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天大买卖

连续两个寒冬之后,泰昌十七年的冬天还好没有那么冷。

但北方冬天的封冻仍旧存在,即便是渤海的边缘,诸多港口所在之处也不免海边有薄冰。

粮食和物资的转运在这样的时候总是最大难处,而去年春夏之后,对马岛上更是大军云集,几乎全靠外部物资补给。

从朝鲜到对马岛的海路已经是最重要的生命线。

春寒料峭,田乐在这里过了一个年,今年他虚岁七十八了。

不光是对马岛上,实质上如今整个朝鲜都以他为尊——那是皇帝给的旨意,仍留在朝鲜的李三才和已经开拔到朝鲜的西凉侯所率各部为对马岛上的前锋保障着物资通道。

“……老侯爷当真病重?”

田乐问麻承训,后者双目含泪:“既已报送京城,又凿开冰面遣了小舟报到督帅这里,岂能有假?末将忧心不已,肯定督帅派船,送末将过去探病服侍。再去搜疆,总也得等到开春粮船来岛,届时末将必定回岛报到!”

他是麻贵的儿子,而今年的麻贵,则是虚岁八十一了。

他久镇北疆,自然不是因为畏严寒,只不过年纪确实很大了。

田乐思忖一番,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即便寒冬仍未完全过去,海船靠岸时只怕有些艰难。

等西凉侯病重的消息传到御前,也不知东洋大计会不会有些变动。

麻贵年纪本来就很大了,用他当然是因为凭他的威望镇得住诸军,麻贵又不用亲自上战场。

君臣都考虑过他在这个过程里的万一,包括田乐本人。

现在麻贵病重,田乐一时也心有戚戚。在对马吹了快一年的海风,他也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如果需要启用备选,效果……比如今还是要差一些。

海上行船不易,陆上却只用快马疾奔。

雪地虽难走,传递边报却慢不了多少。消息到达御前,已经是正月二十一。

京城里商议一天之后,快马向宣府方向而去,又有往辽宁去的。

而这个时候,沈有容已经坐在福建东面台元岛上“笨港”岸上营寨最大的屋子里。

他身旁站着一个拘谨又卑微的人,看着这伏波侯的亲兵从外面押进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壮汉。

这壮汉一见到他,顿时怒骂道:“杨天生你这狗才,枉老子与你这么多年交情!”

那杨天生充耳不闻,只是弯下腰说道:“侯爷,这就是那颜思齐了。”

沈有容点了点头,看亲兵强压着他跪下。

杨天生则态度倨傲地说道:“伏波侯转战南北,功勋赫赫!侯爷面前,你还敢张狂?我福顺行本就是圣恩特许拓海团练,如今侯爷有心抬举你,莫要不知好歹!侯爷有话问你,仔细斟酌答复,此事则不失为一桩机缘!”

“……你……”那颜思齐看了看沈有容,又看了看周围官军,“你们不是海防道的?”

沈有容嘴角露出有趣的微笑:“怎么?你以为是杨天生想黑吃黑?”

杨天生表情尴尬,嗫喏道:“侯爷,没有的事。我们福顺行哪敢……”

“行了。”沈有容打断了他,“这小子远远瞧着情形不对,调头就要跑。若不是定要见他一见,提前设了伏兵,倒叫他从海上又遛了。你们这么多年交道了,他还是警惕至此,足见你们福顺行出了海之后名声也不怎么样。”

杨天生有什么话好说?拓海团练嘛。出了海,到了外藩地界,难道还彬彬有礼?

如今海商都必须经过皇恩特许,持牌照方能下海。但总有些或无门路、或想逃避牌照打点的人家,走私是禁不绝的。

各家拓海团练洋行也有默契,互相之间以和为贵。但对那些走私海船,若是在海上遇见了,即便可能有同乡之谊也要看情况是不是吞下——反正海上风浪大。

他们倒并不热衷及时把许多知道有在走私的人家信息透露给海防道,毕竟出海之后时不时能捡点外快也是好的。

沈有容说知道他们有黑吃黑的情况,那就是懒得管这些小事。

现在东洋舰队仍在筹建,这一次他是借福建海防道的船。特地来抓这个颜思齐,沈有容的目的也不是打击走私。

因为颜思齐并不是东南沿海的走私商。

于是他先对颜思齐说了一句:“你手底下的人,操舟倒是麻利,险些就被你们逃走了。”

那颜思齐哼了一声,警惕不已地看着沈有容:“小人也没想到竟劳动侯爷设伏来擒。”

“你胆子倒是大。”沈有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在那九州岛,难道没听说天兵将至,仍敢出海来这里?去年琉球就拒了那岛津义弘索取,你途径琉球外海,没探听一二?”

