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9.第1171章 给个机会

第1171章 给个机会

阿里骨在宋与党项之间左右横跳的事,换了以往官家肯定是要怪章越一个失察之责。

不过这一次倒让章越有些意外,官家不仅没有指责自己,听到攻取凉州后,重夺汉唐故土后还是一个激动。

官家忍不住问道:“计将安出?”

章越心道,夺取凉州肯定是需要军饷的。当然眼下有个现成的法子,就是如同另一个时空蔡京日后搞盐钞一般。

先全国放开商运商搬,然后不断发行新钞换旧钞,逼迫商人拿出真金白银来买盐钞。

蔡京这一招赚了多少钱?

两年搞了四千万贯!

宋徽宗赞誉蔡京,此太师为朕添支。

办法是现成,不过此法太损,但朝廷增发个三百贯盐钞砸到市面上不是不可以,但自己放话说了要今年内不增发盐钞,突然增发盐钞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若到了明年,官家又怪自己没将攻取凉州的事放在心上,整日只会忽悠。

眼下大宋在熙河路与党项保持着战守平衡,要添钱也是可以,但自己从哪里找。

章越虽一时没有法子,面上却是无比笃定地道:“陛下眼下突言语,非军国大事之体,待臣回去写一个条陈从容细述。”

章越明明没有现成的章程,但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反令官家觉得章越胸有成竹,玑珠在握,只是郑重其事罢了。

官家虽有些惋惜,却是道:“卿不骄不躁,真乃大臣之体,朕能等得。”

章越从容放了官家的鸽子,当即离去。

章越一路上细思攻取凉州的布局,一时没有思路。他不是计长之人,所以真要他突然拿出什么方案只好抓瞎。

不过章越善听人言,能从部下建议中选得良好建议。

章越正在回府的道路上,突然有人冲出随从的遮拦从旁窜出。章越心道,坏了,莫非是李秉常或阿里骨派刺客刺杀于我?

唐朝宰相武元衡如何死得自己忘了吗?

哪知这‘刺客’武艺稀松平常,刚窜出便被章越左右元随当场一把按倒在地,弄了一个狗吃屎的姿势。

“丞相无恙吧!”

左右纷纷安慰。

十余名巡弋在此巡卒也是立即赶上。

“此人不是刺客。”

章越扶了扶官帽,虽有些惊慌,但一眼看出此人并非刺客。对方奋力挣扎后道:“下官孙路求见丞相,确实并非什么刺客。”

孙路?

这名字有些耳熟,章越记起来此人不是正是上次越级禀告的厮。

居然敢绕过自己和天子打小报告,换了任何上级都不容许这样的人活得太长。

如今此人被自己罢了官皮,勒停反省。对方屡次三番求见自己,却都被他拒之门外。

此刻早有人搬椅子给章越坐下。

章越看对方狼狈的样子道:“本相不肯见你,故而你守在道旁?”

孙路垂头道:“正是,下官等候了三日,方有这个机会,恳求见丞相一面,听下官言语数句,如此死也心甘。”

章越仔细打量此人,却见对方倒是仪表堂堂心道,此人倒也是个人物。

章越是从来不将事情做绝的人,此人是得罪过自己,但之前又三番五次地求见,此番不惜拦道相见,下一次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章越道“进府来说。”

孙路大喜道:“多谢丞相赐见。”

章越没有搭理,而起身指着地上的孙路对左右道:“尔等以后要看清楚了,莫要让这等人再近我身来。”

几十名随从都是狼狈称是。

入府之后章越更衣喝茶,孙路伏地在一旁道:“下官在陕西路多年,深知当地情况……”

章越打断对方道:“我问你可有在当地理财,筹措军饷之法。”

孙路闻言神情一振道:“有的,当今陕西路之困局在于朝廷要钱筹措军资,但百姓又负担太重。”

“以往富农中农都求谋得官身,以免除官吏的敲诈剥削,但没有官身的富农中农唯有被官吏盘剥至破产,这不是变法之弊,而是从古到今都有的事。”

章越闻言不屑地道:“此老调重弹!废话一通!”

