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三日之后,烈焰焚城(元宵节快乐)

什么?没事?

听到这句话,薛神策与孙孝准表情愕然,生出浓厚的不解:“莫昭容此话何解?”

二人身后,因两名“主将”主动领罪,而或主动,或被动请罪的地方将领、官员们也都面色茫然。

莫愁环视一张张脸孔,笑了笑,卖关子道:“二位就不想询问,我等为何知道府城正遭遇敌袭么?”

略一停顿,她才予以解答:

“在半路上,我们意外救下一名影卫,得知叛军主力攻城,又额外派遣骑兵突破防线的消息。

赵都督做出判断,猜测贼子朝太仓银矿赶去,故而已提早单独率领一队轻骑前往平叛。”

竟是这般?赵都安已去驰援了?

薛神策与孙孝准先是一怔,继而心头涌起惊喜的情绪:

以赵都安的能力,又提早出发,的确很可能阻拦下贼人毁矿场的行动。

其余人更是脸上不可遏制地涌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惊讶。

若银矿出事,总要有人背锅,而正值用人之际,若真上报朝廷,薛神策与孙孝准未必有事,底下办事的人被拽出去定罪的可能性反而会更大。

那位赵阎王,人尚未抵达,就已如一只巨伞,替他们挡下一场灾劫了。

当然,眼下一切都只是猜测,尚未证实。不过哪怕银矿还是毁了,可赵都安主动前往,就意味着这位“督军”主动揽过去了一大份责任。

机缘巧合地,他们都默默对赵都安生出感激来。

“孙知府,劳烦你安排两营援军入城休憩,我前往西门等赵都督凯旋。”薛神策说道。

孙孝准应声,朝石猛、袁锋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莫愁说道:“既如此,我与薛枢密使同往。”

太仓银矿在西,赵都安若回返,必从西城门归来。

赵都安骑马来到城门外时,远远地就望见城门大开,一群人影等待,等靠近了,看清面孔,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吐了口气,露出笑容:

“薛枢密使,京城一别,好久不见!”

薛神策一身戎装,与在京城时穿胸口绣狮子的武官袍不同,战甲胸口护心镜位置,雕成一头异兽头颅。

四五十岁的样貌,肤色白皙,颌下蓄短须,虽相较当初憔悴了不少,但依稀可见“大虞军神”睥睨姿态。

“数月不见,都督更胜从前!”薛神策不擅长吹嘘客套,这一句赞叹已是极限,视线仔细打量赵都安,神情唏嘘感慨:

“听闻都督千里护送陛下回京,更大破恒王,此等功绩,我不如也。”

以后谁说你老薛不会溜须拍马我跟他急……赵都安笑了笑,将马缰丢给下属,走过来,又朝莫愁点了点头,收敛笑容,直入主题:

“看来府城无虞,我也就放心了,欲炸毁银矿的叛军已被我扫除,如今留下汤平等人留在那边,以防再有意外。

此外,那群叛军灭了宋家庄,试图烧毁农田,我抵达时已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将其剿灭,孙孝准何在?这事的善后事宜,得须他这个知府操心。”

屠戮庄户,烧毁农田?

薛神策、莫愁等人眉头紧皱,不过战争期间,这类事总无法避免,他们更关心的还是银矿安危。

“孙知府在城内安置援军,之前分散派往周遭粮仓的将领也陆续返回,”薛神策说道:

“请都督与我等一同入府衙,商讨后续破贼大计。”

赵都安点了点头:

“薛大人叫我使君就好,你我同朝为官,倒也不必生分。”

薛神策却摇头,认真道:

“军中无戏言,既是督军,便该如此称呼。”

这家伙在公开表达自己并无二心,表现对朝廷的忠诚……赵都安眼神波动,点了点头:

“薛大人叫的顺口就好。”

