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第182章 大闹仙台

第182章 大闹仙台

宣阳坊,薛宅。

曲乐悠悠,院中正在排演《西厢记》,倒与梨园的情形有些相似。

张垍前来拜会时,本以为会看到薛白颓废的样子,没想到一个少年也能做到荣辱不惊。

郑虔也在,看到张垍来,笑了一笑,态度却莫名有些疏远,不像对薛白那么亲切。

说来,张垍这人与谁都交好,但似乎与谁都隔着一层。

“趋庭兄要全力支持薛郎为状元?”

“这也是支持崔尚书。”郑虔抚须笑道:“薛白的卷子我已看了,崔公破格点他为状元,此事没做错,我等自是要鼎力支持的。”

张垍道:“原来如此。”

他明知郑虔这是在捧杀崔翘,正如崔翘捧杀薛白一样。但没必要说透了,敷衍了两句,便邀薛白单独谈谈。

两人在园子里的小池边坐下。

“觉得自己保得住状元吗?”

“得了状元才是圣人真正的宽恕。”

张垍问道:“那你想如何求得圣人真正的宽恕?说说计划吧。”

“坦诚,回归我真正的身世。”薛白道:“驸马知道这是真的,毕竟,你不信我,也该信唐昌公主。”

张垍难得笑了一笑。

他未必真的还有多喜爱唐昌公主。但想到她,就能想到成为驸马前的那段年少时光,这成了他如今这该死的生活里唯一的安慰了。

笑过之后,他摇了摇头,道:“我很后悔……后悔答应贺监,如今只想尽快了结这三庶人案的余波。”

“简单。”薛白道:“驸马可以带一个人到御前交差,元载。”

张垍问道:“我为何帮你而不帮崔翘?”

“圣人想看谁老实,我比他老实。”

“好……”

谈话之后,薛白看着张垍的身影走远,心里想到自己说的“老实”二字,摇了摇头。

张垍看似温和,实则没当他是朋友,那他自然不必对张垍推心置腹,计划大可不必告诉张垍。

……

见客之后,薛白没有再去那排戏的院子,而是一路走进另一个侧院。

堂中有许多人正在商议事情。

“天宝六载的春闱、秋闱我都跟着五郎闹过,为何?科场太不公平了,他们怕内定的人在考场上考不过我们,以行卷之法,在考场外看才情,我们依着做了,他们又以犯讳之法把有才名之士赶出考场。年年‘心口疼’,如今我真是心口疼了。”

“此次若忍气吞声了,往后他们更要骑在我们头上,我支持到礼部去闹……”

“哎,伱们说什么闹不闹的。”杜五郎道:“我们是去礼部慷慨陈词,是去支持崔尚书点薛白为状元的。”

薛白在堂外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岑参出来与他单独谈话。

“岑兄已有官身,真要与我们一道去吗?”

“哈哈,何惧之有?”岑参颇有大唐男儿的狂放气概,道:“既为薛郎出头,又是为高三十五郎出头,更是为天下怀才不遇之士出头,我当然该去。”

薛白反问道:“岑兄已决定好去安西,投到高仙芝将军幕下了?”

“不错,将军已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愿为我举荐,升朝衔、加俸禄,到边塞建功!”岑参道,“若不搏命,只在这朝中碌碌无为,何日才能得功业?”

“此番事若不成,我也该亡命天涯。到时隐姓埋名,与岑兄一道去安西如何?”

“好,事若不成,我带你去安西;但若事成,状元郎以后可得提携我。”

与这种爽快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薛白与岑参再转回堂上,不少人正在喊着“包围礼部”。

“诸君。”

岑参快步上前,站上桌案,道:“且听我一言,礼部位于皇城之中,地处尚书省……欲包围礼部,必先包围尚书省。”

“好!岑二十七郎说得好。”

“皇城守卫众多,若敢胡闹,金吾卫必来驱赶。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务必要先堵住礼部尚书崔翘,围着崔翘,逼他表态,方可使金吾卫投鼠忌器。”

“我来。”高适迈步而出,道:“我来制伏崔翘。”

“高三十五,你莫不是想要出一口恶气?可别弄伤了他,哈哈……”

~~

两日后,礼部。

“迁我为东都留守的旨意不知何时才能下来啊?”