颜思齐硬着头皮说道:“正因如此,如今各藩才更缺好货。小人本就干的刀口舔血买卖,再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那欧华宇下了令,你不得不冒险?”

颜思齐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然后又看了看杨天生,于是就不奇怪了。

“侯爷对长崎那边的情形一清二楚,小人佩服。”

“欧华宇和九州岛几个藩的大名都有交道,他难道不清楚如今出海凶险?”沈有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派你出海,难道没叮嘱你什么?”

“……老规矩罢了,只不过如今他们万不能再去长崎,只好我们过来。”

沈有容听完思忖了一番,随后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待价而沽,却没把你船上兄弟的性命放在眼里。”

颜思齐听得一头雾水。

杨天生看了他的模样,又在一旁躬身道:“侯爷,长崎汉民足有三千,皆奉这欧华宇为首。往常嘛,一是幕府禁教锁国,九州诸藩却有地利,并不事事遵幕府之令;二是他们舍不得朱印船之利,仍私下与我们来往,所以这长崎汉民颇得重用。但如今官军已夺了对马,琉球又拒了那岛津义弘勒索,欧华宇等人自身是难保的。他们生死,一要看九州诸藩大名脸色,二要看大明脸色。”

沈有容听得缓缓点头,开口问颜思齐:“你出海之前,在长崎没听闻什么?你虽只是个小头目,但欧华宇等人应该并不如往年那么逍遥自在吧?”

“小人……”颜思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也不能说只是小头目了,平户藩主还给了他个甲螺官职。

但他又确实还没进入长崎汉民或者说“海盗团”的最核心圈,关键是这侯爷话里有话。

“侯爷,要不,让我来问?”杨天生小心请示。

“……也罢,你们总算打过很多交道。”沈有容知道颜思齐对他信不过。

杨天生闻言站直了身子,走到颜思齐面前。此时他神情不再倨傲,反倒像以前一样和气,笑容满面:“被颜老弟这么一闹,混乱之中你船上财副倒莫名死了。要我看,恐怕他才是欧华宇这次派来探听情况、找机会和我接洽之人。”

然后笑容一收,表情凝重:“你们的处境不妙!去年北路大军搜疆只在本州岛西岸,还没到你们九州岛。但九州岛倭酋倭民,看你们这些汉民已经脸色不对了吧?”

颜思齐咬了咬牙,随后说道:“你们擒我到底是要做什么,直说吧!”

“该做的买卖照做!侯爷的意思,要你回去给欧华宇带话,让他斟酌。”杨天生看了看沈有容,见他点了点头之后才继续说,“大明远征东瀛,这次是要犁庭扫穴的!”

“犁什么?”

杨天生神情一僵,无可奈何地说道:“东瀛以后要大明做主!你们这些汉民,在那里虽然做的都是杀头买卖,但若能做侯爷内应立下大功,将来在东瀛未尝不能有一席之地,何必仰倭酋鼻息?”

颜思齐这下听懂了,他震骇地看着沈有容:“侯爷……想干了那幕府?”

沈有容很无奈:“不是本侯!是大明!”

他也站了起来走过去,居高临下审视了他一番,随后伸手先拉他站起来:“我看你也是个勇武汉子,今年多大?怎的流落到东瀛去的?”

“……小人泰昌三年受那狗官家仆欺辱,一气之下杀了那恶仆,只得找法子逃出去,辗转到了东瀛。”

“侯爷,那时他才虚岁十五。”杨天生提醒了一下。

沈有容点了点头:“你没说谎,就是个直性子。”

他既然专门安排一定要见到这个过来的人,当然已经听过杨天生的介绍。

颜思齐也听明白了,这侯爷不像是要擒他杀头,那就是要留他有用。

“侯爷要小人回长崎带信给大当家?”

“是你们二当家。”沈有容纠正道,“是叫李旦吧?”

