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借刀杀人

你说浮夸就浮夸吧,阿铭也懒得辩解,他先前只是单纯地觉得郑凡就这般干脆地栽下马,有点过于省事了。

不过,好在此时是晚上,好在这支乾国骑兵时间紧迫,所以他们并未费功夫特意过来查看人死透了没有或者去补刀。

在那支乾国骑兵看来,自己二人更像是大晚上喝了酒回家的懒汉。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今儿个是要来运送首级,所以郑凡和阿铭都是骑着车队里的马。

马其实分很多种,战马无疑是最为昂贵的消耗品,用句比较冰冷的话来说,一匹战马的命,可比一个普通黔首的命要贵重得多得多。

所以,平日里运货的那些马匹,拉一拉货,再载一载人,那倒无所谓,但要是想拿来冲阵厮杀,那就想太多了。

郑凡今儿的运气确实不错,连续两拨杀机都躲过去了,甚至连骑回家的拉车老马,也在佐证着他的身份。

若是今儿个骑的是翠柳堡的威武战马出来,定然逃不过这些乾国骑兵的眼睛。

“他们去杏花寨了。”阿铭说道。

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很是灵性。

“也不晓得能不能真的打起来。”郑凡调侃着重新翻身上马,“不管怎么样,先快点回去。”

乾人忽然变得有种了起来,这支乾国骑兵表面上可能就两三百骑,但郑凡觉得对方既然敢开口问翠柳堡在何处,背地里,至少还藏着千骑以上,甚至还要更多。

当下,自然是先回堡寨做好防御准备再说。

当然了,若是这支乾国骑兵能够帮自己灭掉杏花寨,郑凡是很乐见其成的。

袍泽是袍泽,都是燕军也确实都是燕军,但郑凡心里可没多少以大局为重的想法。

“主上,回堡寨去调兵么?”阿铭问道。

“调个什么兵?就由这支乾国军队闹腾去,这里距离咱们翠柳堡并不远,他们要是能帮我们拔掉几个寨子,我也不介意明儿个天亮后做个收破烂的,收拢收拢溃兵,蚊子腿也是肉不是。”

阿铭笑了。

郑凡也笑了,但还是马上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胯下的老马当即迸发出了马生激情,

撒开蹄子开始拼了老命地奔腾。

“快点回去,别他娘的再被堵一次问路!”

………

杏花寨的位置很不错,坐落于原本的乡间田野,寨子后头有一条河。

按理说,在这种地步修建军寨其实是件很不合理的事儿,从防御角度上来言,简直就是自己将自己给困住。

但燕人的骄傲使然,使得他们对此不是很在乎,同时,开战以来,乾国人的龟缩,也助长了燕人的这种骄横。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乾国的三边兵马废弛了许久,同样的,其实在开战之前,燕国的银浪郡边境一线防御体系,也早就名存实亡了。

当初郑凡率军过来赴任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居然是挖地坑和搭帐篷。

也因此,后来被从其他几个郡塞过来的诸多总兵以及他们麾下的兵马在修建军寨时,也像是小孩子填鸭一样,这里来一个,那里也来一个,参差不齐,没多少条理。

知道的,当是军寨林立,各路军头众多,声势浩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各地的土匪山寨大王齐聚这里开武林大会。

钟天朗是钟文道最小的一个儿子,老帅老来得子,自然极为看重,这也难免使得钟天朗身上多处了一抹傲气。

只是,在真正临战之前,钟天朗可不会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

他带着两个亲兵,先行摸到了杏花寨附近。

“这军寨………”

钟天朗早已继承了不少钟家兵法家学,否则钟文道再怎么怜爱这个小儿子也不可能放任他带着西军精锐骑兵去胡闹。

要知道,西军和乾军有着普遍的一个问题,战马少,骑兵自然也就少,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贝。

眼前的杏花寨,在寨子防御性上,可以说是相当的……粗糙。

这在西军眼里,简直就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西军建军初始是为了应对来自乾国西北北羌的进犯,后又兼领了应对西南土司叛乱的差事。

这两个对手,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在各自地盘上,都是来去如风,极擅长袭扰。

也因此,西军的营寨搭建自有着属于西军的传承。

如今绵州城下,十五万西军搭建起来的四边营寨,拒马栅、战车墙、壕沟、箭塔等等,林林总总,自有其秩序,配合各路营寨的距离和兵力配置,身处中央的钟文道敢以此营寨不惧二十万燕国铁骑的践踏。

但在钟天朗看来,这燕人的营寨,真的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忒为随意。

虽说敌人的松懈对己方来说是好事,但钟天朗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高兴情绪,敌人之所以这般松懈,还不是因为先前己方这里所给予的压力实在是太小太小?