崔翘看着窗外,心中叹息了一声,心想这朝中真是没甚好待的了,李林甫把持朝政,权贵之家只顾牟私利,不如归去。

奏书搁在中书省,却一直没有批复,包括罢黜薛白之事也耽误了。

想必是颜真卿那篇文章起了作用。

可笑,说是写给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他一个字都还没看过,却已传遍长安了。近日越传越离谱。

“崔公有鉴于‘野无遗贤’一事,欲多举荐贫寒举子金榜题名,故意点了官奴出身的薛白为状元。”

再这样下去,等到他迁为东都留守,只怕要有人说他是为寒门出头得罪权贵了。

心情忧虑地走出了礼部,穿过有着“仙台”之称的尚书省,前方是皇城大街。

“崔公!”

忽有人喊了一句,崔翘回过头,认出了高适,当即摇头。

“见过崔公,学生冒昧,敢问学生的科举诗赋有何不妥?”

崔翘无意与他深谈,道:“你的诗赋悲壮有雄气,很好。可惜不擅应试诗,何必醉心科举?”

“可否请崔公赐教?”

“……”

远处,有举子跑过皇城大街,涌向仙台。

崔翘意识到不对,转身便走,竟被高适一把拉住。

“崔公莫走,请崔公再指点一二。”

“你们……”

高适身强体壮,崔翘竟是半点也挣扎不开。有几个随从上前要拦,高适便拉着崔翘跑,挤进了赶来的举子之中。

“是崔公?恳请再看看我的行卷!”有举子惊喜道,“崔公为国取士,看才华而不看出身,真丈夫也!”

“放开老夫,你们放开!”

但已有越来越多的举子围了上来……其实也未必是举子,谁知是否被有心人收买了。

潮水一般的赞誉也向崔翘涌来。

“崔公能点官奴为状元,古往今来第一人也!”

“住口!”崔翘根本不认,道:“薛白并非官奴,他乃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此事乃御前佳话。”

他恨不能接着再叱上一句“你们这些平民子弟还在奢望什么?滚吧!”

但他的随从已不知被挤到了何处,只留他苍老的身躯在人群中风雨飘摇,十分无助。

“听到了吗?薛白并非官奴……”

“薛白就是官奴!他不是我儿啊!”

忽然,前方有人大哭了起来,众人转头看去,有人喊道:“是薛灵,薛灵来了!”

“就是那‘湘灵鼓瑟’的薛灵吗?”

也难为薛灵这一个赌徒,在一夜之间让众举子知其名了,他被一个大汉拉着,挤过人群,站到了崔翘的面前。

“诸君听我说,我就是薛灵!”

“……”

薛白知道,李隆基不会主动承认在上元夜搞错了一个佳话。那他又到了必须摆脱薛灵之子身份之时,那就只能违背圣意,执意揭破,并在世人面前坐实了。

这很冒险,但他可以试着把坏影响降到最低。首先要尽快,趁李隆基还没表态,晚了就是抗旨了;其次不能再闹到御前,那会让李隆基没面子;最后要让薛灵主动揽下弄错的原因,快刀斩乱麻,淡化李隆基之前弄错了的事。

“薛白不是我儿子,是我搞错了!”

薛灵脸色沉痛,一副心疼得要死的表情,高喊道:“我这么久没有在长安,因为我到洛阳,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了。”

“阿爷!”

又是一个少年窜了出来。

崔翘目光看去,只见这少年还真是十七岁左右年纪,相貌英俊,真与薛白有几分相像。

“你们看,这才是我失散的六郎,我之前弄错了啊!”薛灵道:“此事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最能让圣人不至于在此事中显得不英明的解释,也恰是“太巧了”三个字。

“今日,当着崔尚书的面,我们父子相认。也请崔尚书明证,薛白并非我的儿子。”

“我不认的!”崔翘大喊道,“薛白,你为了功名,连生父都不要?!你不怕被万世唾骂吗?!”

下一刻,他背上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虽然不知是什么,崔翘却当即吓得噤若寒蝉。

周围的上百举子像是没听到崔翘的话一般,还在欢呼,直到崔翘老实下来,薛白开口。

“薛公虽然不是我阿爷,但他认下我,是为了给我一个出身。如今他找到了亲生儿子,我也该阐明身世,做回自己。我自幼失怙,被一犯官所收养,被发落成了官奴……”

他就是要当众宣扬此事,再逼崔翘承认。

崔翘承认有何用?这位礼部尚书宁可迁为东都留守,宁可被指为犯讳、犯糊涂,也要帮别人牟取一些利益。这个牺牲,恰可以被薛白利用。

——看,礼部尚书以官职为我背书,我就是一个孤儿、官奴。

“崔公怕我成了进士,低贱官奴的身份被揭穿,因此出题‘湘灵鼓瑟’,但我宁可死,也不想碌碌无为。崔公大义,见我决定恢复贱奴之身份,不做阻拦。他亲审了我的文章诗赋,认为状元不该只取自名门,哪怕贱奴,只要有才气,也可点为状元!”