“……侯爷什么都知道。”

沈有容淡淡笑了笑,随后道:“你有勇力,但机谋欠缺。那欧华宇嘛,年纪也大了。我听杨天生说,长崎汉民以后大概是要让那李旦带头的。左右南北两路大军齐头并进还要两年,本侯要你带话过去,让他们早做决断。”

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又说道:“这两年仍如往常,福顺行这个口子私下还是给你们开着。你们的船过琉球,本侯不查。”

随后就挥了挥手。

颜思齐不知所以,身后却忽然响起剧烈的铳声。

他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只见门口一个沈有容的亲兵端着一杆铳,连珠而发。

而这营寨大屋前面的场子间,远处依次排开的几个土块随着一声声的铳响一个个炸开。

颜思齐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亲兵连发九铳之后收铳站好,仿佛无事发生。

“不瞒你说,本侯的国公封赏,就落在东瀛。”

沈有容的声音响起,颜思齐仍被绑得紧紧的,转身看他之后才见沈有容继续平静地说道:“这九雷铳的威力,你见到了。回去之后,尽可说予欧华宇和李旦听。本侯既然能率舰队远征至马六甲,逐走了葡萄牙人,那东瀛自然更不在话下。怎么助本侯速夺九州岛,下回让那李旦亲自来与本侯商议!”

远征东瀛的北路大军已经开始他们的动作。虽然麻贵病重带来了新的变数,但对大明来说无非是安排什么人接手、统帅数方大军。

而南路大军以未来的东洋舰队为主,沈有容也开始了他提前的布局。

从多年前开始,沿海的海商就从没少过,自然也有许多亦商亦道,当年的汪直就是一个风云人物。

而如今,在东瀛九州岛的长崎一带,则另有一批人数多达两三千的汉民。

在拓海团练洋行设立之后,专攻东瀛方向的福顺行与他们来往颇多。德川家康禁教锁国之后,九州诸藩大名表面上不得不遵从,但实际上则通过欧华宇所掌控的这群汉民继续与大明私下贸易。

此刻大明大军压境,他们既然有汉民身份,当然敏感。

只不过一方面东瀛各地大名仍吃不准大明的远征目标,另一方面战时尤其需要先囤积物资,因此一时也离不开这欧华宇。

沈有容深信这些能在异国他乡立足之人不是蠢人,他们也要为将来思考出路。只不过这一次,手段拙劣。虽然有心接洽,却又要让颜思齐这样的人做头领,让大明知道他们颇有实力。

如果不是有心接洽,他们断然不敢让颜思齐来到这台元笨港。从长崎到这里,沿途之中有太多岛了。福顺行纵然现在不能到长崎附近去,在外海岛屿交易又有什么不行?

让颜思齐过来就是让他先和大明过两手。

但沈有容不吃这一套。欧华宇是老了,现在仍由他做主。但那李旦还年轻,自然能审时度势。

有没有他们,大明都要打过去。如果不是一心做大明内应,助沈有容以最小代价拿下九州岛,那么将来他们就真的是“海盗”、“附逆明奸”了。

三日之后,颜思齐和杨天生“顺利”地做完了交易,他受损的船只也在沈有容所带工匠的帮助下完成临时修补,扬帆归航。

颜思齐在船头惊疑不定地回头看着那些大明海防道的战舰。

这些年都是福顺行带货过去,颜思齐倒是已经很久没回到这边了。

大明战舰已经那么强了?以他的经验,居然当时没能带着船脱离他们的堵截。

还有那种铳……

颜思齐吞了吞唾沫,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他根本没看见那亲兵点火绳。

连珠九射,竟像拉弓射箭一样快。

东瀛那些铁炮武士,恐怕会像割草一般被屠杀。

“老大,可吓死我了。”

他手底下的水手和“武士”惊魂未定。

“有什么好怕的!咱们的本事,那大官也称赞了!”

颜思齐在手下面前豪勇之色不改,心里却想着后来被松绑喝酒时那伏波侯说的话。

他说若是李旦一伙愿受招安,将来未尝不能做大明东洋舰队官兵。

海贸生意嘛,仍能与福顺行照做,只不过以后要换个法子。

一切都只看大当家二当家他们能不能为大明出力。

颜思齐问过幕府大将军,还有京都的天……

当时伏波侯很不屑地说:普天之下,除了皇帝陛下,哪还有人能僭越称皇?