深吸一口气,

那么今日就由他来告诉这些猖狂到极点的燕人,

大乾,

亦有敢北上之儿郎!

没必要再看下去了,也没必要再去做什么过多的计划了,对方的漏洞太多,这座营寨,简直就是个筛子。

面对筛子,你根本不需要去过多的思考什么,直接冲垮它就是了,自己这次北上,自己亲兵本营一千骑,再加上自己求各位叔伯支援了一千骑,临出发前,自家老子又拨了一千精骑给他。

三千骑,若是连这军寨都冲不垮,那钟天朗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或许这个寨子里的人,是根本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乾国的军队居然敢北上深入这里,对他们进行冲锋吧。

钟天朗摇摇头,

轻声道:

“原本某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无非就是一个自大蛮子罢了,你真的很让某失望,郑凡。”

………

燕国军中规矩,只有总兵官的亲属营才可以悬挂自己的旗,也就是常见的以姓氏做旗头。

也因此,杏花寨上面就只挂了大燕黑龙旗,没有挂什么“邓”字旗。

杏花寨门口,倒是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杏花寨”仨字,但数月的风吹雨淋,早就模糊不堪了,也没人去重新去刷个漆。

而打今儿白天一回来,

邓子良就进入自己的大帐内,未曾出来。

他倒是没有喝酒,邓子良不喜欢喝酒,算是军旅之中的异数。

不过邓子良自己不喝酒,可不能挡着麾下人也不喝酒,靖南军军纪森严不假,但这些军头们可没有过多的军纪约束。

埋着一肚子的气,邓子良拿着一本兵书坐在炭盆前看着,许是因为知晓自家参将大人今天回来时带着怒火,所以杏花寨内的兵士们在领了水酒后,都特意挪得与那大帐稍微远一点再喝,也不敢像平日里那般弄出什么声势。

酒,是有,但每个人分配下来的分量,可不至于让他们酩酊大醉,也就是尽个意思罢了,倒是肉食,可以放开了吃。

这是杏花寨的传统,每每胜仗之后的翌日,都是全军同乐的日子。

治军之道,就在这里,你得对底下士兵们好,士兵们在战场上,才愿意为你效死。

兵书,看到现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邓子良将手中的兵书丢在一边,伸手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这时,大帐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大汉。

“少主,心里有事?”

能喊邓子良少主,证明这大汉也是从邓家出来的,是家里人。

邓子良摇摇头,他懒得去将今日白天在总兵府里的事儿再说一遍,不过今晚倒是打算写信,将这件事传递回家里。

具体该如何应对,还是得家里面拿主意。

“吩咐下去,宴饮适度。”

“少主放心,先前我已经巡视过一遍了,这帮崽子心里都有数的。”

“嗯。”

邓子良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自己放在边上的茶杯,却忽然发现杯中的水正在起波纹。

随之而来的,

还有阵阵马蹄践踏之轰鸣!

邓子良马上站起身,

虽然郑凡并不认为什么一生之敌的说法,

但在此时,邓子良的反应居然和被劫道问路的郑凡一模一样:

“他,他怎么敢!”

邓子良第一反应是:不会真是郑凡那个愣种吧!

大汉这时掀开了帐篷,却看见营寨东侧,数十位骑士已经抛出了钩爪,卡在了栅栏上,而后开始向两侧加速。

本就吃土不是很深的栅栏直接被拉塌下去,

紧接着,后方的骑兵没有丝毫的减速,直接冲杀了进来!

军寨内,一时间仓惶无比。

“少主,敌袭!”

邓子良却已然一把推开他,他本就没卸甲,直接持弓而出。

下一刻,

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前方,一名乾国骑士直接被射中面门栽下马背。

邓子良没有丝毫欣喜之意,直接对身边的大汉喊道:

“传令下去,各部自行突围!”

