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蹊跷的病

我一愣,遂回想起那日,范大哥甲未脱,上面似还沾着血污,风尘仆仆,一个人骑马来了意王府。

原来竟是从战场上径直赶来的。

是为了救我么?范大哥素来待我好,或是有这一层缘由的。

不知不觉,我停下脚步,风见亦跟着站住了。

野狐岭山峰陡峭,然平坦处依旧是草原风貌。

我们所处的位置,便是山坳里的一大片辽阔草原,毛茸茸的草地一片金黄色,草叶已有了萧瑟之意。

当初来边境,只想着两三个月就归,虽防着天气陡寒,带了避寒衣料,却是没想过要在这里过冬的。

从前觉得漫长的夏日,在了草原仿佛弹指一挥,忽然间就要到风雪困顿的冬季了。

从前只知一日三餐过日子,但离开高墙大院,置身时局漩涡之中,顿感过去日子宛如众生相,所悲所喜,不过尔尔。

眼下所经历的,却是能改变众生相的事。

皇上、范大哥、瑾王、意王、俺答汗,以及其余草原诸部首领,他们哪里仅仅是一个人?

他们肩系众生,关系大局。

而我什么时候,竟也与之有了牵连?

我过去最烦煎心劳力,每日只想有闲书看,趁机溜到大街上听戏看热闹,何曾想过大局?

可是如今这一个“大局”上系着我认识又在意的人,还曾改变过我的命运,如何不让我忧心忡忡?

如果没有起义兵,没有各处暴民动乱,我们家怎么会举家避难?

我又怎么会与家人失散,独自一人自力更生?

荒野的风,吹着我帽口的貉毛,轻轻软软抚在脸颊上。

我怅然又疲累地望着风见,已不想再斥责他的莽撞,只轻声说:“你虽是从小跟着范大哥,只晓得范大哥做了什么,哪里真的就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且不说人心隔肚皮,单说范大哥的为人,你就该知道他所作所为,全是因他耿直忠勇。范大哥见我落难,或是想出手搭救,但你莫要忘了,那时也是意王爷遇刺之际,命悬一线,范大哥乃朝廷命官,镇守北境的大将军,他得知消息,自然要第一时间赶来。”

我朝风见微微笑了笑,说:“范大哥不善与女子打交道,你见他与我交好,便觉得他是喜欢我,不错,他的确是喜欢我,我也喜欢范大哥,但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俩私下里以兄妹相称,何况,以范大哥的身份,往后婚配自是上乘的,你着什么急呀?眼下大战在即,将士们出征在外,咱们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姑娘说这些大义之言,我当然知道,但我说的也非虚言,别的我不管,我就看不得我们公子心里难受。”

“就是你成日里胡思乱想,我瞧着范大哥倒是没什么,不过是因情势紧迫,更严肃些罢了,若要照你这样说,范大哥前些日子去出兵土默特部,倒是为着救我一个奴才了?”

风见正色说:“我家公子真的是听说姑娘也在那里,才决意出兵的。”

我叹了声,说:“一国之颜面,无数将士英魂,在你眼中就这等轻浮么?范大哥是皇上委以重任的征虏大将军,固有超世之才,心志岂是常人所能及的?风见你若是再说此类的话,别怪我往后不认识你。”

我又爬回草坡上,斜睨他一眼,微笑着说:“帮我扶上马,回营地去!”

风见脸色讪讪的,很是不服气的样子,却不得不扶我上了马。

“驾!”我低声喝了声,飞快地驰骋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慢了些,风见才撵上来,说:“什么时候骑这么好了?上回他们说公子的亲兵都追不上你,我还不信。”

我的马术是范大哥先教了些皮毛,后来又跟意王爷骑了大半天,这才上了道。

我想起遇见土默特部骑兵之前,意王爷骑着马跟在我身边。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也不管骑到哪里,只信马由缰骑着,他不时说:“还说不会骑,你瞧,骑得多好呀……”

我收回思绪,用力夹了马肚子,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远远地将风见甩在身后。

将马交给侍卫,我急步去看仲茗的病情。他的房门紧闭着,我们意王府的侍卫守在门口。

“好些了么?可退热了?”

我问着,就要推门进去,那侍卫伸臂拦住我:“仲茗小爷专门交代过,姑娘来探视,只在门外就好,军营不比在府里,若是姑娘也染了病,可就麻烦了。”

我只得从窗户处朝里面看了看,见他正在床上睡着,又问了侍卫军医如何说,可按时服了药,就回了自己营房中。

他这一病,直在屋里待了三四日,我每回去,只见他在床上躺着,我不由心急,问侍卫仲茗这病怎么始终不见好?侍卫也说不出什么。

有一回,正巧碰上军医诊治完出来,那位姓佟的大夫说:

“姑娘太心急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别说是几日功夫,有些病得厉害的,只怕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不过病人已是开始好转了,姑娘再耐心等一等。”

见不到仲茗,我便每日与风见在一处。

派去的探子回来,先禀与驻守的副将,再来告诉风见,所以我也就随时掌握了前线的情况。

大应军日夜兼程,到了崖口,已与蒙军约定战事,后日在裕谷宣战。

不料,据城中传来消息,瑾王举兵造反,一路攻城略地,各地防守不及,竟直驱北上。

皇上大惊之下,急招外派大将调回,其中便有范黎。

至于土默特部提出的通贡互市要求,亦先应下。

如此,意王爷便可回来了。

得知这一消息,我迫不及待去告诉仲茗,说不定他听了这一消息,心里一高兴,病也就好了。

侍卫仍拦着我,我却顾不得了,朝他身后喊了声:“仲茗,你醒啦?”