孙路被章越说得面红耳赤道:“是,朝廷征税征不上,只要扩充财源必遭百姓反对,但不征税却没办法应对党项。”

“所以下官的建议拿胥吏开刀。只要能减少基层的盘剥,朝廷的钱自然就收上来了,百姓也就不苦了。”

章越听了孙路的话心道,这就是‘干掉中间商’的思路。

“话是这么说,此事遭众之怨,谁肯为之?”

孙路振声道:“下官甘为之!”

章越看向孙路问道:“你之前与陕西当地官员有仇吗?”

孙路闻言一愣,然后道:“无仇!”

“无仇?”章越笑了道,“无仇为何非要与自己过不去,不怕死在半路上吗?”

孙路咬牙道:“下官深恨官吏盘剥!”

“朝廷征税其实都给地方官吏的加耗,譬如雀鼠费等,都是千百年来的成例。”

“但陕西官吏尤为过分,掘地三尺而为之,下官在陕西目睹久矣,恨恨不能平,心早不能忍之。”

“真的吗?”

孙路咬牙道:“不瞒丞相,下官不愿默默无声,循规蹈矩的为官。”

章越道:“这倒是对的,天下不乏有才干的人,但是有才的人,却未必有远志。”

“当今官场循规蹈矩太多,确实令不少有抱负的人空掷光阴。”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能起来吗?”

“下官能!”孙路答道。

章越辩察孙路的话,言道:“本相也有心整顿陕西之官场,我看你有些才干,便任你为秦凤路廉访使,先整治此路为始。”

孙路大喜拜下道:“似下官这般天下不知凡几,但天下少的却是如丞相般善于用人的伯乐。”

“今日蒙丞相托付,孙某感激不尽。”

章越笑着道:“你也莫要感激,我与你实话说,我用你也是使功不如使过。你要整顿胥吏,我且由着你,但若是事情闹得太大,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但你不作为,就是欺瞒于本相,那么两罪并作一罪!你也不必来再求见于我,自己找条河去跳!”

“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孙路道:“是。”

孙路告退后,章越走到窗边,但见此人先是惶恐,但走到无人的地方却是恢复了昂然之状。

章越心道此人倒是个人物。

有野心有抱负的人,自己不给机会,老天也是会给的。

1180.第1172章 爱才

第1172章 爱才

对于孙路还是有功劳的,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司马光要弃河湟之地,找对方询问。在孙路的再三坚持下,司马光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

后来章惇要收复河湟,也是对方所大力主张的。

在取邈川时,孙路又因偏袒不公而被罢职。而这个时空,孙路的命运因章越又有了另一个转折。

想到人才二字,章越忍不住推窗望月沉思。

什么是人才之要?

儒家推崇人治,既是人治,那么识人用人极为关键。宰相之权重之贤明更在于如何用人?

今夜他要见一位故人。

想起这位故人的交往,章越忍不住长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章越吟此一位五旬男子在彭经义的引领下带入厅堂。

章越回首与这男子四目相对。

二人霎时之间都是感慨万千。对方低声道了一句丞相后。

章越则上前搀扶起对方道:“子纯,多年未见了。”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王韶。

当初王韶投靠王安石背刺自己的疼痛,章越至今仍是不能完全释怀。

虽说章越早知王韶有异志,但自己偏爱其才,若不是对方战必胜攻必取,也不能助自己登上经略使之位,熙河路开拓之功有一半都归于王韶。

可惜二人终究是陌路了。

当初天子征交趾时,曾有意启用王韶,但也因章越之反对作罢。

而现在王韶年已五十,章越亦近不惑,想起当年二人的恩恩怨怨早作化解之念,何况其子王厚、王寀、王廓三人如今都为自己将兵熙河路,替自己办事,自己倒不能如此对待王韶。

所以章越赦免了王韶,结束了他近乎十年的贬谪生涯,让他重返京师。

这番再见之前,章越突然想起曹操短歌行,对于人才那番渴求之心情,不由从心中吐出。

曹操一生唯才是举,自己又何尝不是惜才爱才呢?