邓子良没有下令聚兵,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再聚什么兵过来,但凡夜袭,一旦被对方得到先手,被袭击的一方往往很难再凝聚出建制,索性不如大大方方地杀出去各自为战。

骑兵之战,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自己还能重新聚拢起兵马,还能再杀回来!

就在这时,有一骑兵从大帐后面冲刺了出来,手中的长槊对着邓子良直接刺了过来。

邓子良身形后退两步,躲过了这快速一击,紧接着,快速张弓搭箭,对着那名骑士的后背就是一箭。

箭矢之中灌输入了气血,力道极为恐怖,直接洞穿了对方的甲胄,那名骑士摔下马背。

邓子良快步上前,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甲胄,微微皱眉,

不是燕军甲胄,

这是……

乾国人!

“呵呵!”

这群乾国人,居然敢北上?

而且还偷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邓子良心中怒火升腾,他原本还以为是翠柳堡的郑凡发兵夜袭自己,那个连皇子都敢废的家伙,似乎真做出这种事儿来也一点都不奇怪。

但并不是他。

邓子良再度张弓搭箭,一连射杀了三名乾国骑士,其大帐附近,一时间竟然空了,只是,正当邓子良打算牵马去军寨其他地方召集部下时,忽然间,又有十多骑冲杀而来。

这支乾国骑兵,不简单!

但凡夜袭,慌乱的不仅仅是被偷袭方,其实还有袭击方,自己现在在大帐附近连续射杀乾骑,按理说,附近的其他乾骑不可能没有察觉,普通的兵士遇到这种情况,外加又是黑夜,大概就不敢再向这里靠近了。

黑夜,是懦者的最好保护色。

然而,这些乾骑却偏偏重新冲杀了过来。

十骑齐冲,饶是邓子良自视甚高,也不敢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接下,只得转身向后奔跑,且在乾骑的长槊刺将过来前,钻入了自己的大帐之中。

十余名乾骑没有忙着冲杀进去,而是各自将手中的火把丢向大帐。

“嗖!嗖!”

没想到,仅仅是等着火势渐起的功夫,又是两根箭矢从帐篷内射出,射中了两名乾骑。

余下的骑兵不敢再等了,直接迫使胯下战马冲入了军帐之中。

“轰!”

大帐直接坍塌了下来。

已将硬弓换做长刀的邓子良一个前窜,宛若蛟龙出海,直接窜上了一名乾骑的马背,刀口下割,切入了对方的脖颈,随后掌心一推,将其推下了马背。

杀人夺马,一气呵成。

然而,还没等邓子良重新策动胯下战马,两把马刀直接砍了过来,邓子良上半身直接后躺下去,堪堪躲过了这两把马刀,同时自己手中的马刀刀背狠抽马臀,胯下战马一阵吃痛,向前窜去。

邓子良则再度起身,右手持刀,左手抓住缰绳。

余下的乾骑马上追杀了过去,无论是邓子良身上的红色甲胄还是他先前展露出来的武艺,都在告诉他们,这是一条大鱼!

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将主这次北上所要杀之人!

身后乾骑追咬得太凶,邓子良根本无暇去召集部下,而且军寨之内,竟然到处都是乾骑身影。

直娘贼,这帮乾人是吃了什么药了,居然敢下这么大的血本来偷袭!

前方,忽然杀出了一支骑兵,领军的,是邓子良麾下的一名校尉。

双方当即错开,这支骑兵直接帮邓子良将身后追击的乾骑给挡了下来。

邓子良这才得以稍稍喘口气,目光开始在军寨内逡巡,然而,还没等到邓子良看清楚形式下达命令,前方军寨之中忽然冲杀出一名银甲将领。

这就是夜袭,这就是乱局,从哪里冲杀出敌人或者在哪里碰见友军都不稀奇。

邓子良没有做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打算去接这名银甲将的长枪,而是一边策马向前一边呼喊:

“撤!”