颜思齐眼里多出一点热切。不管是足利家,还是丰臣家、德川家,明面上还是得奉京都为主。

大明这是真要给东瀛把天给掀翻了!

那样的话,东瀛汉人岂非翻身做人上人了?

他觉得这买卖做得!

(本章完)

第452章 广阔天地

“如今右路大军已控扼蒙育瓦、布坎,左路大军沿金达取耶岸,中军则兵压实皆,阿瓦实已合围。新港分舰队据有沙廉港后,福顺行等洋行商船畅通无阻。雨季将至,他们正好沿江直趋蒲甘。如今,东吁只得固守东吁周围。”

又是一个冬天过去,这意味着外滇那边又展开过一轮攻势。

朱常洛看着面前的舆图。

东吁灭了被大明最早称作八百大甸的兰纳,把大明原先的三宣六尉都轮了个遍。

现在大明发兵可助他们复国,东吁军力必须力保原先真正缅甸宣尉司阿瓦王朝的王都阿瓦一带,外围又都是山地、高原,哪里那么好守?

兰纳是最有动力的,他们从清迈出兵,汇入大明的左翼主力之后,已经控制住了阿瓦东南面的高地。

在阿瓦的西面,大明右路大军又控制住了蒙育瓦和位于伊洛瓦底江最后一个支流交汇口的布坎一带,位于上游的阿瓦城已经被切断了从南面水路陆路来的支援。

“等雨季过了,阿瓦也就拿下了。”袁可立给出判断,神情轻松,“兴许不用等到秋冬,阿瓦守军就要投降。”

朱常洛点了点头:“已经可以开始收尾了。传旨,正式册封皇五弟为瑞亲王,黔国公为缅安郡王,筹备建国。仗打到这一步,明年开始就要他们自给自足了。云南省那边,要把商路再看护好。即便现在还无法安然无恙从海上运回,但缅甸产出颇多,该依宗藩边贸体例让那里运转起来,尤其是铜、银、铁。”

大明付出了最初的粮饷军资,现在那边的情形已然不同。

对于他这五弟朱常浩来说,打下来的就是他的国,对黔国公一家也尤其如此。

沐氏至此成为郡王,即便只是将来缅甸这个藩国封的郡王,从此不从大明领俸,离开大明的勋臣序列,那也是皇帝所封的第一个异姓王。

外滇不同于云南,那边仍旧需要相对落后一点的制度。

但会更加有效地让参与此次远征的云南土司们和原先就生活于那边的外滇土司们平滑过渡到新时代里。

当然,这又会给云南带来新的局面。

“执政院要着重云南前面改土归流,官产院必须管好云南铜厂、银厂,理藩院要会同一起让滇缅司把边贸理顺。”朱常洛叮嘱着,“新钱法推行在即,云南及外滇诸矿产出,不容有失!”

为什么一定要拿下外滇?不仅仅是印度洋出海口这么简单。

整个大明的铜矿产出有七八成依赖云南,而云南情形特殊,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仍然不得不保留诸多土司。因为这种复杂情况,所以黔国公得永镇云南,而云南又要付出大量财力、精力用于稳定时不时的土司叛乱。

这种情况下,云南怎么能够达到最高的产出效率?

现在大明是用外滇的利益来交换云南的利益。

想要仍旧保留自成体系的土司,去将来的外滇。沐家带着他们去,广袤的外滇能分配给他们更大的“领地”和人口。

而云南省内,自然要彻底改土归流,缩减不必要的维稳成本。

另外,云南产铜,外滇一样如此。

就好比此刻大军已经控制的蒙育瓦一带就是一座储量巨大的铜矿带。

既然胜势已经明显,朱常洛就要给他那五弟和沐家断奶。当然,眼下他们已经控制的北部区域已经足够大,粮饷自给已经能够办到。至于其他物资,当然需要开始反哺大明,通过贸易的方式得到。

朱常洛安排了这件事之后,才看着受召前来的平虏侯萧如薰。

“外滇战事顺利,季馨也功不可没。”

萧如薰看着其余诸相都离开了,只有袁可立和理藩院首臣方从哲还在这里。

他恭声回道:“臣岂敢居功?扶国公昔年在右军都督府御敌练兵有功,臣不过一切如旧。”

