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是我选择了您

风吹起少女鬓角的银发,她的神色疏离而安静。

袖袍在月色下染上了白色的光,带着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性疏离,让李观一忽然就明白了那一句诗的描述‘我欲乘风归去’。

然后李观一看到少女低下头,看着墙壁的墙头到下面的高度。

抿了抿唇。

蹲下来,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脸上稍微发白。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边的少年人。

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李观一笑起来,他把手里的书卷一扔,白纸在月色下散乱如同蝴蝶一样,然后快步走到了墙角,仍旧如同之前那样把双手托起,少女眨了眨眼睛,先是蹲下来。

然后坐在墙角。

晃了晃腿,顺势摆动身体。

没有犹豫和怀疑。

朝着下面跳下来。

银色的长发在月色下拉长。

李观一感觉到手掌触碰到了少女膝盖和小腿的部分,薄薄的布料下的触感,然后就是一团风一样撞在他身上,李观一的金肌玉骨若是反应,会把瑶光弹飞,往后一倒,顺势卸去力道。

少年倒在地上。

银发的少女跪坐在他胸前,银发飞扬又落下,月色清朗。

发丝从他的鬓角划过,痒痒的。

远处有鸟儿振翅的声音,风吹过树木,林稍的叶片摩挲,远远的,慢慢和天边的风连接,消失不见了,外面传来了打更人敲着梆子的声音,扯着嗓子道:

“天干物燥。”

“小心——”

“火烛。”

声音渐行渐远渐无踪迹。

反而更觉得寂静。

瑶光神色安静。

然后起身,弯下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想了想,伸出手。

月色下的银发少女面容安静,就好像月色本身朝着自己伸出了手,李观一笑着伸出手,想着如果自己现在是薛神将那样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样子,应该要用力将眼前的姑娘拉入怀里。

那个家伙是一定会这样做的。

他只是自己发力,顺着势头起身了,瑶光转身到了他的身后,伸出手给他拍了拍尘土。

李观一走出门去,果然看到院子外面少女的巨大包裹。

李观一没有办法想象瑶光是怎么背着这个大包裹赶路的,只要想想看,就会觉得忍不住想要笑,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瑶光安静道:“我想,您需要帮助。”

李观一忽然想到了困住自己的那些阵图,于是告知了瑶光,瑶光翻看着些典籍,眼底讶异,伸出手,于是月色缠绕在她的指尖,月色和星光在空中流转变化,将这阵法的变化推演出来。

瑶光嗓音宁静,道:

“这样的话,阵法的变化就很清晰了。”

李观一看到之前自己想不到的阵图变化,就在瑶光手中以一种立体的方式呈现出来,忽然就比起刚刚的推演明晰许多,当即大喜,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画卷都拿起来,然后和瑶光一起推演这些阵图。

进度比起之前快了许多,如果说之前李观一就算是熬通宵也没有办法掌握那些变式的话,现在则是拼尽全力,是有可能完成的,灯光之下,少女嗓音宁静不起涟漪。

每一次开口,就可以让李观一有新的思路。

那些对于李观一来说,简直是天书的复杂变式。

少女却一眼就能窥见变化,再稍微沉吟几个呼吸,就可以看出来其中的玄奥,对于《皇极经世书》的部分,也有领悟,世外三宗的东陆观星学派,绵延如此长的岁月,不是浪得虚名的。

而瑶光能够以如此年岁,得到【瑶光】的名号。

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他们不擅长武夫的正面厮杀,在其余部分却远远强过。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远空的星空已经渐渐黯淡下来了,先是鸟鸣声音突然亮起来,而后天边渐渐有一缕白出现,瑶光和李观一拆解完了最后的一道阵图。

李观一伸了个懒腰,精神奕奕。

他心中绷紧的那一件事情,终于放下来了,翻看阵图的时候,想起来昨日的事情,道:“昨天,破军来找我了。”

银发的瑶光神色安静,歪了歪头:“嗯?”