……

……

淮水道,百花村。

穿着衲衣,用木簪束发,背负木剑,手持拂尘的蛊惑真人行走在花海中。

脚步匆匆。

抬眼望去,往日长势极好的花海,因近日村民逃走,无人照料而潦草杂乱许多。

他没有理会百花村那些空宅,也未探访女帝与赵都安双修的那间宅院,而是再三确认没被人盯上后,快步上了后山。

沿着山道,抵达那座掩映藏匿在荒山上的破败庙宇内。

“还好,阵法还在。”

蛊惑真人从院子角落,拔起一根石柱,见障眼法徐徐散开,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松缓下来,阴冷的脸孔上露出笑容:

“自己吓自己。哪怕是天人,在不刻意搜寻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发现这里的特殊。看来只是巧合罢了。”

老道士拂尘一甩,布鞋踏过覆满尘土的破败道观,抵达深处,扳动开关。

沉重的“轧轧”声里,石壁缓缓打开一条密道,通往他多年辛苦造成的宝库之一。

“恩?”蛊惑真人走下台阶时,终于觉察不对,这地面太干净了,尘土厚度本不该这样薄。

而当他走入密室后,瞳孔骤然收窄,手中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道士踉跄了下,蹬蹬后退数步,右手捂住心口,面色呆滞,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可本该“琳琅满目”的藏宝库,此刻只空空荡荡一片,毛都不剩一根!

“我的宝贝!……”

蛊惑真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打开密室内的另一道暗门,进入一座隐蔽的天井中。

这里有一方温泉,其中栽种了一株成熟的黑白双树,可这会,温泉池早已干涸,生长玉石叶片的神秘奇物不知多久前已被连根拔起,地上只留下几片失去灵力,干涸崩裂的“树叶”。

老道士一屁股跌坐于地,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天塌了。

……

……

太仓府衙坐落于城内正中偏北,建筑气魄恢弘,极有官家气派。

衙门内院,一间被临时充当“前线总指挥部”的房屋内,城内将领、高官云集,按品秩高低,分主次落座。

气氛躁动不安,萦绕着战争阴云的紧张感。

赵都安身为女帝加封的“平乱大都督”,等同巡抚,位居主位,为西线战区名义上的“一号”首长。

刻意换回了女官袍服,戴上无翅乌纱,眉心点缀梅花妆的莫愁坐在他身旁。是个“副监军”的定位。

赵都安右手边,薛神策披着铠甲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左手边,知府孙孝准端坐,摘下的乌纱帽重新戴回头顶

——以他四品知府的官位,本该排在京营指挥使后头,但因是府城主官,兼朝堂上同级文官比武将高半级的潜规则,故而排在第三顺位。

再往下,则是石猛、袁锋,以及薛神策麾下的一些武官,以及府城地方文官。

赵都安一眼扫过去,一大半都是熟面孔,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本都督奉陛下旨意,率援军来此平乱。

太仓府呢,我去年也曾来过,在座不少同僚都该还有印象,多余的寒暄废话便不去提,本都督‘初来乍到’,对前线局势并不明朗。

今日聚会,商讨后续平叛事宜,由薛枢密使主持。”

薛神策颔首,手指向堂内中央摆放的一座沙盘,解释道:

“如今局势大体如此盘,淮水被居中劈为两线,云浮的慕王如今正扎根在淮水道,情报显示,慕王正网络淮水部分士族,筹措军费,大有在淮水打造第二座慕王府的架势。”

他手指向前移,挪到了淮水与临封的交界处,指着这里的一只小旗子,沉声道:

“这里驻扎的乃是西南边军指挥使赵师雄,这个名字,诸位都不陌生,亦是云浮叛军中最难缠的对手,不过陛下回京消息传开后,赵师雄便停止了北上步伐,如今在消化地盘。”

最后,他手指再度前移,至临封道内,一座名为“宁安”的县城上,缓缓道:

“此地,便是叛军前锋将领苏澹的大本营。苏澹坐镇城中,宁安县往东北方,另外一座汶水县,驻扎他手下小半人马,与宁安县互为犄角,彼此照应。

屯兵于此的将领,乃是苏澹的妻弟,而以这汶水县为桥头堡,周边的几个村镇,则有一股股小规模叛军,领兵的也都是苏澹的亲信。”

赵都安俯瞰沙盘地图,对地理格局立即明晓。

孙孝准意气风发,摩拳擦掌道:

“因城内兵少,固守已是艰难,故而迟迟无法予以反攻,不过如今赵都督率两大营抵达,又有薛大人指挥,反攻拿回宁安、汾水已是板上钉钉!”

