的身份。掸了掸衣袖,便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优雅来。

他拿过几张纸:“让我们来看看这场比赛。”

“首先要出场的是姜安安!这个就不用我多介绍,内府魁首的大热门,你在赌场买她夺魁,一路赢到最后,都赢不了几个钱。”

“这里不建议大家参与赌博,十赌九输,大赌伤身!你看太虚幻境都不做这个生意。非要赌的话,也建议大家去正规场所,起码是真给你赢,比如荆国范围内的长空赌场,就很不错……好,让我们把目光聚集回场上!”

“在这里本人要透露一个独家消息——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姜安安之所以不在星月原和云国出现,是因为她在乔装游历江湖,仿照其兄当年行万里路。天都书局正在洽谈独家游记,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世事中磋磨过的【照雪惊鸿】,必然是盖世光华啊!那么今天她会带来什么精彩的表现呢,请大家拭目以待!”

中山渭孙在好几个广告的缝隙里,慷慨激昂地介绍完热门选手,便抽出另一叠纸,做出一个很做作的夸张的表情:“接下来这个选手也是非常了不得。”

“另一位选手,啊,那个,他叫做……辰燕寻。”

显然他也不认得,就硬夸:“啊,出身宋国名门辰家啊,也是非常厉害的选手啊。商丘城大家都知道的吧?大城市!他修为非常的不错,长得也是很好的,看来这是一场龙争虎斗了!”

场下一片倒彩声。

在太虚斗场里,又不怕解说下来打人,观众们尽可隐藏自己的面目,压根不给鹰扬府少府主面子……

也确实是太扯淡了。

不说这是龙争蛤蟆斗吧,也最多是个龙争犬斗。

来自宋国的不知名选手,挑战镇河真君的亲妹妹,这不是一招就回家?

‘斗小儿’瞥了解说席上的中山渭孙一眼,兴趣缺缺地收回视线。

听说苍狼斗场最红的司仪,现今在敏合庙风头极盛的边嫱,和这个中山渭孙眉来眼去很久了。

鹰扬府年前入股铁血斗场,正式涉足斗场生意,中山渭孙今天更是亲自跑出来参与解说……看起来也确实是对佳人花了心思。

在荆牧合作的大背景下,这俩人倒算得上郎才女貌。若是成了好事,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但是……太弱!

钟离大爷不在乎他败不败家,斯不斯文,只单纯瞧不上他的实力。

不过这个辰燕寻……是谁来着?

宋国是不是有个叫辰巳午的,十四年前就神临了,现在还没洞真那个?

‘斗小儿’脑子里终于把人名对上了号,一时更觉无趣。勉强打起了精神,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嗑起来。

且看这姜安安……虐菜能虐出几分乃兄的本事吧。

……

波涛如雪,堆万万顷狂潮,向东流去。

观河台上,旌旗如林!

姜安安的比赛,显然就是预赛场次里最热门的赛事,不必加上“之一”。

哪怕今年十七岁的武道天骄卢野。

哪怕没有保送,选择从头开始打的黎国天骄、十四岁的尔朱贺……

如此种种,都不及云国小公主、星月明珠来得有话题度。

她的亲哥哥,可正是本届黄河之会的裁判!

再看看观河台现场观战席上那一个个坐着的人——

当代财神、凌霄阁主叶青雨。

大牧王夫赵汝成(牧国领队)、镇河真君的义兄杜野虎。

大齐博望侯重玄胜(齐国领队)、博望侯夫人易十四、博望侯世子重玄瑜。

大楚玉韵大长公主熊静予、楚国领队屈舜华、大楚小公爷左光殊。

赶马山双骄之一、不知应该归属龙门书院还是青崖书院的许象乾。

突破桎梏、成就洞真,即为洞真最强有力竞争者的凰今默,以及她的丈夫,“一杆薪尽启天明”的当世真人祝唯我……

入场晚的观众,乍一看观众席,还以为是决赛开始了!

场边锦旗飘摇,更有横幅飞展。

早早入场的姜安安,尴尬得双颊飞红,想要假装不认识这些人,但场边挂着的横幅,写着明晃晃的姜安安!

“安安!安安!天下无双!”

象乾哥嚷得也太大声了……

姜安安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便在这样的气氛里,星月明珠的对手,从另一边走来。

来自宋国商丘,今年十五岁、扎着丸子头的辰燕寻,慢吞吞地走进场内,看起来心情很复杂。

实际上的心情……比看起来更复杂!