然后想了想,做出了回答:

“嗯。”

李观一笑起来:“他来找我,难道你作为瑶光一脉,不担心吗?”

瑶光跪坐在前,手掌轻轻搭在膝上,嗓音宁静,回答道:

“每一代的破军都是擅长军略的,他们就算没有在白虎大宗的麾下,却也会给予战略的提示,八百年前的那位霸主同时拥有了瑶光和破军,但是他没能听从破军的战略,三度允许赤帝离去。”

“最终那位霸主落败的时候,破军仍旧找到了破局的方法,他不甘心,哪怕已经重病了,还是撑着船只从赤帝的包围下找到了霸主,想要让他走出最后的生路。”

“霸主只是道歉之后,让破军离去了,主动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记录中,最初的破军在年老的时代,大骂着竖子,却仍旧流着眼泪,怀念着那位霸主去世了,在这之后,就如同我们这一脉有我们的规矩,破军一系也要确认对方的器量,才会选择是否辅佐。”

“似乎是那一代之后,破军认为,霸主是因为那一代瑶光才选择了最终的结局,所以才愤怒地做出决断,绝对不和瑶光一系共同辅佐,已经是东陆观星学派的旧事了啊。”

“在之前,同时聚集了破军和瑶光的,只有霸主。”

“无论如何,擅长谋略的人,一定会有军师的选择。”

“他应该是会来看看您的气度。”

李观一道:“对。”

瑶光嗓音安静,想了想,道:“和典籍里面说的一样啊。”

李观一在瑶光面前已经很放松,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在烛光下看着对面安静整理典籍的少女,另一只手用小剪刀剪着蜡烛过长的烛芯,玩笑道:“你不好奇我的选择吗?”

银发少女一如往常,她伸出双手笼罩住了李观一的手掌。

嗓音安宁,轻声道:

“您是否选择我,不是重点。”

“但是,我选择了您。”

“对于我来说。”

“这已经足够了。”

李观一怔住的时候,少女松开了手掌,她把兜帽遮住,跪坐在李观一的身前,只能看到完美弧度的下巴,以及鬓角垂下的银发,嗓音宁静平和:

“这样的回答,您能够满意了吗?”

李观一缄默了下,他的手掌抬起,轻轻叩击心口,回答道:

“我亦会遵循此盟约。”

“你我之约。”

他说完这句话,挠了挠头,道:“都白天了,我去找点早点,之后我就要去金吾卫那边了。”他起身,快步走出去了,外面的风吹来,李观一呼出口气。

屋子里面,少女安静跪坐,许久后。

头小小往前面点了一下。

然后立刻惊醒,又端坐地直了。

呼吸宁静,然后身子又朝着前面偏移,困得头轻轻点着。

李观一回来的时候,他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将带回来的包子,鸭血粉丝汤,还有些素菜,放在桌子上,安静坐着,等到了瑶光自己醒过来,瑶光顿了顿,道:“您早就回来了么?”

李观一微笑道:“不是,我刚刚回来,把东西放下来。”

“京城的早点,味道还不错。”

“试试看?”

瑶光双手捧着包子,试探性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时候跪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因为穿着的是那种世外之人穿着的带着兜帽的宽大衣裳,越发衬托着娇小。

李观一大口吃,忽然想起来,道:“皇城的防御,你能给我加一個秘术,让不容易发现吗?”

瑶光摇了摇头,嗓音宁静,提醒道:“您忘记了吗?”