对于这个结论,众人都暗暗点头。

并非盲目自信,而是理所应当。

援军一到,形势逆转,如今太仓府城兵多将强,打赵师雄或还有极大难度,但只对付个苏澹,若都做不到,在座所有人都该以死谢罪了。

石猛忽然面露担忧道:“可靖王那边是否会给我们时间?”

他迎着众同袍视线,认真道:

“大军开拔,东线的靖王必然知道,枢密使抵达西线也有段时日,若这时候建成道叛军大举生乱,令东线不稳,以此牵扯我们的兵力,该如何应对?”

赵都安没吭声,扭头看向薛神策,想听一听这位“军神”的答案。

双线作战最尴尬的地方出现了,西有慕王,东有靖王。

朝廷大军单独打任何一方都有胜算,却无力同时应对两方。

袁锋也附和道:

“如今两个藩王已达成同盟,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清楚,所以靖王不可能坐视我们全力与云浮叛军作战而不管不顾。”

薛神策面色不改,心中早有计较,语气坚定道:

“依我判断,在彻底收回临封道被吞掉的地盘前,靖王不会找麻烦。”

他目光迎向赵都安,解释道:

“靖王、慕王二者固然为同盟,但这个盟友关系却很脆弱,双方固然不愿看到对方被剿灭,但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对方比自己强。

如今靖王固守打下来的淮水地盘,不曾踏足临封,而慕王却吃掉了临封的一部分地盘。此等情况下,靖王只怕也想借朝廷的手,削弱一下云浮叛军的实力的。”

孙孝准也点头,认可这个判断:

“枢密使抵达西线已有段日子,援军出京的消息,靖王肯定也早知道,但东线迟迟没有任何动作,这已经能表明态度了。”

这就是丑恶的权力之争啊……赵都安轻叹一声,摇头嘲笑。

若两大藩王齐心协力,朝廷还真奈何不了他们,甚至临封也可能早已丢掉了。

但问题在于,两个藩王不可能“齐心”,所谓的合作、结盟也只是迫不得已。

他沉吟道:

“所以,二位认为,靖王其实是希望我们能削弱慕王的一部分军力的?”

薛神策认真点头:

“我猜测,靖王能接受的极限,就是让我们将包括宁安县在内的临封地盘夺回来,但若我们想更进一步,继续进攻淮水,靖王就不会再坐视不理了。”

赵都安手指轻轻拍击桌面,吸引众人视线,他笑道:

“这是好事啊。敌人存在嫌隙,我们才好见缝插针,这么一份肥肉送到嘴边了,没道理不吃才对。既如此,便应尽快反攻,夺回宁安县,将叛军赶出去。”

石猛笑道:

“都督,夺城之战,就交给咱们神机营吧,正好叫这帮贼子见识下火枪火炮的滋味。”

新式火器……堂内众人眼睛一亮,他们对于覆灭了青州叛军的新式火器同样颇为好奇。

袁锋却道:

“火器的确厉害,但今时不同往日,敌人必有了提防。如今再用火器,再难有奇效,若论陆地厮杀,我五军营才更擅长。”

上次一败,让他憋了一股气,想要立功扬眉吐气。

“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兵马疲惫,且不了解这边,不如压阵,我等做马前卒。”

一名陌生的军官站了起来,这是太仓府本地的将领,之前被派出去守粮仓,不久前匆匆返回。

赵都安扬了扬眉毛,仗还没打,一群人开始争抢出战名额了。

孙孝准打圆场,苦笑道:

“诸位莫要争抢,这夺城之事只怕也不简单。要知道,那敌将苏澹最擅长的便是守城,我等如今虽有兵马,但想夺回失地,还要从长计议。”

座中的火器局主官陈贵捋着胡须发言:

“区区县城城墙有何惧哉?只要给我十门炮,寻个合适地点,便可生生轰开城墙!”