“你胡言乱语!”

崔翘吓坏了,他甚至忘了背上还抵着利器,高声否认。

比起被这些举子围得密不透风,他更害怕担这种名声。

故意点一个逆罪贱籍官奴为状元,此事可不仅会让他丢官,还会让他众叛亲离……

“崔公大义!”

“别喊了,你们快别喊了!”

“崔公大义!只要有才,虽贱奴亦可点为状元!”

“别喊啊……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士人,莫再喊了!”

举子们的喊声却已完全把崔翘的呐喊湮没下去。

他出身高贵,平时完全掌握着这些寒门子弟的命运,此时却是喊到嗓子越来越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

而此处是尚书省,是仙台,此时已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过来。他们听不到崔翘的解释,只能喝问着举子们发生了什么。

举子们也热情地回答。

“崔尚书为薛白找到了真实的身世,还要点贱奴为状元,为天下首倡!”

待到更多的金吾卫围过来,得到的同样是这么个回答。

“崔尚书为天下首倡!”

“……”

此事很快就能传遍长安,那些没有消息渠道的平民、寒门子弟会信。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信,圣人也不会信。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薛白安排的戏,擅自宣扬自己的身世。

薛白知道这很冒险,所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时他远走安西,崔翘麻烦缠身,不算很亏。

当然,他还是努力将此事做得不那么惹圣人生厌,尽力做得粗糙些、荒唐些,显出被崔翘欺负了,怒而报复的无赖嘴脸来。

今日只针对崔翘,不是闹事。

不是对朝廷,更不是对圣人不满,而是对世家大族阻止寒门子弟登科不满。

~~

“崔公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

“国家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一整日,这些举子就围着崔翘大喊,且有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

渐渐地,他们已不再是为薛白出头,而是喊着自己的心声,而颜真卿的一封《取士书》在此刻统一了他们的想法。

“请崔公上表请增寒门子弟进士名额!”

“我们也想要一个报效圣人的机会!”

“抡才报君王!”

“……”

一直快到傍晚,这些举子已经闹得够久了,终于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那是南衙派巡卫来驱赶他们了。

“跑啊!”

杜五郎远远就瞧见了,大喊一声,所有人当即作鸟兽散。

只留下被折腾得无力的崔翘腿脚一软,摔坐在地上。

“崔尚书!”

“反了。”崔翘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道:“这些举子反了……快拿下他们……”

“崔公,谁反了?不是崔公召集了他们吗?”

“不是,不是。”

“崔公,你背上……粘了一张纸,写了东西。”

“写的什么?快拿下来!”

~~

“哈哈哈哈。”

四个身影一直跑出皇城,跑进了务本坊,躲进了郑虔的宅院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岑参直接在地上躺倒,仰天大笑。

“诸君,畅快否?”

薛白咧嘴笑了一下,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谁,而今生也终于回归了这个本来的身份,虽是逆罪贱籍,但至少踏实。

此前做薛灵的儿子是为了保命,往后若冒充李倩是为了野心,唯有如今是真实。当然,他是权场上的人,虚以委蛇贯了,真真假假的不在乎。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扯谎,还是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只看李隆基讨不讨厌他带着寒门子弟反击世家的行为。

另外,薛白已得到消息,张垍已经带着元载面圣了……

“嘿嘿。”

杜五郎终于缓过气来,道:“我们四个,是新的春闱四子啊。”

“不必了。”岑参道:“我天宝三载就中进士了。”

“哈哈。”

高适也大笑起来,道:“我也不必,我不打算再科举入仕。”

“此番若顺利,高兄再试一年如何?”薛白道,“今年闹一闹,明年也许能成。”

“不了。”高适道:“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个布衣。我也知自己擅长写怎样的诗,你们在考场上写的诗我看了,崔翘说的对,我写不来。”

~~

一张竹纸粘着华贵的紫袍上,被缓缓揭了下来。

这纸的质地很好,柔韧厚实,颜色光洁,虽然小吏动作仓皇,还是没有把它揭破。

崔翘双手颤抖,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是一首诗。

一首讽谏诗。

那字迹刚劲雄健,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抱怨良多,竟还妄想中进士。

“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欢乐弥寰宇。”