“之前的杀手身上,有巫蛊的痕迹。”

“占星,卜命,巫蛊,各自有擅长的地方。”

“自古以来的帝王对于占星,都恐惧向往,他们担心被看到自己的天命,所以皇宫这样的地方,都会有巫蛊和术士在,还有钦天监这样的组织,那是天下最严密的地方之一,我的术法没有办法帮助您。”

“皇帝是天下最害怕死亡的人,他们厌恶我们。”

“如果我能达到老师的境界,或许可以帮助您一些。”

李观一点了点头,想到之前那个墨家的杀手。

“我只是问问看,皇宫守备森严,不过,金吾卫还算是有资格进入,你在京城的话,就留在这里吧。”李观一匆匆吃完了早点,然后抓起腰牌,就去了皇城。

验明正身,换了衣衫重甲。

金吾卫穿战袍,披华光甲胄,腰悬重剑,一侧是弩,还佩戴有战戈,李观一将自己的职位给出去,拿着金吾卫的差遣,虽然说他原本是七品的振威校尉,可是来到了金吾卫,只是正九品下的左右执戟。

虽然是这样,但是寻常的七品武官见到他们,也要面色敬畏。

之后李观一和其余九名新选拔出的金吾卫一同听奉安排,给他们安排的是金吾卫中的羽林龙武军录事参军事,告知他们一些新的规矩。

李观一才知道,在金吾卫内部也是有不同的,虽然都是巡查,但是巡查那种,不会出错,还能从太监手里拿到油水,以及来宫中官员孝敬的区域,是上乘的地方。

巡查御花园等风景秀丽,虽然没有什么油水却也算是清闲的地方。

是中乘。

最惨的是两种。

一种是冷宫,来去无人,冷宫中人又没甚的孝敬。

若是出了什么事情,金吾卫卫士也免不得受到牵连。

第二种就是今此分配的禁宫麒麟宫。

可为是最下层的职位了。

没有什么来,没有油水和孝敬倒也是罢了,禁宫之中,多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嘿嘿,冷宫最多治你个殿前失仪之罪,那禁宫就得是灭口保密了。

诸金吾卫卫士听这参军事所言,无不心中一凛。

旋即看向李观一,目光多有不善,他们都是各大武勋世家子弟,有的为了来揍揍这个被宇文烈都盛赞【陈国最强】的少年同辈,放弃了夜驰骑兵的选拔,就是打算在擂台上挫败他的锐气。

可是谁曾想到,这家伙竟然直接内定了名额。

往日他们用来欺压百姓的手段,落在他们头顶。

几乎郁闷的直欲呕血!

木已成舟,这帮世家子弟一咬牙,索性来了这里,一定要让这李观一吃个苦头,少年人感觉到这些敌意,老神自在,心中却是微沉——麒麟宫,恐怕正是禁宫。

是很差的差事。

自己是薛贵妃亲自点名的,怕是会被安排到金吾卫里油水最重的地方。弄巧成拙了。

就在此刻,李观一注意到了这些武勋子弟的目光注视,心中忽有一计,等到了参军事将诸事情说完,然后出去的空挡,果然,那些贵胄子弟忽然发难,大骂道:“你便是那走后门钻裤裆的癞蛤蟆?!”

李观一穿着重甲,道:“癞蛤蟆骂谁?”

那世家子怒喝道:“自是骂伱!”

他脱口而出之后,当即反应过来自己进了圈,那少年人微笑道:“是啊,癞蛤蟆在骂我,你就是那癞蛤蟆啊。”周围世家子弟都是混不吝的性格,闻言虽是同行者,却也是放声大笑起来。

于是那世家子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骂道:“好个泥腿子!!”

怒气上来才不管其他,挥舞拳头砸过来,李观一顺手拎起旁边板凳砸过去,这青年一拳头砸地粉碎,李观一手腕一抖,剩下的东西直接砸落在另一个青年脸上,打了个头晕眼花,旋即也大怒:“艹!”

“姓周的你狗眼瞎了?打谁!”

最先开口的那青年大骂:“谁笑老子就打谁!”

李观一武功高过他们,推波助澜,不片刻这里打做一团,而世家子弟反应过来,齐齐怒喝道:“先把这泥腿子打翻!”

“这小子使坏!”

而在外面,那参军事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倒是老神自在没有进去。

周围金吾卫道:“大人,不用去管吗?”

参军事道:“唉,也是这位李校尉太傲慢了,这么多世家子弟都看不过眼,我怎么拦得住?”