局面已然无法挽回,此时自然是能撤出多少兵马就撤出多少,兵马打散了明日还能重新聚集,要是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燕人凶悍是凶悍,马上功夫也确实是一流,但问题就在于,包括邓子良在内的这些军头子们,他们的属性其实更像是军阀一些。

他们更在意的是如何保存和发展自己的实力,而不是拿自己麾下儿郎的命去做无意义的消耗。

此时此地,若是驻扎在此的是镇北军或者是靖南军,就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在邓子良下达撤退命令之前,面对这场夜袭,已经有不少邓子良麾下的骑士抢了马就开始向外冲去了。

当然了,还有不少人则是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战马甚至还没来得及披甲就被冲杀进来的乾骑一刀斩杀。

钟天朗一见那名红甲将领竟然完全无视自己,甚至主动策马向大营外狂奔,心里当即又气又笑,

这郑凡,

就这点胆魄么!

钟天朗没打算放过“郑凡”,继续策马追了上去。

他胯下的,本就是北羌神驹,而邓子良不过是刚刚抢来的战马,所以两位将领在冲杀出大营之后,短暂的追逐之中,双方距离,已然迅速拉近!

忽然间,前方的林子里,竟然冲出了一队乾骑!

邓子良当即大惊,

这乾人指挥官居然在西侧布置了伏兵,先前乾兵是从东侧发动的破营冲锋,大部分想要逃出去的燕人骑兵自然是向西侧而去,这就正好落入了乾人的口袋!

邓子良当即勒住缰绳,策马,转身。

其身后的银甲将已然冲杀而来,长枪在手,宛若化身蛟龙。

邓子良马刀挥舞,谁料得对方长枪之中蕴藏着极为凶悍的力道。

“哐当!”

邓子良虎口剧痛,却依旧死死地握着刀柄,但马刀上半部分,居然直接断裂。

该死!

长枪势如破竹刺杀了过来,

邓子良身体向前一侧,堪堪躲过了长枪之刺,然而,那个银甲将领却手腕一抖,枪身忽然横拍过去!

“砰!”

邓子良被抽中,整个人被砸下了战马。

也就在这时,四周乾骑蜂拥而至,将其死死围困住。

这是要生擒自己!

仗,可以输!

但身为三石邓家子弟,怎么能容忍自己被活捉使得家门蒙羞?

当下,手中的断刀横亘于脖颈前,大吼道:

“乾狗,等我大燕铁骑真正南下之时,我等你下来陪我!”

话毕,

断刀切入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周围的乾骑退开缝隙,银甲将领策马靠近。

此时,邓子良怒瞪着他,他能感知到,自己的鲜血正在汩汩流出,生机正在不断消逝。

他不甘,他恨啊,

他的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赶上了这一场国战,正是乱世乘东风而起之际,却不得不自刎于这里!

银甲将领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看着已经自刎将死的邓子良,

开口道:

“这一点,倒是没让某太过失望,你终究还算有点血性,郑凡。”

“…………”邓子良!!!

(本章完)

第154章 莫不是个傻子

郑凡和阿铭回到了堡寨中,

下一刻,

翠柳堡全体戒备。

原本按照惯例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也全都被招了回来。

哨骑在翠柳堡的作用本就是负责游弋和警戒,给家里睡觉休息或者日常活动的袍泽提供喘息放松的保障。

眼下,既然已经断定有一支规模不小的乾国骑兵北上了,而且目标就是自家翠柳堡,也因此,在家里完全戒备的当口,外面的哨骑已经不再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郑守备小本买卖做惯了,讲究个锱铢必较,与其让哨骑在外头被人家摸掉或者冲掉,不如都收回来。

翠柳堡的墙垛子上,士卒们弓弩在手,为了以防万一,连为了抵抗对方攻城的热油都已经在大铁锅里烧着了。

如果这是一场演习,那么翠柳堡必然能拿一面先进战斗集体的流动红旗。

哦,对了,

原本挂在堡寨大门口的翠柳堡的牌子,在郑凡回来时,就已经下令让人赶紧摘掉。

深夜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在堡寨上方呼啸过去,但没有一个士卒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自家军门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乾骑北上可能要偷袭自家堡寨的消息,还有大家这次军功的折算消息。

门阀刑徒兵们的家眷,很快就将得到脱籍,蛮兵们,也很快就能拿到燕国户口,在这两个好消息的刺激下,所谓的敌袭阴影,真的就已经有些不算什么了。

梁程正在指挥着防御,布置着兵力,其实对方既然是骑兵突进,想来也不可能真的大大方方地来打一场攻坚战。

大概模样,应该和自家两次进入乾国打绵州城时差不离,云梯蚁附攻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是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在梁程看来,眼下大家都严阵以待着,除非对面的乾国将领真的脑子进水了,否则不大可能去下令攻打这样一座防守森严城墙高耸的堡寨。