他果然上了当,回头去看,我趁机推门跑了进去。

屋里药气甚浓,仲茗朝里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了一小半头来。

我轻声唤了声:“仲茗?你好了些么?有件大喜事,你要不要听?”

仲茗好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我静静看着他的侧影,这时那侍卫也跟了过来,要我快离开这里,莫要过了病气给我……

我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伸手过去扳仲茗的肩膀,待看清床上之人的样貌时,整个人惊在原地。

(本章完)

第78章 平安归来

我又惊又气,两个侍卫却面无表情,肃然垂手而立。

“难怪我觉得仲茗这病蹊跷,原来是你们一直在瞒骗着我!我说每回来,怎么只瞧见你们两个中的一个,合着另一个不露面的时候,就在床上装病人呢!仲茗呢?这么多天,他去哪儿了?”

我噼里啪啦说这么一堆话,心里已是有了不祥预感。

“事到如今,也不必瞒着姑娘了,只是此事有违范将军的军纪,还望姑娘保守秘密。”一个侍卫道。

仲茗哪里是生病了?他是担心意王爷,偷偷跟着大军上前线去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素来做事稳当,这回竟这样沉不住气,就算他会武功,可是孤身一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而且如今是几个草原部落联合行事,别的不提,光是土默特部的人就个个骁勇善战,凭他怎么可能救出意王爷?

不过我渐渐冷静下来,又想了想,若换作是我,身为男儿身,又会武功,情知救人艰难,只怕也会去。

仲茗已去了几日,境况一概不知,但我想皇上既然与土默特部议和了,他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意王爷,然后护送意王爷回府。

念及此,我不禁激动起来,也不与这两个侍卫计较,只叫他们收拾收拾,准备返城。

他们两个听了这个消息,总算有了表情,动容说:“王爷果真要回来了?”

这么忠心,实在出乎意料,我深吸一口气,笑道:“是,咱们王爷,要回来了。”

我跑去找风见。

他正在整理范大哥的行装,我要帮他收拾,他还不放心,头也不抬,叠着衣裳说:“我家公子的东西,一向是我打理,你也摸不着头绪来,还是歇着吧。”

我只得站他旁边,看他忙忙碌碌,问他:“可再有消息传来?范大哥他们明日或可回来了吧?”

“瑾王造了反,皇上又下了急召,依我家公子的性子,定是直接去了。”

斜阳照进房间里,风见目光巡视着范大哥的房间,以防落下什么东西。

床上放着叠放整齐的衣裳,真真是细发极了。

他开始打包,说:“若是双方议和,意王和上京来的使者,很快就会被放回来,一旦消息确凿了,就让人护送你们回城,我收拾了行李,就要赶紧去找我家公子了。”

见我久不言语,他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在想什么?瞧你呆呆的。”

我瞪他一眼,又叹道:“先前是我错怪你了,你待你主子,是真好。”

他疑惑地看了看我,说:“我七岁就跟着我家公子,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我家在哪里,我就把我家公子当亲人,他待我才是好,我不过就是做了本分事,算不得什么。”

我垂了垂眼,想起兴儿,说:“那若是有机会让你赚很多钱,或是有待你更好的人出现,让你能够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来,你会背弃你家主子么?”

风见“嗤”笑一声,摇头叹了口气:“就算是给我座金山银山,我也不会。”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好小子,范大哥没白疼你,你见了范大哥,替我向他问声好,务要让他保重。”

傍晚时分,风见领着几个兵丁出发了。

我骑着马目送他们走远,一回头,望见天边晚霞如虹。

风也静了,白色的月亮挂在天边,我心中渐渐泛起难言的喜悦,汹汹涌涌,滔滔滚滚,脸颊亦如碧空中的火烧云,无止境地烫起来。

一直坐到夜幕深沉,大颗大颗的星星缀满天幕,夜风朔朔,冻得全身都要僵了,我才骑马回去。

躺在床上,已阖了眼,心犹跳得厉害,忍不住就想到,明日,或是明日,就能见到意王爷了。

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睡着,却朦朦胧胧听到外头有低语声。

我以为是巡逻的兵丁,并不在意,正待翻身再睡,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日一早再叫她吧……随意找个地方就行,这旁边可还有房间?本王将就一晚……”

我蓦然睁开眼睛,急忙跳下床,一口气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月色皎洁,照得院子里亮亮的,意王爷就站在我房间外面的院子里。

“意王爷——”我欣喜地喊了声。

他愣了下,大步朝我走来,我也赶紧走出来迎过去。

待我站在他面前,看见他毫发无损,玉面含笑,深邃眉眼脉脉传神地望着我,我才确信他平安归来了。

“怎么没穿鞋就出来了?还穿这么薄……”

他说着,转头看了眼那两个跟我留在营中的侍卫,两个侍卫遂默默退行离去。

他们两个刚转了身,我亦羞愧难当,就要回屋,却被意王爷环腰抱了起来。

我差点儿惊呼出声,又生怕惊扰到戒备森严的军营侍卫,忙咬紧牙关,这下便如在置身大海中的船木一般,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袭来。

我听见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身上犹带着草原寒露的气息。

就这样手脚发软地坐回我的床上,看着站在我床边剪影似的人影,我才似从飘荡的大海重回地面。

怔忪片刻,惊醒般跳下床来。

这回没忘穿了鞋,又觉出了寒意沁骨,也顾不得去披衣裳,只想赶紧去案上拿火绒燃上灯。

还未走到案旁,从后背被人轻轻环抱住了。

清寒的凉意贴在我的颈边,于是我更加冷了,浑身都有些颤抖,耳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卷云。”

他说得如此郑重,似是这是两个了不得的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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