第2638章 方折春枝一寸

辰燕寻步履蹒跚,不像十五,像垂垂老朽九十五。他慢了又慢,恨不得这段入场的路,可以走到天荒地老。

他感受到各种强大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缄默。

可能现在太年轻了,气血旺盛得令他发呆都不能,他有点困惑。

故事不应该是这样发展啊。

他此来观河台,只为夺魁,为那一份点化在命运里的人道之光。

助辰巳午洞真,为宋国展旗,便是他承诺的回报。

他理当不显山不露水地走进黄河之会正赛,再以刚好的实力,恰当的发挥,一步步走到决赛。

当然是可以翻底牌的,他做好了本次大赛无比激烈的准备。甚至预期大家都打到内府境极限,直追姜望当年在断魂峡创造的所谓“青史第一内府”的战斗记录……他准备了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开的牌!

可不应该第一场就开始翻底牌啊。

这还是预赛的第一场!

姜安安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当年姜望十九岁,仗剑出临淄,打遍同境无敌手,号为“内府魁领”。

现在的姜安安,今年已经二十岁,比姜望更早开始修行,比姜望登场时的年纪更大,坐拥现世最顶级的资源,有数不过来的名师指点……不说比当年登场的姜望更强,哪怕只是跟十九岁的姜望持平,那也是所有人夺魁路上的高山。

要想翻过此山去,岂能不拿出一点真本事?

问题是真本事要拿出多少,要是现在就把底牌翻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本届黄河之会的内府场,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仅大家已知的、曾列席朝闻道天宫的绝世天骄,就有十五岁的宫维章、十二岁的鲍玄镜、十五岁的诸葛祚、十四岁的孛儿只斤·伏颜赐、十三岁的范拯。

这是等在正赛席位里,迎接诸方挑战的天骄之绝顶。

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尔朱贺,一个与姜安安同龄的褚幺,在预赛里乱杀,随机等候有缘人。

的确是前所未有的辉煌大世,天骄群起,并耀长空。

道历三九一九年,斗昭与重玄遵天骄并世的一战,仿佛掀开了这个时代最辉煌的序章。而那撞破阎罗天子、逆旅时光的剑仙人,璨耀当世,注定辉映万年。

李一以打破历史极限的洞真修为,更是剑未出鞘,便撕裂了岁月黄卷。

此后不断革新历史,不断打破记录,这些人简直是把天都打破了,才有眼下这般星河耀眼,群星闪烁在人间。

即便是辰燕寻,以乘槎星汉的勇气踏上这新生之旅,理当摧枯拉朽,实则也步步惊心。

此刻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外楼场厮杀。

但且不说十五岁的辰燕寻去角逐外楼场是多么显眼,外楼场里还有十八岁的于羡鱼,十七岁的卢野,十七岁的骆缘,十八岁的越国龚天涯……这也都是朝闻道天宫里有坐席的!

哪里有容易的场次?

辰燕寻慢慢地往前走,脚步甚轻。

一剑斩碎了惊疑,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

姜望不可能在黄河之会上做任何手脚,于他这是近乎立道的一场盛事。他这样的人,更不会拿他的亲妹妹冒险。而放眼诸天,即便是超脱存在,也不应在这场现世最受瞩目的大会上触霉头。

如此盛会,谁来谁死。超脱都不顶事。

那么是我燕春回的这条路……天意不眷吗?

辰燕寻深吸一口气,终于站定了。

说不得也只能像姜望一九年夺魁的那一场——任你千百次重来,我只一剑,接不下,就不改结局。

“少年郎!不要紧张!”许象乾终究是个有同情心的,在场边大声安慰:“就当积累经验了。跟我家安安打,你能学到很多!”

辰燕寻看起来像是被这猛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循声看来,灿烂一笑:“谢谢你啊!”

姜安安很想申请场边静默,但视线扫了一圈,没有扫到她的裁判哥哥。

承诺要亲自监督每一场比赛的镇河真君,并没有出现在这处赛场。

只是留了一只“知见鸟”、一条“得闻鱼”,遨游在场外。

此刻整个观河台上,两千八百场预赛同时进入开场准备,自然也有两千八百对知见鸟、得闻鱼的组合。

镇河真君注视着整场黄河之会,兼顾二十八大赛区,于其心力,亦是一场恐怖的昭示。赛场上瞬息万变,天才们各有妙想,两千八百场要想尽都把握,真非绝顶强者不可为。

倒是巡察比赛的黄舍利黄阁员,背着双手站到了场边,一脸严肃地瞧着赛场,却在姜安安看过来时,眨一下眼睛。

姜安安直想捂脸。

说不清了都。

本来以大欺小,对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她就怪不好意思的。现在场边都是亲友团,全场尽是给她的欢呼声,巡场裁判还跟她使眼色!

她自己都怀疑自己作弊了!

这不是特意给她安排的好欺负的面团吧?