王韶看着章越道:“丞相,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王韶当年落魄时,常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故以此自命。后来得遇丞相,荐拔于欧阳公门下,以为是自己转运,故得遇时机。”

“其实王某完全忘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话。”

“王某自比是千里马,但若没有丞相赏识,终于也是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王某愧对丞相,也愧对自己这有为之身。”

章越看着王韶唏嘘不已,他这一刻不免想起王安石当初被吕惠卿背刺的心情,又想起了刘邦听闻韩信被杀时,司马迁传神了写下了且喜且怜之的心情。

章越之与王韶,何尝不是如此。

对方是自己一手提拔,当初在熙河路百战艰难时,二人同甘共苦,却没料到自己回朝受封,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最后王韶埋没了,自己没有这员大将,在熙河路也是举步维艰,落了个只会打呆仗的名声。

想起当年二人并肩千里奔袭天都山,火烧西夏皇宫的事,那等豪情壮志依稀仍在眼前,胸中之热血依旧未凉。

章越对王韶道:“朝廷这一次招你回来,便是让你再为朝廷办点事。”

王韶闻言道:“王某怕是有心无力了。”

“何故?”

王韶掀开衣裳露出后背来,但见上面有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背疽。章越看了背疽大吃一惊,这在古代几乎无药可医。

章越道:“无妨,我有一位神医名叫钱大夫,如今在国子监教医学,他来替子纯医治必是药到病除。”

王韶整好衣裳道:“劳丞相挂心,王某对生死已经是看开了,所幸三个儿子都已得功名,完成了我未竟之志,为国家开疆,复我汉唐之故地,痛灭贼寇。”

“我王韶眼下已是看开了,真是死而无憾,对得起我的列祖列宗啊!”

王韶说到这里,言语振奋。

章越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二人坐下后,王韶问道:“丞相这一次不计前嫌召王某进京,王某感激不已。王某便是没有害病,也已是年过五旬,不能再提枪上阵了。”

“至于丞相问我王韶有无平西贼的良策,我倒思来一人举荐给丞相!”

章越喜道:“能入子纯之眼的必不是一般人。”

王韶道:“丞相,说来你我之所以能成就熙河之功,也全拜此人父亲之先见之明,此人名叫范育,不知丞相可否记得?”

范育。

章越当然记得道:“此人不是范祥之子,现任御史吗?”

王韶点点头道:“正是。”

范育的父亲范祥可是被章越一路模仿的人物。

首先是通远军,今日已改名叫巩州,这里最早叫古渭寨,当初朝廷要放弃这里,是在范祥极力坚持之下,方才保留了此地。

后来章越让王韶往此屯驻,并收复番众的,以此作为熙河路上千里之地发轫的根基。

另一事就是交引所的前身都盐院,这也是由范祥设立的,章越将之发扬光大的。

不过章越对范育印象不太好,此人身为谏官,特别喜欢说三道四,数次语及章越之政。章越平生最恨人批评他的政柄,可是谏官又有直言之责,因为这是对方的职责所在,不过这些事情都记在章越的小本本上。

章越皱眉对王韶道:“范育如何?”

王韶道:“此人尽得其父之才也,又得到张载的教导,对陕西边事了如指掌。”

章越道:“甚好。”

他用人的宗旨,虽说是熟人里用能人,能人里用熟人。

但这是一般情况……

如今是什么情况,那是两国相争,一旦前线出现任何闪失,都会对章越的相位造成冲击。

所以两路伐夏,鸣沙城的失败,绝不能重演。

否则以大宋朝堂上或朝堂下脆弱的神经,绝对会崩掉。

积小胜为大胜,咱们走的这条路要的就是平稳,一切以相位巩固为优先。

因此章越如今在用人上熟人和能人间,现在必然要偏重于能人一些,是不是心腹不是优先考量,能办事的先上。

故而他才愿孙路出任秦凤路廉访使,至于范育若真有才干,自己当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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