青州一战后,陈火神有点飘,看谁都想用炮轰过去。

薛神策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我丝毫不怀疑神机营火炮的威力,但苏澹若押解大量城中平民顶在城墙前该如何?我看过此人的履历,他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这……志得意满的陈火神一下卡壳,无法回答。

用平民顶在前头,若强行以火器轰城……结果可想而知,这种恶心手段对付不了土匪,但却恰好克制朝廷军队。

只要朝廷敢开炮,虎踞各方的藩王就会疯狂开始宣传,导致皇权正统性被动摇。

要知道,如今朝廷最强的“武器”,并不是军队,而是正统性。

女帝已昭告天下,将各路藩王定为反贼,而一旦朝廷开始炮轰百姓,那女帝就成了该被讨伐的昏君了。

“绝对不行!火器只能用在叛军身上,绝不可贸然开城!”

始终沉默不语的莫愁坚定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监军”的作用,就体现在这个时候。

薛神策立即点头:

“以我们的兵力,想要夺回失地,只是时间问题,大不了费一些手脚,没必要用这等手段。”

众人也都赞同,眼看就要定下会议基调。

突然,堂外有一名武将急匆匆跑进来,打断了会议进程:

“报!前方斥候传来消息,敌将苏澹已下令宁安、汶水两县筹备焚城事宜,眼下虽未行动,但已在囤积桐油炭火茅草等物!”

什么?!准备焚城?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弹,令原本还算平缓的会议气氛骤变!

“说清楚!速速说清楚!苏澹要焚城?!”一名将领站了起来,大声逼问。

薛神策等人也投以注视。

报信武将满头大汗,有些结巴道:

“我们的斥候一部分潜伏在宁安县,打探情报,刚送回的消息,说苏澹在下令今日攻城的同时,就已将一份《焚城细则十二条》传送各处,制定了严密的规矩。

包括要同时满足四条‘信号’,敌军占领的各地才会同时焚烧所在城镇。

同时,敌军正在紧锣密鼓,将两县的粮食、钱财等物往淮水运送。看对方的样子,是也知道挡不住我们,所以已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全场寂然,无声!

赵都安面无表情,心中猛地跳出来一个词:

焦土之策!

他前世哪怕不了解军事,却也对这个战术如雷贯耳,大意为:

一旦敌军太强,己方无法守住地盘,就在撤离前将当地所有资源全部焚烧成为一片焦土,不留给敌人半分,如此一来,敌人哪怕攻下城池,也得不到任何补给。

这是一种经典的“以空间换时间”的战术,赵都安上辈子就看过不少用这种策略的成功案例。

然而他也没想到,这个“举人将军”竟是如此果决!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去银矿时,看到叛军在焚烧田地,如今看来这是那苏澹整个战术的一环……

他知道,援军一旦抵达,吃掉的地盘需要吐出来,所以趁我们还没到,大举攻城,尽力去捣毁矿场、粮仓……同时安排人将抢到的资源搬去大后方,再做好焚城的准备……”

“而凭借城池,他们大可以死守城池,拖延时间,等资源送走,或守不住了,就弃城而走……好决绝的人物!”

赵都安轻轻吸气,对这个只在纸面上看过名字的“举人将军”有个更深刻的了解。

莫愁脸色变了,急声道:

“接下来该如何?如此一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若我们继续一点点蚕食,稳扎稳打,就给了对方足够的撤离准备时间。”

局势再变!

大好形势一下又恶劣了起来!

以火炮强攻虽能速胜,但对方连焚城都敢,绝对不介意用平民当盾牌。

可若不用火器,又很难短时间夺回失地。

气氛凝重,人人面色阴沉,一股焦躁的气氛开始弥漫!