哥哥肯定不会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开玩笑,但会不会是有人为了讨好哥哥呢?类似的讨好到她这里来的事情……这些年她也见过不少。

等会一定要下手轻一些,给这可爱少年好好表现的机会……总不能白来观河台一趟。他也是很努力才走到这里,他的家人也在期待他的表现吧?

姜安安决定打个势均力敌,最后险胜一招,让这少年“虽败犹荣”。

三指长的“得闻鱼”,鳞尾清晰,虚实不定,遨游在空气中,泛起一道道声纹的虹尾。

镇河真君的声音响起来:“披星戴月,方折春枝一寸。风雨兼程,才有毫光半缕。宝剑养锋在匣中,诸位,良时已至,是时候让这个世界,看到你们。”

仿佛千百个声音同时呼啸,仿佛一整个现世,都在等待:“比赛……开始!”

肯定是众生法身在说话——姜安安心中正这么想。

便见惊电一道,好像撕开了眼瞳!

一支镞白之箭,仿佛流星贯月,又如白雀栖枝,停在了她的眼眸上。

此曰……【白矢】!

得到旸国完整传承补充、由其兄所完善推演的蜃月雪瞳,自发产生反应,冰花照眸,冻结箭头。蜃月横空,立即改变战场环境。

高楼,无尽的高楼拔地而起,高低错落,耸立如林。

飞舟在高楼之间穿梭,虹桥上人潮汹涌。

擅长幻术的姜安安,第一时间铺开了【梦都画卷】。曾经见识过的人间,丰富在她的幻术里面。

但也正是在画卷铺开的这一瞬间,便听到了裂帛声。

刺~啦!

一支巨大的、仿佛战船撞角般的三棱箭头,以无可挽回的姿态,从天而坠,将这【梦都画卷】撕开。

高楼在垮塌,飞舟已经断裂。

蜃月像一个被戳破的水泡,整个幻境片片飞碎。

在混乱纷飞的流光中,有唯独一道旋转的空洞,贯穿所有。空洞之中,三支羽箭并成了一线,发出尖锐的啸鸣,三声作一声,三箭连一箭。

此曰……【参连】!

太快了!

蜃月幻境方起乍破。幻境才破,这三支连成一线的羽箭,便已杀至眼前。

姜安安好歹做出了反应,竖掌在眸前,掌心幽涡旋转……

祸斗印!

但锋矢仍在前行。那狂妄的啸鸣从未消逝,甚至一切仍只是刚刚发生。

幽光瞬间耗尽,整个幽暗漩涡被击破。

这只竖掌就这样被贯穿了!

叮!

箭头钉了姜安安的眼球上,令她眼前一片霜白!

从左眼,蔓延至右眼,那裂隙竟然也“参连”。

咔咔咔——

观战席上,人群惊起。

只见得姜安安那只明亮美丽的大眼睛,眼球如冰晶般,显现了蛛网似的裂纹!

痛!!!

姜安安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头,是跟着娘亲去枫林城投奔哥哥的前夜。预感娘亲或许要离开,不知道哥哥是否接受自己,而父亲已经不在了。

此后再没有过。

她知道哥哥永远爱她。

这些年她或许有过精神上的伤心,有过对哥哥的担忧,对未来的恐惧。

但在身体上,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痛苦。

背井离乡的那一年,十七岁的哥哥都是始终把她背在背上。翻山越岭,却只跟她说看风景。

凌霄阁里所有人都让着她。哪怕是正儿八经的考核,不许留手的切磋,也都是点到即止。

青雨姐姐和叶伯伯,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叫她擦破一点儿皮。

独剑远游的一年多里,确实是经历了很多意外,但是凭借当世顶尖的传承积累,几乎都是碾压的局面,也压根没有受伤的机会。

唯是此刻,碎眸之痛,触及神魂。

她在几乎晕厥过去的痛苦中,却陡然生出这样的惊念——

所以哥哥一直在经历的……是这些吗?

那一场场惊名于世的战斗,一次次传回来的胜利的消息。都是在这样的经历中取得。

当世功勋最著的真君,那荣名的笔画,分明是一道道纵横的伤疤。

黄河魁首……

黄河魁首!

什么样的人才配赢得?

赛前她当然也说说笑笑过,也皱着鼻子对一九年的黄河魁首说……拿个第一给你瞧。

外面的人也都是这样说的啊,姜阁老的妹妹拿天下第一,姜阁老的徒弟拿天下第二,好像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结果。

可是姜安安——

披星戴月,风雨兼程,你真的做得够多吗?!

可是姜安安!

姜安安蓦地睁开裂眼!在撕裂灵魂的痛楚中,看到仿佛裂开在冰镜中的整个世界。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看到她的对手。

那个名叫辰燕寻的十五岁少年,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在场上立了一张巨弓。手上拈住一箭,搭在了弓弦上。

危险!