“任由他们自己解决便是了。”

金吾卫听明白了,这是代表着参军事已站队了。

这些选拔出来的金吾卫都是世家子弟的杰出者。

原本都是要去夜驰骑兵的。

若不是因为宇文烈那一日的那句话,他们不会来金吾卫。

而今足足九个披甲的世家子弟,身高力猛,还打不过一个?

压都压死了。

参军事想着,这件事情之后,自家那母老虎,就允许自己纳妾。

还愿意一龙二凤,说实话,若不是这件事情,他也未必同意。

想想都心热啊!

听到里面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参军事道:“事情差不多了,进去看看。”他推开门,金吾卫参军事和其余几个金吾卫的神色都凝固。

里面早已经一片乱了,桌椅成了碎木头。

九个世家子弟都倒在地上,鼻青脸肿。

堆叠在一起,只有一名少年人,穿重甲,坐在这些倒在地上的世家子弟背上,抬起手弹了弹战袍,一丝不染,目光平静,俯瞰着眼前的参军事。

虚空中似乎听到了猛虎啸声。

参军事脸色微白,他看到那少年人道:“来得恰好。”

李观一一步步走来,参军事脸色微白。

然后李观一伸出手,将那卷宗拿起来,看着自己的名字,道:“今日,我等互殴,是谁之过?”

参军事被白虎法相震慑,道:“是,是他们……”

世家子弟面色苍白,愤恨不平,又担心自己被放到冷宫,脸色苍白恐惧,却见到那少年淡淡道:“好。”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打了他们。”

“罪名,他们的;罪责,我担了。”

世家子弟神色怔住,不敢置信看着眼前那个少年人,一下都松了口气,又有愧疚,愧疚生出敬佩。

竟然有这样的豪气和担当,自己当真不如。

有人咬牙大声道:“不要以为,这样老子就领你的情!我,我!”

看到那穿着重甲,扶着剑的少年回身,道:“不用你领情。”

“想要打,下一次堂堂正正地过来,我奉陪!”

“而今次,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一旬,禁宫,我守了。”

(本章完)

第103章 入阵见麒麟

参军事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怔,心中倒是大松了口气,未曾想到,这个薛家送来的少年人,竟然还是个秉性刚直的,省却自己好多的功夫,忙不迭地道:“好,好,那么我就这样写。”

躺在地上的武勋子弟大怒:“老子不要你可怜。”

那个为首者支撑着爬起来,道:“我也去麒麟阁!”

“我的罪责,不用你来担着!”

毕竟是武勋家的子弟,总是有桀骜不驯有骨气的人,有了带头的人,其余武勋子弟一咬牙,比起去守冷宫禁宫,脸面更重要些,而重要的,是他们并不是那些酒囊饭袋。

他们是真正有本领的年轻武官,是因为宇文烈一句话才打算过来。

李观一却忽而一转身,一腿甩出去,那年轻人面色一变,双臂交错,挡在了身前,他的武功已算是不错,但是不用内气出体,剑气刀芒等手段。

只靠着肉身体魄,完全不是一合之敌。

被一腿甩出了两丈远,手掌发抖,咬牙切齿,怒目看着前面的少年,李观一一只手扶着剑,婶娘教导的功法运转,脸上出现了几分矜贵傲气,淡淡道:“我做下的事情,自是我来承担责任,你……”

“哼。”

“败者,没有谈论的资格。”

“若是不服气,下一旬,再来比过!”

那武勋子弟喘匀了气息。

被李观一龙筋虎髓的体魄一腿扫腿,竟然还可以起来。

正坐于前,目中桀骜不驯,却也只是不服气,道:“好!这个月份,算你胜了,下一旬再来打过,若是我赢了,老子就背惩罚,去守麒麟宫!”