“右军你去了,后军你呆了两次。”朱常洛笑道,“倒是好像一直跟在刘綎后面。”

“扶国公忠勇无双,臣不及。”

当年他还是平虏伯,最开始是做后军左都督。当年第一次北征,他和刘綎对调了一下,那时刘綎就已经在云南那边御敌进封为侯。到了后军之后,更是转战万里,一口气参加了对北疆和女真甚至朝鲜的全部大战,如今成为永镇东北的扶国公。

而他则是在皇帝南巡之后卸下了右军左都督的位置给黔国公,这也是皇帝对黔国公信任的表现,让他得以从容筹备征缅事宜。

那之后,他又回到了后军都督府。

这个侯爵却是他镇住宣府、大同、西三边军,完成了后军都督府内军改和军户悉数编为民籍之后才进封的。

“你是文武双全。”朱常洛说道,“后军都督府没有你镇着,后军改制不会顺利完成。”

顿了顿之后他才切入正题:“这次召你回京,是什么缘故你大约也知道了。西凉侯病重,扶国公还得留在东北老林里。北疆各部虽然都抽了精兵随大明远征东瀛,但辽东辽西二镇还是要有人管着。左军都督府事多,东征北路大军要人管。”

萧如薰有些犹豫:“西凉侯麾下猛将如云……”

“朕知道你担心什么。”朱常洛摆了摆手,“西凉侯不是昔年宁国公,如今辽东辽西二镇也不是当年。再说了,麻家子弟和辽东辽西悍将,多随大军出征。他们是为自己将来在东瀛的前程而战,你无非是调度得宜罢了。”

萧如薰听他提到当年在辽东如同土皇帝一般的李成梁,不敢再多言。

“臣明白了,臣竭力而为。”

“你只是先去,把事情理顺。”朱常洛又叹道,“盼西凉侯能熬过这一关。当年朕刚刚即位,所封勋臣之中如今走的走,老的老。你多年兢兢业业,也是时候在沙场用武了。鼎定东瀛之后,有此大功,你也该进封国公了。”

“陛下,臣……”

“不必惶恐。”

朱常洛看着他,萧如薰这人就是因为书读得多,反倒会比其他文臣多更多顾忌。

带着笑容,朱常洛勉励道:“大明国力蒸蒸日上,有勇有谋之将卒正是立功之时。历朝勋臣,朕如今已经有处置方略。如今朕之所为,无异于再度开国,不会多出来太多勋臣。郡王朕都封了,你仍在壮年,怕什么?把统帅大军的本事再磨炼一番,后军诸将望眼欲穿,待你从东北回来,还要带着他们继续建功立业!”

萧如薰的心怦怦跳着,恭敬领命:“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不敢贪功而为,只知报效皇恩。”

“去吧。你两度出任后军,注定还有第三回。厚积薄发,让后军诸将都耐心些。”

萧如薰心中一凛:“臣领旨。”

他这样的勋臣、边帅,这么多年得压着蠢蠢欲动的西北边将,哪里是一件容易事?

尤其是改制之后,西北边将更多的利益都来源于边贸。

这些事,皇帝很清楚,他也很清楚。

大明的军队仍然没有到达皇帝和枢密院要求的程度,这是一个没有更多办法的过程。

而如今朝廷的处理办法已经很清晰:观念仍旧老的,那么将来就都往外面打出去。希望受到枢密院军纪和军队管理约束更少,只有在外藩才有可能。

大明需要的是在新设的军政专委训导之下更纯粹的兵卒和武将,不希望家丁、私兵和吃兵饷军屯之利的那些旧习仍旧保留着。

他萧如薰在后军都督府这么多年,对底下的情况很清楚。

朝廷此前的重心在东北,在东面和南面,对西北的要求只有一个稳字。

萧如薰很稳,所以他需要领会皇帝的意思。

他不仅要把后军都督府的事交接好,还要去处理麻贵和麻家离开之后的左军都督府体系。

其实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辽东、辽西二镇及左军都督府其他各省营兵能不能成为军政专委起作用、军纪严明的新军队,才是决定他能不能更进一步的根本。

如果做不到,他仍旧会统帅后军大军,但将来他就要像黔国公一家一样,到那西域某个地方做外藩臣子。

而做得到的话……枢密院早有方略,河套的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两部是一定要回来的。西北的实际防线最终必须推到阴山一线,直至天山。