“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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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84.第183章 手段

第183章 手段

“竖子好胆,拂逆朕意,拨弄舆情,聚众劫官,手段泼辣,当诛。”

“圣人息怒,这就去诛了薛白。”

赶来梨园禀报的陈玄礼感受到了圣人的杀意,当即准备去斩杀薛白。

歌台上正在排演戏曲,有一个小优伶似没注意到圣人这边的动静,在管弦停歇时清唱了一句,声音不轻,婉转动人。

“落花流水,闲愁万种,有情怜夜月,无语怨东风。”

那是谢阿蛮,边唱边舞,长袖招摇,构成极美的画面,仿佛天上的风流景象。

她此时才意识到旁人都停下来了,慌忙停下动作,退了下去。

陈玄礼等了一会,没等到圣人的回答。虽然天子怒气、杀意都还未消,但似乎竟是在忍着。

“张垍!”

忽然,李隆基怒叱一声。

张垍今日正带着元载面圣奏事,刚详述了竹纸之事,便听陈玄礼来禀报礼部的乱子。他在一边听着时就知道事情不好。

薛白嘴上说着“老实”,一转头用尽刁钻手段去争状元,偏选了这样一个时机,仿佛与他事前约好了,一个来告状、一个去闹事,配合默契。

但薛白真没与他通过气。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恩必报,债必偿”,就好像崔翘点了一个犯讳状元,转眼被称为“高义”。

“臣有罪!”

张垍不敢有任何解释,当即惶恐认错,应道:“臣确实心存偏向,请圣人赐罪。”

此时他不管给出什么理由,都会让圣人觉得他逆反,“朕骂你骂错了吗?”

终于,他诚恳的态度使圣人稍稍消了些怒气。

“都下去。”

“臣等告退。”

李隆基阴着脸坐在那,拿起元载递交上来的证据再次看了一眼。

一份是各种档次的竹纸的定价;一份是礼单,李昙赠与元载的礼物估价在一千贯;一份则是书单,修改了将作监如今在雕版刊印的书籍,《宝图赞》、《李赵公集》、《崔定州集》、《王晋阳集》、《并州全诗》、《韦文贞公集笺注》等等。

若薛白不闹事,李隆基已打算各打八十大板,所有人都该受惩治,此时却又觉得薛白手段太过,心中不喜。

“无法无天。”

“圣人。”高力士问道:“是否诛了?”

“待太真求过情,给他一个献戏的机会,之后便将他打发了吧,朕也烦了。”

李隆基还是宽仁,薛白这种小猫小狗闹得再厉害,堂堂天子也不会下旨杀了。但他既然厌倦了,将人打发得远远的,到时谁若要杀薛白,他也不会去管。

“朕想到此子又要鼓动杨家姐妹来说情就烦神,没完没了。”

……

但转眼过了三日,李隆基等来等去,杨玉环也没开口求情,甚至杨玉瑶都没入宫。

朝中越来越多臣子请求罢黜了薛白的状元,并重惩之。薛白却没有再像以往那样搬出圣眷来。

像是风吹雨打之中,有一叶扁舟正在被大浪袭打,随时有可能倾覆。

~~

仙台闹事之后,薛白每日都在给人送行。

最先离开的竟然是郑虔,被改任为台州长史。

台州如今属于中州,长史是刺史的佐官,仅次于刺史,品级没变,都是正六品上。但终究还是属于外贬了,只是手段看起来和风细雨了一些。

灞桥送别时,薛白行礼道:“是我连累郑博士了。”

“不,不。”郑虔自己倒是无所谓,显得颇为洒脱,笑道:“能离开长安,到一方为主官,于老夫未必是坏事。”

他挥了挥手,登上小舟,那一袭青衫很快远去了。

唯独留下了一首诗,激励着一众颇受挫折的寒门举子们。

“石压笋斜出,谷阴花后开。”

~~

次日,仓促离开长安的则是颜真卿。

“御史台催促得厉害,不走不行了啊。”

颜真卿其实已经拖延了两日,否则还得在郑虔之前离开长安。

但这一去还是显得十分突然,他连妻儿都顾不得带,只带了两个老仆,背着行囊,牵马去往陇右。

“你莫介怀。”颜真卿看了一眼薛白,道:“于我而言,不过是早两日或晚两日走的区别。然朝中诸公迫不及待支走我,显然是要对你不利了,好自为之吧。”