“不如派出高手刺杀敌将?如今我方修行高手也不少。”有人提议。

“不可!你以为敌将身上没有能抵挡世间强者的手段?而且每个将领都不蠢,只要主将被杀,信号发出,只怕各处会立即开始焚城!”有人反驳。

“大人,交给我,立即杀出城去,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或许可以……”

“人家有城墙可守!攻城岂是容易事?”

“依我之见,应……”

一时间,堂内嘈杂混乱,各种想法被提出,却又迅速被掐灭。

薛神策抬手压住声浪,他面色凝重异常,声音却依旧沉稳:

“不要急,苏澹没到绝境,是不会随意丢弃地盘的,慕王也不会同意!以我对此人的了解,必然会尝试与我们打一打,只有当实在守不住时,才会实施焦土,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顿了顿,他目光扫视众人:

“三日,对方想完成焚城的准备至少要三日!

接下来所有人留下,一同讨论,明日之前,务必拿出至少三套尽可能短时间平稳反攻的策略!”

他转向孙孝准:

“孙知府,城中大小事务,劳烦你多费心。”

孙孝准用力点头,黑瘦的知府头发似乎更白了。

薛神策又看向赵都安与莫愁,惭愧道:

“赵都督……”

赵都安站起身,平静道:

“我不懂带兵打仗,就不参与具体战术安排,先去后头休息。本官受命督军,具体阵战安排,皆由薛枢密使决断。”

他深知外行指导内行有多可怕,所以明确表示不插手具体事务。

薛神策投以感激的眼神。

赵都安扭头看向仍坐在原地的莫愁:

“你呢?”

莫愁咬着嘴唇,说道:“我在这听一会,你先去休息吧。”

说得好像你在这听能听懂似得……赵都安摇了摇头,独自一人迈步往外走。

没有任何人目送他的离开,哪怕是石猛、陈贵这些神机营的将领,也都全神贯注地围坐在沙盘前,围绕着薛神策,商讨战术。

声音嘈杂热烈,却都与赵都安没什么关系。

哪怕他大破了青州军,可所有人也都清楚,那是火器的功劳,因此,只要神机营在,陈贵在这里,也就足够了。

而当面对真正的战场上的决策与操盘,想要在三天内,尽可能夺回失地这样一个艰巨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聚焦在薛神策身上。

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大虞军神”身上。

就像敌人攻城时,只要望见城头上薛神策如旌旗般的身影,军心便可安定。

在前线战场之上,“军神”才是真正的主角。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远,赵都安跨出“指挥部”院落大门时,短暂停步,扭头回望深处的“会议室”,抬头望见天空中不知何时乌云盖顶。

他轻声呢喃:

“三天后,烈焰焚城么?”

“呵,有点意思。”

——

ps:大家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第520章 赵都安督粮

府衙后院。

赵都安离开“作战指挥部”,抵达后头的院落休息。

屏退外人后,他没有进屋,只坐在一座小石亭中,微微闭合双眸,平心静气,于心中召唤裴念奴:

“前辈,以我如今的修为,若全力交给你催动玄龟印,能同时覆盖多大的距离?恩,若再加上霁月,二人合力,是否可以短时间召唤一场覆盖至少一个县的暴雨?”

丝丝缕缕的红色丝线从他身上抽离、蔓延出来。

石亭对面的空位上,多出了一个外人难以窥探的穿嫁衣、戴暗金面具的古代女子。

赫然是《六章经》内的裴念奴,后者冷冽的目光看向他,摇头道:

“没……可能。”

她嗤笑一声:“你以为……世间修士……有多强?何况……你的气机,转为法力,亦有折损……”

赵都安略有失落,但并不意外。

百花村一战时,贞宝晋级天人,方能勾动方圆十里天象异常。

他在世间境都才走了不到一半,远未到举手投足,天地共鸣的境界。

当初在青州边界,他与恒王一战时,二人也都全力出手,但制造出的水、火领域,也才覆盖一小片区域。

“你……想……做什么?”裴念奴口齿断续地询问,表现出适度的好奇。

在赵都安晋级后,裴念奴这个本已死去的,不知以何手段生存在画中的“古人”,愈发鲜活了。

赵都安摇摇头,解释了下敌军筹备焚城事:

“我在想,若到了最糟糕的时候,或许以水神之力,可召唤雨水灭火。”

“济世……救民么?”裴念奴面甲后,银色的眼珠略波动了下,忽地道:

“倒有一法……”

赵都安抬起眉毛,接着,在女术士结巴、缓慢的叙述中,他得知了一个方案。

按裴念奴所说,以赵都安如今的修为,不足以支撑勾动天象,但若法力足够充沛,超出“世间”境的范畴,或可短暂达到。

“前辈是说,水、火二神,皆在五行中,既相克,亦可转化?而我恰好拥有赤炎圣甲,这件甲胄可以通过阵法,大量累积法力在甲胄中。

只要用一些法子,理论上,可以将甲胄当成一个‘体外气海’?等同于扩充了我能调用的法力?”

赵都安被这个提议惊到了。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把赤炎圣甲当成一个“充电宝”。

用法阵将甲胄内存储的法力,导入赵都安气海,汇同他本身的力量,一同来操控玄龟印。

“这样也行?可是哪怕法力充盈,受限于我个人境界的限制,也最多增加我施法的时间吧。

没道理因为气海扩大了,就可以突破境界限制,使用我当前境界无法动用的法术吧?毕竟我压根没有与天地感应成功过……等等!”

赵都安分析着,突然愣住,死死盯着对面的裴念奴!

他的确只有世间境,可眼前的女术士,在六百年前可是巅峰期曾达到过“天人”的!

换言之,裴念奴对修行的理解,她理论上的境界是摸到过天人境的!

只是碍于如今没了身体,成了无根之萍,才成了可被驱使的画中人。

可若赵都安利用赤炎圣甲,将自己的身体法力容量提升,再将身体“借给”裴念奴,仅从理论上,是可以突破世间境的限制,摸到天人的!

哪怕是个拼凑起来的,极为敷衍的“半步天人”,但短暂催动玄龟印……应该问题不大。

这种情况极为特殊,可谓是机缘巧合,才能凑齐这方案。

毕竟这世上,短暂扩充力量的方法还有些,可想临时突破天人界限,就纯属想太多。

“孺子……可教。”

裴念奴颔首,面甲下雪白的下巴上,嘴唇也微微上翘,似终于在这个可恶的晚辈面前找回师道尊严。

随即,却又泼了盆冷水:

“不过……此法,涉水火转化,损耗极大……如今甲胄……不够。”

赵都安愣住。

赤炎圣甲里如今储存的法力,竟还不足以支撑?因为是以他的气海为“中转站”,所以转化率存在折损吗?

所以,想要达成这个方案,必须再找一批与修行相关的器物,进行炼化。

可出京前一轮熔炼,已将赵都安的家底几乎都填补进去,只剩下几样用惯了的物件,也因过于珍贵,不能熔炼。

短时间内,让他上哪里再找一堆价值不高的宝物,熔炼进甲胄?

“没有别的方法?”赵都安皱起眉头。

眼前梦幻般的嫁衣女术士摇了摇头,缓缓消失在空气里。

不是,答不上就跑,我要你有何用……赵都安一阵气闷,有点沮丧,他仍旧不觉得朝廷有十足把握,安然夺回失地。

而一旦出了意外,三日一过,叛军随时可以点火,一旦几十里方圆,大小城郭起火,事态将恶劣到难以想象。

他不能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的发生。

赵都安陷入沉思,思考除了这方案外,是否还有办法,增大胜算。

“你在这发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莫愁忽然走入小石亭,坐在了他的对面。

赵都安回过神,没有解释:

“你怎么出来了?里头讨论的如何?可有良策?”

莫愁神色凝重地摇头:

“尚无头绪。我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听不大明白,但看薛大人的意思,手中有一些作战方案,但都不满意。看来到明天前,那里的商讨都未必有结果,我听得头晕,便出来透透气。”

顿了顿,莫愁又仿佛给自己打气般道:

“不过以薛大人的才能,必然可以力挽狂澜,完成这壮举。”

赵都安有点好笑地问:“为什么?你们似乎比薛神策自己都更有信心。”

莫愁理所当然道:

“因为他是‘军神’啊,而且在这里,我们不相信他还能指望谁呢?”