旁人脸上都变了:“这,少将军……”

那男子看上去也才十七八岁模样,此刻一甩手让其他人闭嘴。

目光炯炯地看着那個同辈人。

李观一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

不是自己调去了麒麟宫,而是这帮武勋子弟找事情,自己打赢了之后,选择接受金吾卫的惩处而去麒麟宫,这样的话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

毕竟,因为陈皇欲要以李观一为磨刀石磨砺武勋子弟,以及宇文烈那一句捧杀,朝中的文武百官大多知道。

这些武勋子弟找他麻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李观一转身,他扶着自己的剑,背对着后面的人,然后右手伸出,手指指着那年轻人,顿了顿,猛地朝着下面一指。

“那么。”

他回答:“我等你们,再输一场!”

这些武勋子弟几乎气得暴跳,但是在气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却又不得不因为这样的气度而大叫一声好。

那年轻的武勋子弟扶着兵器站稳了,大喊道:“李观一!”

“下一次,麒麟宫一定是我等来守卫!”

“你记住了!”

于是参军事和其余那些已混日子混了好些年份的金吾卫忽然呆滞住,他们看着这些鼻青脸肿,却恣意大喊大叫起来的少年人,第一时间竟然是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们觉得恍惚,觉得荒谬,觉得这些人,怎么会愿意去那种没有油水,还很无趣的禁宫去镇守?

他们看着那些鼻青脸肿,破口大骂,却又神采飞扬的脸。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庞。

却只是摸到了粗糙的皮肤和浓密的胡须。

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发堵的难受。

转过头,骂了一句:“真是疯了。”

“竟然想要争麒麟宫的镇守。”

但是他们知道,争的不是什么东西,那是少年人心口的一口气。

参军事低下身子,拿起来那卷宗,回忆刚刚若有若无的虎啸,虽然看不到,但是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丝丝心中的惊恐,今日的情况,他本来打算编撰,但是李观一毕竟是薛贵妃送来的人。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将这些事情都记录下来。

包括武勋子弟的主动挑衅。

以及李观一一个人揍趴了足足九个武勋世家的子弟。

其中有振威将军的长子,有龙骧卫将军的二儿子,有皇室郡主的儿子,当今皇帝的远房侄子,其中实力最高的,是陈国夜驰骑兵副都统之子,也是那个开口,被称呼为少将军的青年。

夜驰骑兵是天下强军之一。

和铁浮屠,虎蛮骑兵,共称为天下三大铁骑。

这样的军队,都统将军必然是皇族之人担任,所以副都统,才是整个夜驰骑兵实际意义上的统帅。

几乎算是小半陈国武勋世家年轻一代最精锐了。

却给一个外戚家的少年给揍翻了。

参军事老老实实的记录下来。

包括自家婆娘对自己说的话和要求。

很老实地交给了金吾卫的上层,于是被那位羽林中郎将笑骂一句,倒是滑头,谁也不想得罪,知道一介参军事,也常常身不由己,将东西抛回去,骂一句道回去做你的新郎去,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薛老听闻了李观一的处理方式,饮酒大笑不已,然后没有动怒,只是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痛痛快快地道:“下一次,继续揍,这帮人就是这样,你揍翻了他们,他们才服气伱。”

“得打翻服气了,才能讲道理的。”

“不过,麒麟宫,你当真要守?”

李观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薛道勇点了点头,道:“麒麟宫……是整个皇宫七个禁宫里面最为复杂的那个,据说,陛下笼络了天下的术士,重金邀请他们来陈国,而后那些术士就消失了,若是没有死,应该是在麒麟宫。”

“这些术士,各自都有手段,兼顾肉身和术法。”

“各种禁忌很多,你在麒麟宫当差,需得要小心。”

李观一颔首。

而在这之后,各大武勋家族里面忽然安静下来了,那些个武勋子弟本来打算直接揍完李观一,回去当夜驰骑兵,此番就在这金吾卫里面呆着,狠狠训练。

憋着一股劲要和李观一打一架。

其间有人给他们举行宴席的时候,有一个武勋子弟笑着恭维道:

“听闻那个薛家外戚的子弟,竟然敢于挑衅几位少将军,被发配到了麒麟宫里面受苦,真是不自量力的癞蛤蟆啊,区区外戚,竟然也敢于挑衅诸位为我大陈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勋。”

之前被揍的那个武勋本来在喝酒,直接抡起酒坛子砸下去,大骂:

“癞蛤蟆骂谁?!”