“老师放心。”薛白道:“大不了我去给哥奴当入赘女婿,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这就是一直以来的努力带来的改变,以前输了要被坑杀,如今输了还有退路。

“莫开玩笑。”颜真卿皱眉叱了一句,道:“圣意难测,不可久恃,尤其此番伱犯大忌。若得授官,莫再贪图高官,哪怕下县县尉亦好过天子近臣。”

“学生明白了。”

“这是后话,你先求自保吧。”

有胡笳声响起,那是岑参在吹奏。

岑参感怀天宝官场上还有颜真卿这样清正的官员,赋诗《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相送。

“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吹之一曲犹未了,愁杀楼兰征戍儿……”

歌声一扫离别时的忧怨,使气氛突然壮阔起来。

颜真卿便在这样的歌声中告别妻儿,翻身上马。

待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天迹,众人抬头看去,只看得到绵延的秦山。

“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

~~

“我这两日也得走了。”

岑参放下胡笳,向薛白苦笑,道:“我得随几位判官一道出发往安西,行程本定在下个月。如今看来,却是看不了曲江宴上你排的戏剧了。”

“无妨,往后还有机会看。”

岑参压低声音,附到薛白耳边,小声道:“我已安排妥当,你若出变故,往我家中寻我老仆,他会带你到安西来见我……”

“好,多谢。”

“你我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岑参爽朗而笑。

再一转眼,已过了两日,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笑容,岑参挥挥手说的已是“诸位留步”。

“岑二十七,一路顺遂,到了安西一定要建功立业!”杜五郎高声喊道。

“哈哈哈,借五郎吉言了。”岑参翻身上马,“高三十五,送我一首诗!”

“好!”

高适说写诗就写诗,接过酒囊饮了一口,有些羡慕地看着岑参的马匹行囊,开口吟诵。

“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

“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

“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

岑参大为满意,连连呼高适是知己,不必说离别悲愁,要的就是这慷慨昂扬。

大唐男儿往边塞建功,有何好悲愁的?

“薛郎,到你了。”

薛白先是摇头,沉吟,不情不愿地道:“风卷白草折,八月即飞雪。”

“呸!”

岑参道:“情景都不对,不愿赠我送别诗你就直说。”

“那我就不愿。”

“好吧,那我来!”

又是一首长诗,岑参与高适皆是诗风雄健。

马蹄声远去,天地复归寂静,唯有岑参的诗还在回荡。

“望君仰青冥,短翮难可翔。”

“苍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

~~

宣阳坊,薛宅侧院。

商议如何围攻礼部时,大堂上还十分热闹,这才没过几天,人已少了许多。

“都走了啊。”

杜五郎好生惆怅,喃喃道:“想当年我闹‘野无遗贤’案时,哥奴也没这么快反应啊。”

“哥奴不过一个奸相,如今朝中各部官员却有九成都是世家子弟,每人出一份力,便能将我们都调出长安。”

一个名为乔琳的士子以浑不吝的态度笑道:“那我也要有官位,他才能调走我啊。”

乔琳出身贫寒,是已经汉化的匈奴后裔,为人生性不羁,说话戏谑,却非常勤奋好学,很小就懂得攀权附贵,借名门子弟的书籍集注来看。

他今科落第,跟着薛白闹事,因才干出众,短短几天内已成了这些寒门举子中的骨干。

玩笑归玩笑,他却是最知道那些把持科场的世家手段厉害,话锋一转,道:“当然,能够读书识字,谁家中没有亲朋好友任了一官半职?不过是眼下还未对付到我们这些微末之人罢了,早晚都是要被连敲带打的。”

语气里,对这“连敲带打”带着些盼望之意。

杜五郎不太喜欢乔琳,因感觉得出来,乔琳想要的不是打开寒门子弟科举的通道,而是希望借着闹事被世家招揽过去。

“那又怎么样?”杜五郎道:“左相就把我阿爷喊过去叱骂了一顿,要给我一个教训,但我就不怕。”

“五郎出身京兆杜氏,自是不怕的。”

乔琳说着,转头看向薛白,带着些好奇的语气问道:“薛郎,世家势大,何不请圣裁?”

“圣裁?”

“是。”乔琳道:“仅凭我们的力量,对付世家如蚍蜉撼树,唯有直达圣听,此事才有转圜。但不知为何,时过多日薛郎依旧没有反应?”

“我无颜面君啊。”薛白摇头道。

“哈?”乔琳说话素来尖酸,问道:“我等寒门士子舍下前程为薛郎争状元,薛郎却不肯出面请动圣裁吗?”