一分钱一分货,比起别人家随随便便的木头栅栏围出的军寨,翠柳堡的这款,可以说是相当的“龟壳”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和高兴的是,瞎子醒了。

绵州城下控制完达奚夫人后,瞎子精神力严重透支,昏迷了两天。

此时的瞎子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放着一条热毛巾,看起来,很有一种娇弱的味道。

“什么时候醒的?”郑凡问道。

“下午。”瞎子回答完,还咳嗽了几下。

“这次摊上事儿了。”郑凡说道。

“还好。”瞎子显得很平静,“主上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被抓舌头,问自家家里在哪里……

“嗯,心地善良的人,老天爷肯定会保佑的。”

“…………”瞎子。

许是刚醒来,精神上还有些衰弱,瞎子一时没能跟得上主上这脸皮厚度。

郑凡又将白天吃馄饨的事儿讲了一遍,包括那个算卦的老爷子和落魄剑客。

瞎子北问道:

“那主上没有去告诉密谍司?”

郑凡摇摇头,道:“本来想告诉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嗯,按照主上的说法,那两位,显然已经超越了所谓的间谍的层次,高个子,就交给高个子去对付就是了,咱们就没必要插手了。”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翠柳堡的狼烟,在此时升腾了起来。

多少根烟柱、什么颜色的烟、具体怎么玩儿怎么弄,说实话,翠柳堡里没人清楚。

如果说乾国堡寨体系是人员废弛的话,那么燕国这边可以说是完全拉胯了。

长久的战略优势外加心理优势,使得燕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如今乾国骑兵北上,才能这般如鱼得水。

狼烟,得靠附近其他堡寨的发散作用才能真正起到“烽火相传”的效果,这里面其实有着很深刻的学问,不逊于二战时谍报员的谍报战。

只可惜,翠柳堡的狼烟升起很久之后,附近,也没看见第二根烟柱。

两国开战以来,一直处于强势主攻地位的大燕,在此时,迟缓、衰弱得宛若一个耄耋老人。

郑凡甚至敢肯定,那支乾兵现在依旧没有得到足够有效的围剿和威胁,各方面的军头子们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基本反映肯定是固守待援,这也是保存实力的一种方式。

嗯,郑守备也是这般做的。

当然了,郑守备是有理由也有借口的,因为特殊原因,郑守备知道对方这次北上偷袭的目标,就是他的翠柳堡。

所以,郑守备的打算是,固守吸引对方的火力,然后好让友军部队对其进行反包围。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借口。

大晚上的,哪怕那支乾国军队是孤军深入,但在没弄清楚对方具体数目和战斗之前,郑凡可不舍得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冲出去和人家玩儿什么夜战。

军功很诱人,但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手下给打光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城垛子上,郑凡手里拿着一个热过的酒嚢,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只为了取取暖。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目光一直遥望着远方。

有梁程在身边,郑凡心里很有安全感,同时,只有郑凡和魔王们清楚,翠柳堡的内部,还沉睡着一尊真正的大杀器。

只不过那尊大杀器不太方便显露于人前,能不用最好就不用,但至少可以保命。

寒风还在吹个不停,郑凡的眼皮也开始耷拉起来,困。

外头,依旧一片安静,也不晓得那支乾兵又破了几个军寨,更不晓得是否有“毁家纾难”的哪位总兵大人不顾自身实力受损硬是带兵要拿下对方。

“主上,属下其实一直很奇怪一件事。”

梁程学着郑凡的姿势,也后背靠着墙垛子坐了下来。

“说。”

郑凡将手中的酒嚢递给了梁程。

梁程伸手要接,

郑凡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笑道:

“我忘了你不怕冷。”

僵尸要怕冷的话,那么电热毯就可以在三亚卖脱销了。

“主上,靖南军的反应,太奇怪了。”

这是梁程的观察,自开战以来,哦不,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开战以来,那次是翠柳堡第一次去乾国遛弯儿,然后田无镜率一万靖南军铁骑将郑凡这支小部队给接应了回来。