赵都安苦笑,揶揄道:

“你怼我的时候,没看出来还是个盲信权威的。”

莫愁忽然眼神古怪地看着他,问道:

“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隐藏的兵法大家,领兵作战也有一手。”

过往的一年多,她亲眼见证了赵都安给人太多次惊喜,以至于她有点“杯弓蛇影”,怀疑这世间还有什么是赵都安不会的。

不,兵法的话,我倒是可以抄一本《孙子兵法》或者《三十六计》,甚至打嘴炮侃大山说下“论持久战”什么的……但我连个赵括都不如,在这方面甚至不如网络军迷键盘党……赵都安苦涩摇头,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数。

抄诗、下棋、扯一下什么儒释道学说什么的,可以仅凭嘴炮完成,但领兵打仗可不是背一点兵法就无师自通的,这也是他这次主动“退位让贤”,没有掺和战阵的原因。

赵都安摇头道:

“这个我真不会,你也别指望我给出什么战术方案。”

莫愁狐疑地看了他好一阵,确认语气真诚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你我二人就做好监军的分内事就好了,恩,你修为强一些,也可以配合薛神策,执行一些任务,至于能否夺回失地,如何做,这些就交给薛神策他们好了。”

赵都安冷不丁问道:“若苏澹的火真烧起来该如何?”

莫愁沉默下来,她缓缓站起身,迈步往屋舍走:

“大不了这个责任我来担,骂名我来背。我累了,去睡一会。”

这一刻,这个女帝身边的忠心女官瘦削单薄的背影,竟真有那么一丝丝“女子宰相”的担当。

然而走入房间中的莫愁并没听到,她身后坐在亭中的赵某人嘀咕了一句:

“小丫头学人担责了,这天底下可从没有男人打了败仗,要女人背锅的道理,薛神策不要脸,我还要。”

……

目送莫愁离开,赵都安掸了掸袍子,站起身走向别苑。

他记得自己带过来那些人就临时被安顿在这里。

“大人。”宋进喜守在别苑门口,看到他过来立即上前。

赵都安“恩”了声,负手问道:“大家安顿的如何?”

宋进喜道:

“玉袖和金简两位神官在屋中闭门修行,霁月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和莫昭容一间房,好贴身保护。

至于我们这帮人,府衙这里住不开,正想问大人,是去军营还是驿馆?”

府衙终归是办公的地方,没太多的客房安顿这么一大帮人。

“军营吧。天师府两位高徒不归咱们调遣,但你们这群高手可别想苟在后头消磨时光,都去向薛神策报道,以应对叛军。”

赵都安挥手道,随即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白隼情况如何?”

他指的是之前意外救下的那名女子影卫。

宋进喜指了指房间:

“在那间房里暂时歇着,伤势已经用了药,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莫昭容吩咐我们盯着她,并未发觉异常。”

赵都安点了点头,想了想,道:

“你通过渠道联络临封道的金牌影卫书生和红叶,求证一下这个‘白隼’的情况。”

擅长刺杀的太监供奉怔了下:

“大人是怀疑……要不要将其控制起来,我审一审?”

“不必,只是始终觉得不大放心,这样吧,也不用刻意限制行动,一切照伤员处置,但你暗中注意一下。”赵都安谆谆教诲:

“战争期间,一切都要谨慎,再谨慎,但也不能寒了自己人的心。”

“属下明白。”宋进喜点头。

以他的暗杀潜行手段,可以做到完美监视,而不被白隼察觉:

“不过书生和红叶眼下不在太仓,而是在东线,哪怕用飞鹰传书,只怕也要几天功夫才能给予回答。”

负责人不在这边吗?赵都安略感意外,点头道:

“没事,先去联络。”

突然,二人听到府衙前头偏厅传来一些喧闹声。

赵都安示意宋进喜留下,自己迈步走过去。

穿过垂花门,阴影绰绰看到远处台阶下方,有一名穿灰扑扑吏员袍子的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垂头丧气,冷冷清清地站在院子外,徘徊不去。

一名疑似与之发生口角的府衙内的文书走了过来,看到赵都安惊了下,恭声道:

“见过都督。”

赵都安不熟悉这名文书,但隐约记得是孙知府身边的,随口问:

“那人怎么回事?”