那个被揍的武勋结结巴巴道:“癞蛤蟆骂他啊。”

于是又勾起来了这青年的记忆,大怒,习惯性地抡起旁边的凳子直接砸过去,武勋子弟的彼此互殴,京城里面也不是少见的事情了,只是这一次事情很大。

双方本来是宴席,自己一波的人,还可以控制得住。

只是隔壁有另一波的勋贵放话嘲风,说你们自小练武,还不如兄弟们,你们的武功是不是在青楼练的?那九个人大怒,没有带着刀剑,就抡起板凳,直接放翻了足足三十多个,才对自己的战斗力重新有了信心。

夜驰骑兵副都统之子提起酒坛子,仰起脖子大口喝酒。

那个习惯性抡起板凳的青年周柳营还在怒骂:

“他娘的,他打赢了我们。”

“他是癞蛤蟆,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什么?”

“你是不是再骂我们是癞蛤蟆都不如的臭狗屎吗?!”

武勋贵族结结巴巴道:“我没说臭狗屎啊。”

“还敢还嘴!”

反手一板凳,直接打晕。

周柳营忽然觉得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实在是痛快淋漓。

夜驰骑兵的副都统之子放下酒坛,看着其他几个已经归入到了丞相澹台宪明一系文官麾下的武勋们,道:

“之后记住。”

“下一旬,我们要去和那李观一再打一架!”

“在这之前,我不想要听到,任何人在说他的闲话!”

“若是还有,我夜不疑,不介意和他好好较量较量!”

这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身材高大,目光沉静。

一手极长的横刀运转如意,能在坐骑背上翻腾,能骑射,双手开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能乘快马,能在急速中,一刀劈入三层的铁甲,是被称为陈国少年将种的杰出子弟。

若非是宇文烈那一日的那句话,激起来了少年人的傲气,他未必会来金吾卫。

可是那李观一的力气,竟然会如此得大。

简直是如同那些史书上记录,可以冲阵战将的猛将一样。

宫中斗殴已是违禁,再用内气出体,更是错上加错,只是九个人按不住一个,也实在是让人挫败。

他依靠着酒楼的窗户喝着酒,低下头,却看到那个少年人穿着蓝衫,腰间佩戴着刀,骑着枣红色的烈马走过,夜不疑冷笑,迟疑了下,却还是道:“李观一!”

他举起了手中的酒坛,别扭道:“这里的风景和酒都很好。”

“只是没有能一起喝酒的人。”

“你要来喝一坛吗?”

李观一提起马鞭,指着前面,道:“我要去道观,看书。”

夜不疑冷笑。

觉得这个一个人放翻了他们九个人的人在说谎。

李观一想了想,道:“但是,如果有甜口,但是不那么甜的点心。”

“请给我来一份。”

于是夜不疑坐在窗户旁边,骂了一句:

“要甜,又不那么甜?”

“你的要求怎么这样高。”

然后转过身去大喊:“没有听到吗?!去拿啊!”

最后夜不疑提着一个用绸缎包着的包裹,朝着下面扔下去,李观一接住,然后挂在了枣红马的一侧,伸出手朝着楼上挥了挥,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骑马走,夜不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提着酒坛喝酒。

这就只是他们这一段时间的交流而已。

然后夜不疑就说他们是朋友了。

李观一想了想,觉得认可。

虽然是朋友,但是还是要打架。

李观一在进入麒麟宫之后,一开始只是安静且本分地完成自己的职责,白日值守,得闲的时候就去道观,随着祖文远修习阵法,自始至终没有做什么。

而整个麒麟宫归属于金吾卫麾下的侍卫也知道。

这位新来的金吾卫,是和其余的金吾卫打架才发配来的,恐怕脾气不好,这几日都提心吊胆,慢慢才发现他只是沉默不喜欢说话,值守的时候大多在屋子里面练功,且练功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还发过一次脾气。