姜安安汗毛倒竖,心中生起警觉来。

可是就在她生出警觉的这一刻,那支刚刚搭弦的箭,就已经落到身上来。

此箭曰【剡注】。

“羽头高镞低而去,剡剡然”,上箭即放,放箭即中!

轰!

姜安安秉承良好训练的结果,在开战时就自觉开启,及时隐在身上的【云生雾灭九环锁】……瞬间被激发出来。

但见云海翻涌,雾拦九天,一道道符文玄秘的巨锁,如神龙忽隐,仿佛连成宫阙——

却一个照面就炸开,发出巨大的气爆声!

雾海神龙,寸寸而裂。

这是姜安安现阶段能够用出来的最强防护法术,可以说兼具众家之妙,绝对是内府层次最顶级的法术。

可是对方第一箭就蒙蔽了云锁,惊起她本能的幻术反击。第二箭就趁着她发起幻术的那个瞬间,杀进“锁眼”,给予她重创。第三箭直接以她未及反应的速度,将这【云生雾灭九环锁】正面击破!

就好像这门内府顶尖的法术,在这人眼中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姜安安甚至感觉……他比自己更懂!

兔起鹘落一瞬间。这场战斗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人们的预料。

战前沸腾喧嚣的观战席,此刻鸦雀无声。

人们呆愣愣地看着赛场,只见得巨大的云爆掩盖了一切。

再一眼便见到,云气散开后……

飞天而起的姜安安!

原地留下了一排寒芒闪烁的剡注之箭,以及一个个刚好碗口大的深坑。

此刻姜安安的速度快到法眼难追——

仿佛明月朗照,高悬在天。

她身后展开了一对似乎星光所结的羽翅,沿途洒落流辉点点,只是一个闪烁,便已穿越箭雨,扑至辰燕寻面前。

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势欲发而气已凝。

……

“哥哥你会飞呀?”

“到时候安安想去哪里,咱们就飞着去——”

“父亲母亲都是天上的星星。在很远的地方发着光……为你。”

……

儿时关于飞翔的梦想,展成了此刻观河台上耀眼的神通,其名……

【追羽】!

终知世事不可追,恨不生翼离别时!

当她启用这门神通,她能瞬间追及她想追到的任何事物——

此刻【照雪惊鸿】已鸣鞘,南遥铸剑名师廉雀作品,这柄快绝时光之剑,正要在观河台上,展现它无双的锋芒……

辰燕寻往后退。

他只退了一步,这一步只有一尺。

他和姜安安之间,就隔出了天堑。

一尺之前,恰恰是姜安安启动【追羽】后,鞘中“照雪惊鸿”所选择的落点,先于剑锋飞出的惊鸿般的剑意剑势,扑了个茫茫的空!

而在这别扭得令人吐血的“空”里,飘来晃晃悠悠的一箭。

此箭曰……【襄尺】。

儒家所谓“射礼”,说臣与君射,不与君并立,襄君一尺而退。

君臣之间,永恒有隔,永不亲近。

而今违礼,搭箭弑君!

那晃晃悠悠的箭,仿佛烂醉的狂徒,提长锋而越金銮,锋矢正对君王的天灵,就要结束这场战斗——

一切还没有结束!

姜安安陷在那烦恶欲呕的冲突感里,碎眸的痛苦还未散去,长剑将出而未能出,正在喷出的鲜血已经在喉间……

她猛然一咬舌尖!暗催秘法,颤动心脉。尚不能真正把握外放的神魂之力,一时沸涌而出,铺开战场的画卷,演作一位提缰负旗的全甲将领。

提剑跃马杀至了……甲叶似雪盔缨红!

剑锋寒凉如秋水,旗面绣作“枫林”。

在一切肉身反应都来不及的情况下,这是绝杀的手段。

一如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八强赛上项北和姜望的碰撞。

内府而能决神魂者,此前也只有这两位。

但现在是第二场。

在观众很难看到的神魂战场里,那负旗杀敌的将领,刚刚掀起对决、踏上战场,便有四道追星赶月般的流光……从天而降。

分明四支羽箭,竟如天极所倾,巍巍乎势不可挡,将神魂之力所化的女将,死死钉在了地上!

似乎早有准备,甚至此四箭是先那神魂女将而出。

射有五礼。

此曰【井仪】。

井仪者,四矢贯侯,如井之容仪也。

四箭一围,神魂困锁不得出。

恰似井中月,箭来风皱面。

众只见——

那支晃晃悠悠的箭,狂妄地越出了“空”,而便钉在了眉心。

一点眉心血,洇似枫叶红。

姜安安仰面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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