文书犹豫了下,叹气道:“是底下的一个督粮官……”

三言两语,解释完缘由:

自战争开启以来,临封物资银钱渐渐紧缺,又因要守城,薛神策麾下一群将士人吃马嚼,消耗不少。

按照惯例,府衙和军府一同下令,临时委派了一堆“督粮官”,要向城中百姓购买、催缴军粮,以支撑战争消耗。

而这年头,屯粮的大多都是有权势的大户人家,前几次要粮还好,但催缴的次数多了,难免要碰壁。

“喏,那人就是督粮官之一,负责的乃是去城内卢氏府上要粮,但卢氏不给,碰了几次钉子,灰溜溜回来,要见知府大人陈述原委。

可如今城中多少事务?知府大人熬得每天只睡一个时辰,都脚不沾地,哪里有空见他?小的让他先回去等消息,但他不走,便争吵了些。”

文书细声细气解释道。

赵都安挑了挑眉:

“卢家?太仓府内家族势力排在第一的那个太仓卢氏?他们敢不缴粮?”

他对这个卢氏略有印象,去年来办案时,卢氏老太爷坐在宴席很边缘。

文书有点气愤地说:

“之前都督没来前,城内兵士不足,想要守城还要依靠这些大户发动百姓协同守城,况且也要安抚,避免其倒向反王,故而知府大人态度柔和一些。

哪怕卢氏将粮价抬高了不少,知府大人为了维稳,捏着鼻子也认了,他卢家的粮都是咱们府衙出银子买来,给军卒们吃。”

顿了顿,似意识到自己话题偏了,他小心翼翼拽回话题:

“当然了,卢家还是肯卖粮的,只是故意拖着,一个小小的督粮官请不动卢家而已,只要知府大人亲自去,肯定还是能要出粮的……”

赵都安却已是冷笑:

“好一个大户,倒是胆大包天,拿捏起朝廷了,你说他卢家抬高粮价?催缴纳粮的不只他一家?”

文书心头咯噔一下,嗫嚅道:“自然……是许多家都如此……”

赵都安忽然没来由地问了句:

“城内这些富户,都是积累了很多年财富吧?是不是也喜欢收藏一些珍奇物品?尤其与修行有关的?”

文书愣了下,下意识点头:

“自然很多,尤其是与术士一道相关的珍品奇物尤为受追捧……诶?大人您要去哪?”

……

……

府衙侧门庭院外,高高的青石台阶下头。

名叫赵善德的督粮官失魂落魄,孤零零杵在角落,虽名为“督粮官”,看似气派,实则除了名头响亮,根本没什么实权。

作为一名太仓府底下某个清水衙门里的中年小吏,赵善德是个标准的“日子人”。

靠着在衙门里当差,用了十年功夫,终于在府城里攒钱购置了个宅子,带着妻儿老小住进了内城。

本以为会就此安安稳稳干到退休,然后攒点钱贿赂上官,将自己的这个小位置传给子孙。

没料到一场战争到来,他被抓了“壮丁”,担任督粮官,起初他还隐隐兴奋,以为有油水可以捞。

但后来才明白,是其他人都不敢去触卢府这个霉头,索性将他这个没背景的小吏抓过来顶雷。

赵善德苦苦站在府衙门口,垂着头,虽明知道知府大人日理万机,根本没空见他,那名文书也不可能替他将这小事去麻烦知府。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在这里枯等。

等一个万一,万一……能碰到知府大人回衙门呢?

“你叫赵善德?卢家的督粮官?”

忽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赵善德抬起头,看到一个英俊的陌生男子笑吟吟走了过来。

赵都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走吧,知府大人派我随你去要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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