这之后,靖南侯就去了燕京。

等回来后,下达了对乾国正式开战的命令,但除了迫使这些小军阀头子不停地南下袭扰之外,靖南军并未再发一兵一卒出战。

郑凡点点头,道:

“一开始,我是以为靖南侯是在等,等我们这些军头子将乾国人撩拨出火气了,等乾国三边派出精锐来绞杀我们了,靖南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吃掉乾国三边野战精锐,为南下铺道路。

我们这些军头子,说白了,也就是战术上的诱饵,为大战略做铺垫。”

梁程闻言,道:

“但那位乾国的杨太尉却一直死守不出,怎么挑衅都不出来,而且乾国还将国内最能打的几支部队都北调,摆出了完全的铁桶阵。”

“是啊,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其实,类似这种小股部队的偷袭,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梁程顿了顿,继续道:“无论那支乾国骑兵今晚冲了几个军寨,打垮了多少个军头子,也无法改变大战略上,燕国主攻乾国主守的格局。

说白了,这支军队北上的目的和我们翠柳堡之前两次南下差不多,夸功提升士气的作用更大一些。

且对方既然明摆着是要来找我们翠柳堡麻烦的,那就应该是我们上次在绵州城外扫荡了数千狼土兵让他们脸上无光,所以弄了一次来而不往非礼也。

但只要等到白天,这支军队还是会迅速地撤走的,他不可能守住任何一个军寨。”

只要白天到来,因为黑夜而生涩缓慢的通讯得到恢复,诸位总兵大人说什么都不可能放着这支部队继续在大燕的国境上的。

那会儿,已经不是什么保存实力不保存实力的问题了,而是国家荣誉问题,性质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靖南军在后方镇压一切,燕皇又刚刚马踏门阀,数百年门阀都灰飞烟灭了,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总兵?

以前,当兵的,尤其是做总兵的,总归背后会有一座门阀甚至是两座门阀的关系撑腰,谁要动谁都不容易,都得化作无尽的扯皮,现在则不会了。

郑凡又喝了一口酒,

道: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靖南侯只是下令,而没有派出靖南军南下,不,甚至只要靖南军继续驻扎在南望城,保持着对边境一带的直接影响力,咱们大燕的边境诸多军头子们,也不可能是这般一盘散沙。”

若是此时靖南军还驻扎在南望城,若是此时靖南侯田无镜本人还住在南望城内,哪怕现在是夜晚,你看看谁敢贪图保存实力?

哪怕是郑凡,都得硬着头皮率领个七八百骑兵出去寻找那支乾骑去阻拦去进攻去消耗。

老虎只要瞪着眼,山里的猴子们就得拼命地表现,而现在,老虎偏偏有点像是在打盹儿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郑凡很实诚地说道。

他这个“主上”,真没必要和自己属下玩什么神秘,谁不知道谁啊。

“不过,阿程,你可以把你思考高度放高一点,虽然现在委屈你了,咱翠柳堡就这么点兵,但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你手中有五万靖南军和二十万镇北军铁骑时,你会怎么做。”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这个很难想像的,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牵扯到政治的东西。”

梁程不懂政治,或者说,是他懒得玩政治,他骨子里,一直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郑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唉,这么冷的天,还在待在墙垛子上警戒着,真特么烦。

本来郑凡想着的是,送完首级,交割好军功,回来后,翠柳堡内的大家都兴高采烈,然后自己再把一千五百蛮兵的事儿再说一下,魔王们也都高兴高兴。

再之后,自己就能美美地洗个澡,再让四娘今晚换白丝。

唉,

本来都想好的剧本,就这么被那支乾骑给毁掉了。

郑凡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城垛子上一阵骚动。

梁程猛地侧过身透过墙垛子看向外头,同时对郑凡道:

“有骑兵靠近!”