于是侍卫们也就不去叨扰他,好在除此之外,这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一日,李观一点卯,当差,又执行了基础的麒麟宫的守卫任务,就独自去了安静花园,要去修行,其他侍卫都散开,不敢去打扰他,李观一闭目许久,感知到没有人来,呼出一口气。

睁开眼睛。

时机到了。

他蛰伏了好几日,就是等待着所有人接受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和习惯,在这个时候,所有侍卫会认为他是在修行,不肯过来;而金吾卫的人会认为他是个有傲气的世家子弟。

李观一能通过【四象封灵阵】的变化,确定阵眼的人不在。

每日他都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一个时辰后才会回来。

这一段时间,就是机会。

李观一双目浮现出一丝丝的气息,双目之中可以窥见气机变化,【四象封灵阵】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此刻的他已经不是当日第一次接触这个阵法时候的懵懂恍惚。

他找到了方向。

而后是阵眼,刹那之间变换的阵法轨迹擦着少年人的鬓角扫去。

这是瑶光和他研究出来的变式。

这样的阵法当中,涉及到了阴阳五行,还有星象和算经,李观一能够看到一些凶险之地留下的残兵,甚至于还有些白骨,这似乎是十年来闯阵者留下的痕迹,因为阵法的危险,就连宫女们也不敢进来打扫。

只是,这凶险的大阵,在李观一的眼中,却如闲庭散步。

他走过了外面的花园,亭台。

然后走入了宫殿当中,绕开了会从阴阳五行流转出雷霆的一处死地,而后屏住呼吸,往前踏出一步,一脚踩踏在了刚刚的死地,只是在他的脚步落下的这一瞬间,这死地转化为生,其余地方皆是死地。

最后李观一走到了阵法内部。

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已。

而麒麟已被困锁住十年。

李观一抬起手,手掌轻轻按在了那大红色的镂花木门上,顿了顿,缓缓推开,一股炽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观一眼前一白,慢慢才能够适应了那种亮度,然后他怔住。

四灵为阵法。

但是内部却还有五行流转,最内部的阴阳图在流转不息。

有八根巨柱。

需要三人合抱的铜柱,以八卦的方位拄在这宫殿里面,每一根巨柱上面都镂刻着符文,宫殿的地面被挖出向下的凹陷。

麒麟就锁在中间。

但是,和李观一预料中的不同,李观一印象中的麒麟,是威严而强大的神兽,而此刻他眼中看到的,却是狼藉不堪,身躯被锁链缠绕着,麒麟的角断了一节,身上的鳞甲被火光笼罩。

但是火光流转开来的时候,却能看到麒麟鳞甲上的密密麻麻的剑痕。

只有祂睁开眼睛,那一双赤金色的眸子,仍旧带着神圣威严。

嗓音低沉:“金吾卫……”

“哼,终于要来派兵来杀死吾了吗?”

锁链鸣啸,麒麟勉强站起来,目光冰冷。

然后祂看到这个带着兜鍪和面甲的金吾卫,一下坐在了他的前面,摘下了剑放在旁边,阵法竟然开始逐渐松缓了。

麒麟的杀意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眼前的金吾卫伸出手,叩住金吾卫的金色面甲。

然后掀开来了,露出了眼角的泪痣,还有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

‘嘿,是我,我叫李万里。’

麒麟怔住,祂瞪大了眸子,恍惚当中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摘下面甲,笑得意气风发的青年,笑着朝着自己伸出手,而阳光下那一张脸庞逐渐模糊,逐渐化作了眼前的少年人,李观一坐在麒麟身前,将面甲放下。

在最狼狈的时候,见到了故人之子。

麒麟失神,祂恍惚觉得是不是一场大梦要醒来了,是不是那个人还活着,会笑着和自己说话,现在和过去交织着。

那少年轻声开口,恍惚间,就像是看到了过去的故友一同开口。

‘嘿,麒麟!’

“我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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