那里最好也有一个永镇西北的国公。

朱常洛安排好了这些事,先去了毓德宫。

这是西六宫之一,一开始叫长乐宫,嘉靖十四年被改为毓德宫。它位于翊坤宫南面,是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宫。

现在王微已经从养心殿搬到了这里,因为她已经有孕在身。

毓德宫与其余诸宫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年轻。

如今,毓德宫里基本都是当初通辽会盟之后各外藩进献来的人。

朱常洛除了登基后选了一次秀女,这么多年并未再重新来一次。但是从北征功成之后,各部都进献了人。

那之后进献来的,自然更年轻。

王微还没有诞下皇子或皇女,她的位份仍旧是嫔。但皇帝将她安置在这么近的地方,宫里没有一个是正妃,其他嫔要么是像哲哲这样的外藩贵女,要么就只是位份更低的,这显然是皇帝对她的另眼相看。

朱常洛看了看大肚子的王微,随后就听她说:“陛下交办的事,臣妾才刚刚开了个头。这几个月来,臣妾又一直在想……”

“这事不急于一时,你先安心养胎便是。”

王微摇了摇头:“蒙陛下恩典,允臣妾真能做一些事,臣妾如何能全然不管?这些事,臣妾和皇后娘娘、荣妃姐姐和淑妃姐姐都聊过。陛下荣宠臣妾,臣妾总得做出点成效来。只是如今有一桩难事……”

“你说。”

王微看了看她,抿嘴笑道:“陛下恩典,让宫中女官、宫女做足五年便可赐还嫁人。这个嘛,一是因为各藩进献颇多,人手够用,二是陛下不愿耽搁她们一辈子,除非是自愿留在宫中听用的。只是这样一来,臣妾在宫里可找不到那么多合适人手。这些外藩宫女,礼数好说。有皇后娘娘和荣妃淑妃等娘娘,臣妾要编排些什么曲子话本也是容易的,但总要教些人唱演才是。这些人,她们就不行了,大多字都不识得……”

朱常洛呆了呆,随后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既然想了这事,应该也是有法子吧?”

“法子嘛,有两个。”

王微随后娓娓说来。

朱常洛想让她做的事,其实是基于大明已经比较丰富的话本、诗词,有更多的表演方式。

说书是一种,这种形式已经有了。民间也有很多戏班子,但那些大多是“文人雅好”,欣赏起来有一定门槛。

朱常洛需要的是传播到外藩之后也能体现大明文化之繁荣,让外藩臣民心向往之的形式。得通俗易懂,又要带着更好的传播效果。

那当然就像是他当初在通辽唱的鸿雁这种新式歌曲了,还有白话表演的舞台剧。

民间的戏班子转变不易,这种形式要成为新的风潮,需要很多优质的作品。

从皇家先开始,就是一个方便法门。

但王微身处深宫,她自然不可能再抛头露面,何况那样很屈才。她其实有相当强的创作能力,眼下她面临的难题便是人手。

朱常洛对宫中太监、宫女的制度改革一直没有停止。从北征功成开始,宫里听用的太监宫女已经多了很大一个来源渠道。

朱常洛对外藩在这方面并不客气,因为这也是促进融合的水磨方式:不断有些外藩少男少女被送来,宫里又有了一个“退休”机制,宫女们不管是留在大明嫁人还是回到原先所在的部族,都会带回去新的东西。这些外藩太监也可以回去,他们到了宫里可都是识字了的,回去之后也有作用。

搞到现在,紫禁城里的年轻太监和宫女倒已经近半是外藩之人,尽管都处于底层。

王微遇到的问题当然就是他们基础差。

这没办法。

所以王微提出的两个办法,一个是在外面组建一个专门的剧团,这样当然就能从民间直接去挑选歌喉、舞姿、演出都优秀的,专门培养。第二个办法则是专门为此先选一批女官,是女官而非宫女。

“前一个法子嘛,就只能安置在宫外。臣妾在宫里寻着能领会圣意和臣妾意思的公公、女官,前去督练,再请陛下一同观看成效。后一个法子更长效,臣妾在宫里便能看她们练。若是要搭戏,女官演生角,或让有天赋的太监先演着,都行。”