………

钟天朗身上的银甲,已经被血水浸染了好几层,上阵冲杀,他一直喜欢冲在第一线,甲胄上的血迹,自然都是燕人的。

初入燕地时,他们就挑掉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堡寨,随后长驱直入,只是没能遇到事先通知好的银甲卫暗谍带路,使得自家的队伍一时间有些“茫然”。

率军将领迷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历史上很多牛叉的将军都迷过路。

而且,钟天朗不是迷路,他记得回去的路,只是面对大燕边境这“层次不齐”的军寨堡寨体系,有些分不清楚目标了。

就算是燕国当地的百姓,面对这几个月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的这么多军寨,想弄清楚去哪个是哪个哪个在哪里,也挺难的。

不过,好在,钟天朗运气不错,冒险在大路上抓了两个舌头,还真给他问出了翠柳堡的所在地。

冲垮了翠柳堡,那个叫“郑凡”的将领还算有点骨气,宁死不降,也不愿被俘,直接自尽了。

钟天朗到现在都还记得“郑凡”临死前的怒目圆瞪,

足以可见,

这个燕蛮子内心的怒火以及死不瞑目!

倒也,算是个汉子!

只可惜,钟天朗不能给他留全尸,还是割下了他的首级,同时又趁着夜色,连挑了三个燕人军寨。

这些军寨的防守体系,都很稀松,自己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夜袭遮蔽,再突然袭击,冲垮他们不难。

不过,尽管如此,燕人在被偷袭时的反击,也依旧让钟天朗有些咂舌。

西军出身的他,自小面对的对手就是北羌部落或者是西南山区里的土司,那些敌人,在面对夜袭时,往往会溃不成军,直接被掩杀过去,尸横一地。

但这些燕人,只要手上有刀,又没办法逃脱时,往往会选择主动拼杀求死。

所以,自己队伍里,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原本,在西军时,在得知乾国三边的军将被燕人压得不敢抬头,钟天朗还有些不屑。

这次真正接触后,虽然是一场场的胜利,但他也慢慢明悟过来,这些燕蛮子,确实不是可以轻易揉捏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自己面对的,不过是燕人的杂牌军,那一个个林立在那里的军头子,燕人在银浪郡真正的精锐,靖南军,可还没现身过。

再者,

那支能够让东方三国都无比忌惮的镇北军,也还没有南下。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后,钟天朗有些理解了自家老爷子一进绵州城就开始挖壕沟建寨垒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

燕人气焰嚣张,本身战力就极为不俗,大乾如今,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消磨掉燕人的气焰,然后借着这一股子国战契机,重整军备。

好在,燕人穷,燕地也穷。

身为将领,钟天朗清楚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但这些想法却又不受控制地在其脑子里不停地徘徊。

不过,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年轻,自当气盛!

这一次,自己至少是为大乾出了一口恶气,让燕人也晓得,大乾亦有血气男儿!

天色不早了,钟天朗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而是率军准备返程。

前军来报,说是前面要经过一座燕人堡寨,那座堡寨构筑得很是精良,俨然一座小城池。

钟天朗率领一众亲兵策马而来,

在见到前方的堡寨后,

他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堡寨墙壁高耸,同时下方有壕沟还有可见的栅栏,上头层次分明,边角凸出,虽然造型有些奇特,但钟天朗一眼就瞧出了这种堡寨设计方式的高明之处。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攻城,都将承受三面的打击。

而且这个堡寨,一看就是新建不久的。

“都说燕人铁骑甲天下,但现在看来,燕人之中,也是有善守之人。”

这座堡寨,虽然出工出力的是小六子,但却是瞎子设计的,瞎子用了后世欧洲人的城堡设计方式。

当初国姓爷收复台湾时,对荷兰人的这种城堡也是无比头疼。

钟天朗清楚,这种城堡,外加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兵卒身影,不是自己现在能够啃下来的。

不过,大体是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连挑好几座军寨,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对军寨建设这般肯下心思的对手,钟天朗策动胯下战马向前,枪挑邓子良的人头,

对着前方喊道:

“燕狗,翠柳堡已被你家钟爷爷覆灭,翠柳堡守备郑凡人头在此!

尔等人头先寄放在尔等脖子上,等你家钟爷爷日后得空来取!”

良久,前方堡寨依旧无声,无人应答。

钟天朗见对方堡寨上鸦雀无声,

笑了笑,

对身边的几个将校道:

“看来,斩了燕人最近名望军功最高的郑凡后,确实是重挫了燕人的气焰!”

其实是,在钟天朗喊完话后,

翠柳堡上守卒们,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然后一起看看同样在城墙上喝酒的自家守备大人,

再一起看看外头火把下喊话的乾人将领,

大家此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下面的乾人将领:

莫不是个傻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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