这一句话,对士气有颇大的打击。

薛白无奈,叹息了一声,道:“好吧,我实话与你说。”

“愿闻其详。”

只听薛白缓缓道:“此事,圣人也无可奈何。”

乔琳讶然,转头看向座中另两个士子。

薛白道:“圣人千古明君,可天下世族树大根深,非一朝一夕可动摇。从太宗、高宗、武后……科举虽然是一点点完善的,但世族还是把持科场。你看,圣人钦点我为状元,如今马上要被他们罢黜了。”

“是啊。”高适道:“李嘉祐与我们本是好友,如今也因家中逼迫,开口说杨誉更适合为状元。世情如此,让人喟叹。”

“不是杨誉有能耐,而是李家、杨家、崔家早就商定好了几年间的名额。”

“故而说圣人也改变不了结果。”薛白道:“我隐瞒身世,丢了状元活该。但这口气不能咽下,必须给崔翘一个打击,给寒士举子一点改变,哪怕只有一点。”

这大唐,他比当世很多人都看得更清楚。

满朝无谏臣,李隆基便把自己当成明君了。

唐王朝已经积压了诸多弊疾,到了迫需变革之际。天下需要一个真正的明君励精图治,让各种制度能够适应这亘古未有的巅峰盛世。

薛白从来没看到李隆基、李林甫有触碰到大唐的积弊。所谓的名君名相,每天就是敲敲打打,沉醉在盛世中享乐。

李隆基也就能压一压那些佞臣,处理一些勾心斗角的小事。这种牵扯世家利益的大事,还真就没这本事管。

~~

“竖子真是这般说的?朕改变不了结果?”

“回圣人……是。”

张垍语态有些惶恐,躬身应道:“臣收买的三个士子说辞一致。另外,薛白与旁人也是这般说的。”

李隆基眼中隐有愠色。

他其实问了杨玉环,为何三姐没进宫求情?得到的回答让他有些失面子。

——“三姐不想给圣人添麻烦,薛白能活命她已不算丢脸。”

没有一个人明说,但似乎所有人都笃定了圣人也没办法禁止世家把持科场,提及此事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

李隆基喜欢新鲜,而享乐也享了十余年了,偶尔涉及一点国事倒也还算新鲜,对此反而颇为介怀。

“竖子何意?他欺君罔上,失了状元,反以为是世家迫害?还是对朕心怀怨怼?!”

“此事,臣属实不知。”

李隆基心情不悦,挥退了张垍,无心歌舞,起身踱步。

高力士见圣人少有如此烦心,不由宽慰道:“圣人可是因为中书门下催促而烦心?不过是桩小事,罢了薛白的状元,贬了崔翘,此事也就了结了。”

“他们催了,就得了结?朕将国事托付右相,为使臣下依朕之心意办事,而非事事如他们心意!”

“圣人息怒。”

高力士其实知道圣人为何发怒。

这次春闱渐渐让圣人看到了世家对科场的把持,看到了他们那利益不容被稍稍触动的霸道。朝中九成官员都是世家出身,一出事却极为默契,不需串联,已经在纷纷出手消弥薛白大闹礼部带来的影响。

李林甫身为宗室,平时为了私怨如索斗鸡一般,真遇到大事,也不愿触众怒。若非圣人拦着,早都批复了罢黜状元的奏章。

罢了状元、贬了崔翘,看似公平,实则还是世家赢了。而且事情已闹大,旁人不知详细,会说天子连一个状元也决定不了。

李隆基想到失了颜面就恼火,讨厌薛白,踱了几步,问道:“高将军以为,点钱起为状元如何?”

他终究也只有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既不想护薛白,也不想点杨誉为状元,把相关人等都狠狠敲打一遍。

高力士知道圣人想挣回一点面子,提醒道:“圣人,钱起初次科举,卷面有污点,诗虽好却犯了韵,且钱家虽非望族,亦是吴兴世家。另外,竹纸之事又如何处置?不知圣人用谁来办能合心意?”

李隆基皱了眉。

哪怕不点杨誉为状元,今科也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寒门进士;旁人没有足够的心志和手段,竹纸还是要被世家把持,宣扬他们有多高贵。

闹到最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

“薛白还是有点小手段的。”

思忖了良久之后,李隆基终于开口道:“这竖子,不是只会打牌、唱歌。”

他曾厌恶薛白的手段泼辣,这还是第一次正视到薛白有点能力在官场上为他巩固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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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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