朱常洛无奈地笑了笑,难题居然是因为她的妃嫔身份不方便出宫指导。

“两个都来吧。”朱常洛摇了摇头,“仁寿宫现在已经空下来了,那里北面还有好大一片空地。在那里专辟一块地方,不必安置在宫外。如此一来,你能亲自多去,剧团男角白日里从北门入宫来排练也不麻烦。”

“陛下,这……”

朱常洛哈哈大笑起来:“朕没那么古板,难道朕那么小心眼?至于这批女官,更有用,那是你亲自带出来的徒弟。嗯,这些女官得好好遴选,这事业将来是要持续做下去的,自不能只靠你和朕。有了第一批新词曲和剧目打样,外面就知道怎么做了,这徒弟带出师了,后面便是水到渠成。”

王微眨了眨眼睛:“那可得精挑细选,须是才貌双全、底子极好、学个三五年又不耽误嫁人的。她们是要出去的,那么好的姑娘,陛下可碰不得,碰了又出不去了。”

朱常洛白了她一眼:“朕莫非极不知足?这事回头让你大哥安排下去就是,朕自会与外臣商议,把话说明白。十多岁的小姑娘,又要才貌双全,将来还不能只是呆在后宅的,这只能从富贵人家找。”

刘若愚笑着领了差使。

正在说着,毓德宫里其余人小心翼翼地到了殿门口,说是要给皇帝问安。

也只有朱常洛来的时候,她们才能托王微的福,见一见皇帝。

朱常洛往往也只是见见她们,一起说两句话。

因此就直接先跟王微道别,到了殿门外。

那浩善在叶赫那拉氏的宫里,这边为首的是科尔沁的哲哲。

也只有哲哲受过仅仅一次临幸,朱常洛以此安科尔沁的心——后宫各种花太多了,朱常洛更喜欢的还是其他姑娘们。

和颜悦色地接受了她们的问安,照例只是关心一下她们搬来毓德宫之后的生活,朱常洛看见哲哲身后的一个小不点。

“……这是何人?科尔沁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也送来?”

朱常洛的手指了过去,哲哲看到是自己这个方向,身后那孩子已经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回陛下问话,这是去年底刚呈送入宫的,是臣妾的侄女。”

“几岁了?”朱常洛有点无奈,“这兴安王……”

哲哲虽然忐忑,但也有些幽怨地看了看他,随后说道:“今年虚岁有十了,名唤海兰珠。王爷是怕臣妾孤单,这才遣她来陪伴臣妾。”

朱常洛呆了呆:海兰珠?

“你起来吧,朕看看。”

那小不点先磕了头,又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话都不敢说,低着头手足无措地就下意识往哲哲身后躲。

“陛下恕罪。”哲哲赶紧拉着她上前让她再行礼,“才学了三个月,刚来毓德宫不久,礼数不周……”

朱常洛这下看清了,虽然只是俯视看了个大概。

然后心中不由感慨:科尔沁还是老法子啊。记忆之中,那个早就被李太后砍了的黄台吉最后便是一连收了科尔沁几个女人。科尔沁为了稳固关系,又见之前送去的都没成绩,最后送了海兰珠。

那当然是因为科尔沁觉得海兰珠必得宠爱,比哲哲更强了。

但眼下只是个一脸惊恐不安的小姑娘。

朱常洛看了看她之后就看着哲哲,随后哑然失笑:“行吧。你先回去,朕夜里再来。”

哲哲愣了一下,随后满脸喜悦不已。

朱常洛摆了摆手径直离开。

大概是前年到承德见了他们之后,科尔沁眼见浩善、哲哲都毫无动静。尽管皇帝带着他们去了承德,那更像是做给他们看的,并不代表什么。

着眼长久来说,在他们的认识里当然是要有一个带着科尔沁血脉的皇子更能有助于科尔沁的利益。

于是回去之后又着手再送一个过来。

即便仍然年幼,但自然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只差对朱常洛明说了:陛下,分一点雨露吧。

朱常洛边走边摇头。

缅甸、东瀛、南洋……可以预见,此后那边同样会进献过来人,以示他们对皇帝陛下的绝对忠诚。

所以他哪里还需要选什么秀女?

走着走着,他忽然对刘若愚说道:“朕瞧那海兰珠年纪小得很,倒是可以从基础上就教。你回头考较一下,先从字词音律教起。若是有成,将来可以帮微儿一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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